51
在那些自我审视的时刻,梁世桢曾一遍遍问过自己。
为什么是全蓁。
难道他定性这样差,就因为她与他朝夕相对?
这些年,他处在这个位置,往他跟前凑的女人一定不在少数,他不是没遇到过她这个类型,更不是独独怜惜这一款。
他对所有心怀不轨的男人女人一视同仁,婉拒的托辞甚至不需要任何一秒的犹豫。
不管对方是哭着的,还是笑着的,抑或是不甘的。
他都未曾施舍过例外的注视。
可……梁世桢深深注视着他怀中因紧张而薄肩微颤的女人,唯独她不同,唯独她例外。
他因她而喜怒,因她而重拾妒忌、艰涩与酸楚,以及,随即而来的从未有过的浓重占有欲。
他甚至想将人藏在家里,不叫任何人看到。
梁世桢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他,只能看着他。
他眼眸幽暗,嗓音喑哑,命令式的沉声,“说你喜欢我。”
全蓁仰头,唇角被他的指腹揉搓出阵阵的麻,那一点点的痛意反倒令她愈加难耐,她颤着声,“我喜欢……”
“喜欢谁?”
“你。”
“我是谁?”梁世桢居高临下。
“你是……”全蓁被他勾得想哭,偏脑中一片空白,她顺着本能,唤,“哥哥,梁哥哥,世桢哥哥。”
先是学t长,又是哥哥。
这样的卖乖,谁能抵得住。
梁世桢眸色彻底暗下去,他一手掐着她的腰,将人推抱到墙边,全蓁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不,那不是墙面,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中,男人发狠似的吻她,摘了眼镜,微一用力,他的手插入她的发间,眸色深沉,如一片兴风作浪的海,浪涛来势汹汹,叫人无法抵抗分毫。
她口中嘤咛,呢喃声起,刚辗转发出一个音,便被尽数吞没。
他们的气息在交融,唇舌在纠缠,他吻得是那样的凶,勾着她的舌头,向里丁页弄,他好似要将所有的爱,所有的妒,所有违背本能的一切全都在这个吻中宣泄出来。
全蓁呼吸不过来,她喜欢与他接吻,却又不想这么申,她推拒着,躲闪着,眼角沁出泪花,然而无果,她被他拥得更紧。
气息四面八方将她缠裹,那面镜子被她后背沁出的汗弄得模糊,脏乱,这个吻太长了,长到她以为天长地久,再也不会结束时,身体猛的一颤,好似有什么东西滑入了春天的轨道。
那是下过雨的,潮漉漉的江南小巷,青苔布满石阶,每行一步,身上包括指尖都会被沾上露水一般的潮湿气息。
湖面泛着涟漪,青石板被打上雨,噼里啪啦,浇醒一整个春天。
梁世桢指骨微屈,将她转过身,他是灵巧的工匠,要面目绯红的她看着他在她如茉莉一般的月几月夫上谱出春的诗篇。
全蓁快哭了,并着无果,站立无策,她蜷曲着,脸颊无力靠到冰冷的镜面,那里面映出她微红的眼眶与微微启开的唇。
在她身后,立着如深山般沉寂的男人,少顷,他沉沉呼吸,俯下身来吻她,每吻一次,他的眼便更深一分,她软得不像话,而他也失控得不像话……
盥洗室内,梁世桢刚洗过手,正拿起一旁的热毛巾慢条斯理,一根根将手指擦干。
他那银丝边眼镜复又戴回面上,许是气质加成,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能叫他做得观赏性十足。
全蓁仍旧被他拥在怀里,他擦手时,她便控制不住地盯着看。
想到这双手方才做过什么,她脸颊红透,连耳廓都染上一点粉。
有点愤愤不平的,她抱怨,“我觉得你一点都没有不舒服。”
梁世桢眉眼带若有似无的笑,“有一点,但谈不上严重。”
全蓁觉得自己被骗了。
他好得很,好到能够吻她这样久。
原先的那点疲惫此刻亦烟消云散,他整个人神采奕奕,看着就想睡足一整晚。
可受累的也的确不是他。
全蓁疲软得不行,被他拥着,好似立刻就能睡着。
梁世桢心情好,擦完,将人抱去床上。
他还有事,不能陪她,只能替她盖好被子,体贴地要她在他的床上再睡一个完整的回笼觉-
第二天,全蓁去学校。
沈令伊见她一直在喝水,疑心道,“你怎么了?”
全蓁顾左右而言他,一阵心虚,“……最近太干了。”
沈令伊不疑有他,点点头,“是哦,那我也多喝点吧。”
她最近基本都在忙论文,选题已经定了,正处在疯狂看论文,找材料,寻找灵感,理清思路中。
她想得太认真,以至于,当她跟陈瑜迎面撞上时都没发觉。
还是陈瑜喊住的她。
全蓁见是她,再想到上次自己的不告而别,一时又是拘谨又是紧张,“陈老师,抱歉,上次走之前没跟您说。”
陈瑜多开明,很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小问题。”
她看眼她手中捧着书,偏了下头,“有空吗,聊聊?”
全蓁愣了下,心头微讶,但还是点头,“好。”
两人在图书馆外的休息区坐下。
陈瑜主动开口,“你别紧张啊,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现在是这种关系,但每次见面好像都很匆忙,才想跟你聊两句。”
全蓁绻了绻指尖,“陈老师,我不紧张。”
陈瑜笑,“不紧张就好,坦白说,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世桢跟你的关系。”
全蓁没说话,静静等下文。
陈瑜继续笑,“你知道吗,世桢是我们圈子里最冷淡的,也是活得最累的,我们这群人,虽说要继承家业,但总归不必急,总有那么一段享受生活的光阴,但他没有,他是被迫中断的。”
这一点全蓁知道,她没有惊讶。
陈瑜看她一眼,了然,“你知道对不对?所以你想啊,在这种情况下,他最该选的其实是能助他永远站稳脚跟的世家千金,但是他没有,他选了你。”
“我想,他一定是很爱你。”
全蓁很想说,不是的,不是他选择她,而是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互相选择了彼此。
但她忍住了,没有反驳。
她想看看陈瑜究竟想说什么。
然而陈瑜只是站起身,释然地笑了笑,“所以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要靠缘分。”
她跟自己的丈夫是商业联姻,彼此聚少离多,基本没有感情。
不是不知道,他有另外心爱的人,但她没立场,因她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
彼此间好似互相较劲,争着想看看对方究竟能做到何种离谱程度。
所以她羡慕,真的只是单纯羡慕这种纯粹得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感情。
最需要的那个人没有选,而他们这些没那么需要的,反倒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陈瑜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错,还是一步错,步步错。
全蓁被她面上一瞬流露出的伤感惊到,鬼使神差地问,“陈老师,您也结婚了?”
陈瑜失笑,“不然呢,我都三十六了,比世桢还大六岁。”
“什么?!”全蓁真真实实被惊讶到,“我以为您跟我……差不多大。”
财富与地位是最好的滋养,陈瑜看上去皮肤好到不像话,完全就是二十岁的状态,顶多二十五六。
全蓁没想到,她是三十六。
天呐,怎么保养的。
她的惊讶毫不作伪,像是受到极大震撼。
陈瑜面上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站起身,凑过来捏了下全蓁的脸,“怪不得世桢喜欢你。全蓁,我也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挥挥手,朝她道别,真诚祝福,“祝愿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这话听着很好,但由陈瑜此刻讲出来总觉有那么几分别样的深意。
全蓁蹙了蹙眉,有一点迷茫-
晚上,她将这件事说给梁世桢听,哪知他丝毫不惊讶,看她一眼,淡声道,“陈瑜跟她丈夫已经分居很久,按照法律,他们有权申请分开。”
“他们感情不好吗?”全蓁困惑。
这在圈内不是秘密,甚至在当年,他们这桩事一度是港媒争相报道的首要对象。
但梁世桢不是背后讲这些的性格,见全蓁好奇,才三言两句解释给她听,“她跟他丈夫当时都有深爱的人,但彼此太年轻,抵抗不住家庭压力,被迫分手,两个人心中有怨,自结婚起就不和。”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陈瑜的恋人相思成疾,最终从楼顶一跃而下。
而当时,她正面临着传宗接代的压力,将此一事后,她整个人崩溃了好一阵,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缓过来的。
但当她再度出现时,她的丈夫已经跟初恋珠胎暗结。
而她过上宛如死了老公般的“单身”生活。
全蓁听得怔忪。
这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下午陈瑜看向她时,那目光中的沉痛究竟为何。
那是一种永失所爱般的追悔莫及。
全蓁问,“所以她现在要离婚了吗?”
“嗯。”梁世桢点头,“目前来看是这样,陈家要她进公司,她拿这点做条件,而她的父母已经同意。”
好难想象,陈瑜这样爱笑的人却有着这样痛彻心扉的过去。
全蓁心口起伏,深深呼出一口气。
几乎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她凑过去,抱住梁世桢的腰,她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小声说,“梁世桢,陈老师祝我们白头偕老,你觉得我们会吗?”
静谧空间内,她的这颗心酸得发胀,撑在半空,摇摇欲坠。
她完全因为他而生出隐秘的不安与试探。
她的安全感只有微小的那么一点,会因为别人的一个故事而再度缩小。
可梁世桢回答她的嗓音却是那么笃定,像黑夜中的一盏星火,将她的心灼得滚烫。
“当然,”他看着她,声线沉沉,“因为我从开始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52
没过多久,方邵清醒过来。
他自己的生日趴,梁世桢与叶怀谦t一道提前离场,这直接导致,后半程人少得可怜,在陈瑜离开后,只剩他跟诗潼大眼瞪小眼。
两位无聊之人无事可做,面面相觑半晚,分享掉半瓶剩下的酒,最终各回各房,各睡各的觉。
忒没意思。
方邵不满意。
几天后,除了陈瑜,他重新将人邀齐,前往上次沈令伊拍过戏的海边。
阳光正好,沙滩松软,海风习习。
全蓁跟梁世桢一同躺在遮阳伞下,诗潼跟方邵在海滩上学习冲浪,沈令伊与叶怀谦暂时还在房间,没有过来。
难得闲散的二人时光。
梁世桢穿一身深灰衬衫,几乎是寻常从未穿过的休闲款式,五官优越,一条腿随意屈起,看上去很有种风流倜傥的感觉。
全蓁翻个身,面对他,她指尖无意识揪着他的衬衫下摆,脸稍抬,望见他架在鼻梁上的那副墨镜,她生出一点好奇,“梁世桢?”
“嗯?”他轻轻攥住她的手。
全蓁一手撑着,一手抬臂,要去摘他的墨镜,“你近视多少?如果拿掉,能看清吗?”
“你说呢?”梁世桢笑一声,在她碰到前,将墨镜摘下。
目光对上,那眼神依旧锐利,甚至离开镜片的这层隔挡,看上去愈加叫人不敢直视。
全蓁同他对视片刻,眼睫颤了颤,忽的惊讶道,“你不近视?”
梁世桢笑一声,“没这么无聊,有一点散光。”
全蓁歪头,朝他挪近一点点,她伸出一根手指,轮流捂住他眼睛,问,“位置一样吗?”
好幼稚。梁世桢将那根竖在自己眼前的手指按下,他倾身压过来,一手揽住小姑娘的腰,揉了揉,一手捏着她后颈,嗓音沉而低哑,“想知道什么,嗯?”
全蓁被他弄得后脖颈窜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脑袋好像要昏掉,她缩起肩膀,小声求饶,“我没有……”
“嗯?”梁世桢气息靠得更近。
全蓁敢担保,如果她不讲实话,他一定会旁若无人在这里吻她。
“真的没有,只是,只是,”全蓁停顿一下,“我觉得,你也不是完美无瑕这件事,嘶,好像不该这么形容,就是怎么说呢,你从前在我心里有点类似于无所不能?”全蓁放空般的形容着,“那在这种设定里,好像你应该是不能有任何缺陷的,永远不会累,轻易搞定所有事,戴不戴眼镜都一样,当然,更不可能真的散光。”
梁世桢听明白,有点无奈,指腹揉一下她的耳垂,低声说,“我不是设定好的假人,当然会有缺陷。”
“我知道我知道,”全蓁捉住他作乱的手,半是认真半是卖乖得说,“其实我更喜欢这样的你。”
“为什么?”
“我会觉得,这样的我们会更近一点。”
那最后的几个字,轻得不得了,好似海风一吹,便能漫了散了,但梁世桢听了个彻底,指骨不自觉收紧,眼见即将吻下去,而全蓁已情难自禁,两手勾住他脖颈时——
伞外忽的有人轻咳一声,叶怀谦带笑揶揄,“咳咳,光天化日的,你们干什么呢?”
“就是就是。”沈令伊不怕死地跟着附和。
全蓁哪里想到会这样巧,脸色唰一下爆红,她赶紧将人推开,坐正,背过身去拉掉下去的一侧肩带,而梁世桢丝毫不慌,指尖一勾,将那另一侧肩带拢上去后,他捞了块披巾递给小姑娘,墨镜拉下来,手肘支在大腿上,扬眉,悠悠瞥眼叶怀谦,“那你又做什么去了?”
大家都在,就他们不在,衣服还换了套新的。
干什么去了?
偏叶怀谦脸皮厚得很,油盐不进,看眼身旁的沈令伊,笑笑,“你说说,我们干什么去了?”
沈令伊没料到问题会cue到她身上,现世报未免来得太快,她卡壳一瞬,开始结巴,“没,没什么……就房间不喜欢,换了一间。”
这是真话,原先定的是落地窗加浴缸,前台弄错了,自然是要换的。
可惜这种话在这种时刻听着特别像临时找出来的蹩脚借口,连全蓁这种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都没忍住,笑出一声。
沈令伊急了,“蓁蓁!真的!”
全蓁敷衍点头,“嗯嗯,真的。”
两人正在这就“真不真”讨论,那边梁诗潼已经能够趴在冲浪板上慢慢站起来了,她兴奋极了,俯身如一只自由的海燕。
方邵紧随其后,牢牢护着。
梁世桢瞄一眼,见人没多大事,便扯过全蓁的手,她被那力道带得站起身,没稳住,差点摔了,梁世桢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
沈令伊表示没眼看,转到一边玩手机。
她最近新上了一部电视剧,终于不再是没脑子的恶毒女配,而是白切黑美女杀手。
因为她本就长相明艳,又hold得住齐刘海发型,经二创后终于有了点水花。
沈令伊心满意足,抱着手机欣赏网友对自己的夸夸。
全蓁跟梁世桢牵着手去海滩上散步。
其实,在知道陈瑜的经历之后她又缺席的情况下,全蓁真的不去想。
她忍不住偏头问梁世桢,“你觉得,陈老师还会再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吗?”
梁世桢闻言低头看她一眼,语气有种置身事外的淡然,“不清楚。”
全蓁对这个答案不意外,但只是觉得好可惜。
她晃两下梁世桢的手,叹口气,“她才三十六呢。”
“三十六?”梁世桢低头,“谁三十六?”
“陈老师啊。”全蓁睁大眼,“你不知道吗?”
梁世桢嗤一声,“还真不知道。”
“怎么会?”全蓁很惊讶。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面前一道阴影倏然笼下,紧接着,梁世桢弯下腰,唇角上勾,视线与她对齐。
全蓁眨一下眼,“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她说着,想要抬手去摸,谁知还没碰到,那抬起的手便突然被攥住,梁世桢偏头,似是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他甚至将墨镜推了上去。
真要命。
会有人跟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对视不脸红吗。
全蓁整个人从头到脚连声音都软下来,“你干嘛啊……”
黏黏糊糊的口吻,像撒娇似埋怨。
梁世桢觉得自己定力真是不行,只是这样,便已经忍不住,凑过去口允了下她的唇。
占完便宜,还没有结束的打算,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才轻笑着解释,“陈瑜跟我一样大,你说她是不是三十六?”
“什么?!”全蓁二度震惊,“我就说看着不像!”
梁世桢语气淡淡的,眼眸里笑意却漫出来,“bb猪,你恐怕是第一个上当的。”
他的粤语讲得特别动听,更别说,他这样喊她。
全蓁心如擂鼓,低下头,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她好努力才没有让自己笑出声。
“她骗我。”全蓁气鼓鼓。
梁世桢笑着看她,“是你太可爱,让她忍不住想骗。”
怎么会有人这样犯规,明明好简单的话,经他口中讲出来却莫名多一股缠绵般的意味。
全蓁仰头看去,脸颊微鼓,有点忿忿,但更多的,是被他念到脸红。
气氛好像一息之间就变了。
海风、吵嚷、嬉闹一霎远离,只两颗跳动的心彼此靠近。
别人恋爱的时候也会无时无刻想要亲吻对方吗。
在他即将吻过来时,全蓁忍不住这样想。
不过,她很快便没空想别的了。
因为自远方准确浇过来一道水柱,将她从上到下淋到透湿。
始作俑者梁诗潼吓到失语片刻,张大嘴,才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边鞠躬一边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嫂子,你没事吧?”
她道歉完果断扭头去骂跟在身后的方邵,“你躲什么!”
方邵觉得莫名其妙,“不是小姐,要不要这么霸道啊。你泼我,我还不能躲了?”
梁诗潼耍无赖,“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看,误伤无辜了吧?”
方邵:“你伤的,关我什么事?”
梁诗潼:“你这个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方邵摊手,“这跟责任心有什么关系?”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真正的受害者却在一旁手足无措。
全蓁甚至笑了一声。
今天的大起大落真是够多了,多到让人有点无语。
梁世桢脸色更加好不到哪去,接连两次好事被阻,他周身气场简直低到吓人,经过方才那地方,眼见叶怀谦不老实,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踹了下那椅子。
沙滩椅上的两人动作齐齐顿了下,等整理好抬头望去时,只望见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
全蓁衣服湿掉,必须回去换。
但她没想到,梁世桢竟然这么幼稚,有仇当场就报了t,她微微偏头,好奇,“你跟叶怀谦关系很好吗?”
“怎么?”梁世桢语气又恢复成那股波澜不惊的姿态,浑然看不出他方才幼稚到睚眦必报。
全蓁看得出,他在这些朋友面前是难得松弛的。
“就是觉得,你刚刚好幼稚哦。”全蓁在他面前也是松弛的,所以实话实说。
梁世桢将门打开,把人推进去,很淡定地问,“有吗?”
“有……唔。”
话没说完,唇被猝不及防重重吻住,她的后背抵到门板。
梁世桢吻一下,松开,眸色很深,嗓音很哑。
“有吗?”他继续问。
全蓁绝不屈服于淫威,点头,“yo……唔。”
刚说完半个字,又被吻住。
他靠她好近,近到某些变化如此昭彰。
全蓁脸红得好透,像熟透的苹果。
“还有吗?”梁世桢呼吸沉重,近乎压着她。
全蓁不住吞咽,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屋内的冷气混着那扇半开的窗透进来的湿润气息一道往她湿透的身上钻。
她看上去好可怜,可怜得让人想就这么剥开吃掉。
终于,在绝对的气场面前,全蓁改口,“没有……”
尽管她早已忘记这个问题是什么。
可是好过分啊,她明明说的是没有。
唇还是被封住,没有缓冲,没有任何停顿的吻接踵而至。
他好会,熟练她所有的反应。
全蓁被他撩得不行,两手主动勾上去,梁世桢顺势将她托抱起,他在光天化日下正大光明对她索取。
好在,好在尚存一丝理智。
他还记挂着她要去清洗换衣服。
一轮长长的呼吸交换之后,梁世桢兀自平顺呼吸,拍了她的臀,冲浴室的方向抬了抬下颌,“去洗澡。”
他们假装平安无事,假装那多余的变化不曾开始。
他们异常默契地假装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等全蓁迷迷糊糊洗完时才发现,她忘记拿睡衣,整间浴室内唯一能穿的干净衣物是梁世桢随手挂在里面以便备用的衬衫。
他的衣服大到能够当睡裙。
雾气氤氲间,全蓁的犹豫只有一秒钟。
一秒之后,她扯开浴巾,将这件衬衫换上,打开门。
伴随着雾气而出的,是笔直修长的两条月退。
梁世桢原本正点了根烟,倚在窗前兀自冷静,谁知那扇半开的窗里陡然出现一道人影,他呼吸一滞,回过头。
……她究竟知不知道,这样对男人有多大杀伤力。
烟是彻底抽不下去,但他的神情始终却是平静的,只是实在骗不了人,有什么再次昂扬,石。更得他额角阵阵发紧。
梁世桢用夹烟的那只手朝全蓁勾了下,嗓音散漫,“过来。”
“做什么……”全蓁好紧张地一步步挪过来。
梁世桢向下,眼眸微眯,瞄了眼,口吻愈发淡然,“穿了么?”
全蓁本不知他在问什么,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随即脸爆红,向后退一步,“当然!”
“怎么办,”梁世桢一手散漫地将烟掐灭在烟灰缸,一人将人拖拽过来,按进怀里,低声叹,“这不是我想听的答案。”
他手好巧,无论是点烟还是解纽扣都是这么的赏心悦目,以至于当第三颗纽扣解开,指腹拂过峦起山脉,全蓁才如梦初醒,颤抖得好似一捧微薄的雪。
可她不是雪,她是塞纳河的春水,是被火焰侵蚀过的雪山。
她好似汨汨的溪流,只能两手勾住他的肩,想叫他远一点,又想叫他近一点。
她想要湍急的河流,又想要细水长流般的温润水滴。
她想要,想要月缺变月圆,想要嵌合式的圆满。
梁世桢将人抱坐在窗沿,俯身,莓果与酥雪顺着她的月退晃啊晃,而面前的人喉结滚动,好似渴极了那般去饮更多。
手指深深嵌入发间,月几月夫染上薄红。
全蓁讲不出一个字,无论什么,都是断断续续的,她想哭,眼泪顺着脸颊蜿蜒,口中发出不成语句的毫无威慑力的不要。
可真的不要么,翕动间分明那样想要挽留。
梁世桢忍不住笑出一声,此刻莫名翻起旧账,低声问,什么叔叔,能对侄女这样。
全蓁哭个不停,被他握着手腕,明明酸得要命,却依旧有空顶嘴,委委屈屈回敬,那什么侄女,能够帮叔叔这样。
风吹起纱帘,天地间是一种近乎于浓郁的蓝。
鸟鸣啁啾,轻而灵动。
间或几只落在树梢,好奇地向里张望。
咦,人类好奇怪。
为什么好好的椅子不坐,却要坐在窗台上。
为什么屋内开着冷气,却又似乎有热气正一股一股地向外冒。
眼前是月光碎掉了吗,怎么落在地上,是一片又一片的斑驳。
空气里是有花朵在悄然盛开吗,可为什么,这股透出来的气息这样的让人脸红。
小鸟想不明白,很快就飞走。
可屋内的人却辗转间,洒下一地又一地的月光。
灯影重重,人影幽幽。
雾气再次氤氲,有人进进出出。
53
第二天,全蓁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压在身后沉沉的呼吸以及窗外隐约的海浪声是真实的。
腰间箍着一道有力的手臂。
很明显地提醒着她那属于谁。
全蓁一个激灵直接坐起身。
昨天好累好困,她被抱到床上后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以至于她的大脑完全空白到宕机,丝毫没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对。
全蓁深吸一口气,“我们,我们……”
梁世桢抬起一臂,靠在窗边,好整以暇对上她目光,“我们怎么?”
全蓁委屈起来,“你故意的!”
故意让她累得要命,故意让她反应不过来,估计跟她睡一张床。
梁世桢散漫笑出声,“不至于小姐,是真的没房了。”
这个点,应该还早?
梁世桢捞过手机,看了眼,果然才五点。
他唇角勾了下,扯着臂想将人捞至怀内,全蓁羞恼上脸,不肯依,“你骗人,昨天依依明明就有换房间。”
“骗你做什么?他们换的就是最后一间套房。”梁世桢掀眼看她,态度很坦诚,“你如果不愿意,我再开一间好了。”
没有套房,那只能住普通的,全蓁很怀疑,他这人住过那么小的房间吗。
她抿抿唇,小声,“还是我去住好了。”
说着,她就想翻身下床找拖鞋,哪知尚未起身,身前一道阴影便握着她的脚踝压下来。
梁世桢一手勾着她的肩带,语调懒散,“确定么?”他指腹下移,再下移,视线若有似无一扫,“这里舍得?”
他笑得低沉,有点闷的一声,却好像敲在全蓁心上。
昨晚的一切迅速从眼前闪过,被打湿的指尖,水润的唇,黏稠的掌心与过电般的吻。
没进行至最后一步,因为根本无法穿行,于是只能饮鸩止渴般一遍又一遍,探索又探索。
全蓁耳尖近乎红透,反驳的话是那样掷地有声,“舍得,当然舍得,有什么舍不得……”
刚说完,梁世桢便眼眸微深,屈了下指腹,一道银丝般的拉扯,他笑得愈发意味深长,“是么蓁蓁,那么现在是谁在留我?”
全蓁好恨,自己为什么这样没出息,她软倒,指尖绻着身下的床单,那床单发着皱,似湖心的涟漪,轻易便泄露她的心房。
她听到他低低问,是水做的么,昨天那么多,今天还有。
又听到他诱哄的一声,再试一次,好不好。
大概是他的嗓音实在太过温柔,他的动作又实在是那么的轻柔,被拉上窗帘的这间屋子好似一方被人工温养出的温室,置身其中久了,就晕了散了,浑身泡得发软,全蓁竟然鬼使神差嗯了声。
那一声绵长而悠远,简直酥到骨子里,叫人神经发紧,额角突跳。
梁世桢闻言抵着额低笑,从床头摸出个盒子,拆开,拆到一半,他蓦地想要点别的,便攥着她的手,引着勾着哄着,哪怕不算顺利,哪怕千难万难,但听着小姑娘糯糯软软的抗拒,这桩事便一定瑕不掩瑜,掩着手终于成功时,他呼吸一顿,继而嗓子里滚出沉闷的一声。
分明没睡多久,但梁世桢很精神。
当然,哪个男人会在这种时候不精神。
他耐心足,一指两指,轻而缓,如折如磨。
全蓁却被他过分的耐心勾得七上八下,她又想哭了,眼里溢出泪水,眼眶是红的,人却是软的,动作是抗拒的,神情却是乖得要命的。
然而,这趟旅行应当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千钧一发,弓满待发之际,梁世桢放在床头的手机倏然震动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t…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捞过手机正欲挂断,谁知瞥见上面的人名,他动作一滞,连带着整个人都好似被一盆凉水浇下,陡然冷静。
“平叔。”梁世桢没有保持半跪的姿势,捞过被单将人盖上,他站起身,磕出一根烟夹在指间。
平叔是梁家的老人,德高望重,人人都予他几分薄面。
这些年,他一直待在老爷子梁玉璋身边,若无大事,不可能打来电话。
可梁玉璋这么大的年纪,除了……还能有何事值得惊动到他。
指尖的那根烟终究被梁世桢弓着腰点燃,火机砂轮滑了下,蓝色火焰跳动间烟雾起,他映在黑暗中的面容也叫人彻底看不真切。
全蓁心下惴惴,直觉发生了一些事。
果然,当那通电话结束后,梁世桢沉默片刻,走过去揿开屋内大灯,灯光亮起刹那,他的神情无所遁形。
那是一种过分矛盾的情绪,眉目微微拧着,一根烟抽完又续上一根,有点难得的不那么举重若轻,又有点令人觉得心口堵得慌。
全蓁迅速起身,将衣服拉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梁世桢这才好似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他嗓音还有些尚未平息的哑,但已然恢复平日里的冷静。
“收拾一下。”他边走边带着全蓁往浴室去,“老爷子不行了,我们得赶紧回趟老宅。”
“什么?”全蓁惊讶。
在她的印象中,梁玉璋虽腿脚不便,但分明精神矍铄。
他给她的初印象是,还想向天再借五百年。
怎么突然之间就?
全蓁忽然很理解梁世桢情绪的转变了。
不管怎么样,梁玉璋也是他在世上除了诗潼外最亲的亲人。
哪怕他们对彼此的感情矛盾又复杂,哪怕他们曾对彼此出手。
可在这种时刻,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结又少一位,真的很难,很难做到完全平静吧。
全蓁忍不住上前,抱了梁世桢一下。
她想,他是不需要她说什么的。
于是,在这个短暂的拥抱之后,他们背过身,沉默地纯粹地整理方才的狼藉。
梁世桢知道后,诗潼也接到了平叔的电话。
她看上去比梁世桢着急多了,拉开车门就要上车,“哥,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回去。”
方邵急得将人往外拉,“你坐车?你不要命了?”
诗潼不听,咬咬牙,“总要适应的,我不可能一辈子这样,实在不行,中途再把我放下来。”
梁世桢此刻没工夫顾念她,只淡着声确认,“确定可以?”
诗潼郑重点头,“试一下!”
全蓁还记挂梁世桢不爱开车这件事,现在车内有他们二人,又有诗潼跟方邵,她正准备说要不她来开,梁世桢已打开驾驶座的门跨了上去。
诗潼不是在逞能,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她的应激好了许多。
但还是免不了下车后浑身抽搐吐到昏天黑地。
方邵心疼得要命,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问,“老爷子对你又不好,你急什么?”
诗潼既高兴又难过,平静回望,“方邵哥哥,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又要少一个了。”
方邵一时噤声,沉默良久,他终究没忍住,将这个可怜的泪流满脸的小姑娘抱到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哄着,“诗潼乖啊,不哭,有哥哥在呢。”
“哥哥不会离开你的。”
……
老爷子病重,众人心思各异,老宅大厅内热热闹闹,坐满一堂。
不知道的,还以为人这样齐,是要办什么喜事。
梁世桢进来后,平叔迅速过来,同他贴耳小声道,“世桢,三少爷在里面。”
梁世桢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步履不停,去二楼,正欲推开门,梁之恒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这人生得不算正派,眼斜吊着,嘴唇很厚,看人时总叫人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此刻,那目光对着全蓁。
不算友善,甚至于,有一些莫名的敌意。
全蓁下意识向后躲了躲。
梁世桢上前一步,挡住他视线,“三叔。”
梁之恒“嗯”一声,他跟梁世桢多有不对付,此刻也想拿话呛一呛他,“爸出这么大的事,我听说你在西贡那边?我看是梁氏事情太少,才叫你有这种闲心。”
梁世桢不同他计较,不卑不亢,一垂首,“三叔教训的是。”
梁之恒却并不满足于此,忽的笑出声,“二哥那时候你赶不回来,爸这时候你也赶不回来,世桢,”他上前一步,徐徐逼问,“你觉得,这是不是你的问题?”
这话说完,梁世桢尚未有反应,全蓁便已经没忍住,扬声提醒道,“三叔,请您慎言!”
梁之恒没料到一个小姑娘居然敢吼他,他怔了下,面色拉下来,“我们梁家人讲话,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梁世桢不动如山,嗓音沉稳,“三叔,她是我的妻,不是外人。”
梁之恒冷哼一声,“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
梁世桢掀眼,淡声反问,“那是谁说了算?”
梁之恒目光从梁世桢的身上挪到全蓁身上,目光对上一瞬间,她的手被握住,梁世桢无声捏了捏,算是安抚。
全蓁愤怒当头,哪里会怕一个梁之恒,直接怒瞪回去。
梁之恒再跟一个小姑娘计较显得他心胸太窄,容不下人。
今天这里人很多,老爷子还没断气,变数也很多,梁之恒不想将场面闹得不好看,索性退开一步,从另一侧下楼梯。
待他离开,全蓁才好似终于泄气,她吓得不行,腿一软,差点就要摔倒。
梁世桢眼疾手快捞住,撑了把她的腰,才将人扶起来。
“还行吗?”梁世桢低声问。
全蓁点头,紧握他的手,想到方才梁之恒讲的那些话,她欲言又止半天,终究没忍住,仰头看向他,“梁世桢,那不是你的问题。”
梁世桢淡淡应一声,“我知道。”
但在事情已经发生的情况下,他没有及时赶到却是事实。
就算不是他的问题,又怎么样。
全蓁却很着急,“你也不想的,不是么?”
她拉着他的手,很用力,像是要充分给予他能量,“你不要敷衍我,不要拿这种错误惩罚自己……”
小姑娘的焦急实在掺不得任何假,梁世桢心口不禁起伏一下。
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这样的话,更从来没有人看透他不动声色下的敷衍。
他必须是强大的,无坚不摧的。
所有人都爱他的无所不能。
可唯独只有她,会说,不那么完美的你好像离我更近。
54
二楼房间,平叔为梁世桢与全蓁掩好房门,轻手轻脚退出去。
梁之恒已经离开,梁玉琮尚未过来。
此刻偌大卧室内,只有他们二人与躺在床上的老爷子。
梁玉璋双眸紧闭,面目苍老。
无声无息的环境内,若非一旁的呼吸机尚在工作,恐怕很容易会令人疑心,那躺着的垂垂老者是否还处在这个世界。
梁世桢静默地立在窗前,一时没有做声。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窗外沙沙宛如流水迢迢。
许久,梁世桢抬手扶了下镜框,对全蓁说,“走吧。”
他嗓音有种久未出声的沉哑,让人辨不清,他的沉默究竟有几分来自于床上的这位老人。
全蓁不说话,只无声用手握住他的,寂寥的走廊内,好似亮起一盏昏黄的壁灯,将前路悄无声息照亮一隅。
楼下那些人自有平叔应付,此刻还轮不到梁世桢出面,他向左拐入另一道走廊,至尽头,推开阳台门。
全蓁的手被他牵着,总觉得,这一路漫长,可等真的到了外面,又觉得有几分短暂。
老宅风景好,得天独厚的好地段,浑然天成的观赏视角。
全蓁偏头,望见一缕幽蓝火焰,在那之后,一束青白烟雾升腾,梁世桢后背抵着栏杆,唇边咬一根烟。
他低过头来看她,指腹散漫地拨了拨她的耳垂,低声问,“怎么不说话?”
全蓁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刚心疼我的话说得不是挺顺的?”他笑一声,“现在又不知道了?”
全蓁耳边晕开一缕薄红,小声辩解,“我没有。”
梁世桢将人拉过来,近乎是抵着她的耳廓,“嗯?不是心疼我?”
他咬字好慢,像是故意讲给她听,但那腔调t听起来又过分的漫不经心,直直地,坠入她的心底。
全蓁想否认的,话到口,却变成轻轻的一声“嗯”。
两手随之搂抱上去,全蓁埋进梁世桢心口,柔软得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
她小声喊,“梁世桢?”
梁世桢将头抵在她发间,“嗯?”
全蓁仰头看着他,又喊,“梁世桢。”
梁世桢唇角勾了勾,“做什么?”
全蓁这时却摇一下头,小小声的,“不做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山间清岚四起,柔润的风吹散,全蓁脸颊蒙在一层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雾气中,让人忍不住想对她做点什么。
但念及场合不对,梁世桢终究克制住内心那股冲动,只是在那烟抽尽后,摸了摸她的头发,鼻息间尽是那股浅淡的茉莉花香。
……
从老宅出去后,梁世桢并没有立即回去,他将全蓁送到诗潼这边,又拨了些人留下。
那架势,看着真是叫人心惊。
梁诗潼沉不住气,追着即将离开的梁世桢问个不停,“哥,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这样?”
梁家的这些事,跟诗潼一个小姑娘实在解释不清。
梁世桢不欲多言,同方邵吩咐几句,才转而对着全蓁交代,说他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全蓁不若诗潼那样单纯,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刻,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便越大,金钱与权势可以彻底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可他们未曾想到的是,就算这样,也仍旧有人敢于铤而走险。
这天,全蓁刚从学校出来,便发现接自己的司机换了个人。
她没多想,毕竟车是对的,车牌也是对的。
但那车上路后,拐过几道弯,便没再走前几日的路线。
全蓁心下生出一点警惕,握着手机,问,“为什么不走之前那条路?”
司机听后丝毫不慌,答得很官方,“梁太太,那边堵车,我们走另一条,这样会快一些。”
全蓁闻言蹙一下眉。
这种话,平常听也就罢了,但现在这种时机,凭借某种直觉,她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全蓁下意识想拨个电话给梁世桢,然而她刚将电话拿起,车便猛地在路边急停,剧烈的颠簸间,全蓁手机自手心滑落,悄无声息落入地毯,发出沉闷的一声。
司机转头,将手伸出来,“梁太太,请把你的手机给我。”
他说得这样彬彬有礼,全蓁却几乎瞬间便心下一紧,她紧紧抿着唇,手放在车窗底下。
司机看透她的意图,继续礼貌道,“没用的梁太太,车门是锁的。”
他再次伸出手,“我不想伤害您,请将您的手机给我。”
“你是谁的人?”全蓁死死盯着他。
司机半晌没说话,漫长的沉默过后,他开口,“我是梁先生的人,但事发有因,我也没办法,”他的语气里带上一点恳求,“我真的不想伤害您,所以现在,您可以将手机给我了吗?”
全蓁不吃他这套,“你如果不想伤害我,就应该现在放我走。”
“抱歉,”司机很坚决,“我的家人在他手上,我不能放您走。”
“谁?”全蓁逼问,“谁叫你这么做?梁之恒还是梁玉琮?”
司机不知道,在他们平静交流的这段时间内,全蓁已借助视觉盲区将手机捡起,他们的对话此刻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至梁世桢耳中。
他绷着脸,一言不发拿着手机疾步走出去。
郑嘉勖懵了。
要知道,在这种高级别的会议中,梁世桢中途离场的次数近乎少到没有,更别提,现在会议刚开始,市场部的高管正在对下一季度的工作安排进行报告。
这一向是梁世桢极为关注的部分。
他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会议室众人面面相觑,市场部主管更是胆战心惊,她反复查看自己的PPT,直觉虽然有些小瑕疵,但应当不至于能到将自家老板直接气走的程度。
何况,梁总最近心情不是好着呢么。
不应该啊。
郑嘉勖也觉得不应该。
他示意会议继续,又叫另一名秘书负责记录后,也随之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而,不知是方才那通电话尚未打完还是旁的,梁世桢的手机根本打不通,一直现在正在通话中。
太反常了。
郑嘉勖有种着急但却不知道劲该往哪处使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梁氏地下停车场A区,一辆久未被开过的跑车正如离弦的箭那般冲了出去-
全蓁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周遭一股尘埃飞扬般的气息。
她试图动了下,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着。
之前在车上跟司机争执未果被打晕后,其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不再知晓。
但唯一能够确信的是,绑她的人是梁之恒,这与她先前的猜测完全一致。
只是可惜,没能套到更多信息便被发现了。
全蓁偏了偏头,在眼前适应黑暗后,她开始试图打量四周。
这似乎是一间储存杂物的房间,里面空间不算大,到处都是规整好的纸箱,但空气流通一般,呆久后甚至有一些呼吸不畅般的滞闷。
全蓁思索一瞬,判断,难道她被关在地下室?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地下室就地下室吧,全蓁两手背在身后,一点点撑着墙站起,而后两脚并拢,向看着是门的地方蹦去。
她试图用身体撞击门板,然而不知是周围没人,还是发出的动静实在太小,努力许久后,除了一点回音,她什么都听不到。
全蓁一阵泄气,瘫坐在地,脚底使劲一踹,面前堆积好的纸箱子反倒失去平衡,一个两个砸落下来。
那里面正好是玻璃杯,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全蓁躲闪不及,被溅起的碎片刮到,小腿处一股撕裂般的疼。
但好在,这阵动静终于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
身后的门被打开,随着光亮淌进来的那一瞬间,全蓁愈加确信,这是一间久未被使用的地下室储物间。
梁之恒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他真是伪善到极致,故作惊讶,扶起全蓁,问,“全小姐怎么在这里?怎么样,要不要帮你报警?”
全蓁咬牙,“好啊,你报。”
梁之恒笑眯眯拿出手机,在全蓁眼前过了一遭,又收起来,坐在椅子内,居高临下道,“全小姐,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坐着,全蓁也坐着,只是一个坐在昂贵的太师椅内,而另一个流着血坐在地上,对比之下可见谁悠闲谁狼狈。
全蓁简直想骂人,“梁之恒,你这么做,就不怕被梁世桢报复吗?”
“报复?”梁之恒露出一个笑,“全小姐不知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么。”
他轻叹一声,似是真的疑惑,“我真的很好奇,在世桢那,他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呢?”
全蓁死死盯着他,她看似柔弱,讲出的话却是句句扎心,“梁之恒,你以为公司到谁手上只是老爷子的一句话吗,梁家这么大,底下人究竟服谁你看不出来吗?”
“有些东西,你命里没有,争也争不到。”
她讲话是真的气人,梁之恒几乎一瞬间便变了脸色。
他蹲下身,手掐上全蓁的颈,眼内泛着癫狂的红,“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们梁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命里有没有,得拼过才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这些!”
全蓁被他掐到喘不上气,她脸色青紫,不住咳嗽,使劲去拍牢牢把在自己脖颈间的那只手。
但梁之恒走到这一步,俨然已经失去理智,他捞过一旁的手机,想都没想直接给梁世桢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梁世桢压着怒意的嗓音自里面传出,“梁、之、恒,全蓁在哪?”
梁之恒阴恻恻笑,“什么全蓁?我不知道。啊,对了。”他将电话放到全蓁那边,手掌自颈间下移,直接按住全蓁正在流血的伤口,一声刻意不住的惨叫混着咳嗽传进来,梁之恒将电话重新压到耳边,无辜发问,“世桢,你帮我听听,是不是三叔年纪大了,这怎么有女人在叫呢?”
“啧啧啧,”梁之恒火上浇油,“也不知道这么了,叫得这么惨,别是要没命了吧。”
“你想要什么?”
梁世桢额角青筋贲起,嗓音沉郁得好似晚间黑透的天。
风雨欲来,山河飘摇。
梁之恒轻轻笑出一声,将手从全蓁那伤口处拿开,他接过手下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一副长辈的口吻,“世桢,爸有没有教过你,我们处在这个位置,是不能有软肋的。”
“你怎么就有了呢?”
梁世桢喉结t急剧滚动,面色沉得简直吓人,他一字一句,似威压也似恳求,“三叔,你放过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那可不行,”梁之恒笑眯眯,厚重的唇角向上扬,“这可是三叔的筹码,怎么好随意放?”
“不过要放,也不是不可以。”梁之恒顿一下,口吻轻松,“世桢,三叔想请你做个选择。”
“江山和美人,二选一。”
“怎么样,是不是很公平?”
这话说完,对面陷入一阵沉寂。
全蓁指尖绻了绻,心好似沉入漫无边际的海底。
梁之恒看出来,俯下身,也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旁的,他笑一声,在她的心上再放一把火,“全小姐,看来你在世桢的心里,也不是很重要嘛。”
他说着,再次将电话放到全蓁耳边,语气诱导,“来,快说点什么,让世桢心疼心疼。”
全蓁心情低落,不理他,抿唇不语。
梁之恒怎么可能真的顺她的意,他捡了块碎掉的玻璃,在全蓁伤口旁比划了一下,见她仍旧不讲话,他嗤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完,那玻璃眼见就要刺穿她的肌肤,背后忽的袭来一股大力。
梁世桢踹开门,大步上前,拎着梁之恒的衣领将人扔到那堆玻璃上。
他怒气冲冲,面色阴鸷,裁缝街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出的西装被他脱下包住,梁世桢一拳接一拳,按着梁之恒的头碾过那摊玻璃。
他气势盛到梁之恒的人反应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过来将他拉开。
若是再晚一些,梁之恒大概会没命。
在这件事中,失去理智的又何止梁之恒一人。
梁世桢那脱下的西装上沾上血污,他犹觉不够,俯身向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狠狠踩过梁之恒早已受伤的那一只手。
梁之恒一瞬便惨叫出声。
梁世桢居高临下一点点加力道,骨头的脆裂声乍然响起。
全蓁怕闹出人命,连忙扑过去,抱住梁世桢的腿,“梁、梁世桢……”
只是一声。
这样轻的一声,可是他听到了。
神情陡然平静,梁世桢将那西装外套团了团,挽在臂弯,紧接着,他弯腰将全蓁打横抱起,梁之恒的人不敢拦他,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即将迈出去的那瞬间,梁世桢忽的想起什么,脚步停下,他回身看向丢了半条命的梁之恒。
嗓音磁沉,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抱歉三叔,江山和美人,我都要。”
55
梁世桢脸色看上去很骇人,全蓁上车后,主动勾着他的脖颈小声说,“我没有事……”
梁世桢神色未见波动,只嗯了声,单膝跪在车边,握住她小腿,查看被玻璃划出的伤口。
全蓁慌忙将裙子往下拉,试图掩饰,“没、没关系,养一养就好了,我不是疤痕体质……”
尚未说完,她整个人忽地堕入一个坚硬无比的怀抱。
梁世桢浑身紧绷,因而那透过衬衫的每一寸肌肤都绷起,那些积存的力量隔着一层柔软布料,硌得全蓁的心都似乎痛了一下。
很酸很胀,像是吞下一整颗柠檬。
刮过发梢的风挟来酸涩,她不动声色压了压眼眶。
好奇怪。
明明独自面对梁之恒时尚有无边勇气,那样痛那样害怕,她也不曾想过要流泪,可现在真的安全,他抱她这样紧,这样珍视,她却反倒没出息地想哭。
全蓁悄悄吸了吸鼻子,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可微漾的晚风中,梁世桢绷着脸,缄默不语,他箍着她腰的力道大到似乎要将她折断。
那隐忍的泪意在此刻终于决堤,在眼尾滑落出一道蝶尾逶迤而过的痕迹。
全蓁在他怀中无声而后怕地落泪。
她哭得这样小心,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蜷皱他的衬衫。
梁世桢喉间急剧吞咽一下,将她更紧地按在怀中。
“对不起,”他用言语为她揩去泪水,是安抚,更是失而复得般的珍重,“是老公来晚了。”
可惜他的作用是那样的微乎其微,这句话后,全蓁哭得更凶,她好似要将这几个小时的忧思、强撑与难言的苦痛尽数宣泄。
“我、我好怕……”
她一边哽咽一边倾诉,缓过来后她毫不留情将满脸泪水印透面前男人昂贵的衬衫面料。
梁世桢由着他发泄。
跑车内部面积太小,施展不开,他便这样维持半跪的姿势,不住抚着她的发,她单薄的脊背,她瘦削颤抖的肩。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不怕……”
可是是错觉么。
某个仰头的瞬间,全蓁忍不住想。
他这样从容不迫的男人,眼眶怎么也会压抑到发红呢-
这天之后,老爷子清醒过一次,梁世桢在场。
彼时,梁之恒正在医院养伤,就算是爬也爬不过来。
当然可以抬,但老爷子一向不待见输家,没必要特地赶来丢人现眼。
家里清静地出奇,房间内的人也少得可怜。
轰轰烈烈一生,走时也不知能不能称得上一句花团锦簇。
梁世桢垂首立在病床前,面色沉静如水,开口时,嗓音有种历经世事般的沉寂,“爷爷,我过两天想请三叔回去颐养天年。”
梁之恒今年五十来岁,这个年纪,在他们这个阶层尚且能够东山再起,叫人早日退休实在有些侮辱人了。
但实际上,这已经是权衡之后的决定。
若非梁之恒出事必定会引起股市动荡,梁世桢能做的远不止于此。
病床上的梁玉璋显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已经老了,生命的漏斗已然开始倒计时,他无所谓再逞能,只点点头,叹出一息,“叫他离开也好。”
老爷子说完,停顿一瞬,倏而转动浑浊的眼,看向梁世桢,“玉璜啊……”
梁世桢听见这个称呼,明显怔了下。
他将他错认成了他的父亲。
听说,人在离开之前,眼前会闪过这一生的许多片段,眼下,梁玉璋不知想到那一幕,伸出枯槁的手握住梁世桢的。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老爷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开始回首,开始自省。
“玉璜,我对你……儿子不够好,等我、我到了下面,你不要怪我……”
梁世桢沉沉吐息,目光掠过梁玉璋苍老的面庞,经停在他死死拉着他的这只手上。须臾,他垂下眸,唇角勾起,自嘲一笑,“原来你知道。”
……
这是梁世桢见到梁玉璋的最后一面。
这天晚上,老爷子在见过梁玉琮最后一面后,便彻底离开了人世。
消息传来,全蓁在别墅后花园找到梁世桢。
他孑然孤影立在月下,指尖垂落一抹猩红,淡青烟雾混着铺散开的月光,那场景有种说不出的寂寥之感。
全蓁心口发堵,几乎是不由自主走过去,自背后轻轻搂抱住他的腰,她的脸贴上他的后背,胸腔与他一道,缓慢地,无息地,感受一瞬的共振。
梁世桢夹烟的那只手抬高,另一手将她手臂稍稍扯松,他在她主动的拥抱中转个身,低头看向她,“腿不疼了?”
全蓁那点皮外伤,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早已结痂,怎么还会疼,她摇一摇头,埋在他怀里故意问,“你怎么不上楼?”
“我等你好久。”
“等我做什么?”梁世桢夹烟的那只手碰了下她的脸,俯到她耳边,低声讲了两个字。
是疑问的语气。
全蓁心跳一瞬加快,耳廓也热起来,但她偏装出一副不畏不惧的模样,迎上他的视线,咬唇低语,“好啊,你来。”
她这时的勇气几乎可以与那日面对梁之恒时相匹敌。
可梁世桢明显不在兴致上,目光沉沉,瞥一眼她的腿,低声道,“现在不动你。”
全蓁垂下眼睫。
为自己并不能将他托离这种心境而感到难过。
但好在少许过后,梁世桢揽着她肩的那只手无端紧了紧,他那嗓音仿佛染上黑沉夜晚的露水,缥缈而深远,“蓁蓁,你知道,我接手梁氏那天,老爷子拿什么与我做条件?”
“什么?”全蓁没想到还有这种事,语气难掩惊讶。
梁世桢笑了笑,捂住她的眼睛,嗓音艰涩无比,“他说,如果我要接手梁氏,唯一的条件是,放弃调查我父母的死因。”
“怎么会……”全蓁一时难以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喃喃重复,“可他们不是都说,那是一场意外吗?”
“是意外。”梁世桢阳奉阴违,曾秘密调查过好几年,结果无论怎么样,都显示是意外,可哪怕是这样,梁玉璋也不允许,梁世桢缓缓启唇,“他是在害怕,害怕我真的查t出什么。”
所以,他何止是对他不好。
他连对他的父亲,都算是问心有愧-
梁老爷子的葬礼办得十分低调,但他的身份摆在这,哪怕再低调,闻讯而来的人仍旧只多不少。
梁世桢从早到晚连轴转,一直忙到第三天,梁玉璋正式在墓园下葬,这件事才总算至尾声。
说来也是可笑,葬礼之上,拍到照片的主流媒体寥寥无几,唯一拍到高清图的竟然是一家不惜爬到树上潜藏在茂密树叶间的娱乐小报。
一时间,那小报靠着这张图倒手几笔,赚得盆满钵满。
要知道梁家人一个赛一个低调,这些年,流出的照片仅几张模糊背影,如今在高清照的正面冲击下,港城众人才发觉,原来有些人的基因彩票中在方方面面,不光钱到花不完,连那张脸也是万里出挑的好看。
只是……这里面怎么掺杂了一个鼻青脸肿的家伙。
于是,在群众雪亮的目光下,梁之恒直接被踢出梁家,成为编外分子。
据说得知这则逸闻当日,本就失去所有话语权郁郁不得志的梁之恒再次在医院气得血压飙升,险些晕倒。
当然这都是后话。
这张图里被讨论最广的还是梁世桢与全蓁。
要知道,港媒从前将全蓁写得有多么不堪,而梁世桢娶她娶得有多么不情愿。
可现在别说半年,两人结婚差不多一年了吧?人家不仅没分开,这张照片里看去反倒郎才女貌,登对得不得了。
有人说,全蓁这长相哪里是霸王花。
反正是难得一遇的温婉解语花。
也有人不以为然。
直言豪门阔太哪是那么好当的,搞不好全是逢场作戏,个中滋味只有自己品味。
而此刻,身为话题当事人之一的全蓁根本无暇理会这些流言蜚语。
被拍就被拍吧,反正她跟梁世桢大大方方,又不是见不得人。
在照片已经流传这么广的情况下,公关不具备任何价值,所以就当做慈善,免费给这些独立小报社小赚一笔好了。
全蓁心里这样想着,目光却不禁望着电脑页面出神。
林涵拨给她的电话在寂静的室内适时响起。
全蓁怔了一瞬,才想起要去滑动接听键,“林老师。”
林涵丝毫没听出全蓁话语中的异样,一上来便开门见山地问,“我给你的推荐信收到了?”
“嗯。”全蓁咬唇,“谢谢林老师。”
“有没有想好去哪里?”
“我……”原本清晰无比的答案在此刻却变得模糊,全蓁更深地咬唇,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林老师,我还没有决定好。”
“对不起什么。没想好就没想好,毕竟要在那呆好几年呢,”林涵很宽容地笑笑,“你绩点高,各方面都优异,按理说申请下来不会差。”
全蓁艰难“嗯”一声,“希望吧。”
林涵大抵是听出她兴致不高,没再聊别的,只说,“行,那我挂了,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
全蓁机械说好,礼貌地等林涵先将电话挂断,才揿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须臾,那电脑因为久未被点击屏幕也一霎暗掉。
全蓁就这样趴在桌上,神色惘然,她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光标区,近乎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一亮一灭,再亮再灭……
直至陷入一片沉默的没有退路的黑-
梁世桢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小姑娘满脸颓然窝在他书房的沙发内,茶几上笔记本半开,屏幕荧荧光亮照亮那一小片区域。
那光线实在太过朦胧,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缥缈得好似窗外的一缕烟雾,哪怕握住,也会自指缝间弥漫开。
梁世桢注视片刻,站在门口沉默地将袖口卷好。
将将几分钟的时间,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梁世桢沉默良久,最终走进来扬手揿下门边的开关。
灯光倾泻而下的那一瞬,全蓁才似乎被惊到,张皇地朝他看过来。
梁世桢在她出声前不动声色问,“怎么不开灯?”
全蓁愣了下,“没开灯吗?”她有点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
小姑娘面色不算好看,映着面前那扇窗,甚至有种透明般的苍白。
她的眼睛是看着他的,心却好似飘在空中了无所依。
梁世桢心底无端紧了一下,揉着她的头,将人按在怀里,低声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全蓁很乖地将他回抱住,她心思有事时就是这样,看着卸下所有防备,叫人心底发软,但实际上,这只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因她太过柔软,你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连问题都不知道,更谈何解决。
梁世桢低头看她时目光很温柔,嗓音却很沉,“蓁蓁,我不值得你的信任吗?”
“你今天回来没有亲我。”全蓁似乎没听到,又似乎听到了,但是忘记了,她撅着嘴,努力仰头,纤细的天鹅颈弯折出一道漂亮的弧度,“老公,今天的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梁世桢轻微蹙一下眉。
全蓁拽着他,要他更紧地抱住她,她几乎是在热切地索吻,“我没有感觉到,你亲我一下,说不定就好了。”
梁世桢闻言俯下身,在她唇边啄了一下。
抽离那一刹他正欲开口,全蓁却已然反客为主,双手紧紧缠着他的脖颈,将自己送到了他的唇边。
气氛一触即发。
梁世桢喉结轻滚,眸色瞬间变暗,一瞬的迟疑过后,他直接一臂捞住她的腰,将人一把摔进沙发,而后,他一手紧紧按住她的腰,下压,另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沉沉压了上去。
他们占有所有罅隙,严丝合缝地相拥。
在这个吻中,仅有的氧气好似一瞬被压缩,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汲取,拼命地汲取。
对方在彼此的手中变幻,指尖擦过的,是春天与樱桃树的秘密。
火焰在一霎燃烧,此时此刻,她想在他的身。下暴烈地消融。
然而,不知谁在动作间碰到放在茶几上的电脑。
屏幕在被触碰的那一瞬亮起,梁世桢下意识掀眼看过去。
可全蓁比他的动作更快,她几乎是整个人扑过去用半解的身体将电脑阖上。
动作太大,发出“砰”的一声。
书房内的气息一霎被冲淡,梁世桢一手撑在沙发上,眼眸微眯着盯住她半晌。
他尚且未曾平静下来,但目光俨然是审视的。
全蓁不管,她赤足将电脑扔到另一侧的沙发椅内,重新屈膝半跪半坐到梁世桢怀里。
今天的她主动极了。
学着他,指尖擦着他的衬衣纽扣,偏头去吻他的耳垂。
“继续吗?”那伏在耳侧的嗓音是轻的,人是软的,跟他对上的目光宛如海妖塞壬,不需天籁,也照样能叫他沉沦,“老公,我想要……你。”
56
不远处是被关阖的电脑,面前是沁着薄汗的小姑娘。
梁世桢指腹撩开她额角湿发,视线紧锁,嗓音低沉,“要什么?”
他居高临下,目光里透着股全蓁看不透的意味。
但她管不了这些,也不想懂,只是两手压着他的脖颈,要他牢牢地靠近自己。
梁世桢两手撑在她身侧,平静凝视她。
最亲密的姿势,燃烧出最深切的渴望。
全蓁眼角噙着泪,几欲哽咽,“你……”
她小声重复,“要你……”
书房掀开的一角不规则窗透进些许鼓噪的风,又是一年六月,港城闷热而多雨。没过一会,这雨又下起来,似乎砸在玻璃窗上,又好似漏了几滴到屋内。
全蓁拧着眉,努力接纳,片刻,她别过头咬着手背,轻轻吸气,那神情有种决然般的果敢。
可这种事,怎么会用上这种表情。
梁世桢面色不大好看,审视意味愈发浓重。
近乎是瞬间便下了判断,她心不在焉,但是强迫自己全神贯注。
因为不那么情愿,所以才这样矛盾。
梁世桢兴致全然散了。
他一点一点抬起头,直起腰,沙发边角折叠完整的披肩被他张手抖开。
落下来的那一瞬,全蓁茫然睁眼,眼角滑落一滴泪。
“梁世桢?”她指尖蜷在身侧,几分不确定地喊。
然而梁世桢没理她,他面色寡冷如一尊塑像,沉默立在原地,将那散开的衬衫纽扣一粒粒扣好,然后是袖口,腰腹,最后才是随手扔到茶几上的皮带。
“咔哒”一声,皮带系上。
这样的强行平静实则很难受,所以他拧开桌上的冰水先喝掉半瓶,再重新拧开另t一瓶递给全蓁。
全蓁没接,她撑着半边身,内心一阵茫然,“怎么了?”
梁世桢回身低眸,冷静看她半晌,他没说话,但全蓁却不知怎的,内心仿佛驶过一辆兵荒马乱的马车,将她的现状撞得人仰马翻。
她隐约感到一阵失控般的不安。
就在这股不安中,梁世桢将水瓶搁到桌上,向前走两步,稍弯腰,捞起那被强行关阖的笔记本。
他的动作太快,太过猝不及防,而这台笔记本又没有设置密码,所以当打开的那一瞬,梁世桢始料未及看到的便是全蓁的申请页面。
这些流程他在多年前走过,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合约即将结束,所以该散场了,是么?
梁世桢眸色转深,喉结急剧滚了一下,空气里凝结的似乎只有沉默。
少顷之后,仍旧还是沉默。
全蓁没想到他发现地这样快,紧张地吞咽一下,“我……”
梁世桢深深呼吸,打断她的解释,他一手托着笔记本,沉沉看向她,兀自重复刚刚那句话,“全蓁,我不值得你的信任吗?”
从“蓁蓁”到“全蓁”。
全蓁眸色黯了下。
她的指尖搅着他为她披上的披肩,纤薄的肩膀下,是摇摇欲坠一颗胀痛的心脏。
她低声说,“不是……”
可是她的声音太低太轻,轻到梁世桢根本没有听见。
他将笔记本重新合上,默然将一切恢复如初。
全蓁裹在毛毯埋在沙发上,这书房静到,他好似从未来过-
沈令伊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深夜接到全蓁的电话。
她“喂”了声,忽地听到电话那头一声微不可察的抽噎。
沈令伊一怔,下意识拧开床头灯,坐起身。
“怎么了蓁蓁,谁欺负你了?梁世桢?”
全蓁仰头,悄悄揩去脸上的眼泪,瓮声瓮气的,“没有。”
“那怎么了?”沈令伊循循善诱。
全蓁吸了吸鼻子,两腿屈起,她一臂搂住,将脑袋搁在膝盖上,小声说,“我觉得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什么事?”沈令伊脑中检索半天,还是想不出,只试探着问,“关于你们家老爷子?”
最近梁家最大的就是这事了,“还是那张照片?”
毕竟蓁蓁不喜欢曝光生活,那张照片的存在会让她不高兴也情有可原。
然而,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竟然是因为……
她捏了下鼻端,有些头痛,“因为你要出国?”
全蓁点一下头,想到沈令伊看不到,才嗯一声,说,“可这是我本来就决定好的事……他应该也知道吧?”
“不对不对,”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沈令伊与全蓁看问题的角度全然不同,她对着空气挥一下手,叉到腰间,“我觉得你的关注点完全错了!”
“嗯?”全蓁脑子里一团乱麻,此刻虚心受教,“哪里错了?”
沈令伊开始提问模式,“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全蓁:“我不知道怎么说……感觉很突然……而且我们最近太好了,总觉得现在说这个,很扫兴……”
“好,就当是突然。”沈令伊问,“你想过吗,如果你要出国,你跟他怎么办?”
全蓁愣怔片刻,茫然答,“没有……”
“对吧!问题就出在这里!”沈令伊一锤定音,“你的关注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他在意的是,你居然没有跟他商量。”
“商……量?”全蓁不理解,“这个也要商量?”
沈令伊:“当然要!前者代表你只考虑了自己,而后者代表,你把他放进了你的未来。”
“这两者性质截然不同好吗!”
全蓁怔然,眨了下眼睛,她难得有些颓然地将头埋下去,很是泄气地开口,“怎么办伊伊,我是不是完全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
“怎么会?”沈令伊安慰她,“谁都不是一生下来就会的呀。”
“那怎么办?”全蓁完全将她当主心骨。
沈令伊见状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睡得着吗?”
全蓁果断摇头,“心里很乱。”
沈令伊又问,“那你想不想见他?”
晚上闹成那样,她心里当然不好受。
她是有一点抗拒矛盾的,因而在他离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全蓁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偏过头,很别扭地嗯了一声。
“那不就得了。”沈令伊说,“不爱才是最大的问题,他会生气说明他在乎,把问题说开就好了呀。”
全蓁闻言豁然开朗,她将手机轻轻往耳朵上压了下,下床趿上拖鞋,一边开门一边真诚道谢,“谢谢你伊伊,我知道怎么做了。”
沈令伊听罢顿觉欣慰,撂电话前说,“好,那你快去。”
全蓁点点头,任由她将电话挂断。
……
夜间一点,别墅静到落针可闻。
全蓁打开房间门,率先去敲梁世桢房间的那扇门。
里面久无人应,她困惑一秒,只当他睡着或者不想理她,可打开后才发现,那里面竟然是空的。
床铺整洁如新,他甚至连躺都不曾躺过。
不在书房,不在房间,这里又这么大,他能在哪里。
全蓁陷入一瞬茫然。
她上楼,依次走过三楼的各个房间,包括那间影音室,没有人。
二楼也没有人,一楼依旧如此。
全蓁推开门,去庭院,上一次在这里,她与他灵魂相碰,直至颤抖,可现在,仰头望月亮的人只剩她一个。
不是不觉得凄凉的。
全蓁不自觉抬手按了下眼眶,总觉得难过如影随形,从四肢百骸一点点钻出,她的心也好难受,好像被谁扯了下,酸得可怕。
就在眼泪要掉不掉之际,身后陡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在这里做什么?”
梁世桢从车上下来,自门外走进来。
他心中烦闷,出去找叶怀谦喝了杯酒。
叶怀谦看破不说破,情场老手似的但笑不语,末了临走前,赠他一句话,“女人是用来哄的,不是拿来生闷气的”。
梁世桢在这话里琢磨出几分道理,难得没呛声,酝酿一路腹稿,谁知尚未进门,便瞧见月下那一抹身影。
知道她也睡不着这件事,竟令他心里滋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
他隐约唾弃这一秒的自己。
见她愣着,梁世桢三两步走过去,将方才的再问一遍,“在这做什么?”
全蓁绻了绻指尖,“……就,下来走一走。”
梁世桢看着她,微微颔首,“走完了吗?”
全蓁点头。
梁世桢:“那上去吧。”
他说着,便要率先进屋。
全蓁见状急了,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改口,“没,没走完……”
她眼带期待,犹疑地问,“你能、陪我、走一会吗?”
梁世桢面色不变,陈述事实,“很晚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全蓁讷讷松开手。
然而下一秒,梁世桢却又低头看着她,不咸不淡补充,“但已经这个点,再逛一会也没事。”
全蓁一霎抬头,眼睛亮起来。
该不该说,她的眼睛很好看,在月光的映照下似一头懵懂亲人的小鹿,尤为惹人怜惜。
梁世桢忍了又忍,才没有伸手将她按到自己怀里,他沉默地陪在她身边,一如今天在书房的最后一刻。
这样的气氛令全蓁感到紧张。
她努力鼓起勇气,却还是只能我了半天,讲不到重点上。
梁世桢叹一声,心软了,他转身看进她紧绷的眸底,低声问,“想聊出国那件事?”
全蓁仰头看他,“是……”
她好犹豫,过来找他是一时兴起,然而现在却是真的不知道从何聊起。
话题一时中断,全蓁站在月下,默默理了好一会头绪,“我没有想瞒着你,我只是没想好怎么说……”
“是么?”梁世桢目光审视。
全蓁垂着眸,小声,“我觉得现在讲这个很扫兴。”
“那你原本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梁世桢看着她,淡声逼问。
全蓁咬唇,没有开口。
“没想好,对么?”寂静的月光下,梁世桢绷着脸抖出一根烟,他甚至没有点燃,似乎只是想叫自己平静下来,片刻后,他偏头,走近一步,继续问,“还是说……根本没想过?”
全蓁再度沉默。
男人有时候太聪明真的不是一件好事。
在此之前,她沉浸在错愕中,的确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梁世桢知道了,他静静看她半晌,自嘲勾唇一笑,下出判断,“你不是没想好怎么说,你是不知道,如果你询问我的意见,我叫你留下,你该这么办?”
话落定的这一刻,全蓁切切实实感受到一股寒流,试图击穿她的心脏。
她的确有过那么一霎的念头,可是只是一霎而已。
他说过,君子论迹不论心,她只有过t不到一秒的犹疑,哪怕是这样,也不可以吗。
然而下一秒,梁世桢眉眼深沉,居高临下俯身,他的嗓音是那么的艰涩,“如果我真的请你留下,你选择我还是它?”
他紧紧盯着她,似乎要将她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尽收眼底。
哪怕、哪怕只有一秒的纠结也可以。
这至少证明,在她的心底,他在她的前途面前还是有那么一点分量的。
尽管这两者实则并不需要二选一。
可此刻,全蓁此刻的痛苦丝毫不比他少半分。
她觉得她像是被一片海包围,压得她透不过气。
前途和他,江山和美人。
多么相似的问题。
她知道他那日的停顿只是偶然,但或许不是呢。
全蓁不想问,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么的无理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