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时沧硬生生打断她的话:“是故意的,对吗?你对我还有不满?我认为我们的所有问题都被解决了。”
“不,我们之间的事还没完。”
方时沧不明白——
之前他为她适当改变了沟通方式,结果她说还没有解决核心问题;接着他依次处理了核心问题,她又说事还没完。她是多喜欢考验人耐心?
方时沧沉声:“还有什么问题。”
瑞娅:“叔叔你自己想。”
“……”
少女凑近些,贴去他耳边,以魅惑语气轻言细语:“在你想明白以前,我们之间什么正式的关系也不是,我们顶多是舅甥关系,或者,可以勉强多一份情人关系?总之,我有跟别的男性约会的自由。”
说完,她甜甜一笑,就走开了。
在方时沧的思维模式里,这套说法简直是莫名其妙。按理说,他们两个人的情况应该已经很明显,相处的每一个细节早就陈述了确凿的关系事实,她却还说出意味不明的话?
反之,瑞娅还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这个人才是意味不明-
晚宴乐队正在演奏阿姆斯特朗的爵士乐,大厅气氛轻松惬意。
但谁若是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这里面混杂了一些不太有序的伴奏,少数几人的步伐显出些混乱和紧张:
忘了某大股东名字的瑞娅想找钟离西檀询问,而钟离西檀正在四处找高虹加入一场有很多圈内秘闻的阔太太故事会,高虹本人则在询问周管家方时沧的位置,要跟他介绍一位大投资商的千金认识,至于方时沧,他此刻坐在宴会僻静一角打瑞娅的电话。
每个人都在寻找另一个人,但每一份寻找都没有下落。
什么都没有对上,齿轮全卡错位,无法正常交流,心思通通看不明白。
在试打第二次电话被对方挂断后,方时沧的手掌在手机上捏起青筋。
但他的人还是冰川似的坐在沙发上,这会沉着脸,周围没有一个人在这会靠近他。
刚巧钟离西檀经过,脸上露着惯常的那类热闹感,过来笑吟吟八卦道:“时沧,看见了吗,小瑜刚跟着新源科技董事长的小儿子去后面花园单独聊天了,俊男靓女可真般配……你看见了吧?”
“是吗,那很好。”他应声。
他收敛所有情绪,不动声色理了理白色衬衫的袖口与衣领,起身,面色淡定,以一位长辈的口吻自然留话:“她的社交能力是该提升一下,该多结识些圈内同龄人。”
钟离西檀挑眉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香槟塔间,眯起了眼-
夏末夜里,雨刚停,花园喷泉池边,哗哗水声未能遮掩寂静处的对话,反而像美妙的伴奏附以了浪漫暧昧气氛。
方时沧过来时,隔了玻璃门正见油画般的一幕,艳丽夜景中,亭下长椅上并排坐着两个光鲜亮丽的身影。
方时沧侧身,背靠室内墙面站着。
外面灯光斜打向白衣黑裤,往角落地板扯出很长的影子。
他懒懒仰靠墙面,暗处目光不明。这里冷气充足,氤氲着寒意。
外面,少女的嗓音自带甜味,语气稍显犹豫:“这样吧……我后天晚上会打扮好准时去你那里,然后,我们……”
这时,经过的一个佣人手滑,盘中酒杯差点掉落,好在手脚快挡住了,可声响阻碍了方时沧听对话。
佣人诧异地看向暗处人影,低声试问一句:“方先生?”
人已经走开了。
其实,瑞娅当时说的完整句子是:“放心,这样吧……我后天晚上会打扮好准时去你那里,然后,我们再接上那两位设计师一起去看秀,时间应该刚好合上。”
她这么一说,表示要约上其他人,身旁那位男士立即就明白了她的婉拒之意。
于是,对方也很明事理,没两分钟就找借口走开了。
瑞娅等人一走就要起身返回大厅,倏地,一道阴影从身侧闪来,抓住她的手腕就往旁边带去。
她步履狼狈:“你干什么?等等,方时沧你轻点,你弄疼我了……”
一道窄高侧门打开,她被轻易塞入昏暗杂物间,砰,门带上,长臂撑上门板。
脸旁逼来一股浓郁香槟气味,是那种有着烟叶、可可味道的香槟,让人冷静下来。
“小鱼,你玩得很认真?”
嗓音由于压得低沉而浑厚,沙砾在月下海滩酥酥流动。
但气息是滚烫的,有失冷静。
这样的近距离,这样的身高差,带来的胁迫感太强烈,瑞娅一个侧身往里退步:“我怎么又玩了?”
方时沧的语速比往日更快:“挂我电话?我不管你们西海岸是什么玩法,但你最好不要把那套用在我身上,我跟你认识的其他男性不一样,这一点,你得搞清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瑞娅眼看他逐步逼近,继续缓步后退,“我们只是地下情人关系,你为什么要管得这么多?”
“地下情人?”
语气像是被气笑了。
角度变换,白炽灯照耀下,冷光勾勒着显得线条利落的清俊东方面孔,那双黑瞳隐隐透着点怒意的微红,让目光也带上焰火的烫感。
“如果真是情人,那你也只能有我一个情人,明白吗?在我们的文化环境里,对脚踏多条船的情况是无法容忍的,你别妄想我能对你包容到那种地步。”
杂物间里放置的都是佣人们平时负责补给的日用品,相当于家用仓库,好在清洁卫生做得好,除了有点潮湿,空气里闻不到任何灰尘味,两排货架整齐有序。
冗长通道尽头,女孩退无可退,腿弯撞到长凳,上身一下子仰倒在凳上。
盘起的金色长卷发登时披散开来,垂了些到凳子另一端,半空飘扬。
长腿由此仰起,裙摆滑挂膝盖。
她扬起语调道:“凭什么只有你一个?你在剥夺我的自由。”
“不,我倒认为,接下来你有充足的自由——接受我的诚意……”视线掠过黑色长裙礼服下的幽暗处,方时沧顿感喉咙一紧,抿一下嘴唇。
他逼近,扯松领口。
人终于慌了,匆匆伸出一条腿,高跟鞋掉落一只,剩白皙脚板及时抵住他胸膛。
裙裾再滑落些,因上面是紧身设计而至多垮到腿根,乱糟糟搭在胯部。
方时沧的视线就势掠过裙底风光,那摸透了却还没有看遍的风光,熟悉也陌生。
瑞娅看他脸色,似乎隐约意识到什么,再看他敞开的领口,扯松领带的动作,不觉放低语气:“叔叔你……你要干什么?你疯了!我不信你会在这里……”
吱——
男人一脚勾过旁边凳子,刺耳一声,甩到她腿前,还算合适的高度。
他坐下,再解开一颗纽扣。
瑞娅看不明白这种像要用餐的优雅动作——不,这次并不优雅,根本就是猛兽,你可以想象森林纪录片里那种场面,野兽一个后倾匍匐,腿爪往前抓地,再一个起势,即刻发出猛烈进攻。
可若是他打算发泄点什么不愉快,准备对付她,他又为什么坐下呢?
瑞娅有一霎迷惘,眼前毕竟是站在更高位的叔叔,一直以来高她一头,她真有点担心,他要是想针对她,那么有的是手段。说实话,收拾她还不简单吗?进入了大家庭的一个小晚辈而已。
再者,她听他语气那么危险,比平时凶,还以为他真要对她做什么狠事,谁知,他将黑裙子用力推上去就埋下头了——
不,这发生得太突然。
旁边置物架被碰得一晃,香薰存品晃倒一瓶,液体淌到铁架上,整个空间顿时沉入果香中。
真有下午茶桌的味道,水果,所有多汁水果的香气,加一点肉干味。
猛兽俯首,到了来过一次的领地附近,先是微热气息逼近,按住,直接撤走那薄薄一层三角桌布,扯到手掌中叠好,有序放置桌边,再次俯首,细观秀色。
精致美食层次分明,慕斯、蛋糕以及那颗车厘子,层层展露眼前。
早是熟食了,毕竟十秒前手掌酥麻攀爬过鱼尾上端敏感处,就有颤栗快速带来成果,烘焙完成,即刻享用毫无问题。
可猛兽没有急着探舌去一尝风味,等等,要再等一等。等那新鲜蛋糕变更松软,才能获得更好口感,一种经得起咀嚼、细品的口感。
等待时,十指自然一刻也没闲着,谁不喜欢高密度、信息集中的刺激?不要让别处的热意冷却。
一只脚板、一只高跟鞋分散落在宽阔肩头,那只细高跟就悬空在白衬衣上方。
一切就位。
“等等,”女孩的推搡抗拒从未停止,嗓音颤抖,“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但是,要不我们还是改天……”
改天?餐桌边的人准备好了,怎么能让热食白白冷掉。
“我怕摔下去……”
长凳太窄,刚够鱼身躺下,左右没有更多空间了,小小的鱼噢,要靠按在腰际的力量支撑才免于跌落去冷硬陆地。
“怎么,这下怕了?你看你惹人生气那么厉害。”方时沧抬她调整,“老实点就不会摔下去。”
如何品尝特殊的车厘子慕斯蛋糕?
嘴唇碰上,先舔一舔外层。最外面的干涩蛋糕层,用舌将夹层分开,吮吸两侧,夹住,吸的感觉比舔强烈太多,于是听得一声声猎物惨叫。
宴会大厅遥遥传来的音乐与人声都是海面气泡,轻易盖过惨叫,仅造成这阴暗空间痒痒的骚动。
上面那张嘴的轻喊哀叫才是真勾魂。
红唇是三角梅的紫红花瓣,吐露夏日最艳丽明媚的语言,断断续续哼吟,被风招得痒而麻。
接着,舌尖开始绕着甜品顶上的那颗车厘子转圈,偏就是不吃下小果子,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折磨死人。
瑞娅心里气极。
她压抑情绪,用尽所有力气来保持正常语调徐徐说:“叔叔,你的理性呢?看看你在干什么,不问我的想法就直接来!你这样粗鲁低级的方式是病态的,不健康的。啊,不讲道理就上手?在公众场所角落跟自己的外甥女做羞耻的事,你的原则都去哪里了……你……你的原则……啊!”
“你马上就知道原则去哪里了。”
原则是什么?
原则是不会说谎的舌,长驱直入,破开真理的通道,在一去不回的热带海洋里堕落。
车厘子原本陷了一半在奶油中,这下夹层分开,它显出来了,好,吃个够吧。这会可一定要轻轻舔食,指尖拨开夹层,温柔地品味,直至感觉收到向上的情绪反馈,好,狠狠含入口中。
拨开时——
“你的手太用力了!我疼!”
整个软软的人都像是被拨成了两层,帷幔似的挂在两边。
鱼尾变成剪刀般的细肢,可怜垂挂宽阔的岸,陆地比海洋还湿。
灯下男人目不斜视,退一些,不以为然:“只是揉一下,这么夸张?”
“你是要揉碎我……”
瑞娅的话不是随口说的,她本身太擅长燃起情绪,一点点就起大火。
方时沧抬起脸,沿着蜿蜒起伏的曲线望向尽头的面庞。
如果她这时候还能清醒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先前红色的怒意还未退潮。
他冷笑教导:“那就放松,听我说的。越紧张越不好受,后面还怎么玩?”
后面?她以为游戏到底了!
“还要玩吗……可是,”女孩无意识喃喃着,“怎么会这样?唔……只是嘴巴,我都快要……了……”
“这样就够了?”方时沧对这句话保持怀疑,“才开始不久。”
他用命令语气:“别收。”
瑞娅不爱听这语气,却也理解,方时沧这种人就算在这方面也要走专业路线。符合性格,要做就做准确,做科学,做完美,假如你对此感到稀里糊涂?没关系,方老师会把你教得明明白白,你一定不会陷入混乱无序的境地。
“你不许咬!”她反过来命令。
一个小惩罚,她蜷缩,撤腿往后滑去,上半身就要掉到长凳尽头的旧沙发垫上去了。方时沧抬眸瞄一眼,判断位置角度的安全后,任她逃避后退,任她滑到那上面去。
反正,她退,他进,再往前就是墙壁,她再没有地方可缩。
他追她而去,无休无止。
她逃什么?
瑞娅得承认,她也并不是那么想逃,毕竟每一处的感受都被照顾到,当他关心内层紧实慕斯的口感时,并不会撂下车厘子不管,还拿精致的鼻尖擦慰着,不让火山的熔浆有任何一刻冷却。
还能怎么逃?
鱼到了砧板上,左翻又跳,下半部鱼尾被双臂压得无法摆动,仅靠上面两根胳膊挣扎,能怎么挣脱?
到最后还不是抱住人家的头,弓起身子半坐起,涂玫粉色指甲油的手指难受地揉搓在墨色短发间。十根脚趾全都卷曲,脑袋后仰,一头长长金色卷发悬空飘荡,悠悠甩动,如同随腰肢摇摆的飘逸鱼鳍,或是幽柔的海藻,扇动水一样软的空气。
“……你放过我,叔叔,你放过我!不!我再也不那样做了……”
听她求饶可不是常见的事。
对话是个聪明的主意,他会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哪样?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我不该,”人只能从声音透出微微哽咽,不见眼泪,“我不该跟别的男孩一起坐在花园聊天,我不会再那样……”
环境静了片刻。
“好,记住你的承诺。”
终于,进程不再磨蹭,方时沧放过副驾驶座上受到惊吓的人,直接进入了加速阶段,如同那辆蓝色帕加尼超跑在沿海公路炫技时的嚣张与自由,加速,不断加速,甩尾,今夜你的命就悬在极限的风中。
终于,车程来到尽头,一个熟悉的漂移又来了,完美收尾——
只是这次停止时没有摩擦出巨量白烟,而是瀑布般喷了车身一片透明的水。
车停了,美丽世界是倒过来的-
瑞娅隐约记得,站在面前的一个人影抽了纸巾,如何擦她,又如何擦脸。
她从眼缝中看他。
他冷淡地站在那里,姿态散漫,仿佛全然从事件中脱身。
眼睛斜出征服后的高傲。
游刃一样的眼神在说,再有下次,全面上阵的时候不会轻易放过你-
瑞娅缓了一会,瞪着天花板上的圆灯,不知道是星星还是月亮。
她嚷嚷着非要方时沧先离开,彼此一前一后隔开出去。
两分钟后,她扶着门,虚弱且生气地往外走,选择了没什么人的长廊。
巨大快乐结束后,身心堕入难以言说的空虚,晕眩、迷茫,怀疑人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气冲冲地大步上楼回房去了-
十一点钟,方时沧的母亲绕过拐角,正要上楼,碰见迎面下来的高大身影。
方时沧刚去楼上找了个客房清洗自己,整理着装,再下楼来,就遇上了母亲。
宴会已散场,热闹渐渐抽尽,火热淡淡弥留在夏末的夜里。
打扮明艳的中年女人好奇问:“时沧,我刚想去问你怎么回事,刚才我见你跟小瑜从那边出来,脸色都不高兴?”
方时沧稍怔,垂眸,迈步往大厅沙发走去,随口编了一段话应付:“哦……”
他说:“今晚她喜欢的一款收藏名酒没有了,在生闷气。”
“诶?怎么会没有呢?这家里地窖备得很充足的……”
大厅很静,剩一些佣人打扫清场的声响,高虹去外面亲自送几位贵客了。
方时沧坐下后,头也不抬,面无表情敷衍道:“最后一瓶被我喝完了,吵了两句。不用管,她明天就好了。”
“哎!你真是的,知道小瑜喜欢酒那就让给她嘛,你当舅舅的,怎么还跟晚辈争?好好一场宴会,你们竟找地方吵架去了,真是浪费时间!”
方时沧听得太阳穴不适,伸手揉了揉额角,脑内还在回忆口的过程。
眼前的母亲还在继续关切询问:“所以现在小外甥女怎么样了?还在生气?我亲眼看她气冲冲上楼了。时沧你有没有去哄她几句?酒么,可以下次再订……”
“多大的人了还要哄。”
“话不能这么说,她作为一个晚辈,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才回家里来,是失而复得的宝贝,别看你姨母那个态度,其实她对这外孙女很在意呢……”
人上了年纪就爱唠叨,还句句不离“舅舅”一词,这称呼听得方时沧心烦意乱。
他拿起杯子,不耐烦地喝一口纯冰水,连连应声:“哄了哄了,人刚上楼回房睡了,还念了一本睡前读物给她听,够了吗?”
女人正色:“说正事的时候别开玩笑。总之,你这个舅舅要多付出耐心,别动不动给那孩子脸色,大家都知道她性格是那样的,本来就要多包容……”
方时沧只想即刻结束对话,闭眼,仰头靠着沙发背,沉沉应了一声。
母亲叹气,总算走开了。
第37章夏季雨天夜晚5
方时沧变了吧。
一定是吧。
最近刚把她骗回家,昨晚就对她那么凶,在晚宴上拖她去杂物间,咬了她,还逼她承诺不跟别的男孩子往来,一点温柔也没了,怎么一达到目的就变脸!
当他给她擦拭时,眼神还流露出一种“这是给你好好服务了”的道德优越感。
哪有这样服务的?他根本就是拿她当练习作业吧,完全由他来掌控步骤。
瑞娅不甘心。
她想,总要换她坐上去一次。
让她来把控他的语言、方式、力度,让她来绷紧两根欲的弓弦。
可是,万一他不愿意呢?看看那张清俊矜贵的脸,冰川融水般清冽干净的皮肤质感,会甘愿被淋湿吗?
要不是因为对方技巧好,她回想肯定气坏。可是,那嘴唇的软,被齿上的硬衬托得好舒服啊,不用跟人比较也能确定它多么迷人,之前与他接吻就深度体验到了,厚薄适中,天生一双适合吻人的唇。
也就是说,你深知是一个帅哥的脸,那立体精致的五官埋入不见天日的秘密里,最脆弱的地方感受得到眉眼、山根、鼻梁的起伏。
她当然时不时颤抖。
不止躯壳,最后脑内的感觉似乎也要到了,但终归还差点什么。
没有那种,让她以为自己的呼吸都要被带走了的感觉-
多雨期的雨终于停了半天,难得有个清静午后,瑞娅在客厅沙发上百无聊赖卷着头发梢,高虹与几个亲友在外面喝茶。
前半夜晚宴喧闹,结束后凌晨那会高虹跟钟离西檀、方时沧还谈了很久事情,都睡得晚,尤其方时沧,这个时间点才现身。
他下楼时司机已过来,他要走了。
瑞娅半躺在那儿,看到他现在整齐的发型就想到昨晚被她抓乱的样子。
他一身整洁,衬衣西裤毫无褶皱,清冷禁欲的脸面无表情,跟平时状态毫无区别,让人实在联想不到他昨晚凌乱的样子。
他就是这样的,哪怕有一会的小小情绪失控,转眼就不见踪影了。
带有怒意与攻击力的眼睛也恢复往常冷静,余光轻飘飘扫过她的所在。
瑞娅下意识避了视线,瞟一眼桌上高虹的烟盒。
然后,她再看方时沧,后者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跟昨晚无事发生似的。
她眯紧眼,缓缓伸手,拿起烟盒,在他绕过前方时,抽出一根香烟。
奇怪,既然他没用正眼看她,为什么又能即刻发现呢?
他止步,转过头来。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收到预料中的皱眉反应,瑞娅拿了打火机,不点燃,只握在手指间把玩着,玩味道:“叔叔要管一个成年人的小兴趣吗?”
“没错,你是成年人,但这是客厅。把烟给我。”方时沧走近,伸出手来。
看见这熟悉的手指,瑞娅不觉想起了那个夜晚的浴缸。当这指尖破出水面,沾着滴滴答答的水珠起来时,还挂了些不一样的液体,黏哒哒的。
现在可真干燥清爽。
“好,那你来拿吧,叔叔。”少女跪起来,在沙发上仰头,飞快地把香烟放入嘴唇间,红唇含着烟张开一点——
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
这是在家里。外祖母、姨母等人正在旁边长廊下享用下午茶,只要一回头,就能隔着玻璃看到他们如何相对。
她暗暗用牙齿咬紧了烟。
她知道,他不会来跟她拉扯夺一支烟的,他不会在这样敞亮的环境里跟她有太亲近的接触。
“跟你开玩笑的,叔叔。我不会抽烟。”
瑞娅松了口,把烟取下,坐回去,声音慵懒道:“但是叔叔,我要提醒你,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是亲人关系,你以后别再像昨晚那样把我单独带到不能见人的地方去了。如果让大家注意到,会不太好,对吧。”-
LC大厦顶层天台,江景视野广阔,两个纤细身影的轮廓镶嵌在都市夜景中。
穿着紫色套裙的银发老太太站得靠前些,俯看霓虹阑珊:“知道吗?很多年前,你那位母亲离家去加州时,也是为了同样的事。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想再为这个话题跟后辈争执,这也没有意义。”
旁边,穿着红裙的女孩摸着漂亮红指甲,语调轻佻:“所以您终于想通,要放我回去了?”
“那么,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一直想离开?像LaCerise这样一个国际品牌,多少人做梦想继承,想进入这背后的家庭都没有机会,你天然拥有了,却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高董,”瑞娅转身,背靠围栏,摊摊手表示费解,“是我跟这个家庭根本不合,我没办法成为您想要的法式名媛,我甚至……我本人甚至看不惯那些法式做派。我要坦白说,自己对法兰西这个名族没什么好感。像这样一个我,一定也无法接手经营好一个以法兰西文化为灵魂的时尚品牌。”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没有好感。”
“您理解?”
“在那个国度生活过几十年,我能不知道它文化里的那些德性吗?它所有的优点、缺点,我从少女时期到现在一清二楚,但我仍然爱了它半个世纪。如果你要我大谈特谈它背后的那些虚伪做作,我可是压根数不过来,问题在于,即便这样,我还是有一半的灵魂融入了其中。我永远是爱它的,在爱它迷人夜晚的美丽时,也同样爱了它阳光下所有无处隐藏的脏污。”
瑞娅在沉默中趴着栏杆。
雨后天台的凉风迎面吹来,大肆扬起金色长发、红色裙裾,眼神也变得有些凌乱。
高虹看向她的侧脸,缓缓道:“瑞娅,你过于武断了,因为太年轻而不懂得分辨一件事物的两面性。就像你对继承人这个位置的偏见,我想告诉你,它不仅给了你责任,其实也给了你自由——前提是你勇于接受自己的命运,并懂得如何运用它。”
“还有,小瑜,不要忘记你的骨子里有一半东方血液,我相信你因此能做好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自洽,毕竟你是一个——”老太太停顿几秒。
“对生命敞开热情的人。”
“最后,你要明白,并没有人要求你放弃玩爵士乐。无论发生什么事,过什么样的人生,你最爱的东西,你其实是永远也不会失去它的,不是吗?”
瑞娅转过头来,在纷乱的发丝间与老太太对视。
“所以,您是什么意思?”
“关于继承家业的事,你再想想。过几天告诉我你的最终答案。”-
这天晚上下着雨,钟离西檀要去见一位VIP大客户,带上了瑞娅一起。车经过一段梧桐路,钟离西檀顺道来方时沧的住所拿东西。
佣人上楼去了,回来时说方时沧正在房间沐浴,让她自己直接去书房里找文件就行。
翻寻整理那些文件大概需要十几分钟,瑞娅等钟离西檀的过程实在无聊,便拿出手机在旁边刷IG。
期间,钟离西檀瞄她一眼,想了想:“小瑜,你帮我去楼上时沧那儿敲门问问,昨天我的秘书交给他的文件看完后他放在哪里了,好吗?”
瑞娅不情不愿地当跑腿,到了方时沧的门口,敲敲门:“叔叔,昨天钟离阿姨的秘书交给你的文件在哪里?”
最近大家都比较忙,她跟方时沧好几天没见过面,也没有任何通话。当然,这是很正常的,他们本来就没有可供闲聊的话题,到了不需要讲正事或争论时,根本想不到有什么可聊的。何况,跟自己的长辈产生不常见关系,且是跟这样一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瑞娅想想都觉得可笑。
房间内隔两秒才传出声音。
“进来。”
瑞娅顿了顿,以为他已经洗完澡,便推开门:“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就行了。”
回答声很平淡:“嗯,进门左转,上台阶,对,推门。”
“啊!”瑞娅叫了一声。
门背后是雾气朦胧的空间,浴缸里正躺着一个人。
她背过身去:“这是浴室!你为什么要叫我进来!”
方时沧懒懒抬眼:“不是你在找我?你刚才敲了我的门。”
他补一句:“我还以为,你就是想在这时候来找我。”
瑞娅半侧脸道:“谁要在这时候找你?你别想太多了!我等下还要跟阿姨去见一位LC的顶级VIP客户,哦,是个特别帅的男……”
“把你要的东西拿去。”冷静男声打断她的话。
瑞娅缓缓回头,见浴缸里的人随手拿过置物架上的手机,递给她。
水汽之间,旁边一扇拱形小窗啪嗒打着雨滴。窗户留了一条缝,渗入闷热湿意。宽阔的肩膀、有棱角的线条半隐在云蒸雾绕中。
她犹豫后,磨蹭着走过去。
“钟离阿姨要的是文件……”
“编号位置在手机上有备注。”
那双墨色眼睛直直盯着她,哪怕隔了雾气也极具穿透力。
她到了面前,伸手,指尖刚捏住手机一端,蓦地,一股力量直接带着她的手臂将人扯向前去——
身体翻转、仰倒,哗,落入大片温热水中,水面浸到脖颈位置。
静止后,人已经躺到了一个毫无遮掩的躯体上,顿时僵住。
头发与裙子都湿透了。
高跟鞋掉去外面,腿还半挂在缸沿上,缓缓滑落进来。一件很轻薄的卡其色裙子,湿了后变得半透明,浮涨在水下。
“方时沧,你干什么!”
面前,一只手臂压过裙面,禁锢她在怀中,另一只手扳过她的脸颊,转向侧面。
压着情绪的声线贴着耳廓漫来,不疾不徐:“那天晚上,你承诺的话,是不是又忘了?或者,你就是喜欢被惩罚,才故意惹我,是吗?”
女孩所坐的地方,最柔软的两片肌肤,压着滚烫热感。
方时沧刚说完就抬她斜起些,手掌一拍右半边,带着水声,啪!最软弹的拍打,听得一声“啊”的低喊。
瑞娅:“!”
“是这样吗?”他轻轻咬一下她比下面更为软弹的脸蛋。
她挣扎,感觉那臂膀像钢铁似的禁锢着自己,于是怒了,回头斥责道:“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沟通?好好说话行不行!”
“这种方式怎么了?”方时沧借着她转上半身的动作,顺势将她迎面压在胸膛前,抬她下巴,语气稳定,“我认为很温和,跟那晚一样。”他在她额上亲一下,眼角亲一下,嘴唇上轻轻厮磨,声音很低,“我在引导你认识自己做得不合适的地方,恰当提醒你对情感关系要保留一定严肃。小鱼,你朝三暮四,我不怪你,我会仔细教你改正,让你学着入乡随俗尊重一个地方的文化传统,不要忘了,你的骨子里还流淌着一半国人血液,别总是玩西海岸那套。”
瑞娅能平白听懂朝三暮四的意思。
好一段循循教诲,边吻边说,诱得人头晕目眩,就快要迷失在雾气营造的暧昧仙境里。
对方进攻,含着下唇,勾着舌尖,轻轻地,抵着纠缠,细细咀嚼车厘子果瓤一般,从头到尾尝一边,任何角落都不放过。
她迷蒙睁眼,嘴唇有点红肿了。
“我只会对明确的情感关系专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聪明的叔叔。”
“再聪明也不能听懂废话和蠢话。”
这曼妙鱼身,最柔曲线收在臂弯中,延绵香软数尺,又因水的浮力轻如棉花云,叫人只想狠狠揉进来,忍耐不是件易事。海里与陆上不同,全部知觉都被软化变得绵密,弦就要破裂。也确实有洁白泡沫黏在她的锁骨上、肩背上,她被最细腻柔软的泡沫包围,要是,她的人也跟泡沫一样温和就好了。
鬼知道这种个性的女孩为什么对他产生吸引力?方时沧的身体明白答案,心却一无所知,嘴里也就说不出准确的表意。
他审视她的眼睛:“所以,你还是在盘算着「情人」这件事?我认为,关于这一点我早就跟你沟通过了,怎么想的,是还对我有哪里不满意?”
瑞娅狠狠推开他,懒得跟他多说,真是说再多遍都等于白说,她撑着缸沿就要起身,却被按回去——
“回答我。”
“我不喜欢泡在水里!我跟你说过,我怕水!”她咬牙切齿道。
下巴硌着他的心口,被迫仰望。
一双柔软重重压挤而来,完全覆在几块线条优美的腹肌上,方时沧察觉身体绷紧起来,喉咙沙哑了些:“别再动了,如果你不想发生在这里的话。”
瑞娅:“?”
“……不!现在时机不对,这……”她左右扭动,语无伦次,“这不是我要的那种气氛!”
——何况还是在这种地方。
她最怕的水里。
看她这样,一动不动的方时沧倒挑起了眉梢:“气氛……怎么,还要我提前找人放烟花给你搞点气氛?”
她的话,明面上是拒绝,可细想,对行为本身却是没有拒绝意思的。
方时沧的心情好了些,轻轻捋顺她湿漉漉浮在水面的长发,垂眼深深注视她,语气是少有的轻柔:“够了,没必要再因为小时候的事怕水,现在看清楚,我抱着你,你很稳妥地在我怀里,没有任何危险。别动,跟我一起躺一会。”
十一年前被亲人按头在浴缸里几近窒息的记忆,不会轻易消散,可这样有蛊惑力的嗓音徐徐淌入耳朵,瑞娅似乎真的觉知到了水的温和,很陌生的感觉,如此轻柔荡在她身边。
她暂时不动了,嘴上却还在讽笑:“我们这样抱在一起,想想楼下的钟离阿姨发现了怎么办?她要是知道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叔叔,我们可是亲人关系。”
窗户缝隙敞一点风进来,带着雨的湿意,外面又是下雨的夏夜,似曾相识的场景,比起上次没有任何实质进展与变化。
方时沧注视着她浓黑纤长的睫毛。
花园外的梧桐树被雨打得劈劈啪啪,叶片抖在风雨中,颤个不停。
她说,他们只是亲人,可如果真的只是这样的关系,他又怎么会把她给吃了个遍呢,他又怎么会知道她所有敏感点。
瑞娅死死瞪着他。
“是真的不想跟我待着?”方时沧手上没有放松,嘴上却说,“好,那你跟钟离西檀走吧。”
可笑!她全身衣服都湿透了,现在还怎么走?她还得想想等下怎么让钟离西檀先走,自己再出去换衣服。
她伏在宽阔结实的身躯上。
觉察到小腹对面的庞大,或许不是某种可以接纳的事物,她有些恍惚。
她从十四岁开始就渴望长大后拥有一次汗出如浆的相爱与翻滚。她想象过对方是一个跟她一样的火焰般的人,而绝不是方时沧这种冰凉冷静的男性。他就像他的嗓音,是星空下泛着光泽的银质,密度太大,太坚硬太稳定,你既改变不了他的形态也无法轻易将他熔化。
手机响了,是钟离西檀打来的。
方时沧接起,直接告诉了对方要找的文件位置,同时将怀中人转过身,让她仰躺着。
钟离西檀在电话那头说:“哦我看见了,好,那我收拾完就带小瑜走了。诶,等等,小瑜呢?”
方时沧一边用右手指尖在女孩心跳上随意画圈,一边淡定道:“她在楼上客厅,你先走吧,今晚我带她去跟陈董陈夫人吃饭。陈夫人一直想认识她。”
“这样啊,行,那时沧你跟小瑜说好,我就先走了。”
握手机的左手挂断电话后,随手将手机甩去一旁。
靠在左边胸膛的瑞娅挨听筒太近,听清对话,闷声道:“我就这么随便你们安排?根本没有人在问我的意见!”
“有人帮你安排做什么,这不是很好吗?”说这话时,方时沧的指尖还在心跳附近徘徊,不急不缓,揉搓着,像是要摸清复杂的频率密码。
瑞娅极力忍住闷哼:“您的安排,该不会就是继续这样跟我坦诚聊天吧!”
“这有什么不好?”
“我们有什么可聊的?除了正事就是那种事,还有别的吗?”
“那就来聊聊正事和那种事。”
他松了手:“说说正事,高董跟你谈过话了没有?”
瑞娅登时塌下肩:“谈了,她让我自由选择要不要成为LC的继承人,过几天告诉她答案。我现在不想聊这个,我还没有想好。”
“那就不聊了,来谈谈那种事。”
瑞娅嗤笑,翻身伏着:“哪种事?比如下回……叔叔你试一次被我坐在下面?哪怕只一次。”她从他的臂弯下费力抽出一只手臂,摸摸他脸颊那儿,蓝色眼瞳中倒映出洁净面孔。
“……原来你喜欢玩这种。”方时沧沉吟片刻,“为什么?”
“我不是喜欢玩这种,我只是喜欢自由,想试试由我来主动掌控局面。”
方时沧把玩着她的金发:“那你知不知道,占据上位的人虽然处于主导地位,却需要担负一段关系里更多的责任。”
“什么意思?怎么又说回正事去了?我不喜欢谈论责任这个词。”
“事实就是这样。另外,据我纯理论判断,下位者也不见得多么轻松,在潜意识里试图逃避责任,因为心理上某个部分还略显不够成熟,需要依赖承担责任那一方,思维是被动的。你想当不成熟的大人吗?你口口声声说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现在到你面对高董做选择的时候了。”
瑞娅这样一听,都没了兴趣。
“可我的重点不是选择,是自由。”
“在任何一段关系里,承担责任的人才拥有自由,被束缚住的人不用承担操控一切的责任,当然也就失去自由。”
女孩一时失语。
“那我该怎么办!”
“我只是想告诉你,主动和被动两方面的好处和坏处。真正的自由要迎面而上,去面对,去解决。很早之前我就说过,自由是一种秩序,不是逃避。”
夏季最后一场雨停了,窗玻璃上没了任何声音。
瑞娅在他怀里沉默一会,渐渐感到身心放松下来。
他摸着她的脸颈:“或者,事情要分情况看,一个人没有绝对的上下位。比如,你对自己的人生应该站在至高掌控点,为自己负责;私下在需要放松的角落……对一些细枝末节的事,也可以坦然接受别人的照顾和牵引——我希望你是这么想的。”
方时沧偏头去看她的神情:“我们是不是把正事和那种事一起谈了?效率很高。”
瑞娅斜睨他一眼。
她换了疏离语气,继续在嘴上较劲:“情人关系而已,讲得这么认真!”
方时沧刚蹙眉,看着那漂亮大眼睛的长长眼睫,忽而想起什么。
他顿了顿:“过两天,跟我去见一位眼科专家。”
瑞娅早就被硌得不舒服,额上不觉出了热汗,声音里显出些轻颤:“改天再说吧!先放开我,叔叔,这里不是一个适合闲聊的地方。”
“不是闲聊,我很正经。”
“你是很正经,”女孩匆匆撑起身,出了水面,哗啦啦洒落水珠,“你还很硬。”
第38章爵士·黑胶
炎天暑月已过去,眼睛手术安排在夏末秋初的某一天。
之前诊断时,那位知名的英国眼科院士检查瑞娅的眼睛情况,问她:“是不是常有干燥感、异物感?”
“没错,偶尔我会感觉到眼睛里有让我不舒服的东西。”
“非手术治疗或许会有一定缓解,但要是想获得更好的结果,仍然需要进行手术。尽管你的条件不太适合做植入,但根据近年类似病况成功案例,我们也可以另外制定一个有希望的方案。”
手术安排得非常快,没有任何问题,术后恢复得也快,但瑞娅的眼睛还是不能流泪。
她看一部悲情电影试过了,那天瞧化妆镜感觉自己显得冷血又无情。
医生答复要再观察等待几天-
之前从浴缸里出来那天晚上,方时沧开车送她回家,她偶然从座位缝隙里发现一本《一位合格爸爸的修炼手册》。
她随手翻几页,只看看目录,就发现那些概括性的观点十分熟悉。
然后她稍微回忆,联想之前方时沧对她的一些异常行为举止,顿时生气了:“方时沧,你以为你在给谁当Daddy?真是没道理!我还在想什么时候你开始养孩子了,你真是……”
怪不得,他有一套又一套说法。
驾车的人淡然回应:“不然,你以为谁能理解你的脑内思路?这本书只是作一个参考用,根据它的总结可以延伸去处理别的关系难题。”
怎么处理?教你如何通过更明智高深的方式去征服身边人认你当爸爸?看起来是你的态度妥协了,原来你用更高明的办法占了人家便宜?
瑞娅扭身正对他:“所以你对我的那点态度转变是研究得来的?你自己就没用心想过?”
“书上观点可以帮助理解一段关系里双方的看法、情绪差别。我认为用它了解一个人、哄一个人还是有点效果的。”
瑞娅幽幽冷笑:“书当然有用,但现实情况千差万别。这位人机先生,最重要的是你能体会一个人的情绪,感觉到对方的情绪是怎么流动的,毕竟只有当你跟对方处在同一个频率,才有可能解开同一个谜题,不是吗?”
瑞娅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看理论,他并不是一个偏学科化思维的人。
她是行动派。
他是务实的行动派。
但是呢,她也能理解他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因为他要效率。每当彼此在同一个磁场中拉扯完,从在场到抽离,他总是能很快完成精准的切换。
对话也是机器一样的效率:
瑞娅:叔叔你说的眼科专家能行吗?
方时沧:当然。
瑞娅:我对治好泪腺不抱太大希望。
方时沧:先试。
瑞娅:最近几年我都没再检查过……
方时沧:那不应该。
看看这长短句对比。
除了详谈、理论一件事,他寻常时候只会这样跟人对话。简短几个字,打发谁?
瑞娅对此嘲讽一笑,抱起双臂,目不斜视地盯着红绿灯沉默。
她想着反击。
开车的人注意到她的安静,这在她的磁场内是种少见现象,一时间,车内空气都冷掉了。
方时沧:怎么,正说着又不继续了?
瑞娅:没必要了。
方时沧:是对我的推荐有什么意见?
瑞娅:想多了。
方时沧:最好别用这种脸色面对我。
瑞娅:好的。
方时沧:你到底有哪里不满意?
瑞娅:没。
方时沧:中文口语用得很好是吧。
瑞娅:。
她感觉舒服一点了-
夜里十一点。
书房里的身影忙完,独坐在电脑前搜索一些癖好测试。
《捕鱼攻略》的表格暂时关闭,现在正是要完成攻略倒数第三条。
在一项癖好测试里,方时沧按照他对一个人的了解逐题填入了选项,最后,系统弹出一个结果:
C、您是爱听DirtyTalk那类人。
您这类女性,不仅喜欢对方跟您说dirtytalk,甚至是希望越脏越好、越多新鲜词越好,因为您本人平时就喜欢刺激。
方时沧凝思,带着DirtyTalk这个关键词,又去详细了解了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几分钟,他就完全弄明白了。
看不出来,她竟然喜欢这种。
不过,倒也符合她的强烈性格-
瑞娅发现眼睛还是没恢复过来,因为方时沧陪她又去看了一次电影,影院体验好,催泪效果强,出来后她继续睁着一双亮晶晶清澈蓝眼睛。
她实在不知道,手术后还要等多久才能产生效果。
回程中,两人表情都波澜不惊。方时沧是因为压根没仔细看,他在回想DirtyTalk方面的事。送她回去的车上,他沉默过后,看她一眼,毫无铺垫说了一句:“裙子这么短,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瑞娅:?
正在玩游戏的她猛然抬头。
方时沧目不斜视,根据网上的提议,继续柔声说:“小鱼,原来你的电影品味就这样,今晚的电影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能吃点好的吗?”
瑞娅:??
这个男人,平时说话虽有点冷淡和傲慢,但也不至于这样,瑞娅要不是听他嗓音好听都要变脸了。
而这时候她还是没具体察觉有哪里不对劲,只觉得他怪怪的,加上电影确实不太好看、游戏还在进行中,她就继续玩游戏了,嗤一声,压根不想再搭理他。
方时沧便认为她这种暂时的忍受是一种默许,测试完毕,心里明白了-
方时沧还通过DirtyTalk相关知识了解到,这类受众里有不少——不是绝对——喜欢对方对自己偶尔表现得傲慢、轻蔑、冷落一点点,钓着自己。当然了,不能涉及原则性的恶劣态度,只是小趣味。
他连续未回瑞娅五条信息。
他忘了,以前这样做过一次,那一次她是变过脸的。
这回同样是关于猫的话题——他的确把自己的猫给她了,那只猫也的确欢天喜地扑去了她怀里,可她因为太激动而成天发消息问他关于这只猫的事情,还都是些不着急的小事。
当然,他本可以用一通电话直接跟她交代清楚,但他一想到不该这样做,就暂时搁置了那些消息。
果然,这激起了她强烈情绪,效果还跟他推断的不太一样——
傍晚,一个电话打来,那会他正在大量办公事务中间喝红茶提神,就听到黑啤一样呛口的语气。
“方时沧,这次我彻底受够了!我最讨厌不回消息的人……”电话里的女孩一口气说了一堆话发泄不满,听起来是真的感到愤怒。
方时沧握着杯柄的手稍顿,隐约判断出事情走向不理想。
于是,在她挂掉电话前他及时问:“你在哪里?”-
暮色洒落江边,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时间段里,晨昏线以极其宽广的金黄色带掠过这座东方城市。
金灿灿的昏线色带仿佛舞台幕布,缓缓下垂,预示着又一部夏日戏剧的落幕。
广阔的地面停车场,这个时间,车辆进出频繁。
瑞娅的车在角落,当她刚把车开出来,不远处保镖的车也照常动了,这时她前方却横来一辆黑色宾利,挡了出路。
她用力摔门下车:“你让开!”
车主下来。
穿着灰蓝色衬衫的人走近,迎着暖调暮色,一身清冷气息。
经过另一侧车门,方时沧没有立即绕过来,只停在她的车门边,跟她相对而立。
“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
“为什么不能拉黑?”
瑞娅站在驾驶座车门边,与他隔着车对话,附近车里的保镖一看这情况就把车窗升上去,留在车内静等不动了。谁都清楚,这两个人的吵架趋势一开头,呛声就很难结束。
方时沧:“去我车上说。”
瑞娅:“我才不要去!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
“连那种事都详细说过了,还有什么不能说?”他整个人的气场一如往常地稳定,连江水上的熠熠暮色也在他身后虚化冷却。
两人在昏线光带中对立,一个站在东面,一个站在西面。
瑞娅一看他这么冷静就更气:“我忍很久了,你是不是对我们的关系有误解?我们又不是男女朋友,我当然想拉黑你就拉黑你!”
“不是?”
“当然不是!我们的关系应该跟别人眼中看见的关系是一致的,对不对?比如你现在问高董,她会认为我们是男女朋友吗?我们见不得光,你也模糊不清,你只是想发展一段情人关系!”
波光粼粼的江景中央,身材颀长的男性身影映得像雕塑,光影分明。
方时沧有所领悟。
他放缓了语速:“我们的情况比较复杂,你知道在这个家庭里你和我的辈分关系。另外,你和我的身份,涉及的事情有很多……”
这样一说,瑞娅都感觉麻烦了。
“可是,我们就该一直这样隐瞒?谁也不提怎样解决?这算什么?”
“那都跟你没关系。所有的事都不用你费心,会有我计划安排,你只需要玩开心就行,别的障碍我会来挨个处理。”
瑞娅稍愣:“你……可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我以为你根本没考虑过……”
方时沧将双手撑在车窗上,倾身靠近些打量她的眼:“也就是说,你认为我对你的关心、照顾、亲近也只是玩玩?”
女孩徒手站在原地,垂着双肩,目光在前方迷惘流转,愈发愤怒:“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倒是确定说一句啊!这么久了,哪有人这样,一句明确的表意都没有,就把所有情侣之间的事快做完了……”
方时沧瞧她片刻,总算看明白她这所有情绪的起始了。
“哦,你觉得我不喜欢你?”
“你还反问我?”
他从另一侧绕过来,踱步到她面前,轻倚车门。
黑色眼瞳逆着斜阳昏黄的光,陷在眼窝暗影中,盯着她被照得更浓的发色。
沉寂注视过后,传来他很轻的一句话,像是自顾自的一声轻叹:“可能,东方的表达方式比较含蓄……”
少女登时讥笑:“东方的行为可并不含蓄啊?”
方时沧忽视她嘴角的嘲讽,脸色稍正些,目光凝在她眼中:“或者,要加上我个人的原因。我以为情况早就很清楚,没想到你那边还在云里雾里,似乎都不知道我喜欢你——不知道我非常不解很没道理又不能抗拒地喜欢你——不知道你在面前这个人的梦里出现过多少次。”
瑞娅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提起云啊雾啊,她只知道,这个刹那……
自己莫名其妙,竟有种想要埋头捂面哭泣的想法。
她低头茫然看着地面,目光涣散,好几秒闷声不吭,最后失神喃喃着:“如果,你否定说不喜欢,只是性吸引还好,居然就这样突然告诉我肯定答案,我混乱了……”
这一秒,就像个受了委屈的人,原本可以应付过去的,陡然有人来安慰,眼泪就要憋不住了。
等等……
眼泪?
此时此刻,仿佛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颗颗的,圆滚滚的,涌动在蓝色眼睛内。宽阔的水幕兜着布满答案的天空,带了秘密呼之欲出,就要旋落成大雨。
日落昏线流经彼此,渐渐转落去了她的背后,她面对前方沉静的黑暗与他,胸腔内泛起层层酸涩。
两人间有潮汐涨落的海,在以往,这海平线只是恒久地停止在某一刻度。
视野花了,瑞娅本以为是错觉,她眨眨眼,清晰了些,与此同时,一股热流沿着眼角淌过脸颊。
在那之后,她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方时沧似乎有片刻失神,很快,视线垂落到她脸上:“别动。”
女孩僵在那里,模糊看着高大的身影倾身走近,单手揽她入怀,再环抱住了。
清淡的冷感气息埋入鼻间。
完全地抱住,抚慰的感觉。
她本人也对眼泪有些震惊,还没缓过神,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
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方时沧稍微松了些,偏头去俯看怀中人的脸。她眼中盈满水,睫毛上湿哒哒,那一颗硕大的泪滴已抵达下巴,悬挂着摇摇欲坠。
他伸出指尖,轻轻地、试探地掂走那一滴透明的水,抬手,放去唇上,抿掉。
“知道是什么味道吗?”
女孩恍惚抬头。
她觉得他嘴角的一点笑意不太严肃,像是打趣:“挺甜的。”
她咬了咬牙,变态。
毕竟,那天埋在下面的时候,他撤离时,嘴巴上也说过这样一句。
但了解生物的人都知道,这都不是真的-
十分钟后,车内。
方时沧不知道这个女孩到底为什么能哭那么久,十分钟过去了,还在抽抽搭搭地埋怨。
她枕着他的胸膛,指尖紧揪他的衣领,呜呜咽咽哀叹:“天哪!第一次恢复眼泪就是被你气出来的……”
方时沧:“……”
她碎碎念个不停,嘴里都是控诉他的话,说他不该怎么样,应该怎么样,方时沧的耳朵都累了,怀疑她只是借机把过去十来年人生堆积的委屈也发泄了。
她在他怀里一边抽泣,一边面如死灰地望着前方车窗外的天际。
此时暮色四合,这辆蓝色的车就像孤独陷在地球上最后一束余光里。
“……而且,方时沧,你说喜欢我,那你喜欢我的理由,你能说出来吗……”
一滴又一滴硕大的泪,被暮色照得暖灿灿,蜂蜜水一样诱人。
听她说话时,他始终抚摸着她微颤的背脊,偶尔忍不住去吻她脸上的泪,抬起下巴,仔细吻走眼角、脸颊的水幕与水珠。
他轻声问:“这种理由,你之前也讲不出来,不是吗?”
瑞娅用泛红的眼瞪他,嗓音沙哑:“可是!你的性格,明明就像是那种找得出情感逻辑的人……”
“对你很难找逻辑。”
瑞娅还是越想越觉得委屈,觉得自己就像个受虐狂,深陷极端的大起大落情绪中。
而且哭泣的经验太久违了,一时调整不好,人哭得快喘不上气。
“放松。”方时沧安慰地抚摸她背后的长发,“怎么看起来很难受?”
脸上的泪被他拿手帕擦干,她的抽抽噎噎渐渐平息,她扭头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听到一丝很低的、忍耐的闷哼,才感觉心情畅快了些。
她恍惚说:“我是这样的……特别激动或者特别紧张的时候会有窒息感,我不知道为什么……”
方时沧理理领口,帮她抬起脸,这样呼吸流畅些。
“嗯,我知道。”
“你知道?”
他看着她正经说道:“前两次,每到关键时刻你都表现得喘气困难。还好,只持续很短时间。”
是这样的,在那种高潮时刻前,她总会有一种找不到呼吸的感觉。
瑞娅低头,埋在他整洁的灰蓝色衬衫上,蹭蹭眼睫的泪:“我还是不能原谅你今天没回我消息的事。”
“虽然前后才隔了两个小时?”
“……没错。”
他略加思索:“那我加倍弥补,赔给你两天,行吗?后天带你出去玩。”-
瑞娅终于可以再次流泪了,喜欢新鲜感的她为了过瘾,每天到处找流泪时机,像是恨不得把过去十几年的泪水都发挥出来,电视里的老年煽情节目她也跟着哭,路过别的情侣吵架分手她也跟着眼红。
方时沧快受不了这做作了,却还是配合演戏,忍耐着。
《眼泪日记1》:
少女靠在他怀里,摇摇头,哽咽、掉泪,好半天才沙哑着声音说:“……没什么,叔叔。我只是喝水的时候被一滴开水溅到了。瞧,手背上有一处红点,直径起码三毫米,你凑近睁大眼睛应该能看见。但这没什么,不过是被烫出了生理性眼泪……”
方时沧:“……”
她似乎哭得很爽。
可不是吗,十一年没痛快哭过了。方时沧甚至推测,她能照着小时候的日记边翻边哭,把以前不愉快的事数出来发泄个够。
而他还是伸出了手,抚着她的头发,轻拍她颤抖的身体——忍着用自己也听不下去的话安慰道:“嗯,我会叫那只烫到你的水杯好看。明天它就会入土,好吗?”
瑞娅在他胸膛前抹着泪:“好。”
《眼泪日记2》:
下午在海边景区玩时,学冲浪的瑞娅被浪板磕到了膝盖,而且呛了几口水,于是又坐在棕榈树下抹眼泪了。
当天晚上,坐在海滩酒吧露台上的几个男人一起喝酒,其中一位老友问道:“时沧,下午那女孩,我怎么总觉得眼熟?”
旁边有人先接话:“谁?”
“你说你,当时你也在,海边美女太多了你分不清?就那个叫Rhea的女孩,金发碧眼,让时沧着魔的那位。”
着魔……
桌对面,坐在外侧护栏边滑动手机屏幕的男人斜来一眼,手上并未暂停回复消息的动作,轻蔑冷笑:“你又知道了?”
新来的朋友茫然四顾:“时沧哪会对女人着魔?虽然我下午不在,也别编这种假话骗人好吗?你们说的女孩该不会是他的电脑吧!要说他对工作着魔还可信些。”
“可不是?他爸那公司多少娱乐圈美女,他从小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似的长大,别指望他对谁神魂颠倒。”
提起话题的人不乐意了:“诶诶,你们不信自己问他本人,他今天是不是带了女孩来?下午浪多好,酒吧美女那么多,他谁也不搭理。整个下午我在这边轮换着跟十个比基尼女孩聊了天,他却在那边椰树下哄一个金发姑娘哄了那么久……”
桌边一圈嘘声。
方时沧:“……”
其实,不是方时沧有耐心。
他只是对公事才极具耐心。
至于对瑞娅,他不否认曾经是想过看她哭的样子,但最近她的眼睛好了,总是动不动就哭个不停,也太折磨人,他迟早听得心烦意乱。
却就是没办法放任不管-
而且,还出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有时候,他竟会对她的眼泪——
产生反应。
今晚当她一口气痛快连看三部悲剧电影,在结尾时他刚好走近,坐下后,她直接靠在他肩上开始哭。
这次的哭泣版本是默默无声的,纯掉眼泪型,方时沧以为她被情节震惊到了。
他抬头瞥一眼墙上:“这不是很经典的影片?没看过?”
“不,都是我以前看过的,那时候只在心里哭,现在终于可以重哭一遍,叔叔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吧。”
“不会。”方时沧已经听惯了她的各种理由,“但这是喜剧片。”
“……”
“没错,但喜剧总是悲伤的。”
瑞娅吸吸鼻子,在沉默后又问:“叔叔,你是不是嫌我烦?”
他忍声说:“……能理解你,知道你毕竟是有十年没哭过的人。”
瑞娅仰着头注视他的侧脸。
旁边,墙壁上的射灯放得低,花瓶内的马蹄莲花瓣有着狭窄通道,将粗长的柱形灯光吞没。
他的脖颈、他的喉咙,男性的线条性感而清晰分明,衣领却总是半掩。东方男人的禁欲气质,就是欲望与内敛的并存。
方时沧看她用这双泪汪汪的蓝眼瞳望着他,觉得喉咙发紧。
被泪洗过后,已治愈的眼睛似乎褪去了那一层极淡的灰色,只剩纯澈的蓝,像涨潮的海。
“别这样看我,会……”
他嗓音喑哑,牵起她的左手,剩下的话,用一种特殊的温度告诉了她。
瑞娅:“……!”
她还沉浸在泪水的情绪中,觉得似乎不是时候,然而掌心的坚决似乎明确预告了什么。
……
……
……
耳边厮磨:“可以吗?”
她有点被起来后的触觉吓到,但还不太确定,只犹豫道:“现在?但是,叔叔你知道我在心愿单上写的什么……”
“嗯,知道,你认为有哪里不符合?是觉得会不厉害——”说这话时,方时沧握着她的手背紧了紧,回忆着她写的内容,低头贴着她的耳朵拖腔带调问,“还是,猜测会发生得不够完美?”
瑞娅:“?”
她似笑非笑:“我试了也不会知道,除非先去找别人试试才能作比较。”
“别人?”
单是随便假想一下,她那颓靡的模样出现在别的男性面前,他的拳头就紧了起来。不,她是可口的,诱人的,又是鲜活的,挑衅的,活生生的艺术品。她决不能、永不能去别人怀里。
本来瑞娅还没多想,这下看他那张阴郁面孔,如乌云压阵的气场,顿觉周围空气骤然降至冰点。与此同时,手上会动的东西却像是烧到了沸点,冰火两重天。
她的手,就夹在他的右手手掌与他之间,无处可逃。
她后仰些:“你干什么……”
“让我去你那里。”
好直接的一句话。
趁她呆住半晌,方时沧倾身压去吻她,覆唇纠缠。由于带了欲念,这是个比以往猛烈太多的吻,吮吸、啃咬双唇,左手枕在她颈后,带着她,让她随吻的节奏轻轻仰脸,如海面微波在涌动中接吻。
瑞娅被亲着、带着,火一样的人,软成水一样柔软的存在。迷蒙间,她刚开口说个转折词:“可是……”
他就附来颈间:“可是什么?来不及了,小鱼,感受一下。”
他说:“再不去会出事。”
瑞娅:“……”
这样犹豫的情况下他还是耐着性子劝哄:“可以先告诉我你有哪些喜欢的玩法,比如,在那种时候喜欢温柔的甜言蜜语?还是,喜欢听粗口?多粗俗才够?或者……”
别问她要不要,直接给出选项,让她从里面挑选。
于是——
“不要粗口!”女孩想了想,又小声改口,“……除非,是温柔的脏话。”
“到底是甜的还是脏的?”
“就是……又甜又脏啊。”
第39章爵士·黑胶2
空气里的温度高了不少,冷气好像失去效果。
她仰躺着,眨着湿润的睫毛,在暗光下望着方时沧。
室内的暖灯光洒下来,有着阳光的色泽,长长金发散得像全然绽开的花瓣,对阳光毫不拒绝,开得热烈,如同那眼底隐约浮现的熟悉的热情。
方时沧却蓦地停了动作,意识到这个时机并不合适。
他清醒过来。
眼前人的泪水还沾在脸上,为了刚才的电影哭过,鼻头、眼角通红,看起来有些可怜,不像是能轻松进入状态的样子。
这突发情况不是时候,这也不是《捕鱼攻略》的步骤之一。如果现在就毫无准备随性做,她的心愿一定无法完成得圆满。
他是曾想过把她弄哭来着,却不是想趁她哭泣让自己起反应,潦草来一下。
她的眼泪是意外,是平地一声惊雷,是天外一颗流星,没有道理地激起了他的情绪,事实上,事情并不在他的安排之中。严谨的计划决不能提前在此时此刻施行。
依他的人生信条,完整、秩序、计划比强烈的冲动更为重要,如果世上所有故事只有一种完美,那一定是结构的完美,而非气氛的完美。
他既不能接受风一样的任性,也不能认同火一样的冲动。
他要一个实在的过程。
“怎么不继续了……”下面的女孩跟他陷入同一份寂静中,有点不解。
方时沧拂开她额角的碎发,低头轻轻印一个吻,起身,整整衣领,离开了烫人的气氛范围。
“下次吧。”
他说,然后就走开了。
瑞娅:“?”-
方时沧又一次精准切换了。
他就是这样,每当彼此在同一个磁场中拉扯完,从在场到抽离,他总是能很快完成精准的切换。
瑞娅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不是气氛都到了吗?火烧起来,只隔一层布了,他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还体贴抹抹她的眼角,露出一副“为她考虑”的让步态度?简直莫名其妙。
箭都在弦上了!
她眨巴着眼望着他,他倒好,亲一下额头就走人。
她的魅力就这么弱吗?
方时沧真是气死人了!-
“小瑜,你说,我小女儿的生日宴在这里举办怎么样?”钟离西檀滑动平板屏幕,给瑞娅展示几处闲置别墅。
瑞娅无精打采:“这套吧!小公主一定喜欢这么大的花园。”
“你很有眼光,这是时沧以前送给一位阿姨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那位阿姨的丈夫,很多年前在一场车祸中为了护时沧和自己儿子丧生了。这阿姨身体精神都不太好,后来呢,时沧送给她这套价值十亿的海边别墅养老,可人家还没住进来就病逝了,新房子就一直空着。”
瑞娅点点头,低声问:“那这套房子很宝贝,对吗?”
“当然,收回来后,时沧从来没打算出售或做别的处理,有时候开车散心会自己去那边待一阵,或者住一晚。”
两人说着话,钟离西檀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瑞娅的红唇,忽然转了话题。
“你知道吗,小瑜,前两天我听到时沧跟他的朋友们聊天,人家问他怎么脖子上有印记,他说一句,被鱼咬了。”钟离西檀露出一副费解样子,“我想,能是什么鱼给他咬成那样呢?”
瑞娅一听就心虚。
她不是怕暴露,而是怕麻烦。
虽然方时沧说过他会去处理跟她的关系,他有安排,可要是现在就让钟离西檀发现了,后面肯定没好事。
要知道,钟离西檀这位阿姨,一面在正式社交中表现得优雅得体,一面在私下控不住聊八卦,嘴里哪能忍住一点秘密呢,时时刻刻要探讨别人或自己的事。
瑞娅赶紧把她手中的平板拿过来继续滑动:“等等,我再帮忙挑挑吧,也许可以多看几处……”
刚滑几张图,不知怎么拨动去了别的相册,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特别的照片。
那是一位男士的旧照,看起来有点胶片年代感了,图上的人很年轻帅气。
“阿姨,这是谁?”
钟离西檀一惊,顿时红了脸。
那妆容雅致的脸上出现难得的惊慌,这极大地挑起了瑞娅的兴趣。
瑞娅本不会去追探别人的私事,可现在为转话题,她得问下去了。
钟离西檀不说。
半小时后,钟离西檀把所有事情都跟她讲完了,说到最后还流了眼泪。
钟离西檀有过一个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秘密初恋,十多年前,她为了跟现在的丈夫联姻而跟初恋分手了。这些年,两家父母还维持着商业上的交情,这次初恋回国,也会来参加她小女儿的生日宴。
“所以,他到现在都没有结婚?”
“是的,他跟我同龄,你看我,都快到四十岁的年纪了。”
钟离西檀的确三十几岁,可出众的中英混血相貌绝对有让对方为她坚守十几年的魅力。
瑞娅激动了,她就喜欢这样刺激的事:“他一定是为了你吧!”
毕竟当年联姻属于无奈,这么多年过去了,钟离西檀跟现在的丈夫只是表面夫妻,从头到尾各过各的,那么完全可以带着孩子离婚跟初恋重新走到一起。
“是的,他说过会一直等我,并且全心照顾现在的孩子和我,可是,我为什么要放弃现在圆满的家庭,去忍受旁人的闲言碎语呢?”
“圆满只是表面的,你跟现在的丈夫之间根本没有爱情。”
瑞娅猜测——尽管自己不该这样猜测——却忍不住在心里暗想,像钟离西檀这样的女性,在床上一定也是非常保守的。这阿姨像经营美术馆那样用心经营婚姻家庭、人际关系,身上可见太多中式道德、西式礼仪,谁知背后也有带感的私事。
“不,我在一段婚姻里爱另一个人,传出去会成为丑闻。”
“也就是说你也还爱他?”
“……是的。”
“那你为什么哭?直接离婚就好了,这样不会伤害任何人。”
钟离西檀叹气:“不,只是我认为,我不能跟他在一起,差距太大了。”
瑞娅看她这么丧气,以为她不自信,赶紧安慰:“别这样想!你难道认为他现在回来太过优秀,你配不上他?不,你很好。”
钟离西檀擦着眼泪:“不,我觉得他配不上我。”
瑞娅:……
钟离西檀继续在那里衡量比较各方面利益:“其实,他当然比我优秀,只是他的家庭背景稍次于我家,还有……”
能用这么理智的态度分析感情关系,钟离西檀有这种悲剧也是应该的。
但瑞娅看对方毕竟是真哭了,于是忍不住劝慰:“别再盘算了,既然你真的爱他,就这样放弃的话,肯定会后悔半辈子。”-
瑞娅的劝说也许生效了,钟离西檀跟自家丈夫谈了离婚的事,似乎谈得不错,很和平,离婚程序提上了日程。
这种劝人离婚的滋味真是太好了,瑞娅知道,那两个温柔可爱的孩子也一定会为母亲高兴。
可惜的是,钟离西檀的小女儿生日宴那天发生一点不愉快。
由于钟离西檀的疏忽与过失,聚会结束后的无人花园里燃起了火——那是烧烤架余碳惹的祸,预先安排的佣人人手不够,都先去室内清场了,没人及时发现花园在夏夜着了火。
彼时,钟离西檀在干什么呢?
她正在跟重归身边的初恋亲近纠缠,在那天台上无人的角落里。
总之这是意外,花园被烧没了后,直接面对损失的人是方时沧。
钟离西檀与瑞娅都明白这套住宅对于他的意义。钟离西檀的脸色都白了,因为觉得惹出这样荒唐的麻烦事不符合自己的形象,不应该是自己搞出来的,这下真不知道怎样面对亲友的目光,更重要的是,怎么给时沧一个交代呢?
看钟离西檀愁闷成那个样子,瑞娅怕她后悔跟初恋重归于好,赶紧站出来拍拍她的肩:“阿姨,我来帮你背锅吧。”
她补充:“反正,说是我犯的错,家里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大家只会觉得这在意料中。你别自责了。”
说起来,追根溯源,撮合钟离西檀与初恋复合的人就是自己。
逻辑上不怪她,道德上有愧疚。
钟离西檀愣神:“小瑜……那你不怕被你的叔叔责备?”
“怕什么,他总不能把我当三岁小孩一样教训收拾吧!”
钟离西檀对此很是感激。
她多看了瑞娅几眼,隐下眼波流转间的一些心思:“好,小瑜,你真好,私下我会自己补上这个窟窿,那表面上就委屈你了。可你就不烦被叔叔斥责、教训吗?我看你从来都很抗拒被长辈数落。”
“补偿过就好。他又不是我爸爸妈妈,凭什么管我那么多?”
说是这么说,瑞娅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的。哦,一次又一次事故,这下把花园都烧了,方时沧还能忍受她吗?-
夜晚八点半,乌云开始游集。
那一团团厚重的云都是积雨云,承载大量雨水,等待降落。
夏末夜里凉风习习,街边梧桐叶扫出酥酥风声,老洋房街区内,一个高挺人影穿过柏油路,到了对面一间白洋房去。
这间唱片博物馆每天下午六点闭馆后就不再对外开放,每周一闭馆整天。
明天就是周一。
整栋欧式洋房如同潜伏在梧桐森林里的野兽,仅亮一只硕大锃亮的眼。每个无所事事的下午,闲散的工作人员们一到下班时间就飞快闭馆,熄灭所有灯光离开——毕竟这里有一位根本不管事的老板。今天更是五点就闭馆了。
方时沧对这里的管理态度很放松,这相当于他半公开的个人收藏室,只为兴趣存在,没有半点商业气息。
平时他会在周一来这里单独待着,休息放松,顺便集中处理旁边唱片机公司的事。今天他开完会较早,没有带助理,单独提早过来,打算花半晚上时间看看前段时间外出太久遗留的一些事务。
老洋房博物馆离他的住所只隔一条马路,附近住宅区静如森林,路上不见几个人影。
今晚那盏灯不是寻常能见到的,位于他在二楼的办公室。
他按了密码,往二楼去。
推开磨砂玻璃门,鼻间嗅到熟悉的香薰味,木香里混杂着焦糖、咖啡、琥珀味道,是让人很清醒的香气。
办公桌外侧,背对门口这边,一个穿着玫粉色连衣裙的女孩背影挡了电脑屏幕。
方时沧走近,双手撑在她身边两侧桌沿上,俯身看她在电脑上阅读的博物馆信息。
瑞娅正在登录VIP页面,怎么也登不进去,他伸手替她在键盘上敲出了密码:“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瑞娅缓缓转过转椅,回头来面对他,郑重道:“叔叔。”
这样的开场白语气,就别指望有什么好事了。方时沧想起,似乎他到现在这时间还没看手机消息,便拿出来翻了翻。
于是,他看见了助理的留言,当然,还有眼前这个人刚发来的。
对话框配了全面的花园火灾现场图片,多华丽的一座大花园,喷泉、雕塑、花的品种、广阔草坪,都是优质配置,单是这花园的价值就不可小看,现在,一场大火后全是黑漆漆、焦糊的惨状,还沾惹到房子外墙,要多惨烈有多惨烈。
这是今天发生的事。
方时沧:“……”
借地方去办生日宴的钟离西檀没联系他,这女孩倒出现在他面前了,缘由有点明显。
方时沧不动声色敛眸,绕过人,往里走去,坐到办公桌内侧。
“叔叔,我怕你忙,等到这个时间才给你发消息讲了这件事。那些消息……你看完了吧。”
他看着她:“我看完了。”
瑞娅观察到,他的反应太平淡,气场却危险了些。她摸不透他的想法,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压抑怒意,或是气过头了,反而呈现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方时沧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轻描淡写盘问:“所以,为什么花园好好的都能被你烧没了?”
“抱歉!那是生日宴结束后不小心造成的,我太粗心,是我考虑得不周到!”瑞娅咽了咽口水,“叔叔,我把补偿方式和途径通过消息发送给你了!看到了吧?”——事实上,那是转手钟离西檀的补偿。
方时沧在座位上开始翻阅文件,头也不抬:“你觉得,这样就算是补偿?我要的不是这种弥补。”
那套房子背后的故事导致其有特殊地位,瑞娅理解,而且背黑锅就是这样的,良心的谴责也要一并承受,还好她早有准备。
“那,你要怎么原谅我?”
方时沧放下手头事情,抬起脸来跟她对视:“想要我原谅?”
瑞娅点点头:“说吧叔叔,怎样道歉比较好?”
不管怎样,钟离西檀跟旧情人复合,这种有趣的事情占据了她大部分的好心情,至于别的,她也不太在意了。想想,钟离西檀有那样“逾矩”的行为,真新鲜。她喜欢看一个人抛弃了不合适的婚姻投向对的人怀里,不管在什么年纪。
“不用做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方时沧后倾,靠向椅背,单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桌面,好整以暇睨着她,“你只需要适当改改自己粗心的性格。”
“可性格怎么能改……我又不懂得怎样避免过失。”她嘀咕着。
“很简单,我会告诉你怎么做。首先,不要轻视我平时对你的建议、引导,以及种种帮你变得更成熟的方式,要把我当成一个对你有说服力的伴侣。”
瑞娅皱眉:“怎么说得像当……”
“父亲?”
瑞娅倒吸一口气。
方时沧想了想:“这倒是个不错的、稳妥的思路。”
瑞娅:“?”
方时沧:“一个简单小态度都不能表示,要我怎么相信你致歉的诚意?”
瑞娅:“叔叔你是认真的?”
方时沧:“你可以拒绝,也不用拿高价补偿我,我不会收的。”
说完,他就起身,似乎不愿再聊,准备往里面的独立休息室走去。
而在他转身的瞬间——
金发女孩终于妥协了,垂着双肩,坐在原处,咬了咬牙。
由于放低嗓音,声线沉下去而自带一点点颗粒感,显得低混:
她不情愿地嘟囔道——
“好吧…Daddy。”
因为含糊所以柔软,听感就像没睡醒的人在耳边留一句呓语。
那笔挺背影一僵-
夜晚九点,乌云就要碰撞。
那些积雨云起码占据了小半边天空,遮了星与月。外面狂风大起,梧桐树摩擦出阵阵沙声。
灯光暗下来,只剩一座落地灯。
办公室后面的休息间仅有一张软榻,平时留给方时沧偶尔休息片刻用,蓝色软榻不过一米宽,旁边就是矩形高窗。以往他很少加班过夜,放松身心时才会在这里听黑胶唱片入眠,暂缓繁忙商业事业上的疲惫。
还从没有女孩来过这里。
这是一个人生活里最重要的心灵空间,是最惬意最深刻也最隐秘的角落。
软榻陷下去时,承担了两份沉重呼吸,遭遇几番碾转。
事情在方时沧的计划之外。
预设约会场景陡然提前了,他失去控制、抛弃计划,鬼知道,那一声“Daddy”打破了所有该死的程序,仿佛是一种预示,告诉你,再这样准备、等待下去,那完美的第一次就永不会到来。
到底谁让她突然那样喊的?
他从休息室的淋浴间出来,额发还微湿,直接将猎物推倒。
一段预热时间,步骤清晰分明。
首先,大片玫粉色嘶啦,如破开夜幕似的,天空被撕裂,紧跟着,就可以接住松松软软两团云了。
大脑太了解如何用气息先堵住话语,同时,最密集的神经末梢去挑起每一处仙女棒的火焰:细颈必不错过,再穿过凌乱的玫粉色面料,揉轻纱似的揉向心口。
指腹先让小鱼从上软化,于是就该让位了,去探寻鱼尾,上面剩下的,留给呼吸继续燃烧。
咬两块蛋糕,或是吞咽餍食。
猎人是从容不迫的,双膝分开,跪在鱼尾两边,上身立得笔直,伸手拉开抽屉。
猎人拿出东西,一边睥睨猎物,一边缓缓撕开,像在用餐前优雅取出“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早就独自练习过好几次,动作干净利落,不必担心节奏被耽误。
曲线感完美的鱼身就躺在双膝间,受巨物威胁,不敢轻动。
正常情况下瑞娅是绝不抗拒的,偏偏此时摸不清情势,就怕是一场惩罚。
“叔叔……”她欲言又止。
她是要替钟离西檀背黑锅,却没准备让自己落入惨境。她认为最好的结果是每个人都能全身而退,让这风波轻易平息。
好在,她现在逼眼泪的能力非常出色,加上本来也有种“以身补偿”的悲壮感,真的硬挤出了泪水。
桔色落地灯旁,少女抹一下泪眼,哽咽道:“叔叔,我把你家大花园烧没了……你很烦我是不是?”
她还加重音强调:“虽然那只是叔叔你数不清的房产中的某一个。”
上面落下点冷笑,像来自云端。
猎人懒懒看,穿透性的目光对着矩形餐盘轻扫而过,手继续有条不紊做准备,将玫粉色扯得更烂些——实在无法完全剥去,他不懂这类时装设计小细节,也无法付出更多时间精力在上面,忍着不舒畅的心理,不碍事就行了。
方时沧:“你也会愧疚?”
瑞娅:“我、我怕你告诉我外祖母。”
男人意味深长“哦”了一声。
“所以,你还有空管别的长辈怎么责备你?”他嗤笑,声音沉了下来,手上不疾不徐解开浴袍长带,“我看,你现在该担心的是眼前的爸爸。”-
夜晚九点半,积雨云开始彼此接触,天际先飘起了一丝丝细雨,此时雨势还未扩大,凉风一样搔痒。
百叶窗的缝隙,狭窄到甚至像要被街灯光撑破了。
从蓝色眼瞳的视角来看,光影将那张英俊面庞切分得过于明晰,连肌肉线条左右的高光、暗面都详细勾画。
神一样的东方禁欲面孔,儒雅清俊,怎么会配上这样勾人的身材,太没有道理,却又如此和谐。
视线落下,初次看清狩猎工具。
天,那就像缠了藤蔓的巨大虬干,幽静而蛰伏着蠢蠢欲动的力量,古老封印等待解除,新的世界就要打开。
可是,这新世界的小小窄门,足够让它过去吗?
鱼稍微后缩,猎人灼热声息追来。
“去哪里?小鱼,我知道你不喜欢谈「错误」这个词,那我们委婉说,做事那么粗心是不是不太好?”
“说,下次要不要注意?”
“把我的花园烧了,是不是要拿你自己的——”停顿间,指尖勾弄,意有所指,“这座花园,来赔给我?”
奇怪又充满吸引力的语言。
每次这样的循循善诱都透露出,被训问似乎会获得积极的引导,让事件往好的方向发展,更重要的是摆脱消极逃避心态。
瑞娅喜欢刺激却讨厌堕落,不可否认,需要一种好的牵引。
“怎么赔……”
“小惩罚是为了规避下次的过失。”
哦,每一句呓语都伴随浴后清新气息,所有对话都在呼吸间进行。节奏是那么地好,语言都显得多余了,它们甚至耽误切实的动作,但是呢,生命中某些夜晚又需要这样的耽误。
猎人耐力太好,也太磨人,铺垫的戏份实在过足,花样百出,长久将鱼饵钓在水面上方,勾着胃口不落下。
瑞娅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谨慎。
她当然不知道。
上次,通过手指照顾她的那个夜晚,方时沧就判断出她的局限,他探得清清楚楚,对她,对自己,都十分了解,也就预知这个夜晚的路有多么困难。
但此刻,这个瞬间还是来了。
猎人带着巨大金属工具缓缓步入丛林,挺身而入——听得猎物一声惨叫,此后叫声阵阵不断,连绵起伏。
这只鱼就是这样,一开始是享受的、自信的、挑衅的;后来是逃避的、叫嚣的、怒斥的,不要了不要了,你让开,你走!是我反悔了我不行,你走开!
走开?
木仓已上膛,不能不发。
磁性嗓音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湖面传来,猎人说,小鱼,我忍不了。
汗液在夏夜里蒸腾,冷气翻涌,说不清是冰室还是温泉。
她怒极攻心,她口不择言:“忍不了就去外面买服务好吗?”
“我只要你帮我。”
不,现在别管谁占上风谁占下风,让她难过就是不行,也不管你是不是涨满了弦,不行,让开!不玩了。
“……别挤我!”
她说他在挤她,他却觉得相反。
瑞娅感到丢脸,这场游戏里别说挑拨对方了,新手连继续玩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到最后只能掉眼泪,求求了,叔叔,小鱼没有那么强的包容度,真的,求求叔叔,不要这样挤它。
又哭,又哭。
这是世上唯一一只会掉泪珠子的鱼,它有泪腺。从前泪水在水里看不见,这下看得清清楚楚了,真是可怜,一颗又一颗,他不愿浪费,一边贪婪而高雅地抢走眼泪一边安慰:“我说了,放松,它的包容度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他说:“我比你更了解你。”
上面的泪与下面的泪都由恰当的痛觉产生,咸咸的,酸酸的,有着相近口感,可以流很多,他都了解。
何况,再哭,再推拒,那个结果都会来的,时间会包容一切,所有异同最后都会化解为同一种和谐而恒定的宁静-
夜晚十点半,积雨云碰撞,下起雨来了,天空闪了几下电,却迟迟没传来雷声。
门外,办公间的唱片机还在极小声地播放着爵士钢琴,此时,刚从半路逃出来的人扶着门,仿佛炼狱逃亡的魂魄,虚弱游走,刚到办公桌前就撑不住要瘫倒了。
折腾那么久,居然还是哼哼不行,网捞一半,捕鱼人一次心软放走了鱼,鱼尾一个利落甩势就摇摇游离。
上次他开场就离开了,让她很不满意;这次她中途离场,想必也让他不满。
总之,彼此就是追与逃,别想有一次能完美对上方向。
然而只走几步,逃跑者跌跌撞撞扶着桌沿,不知不觉,野兽已踱步来到身后。
阴影覆盖脸庞。
“跑什么?”
双臂架起细肢,轻松折放到窗边桌角,堆叠成山的形状,重来。
刚才只因为这个人哭得快喘不过气,他一时心软才放手。
百叶帘外,是平整的住宅区、闹中取静的街道,有着绿树成荫的幽雅,又有密集梧桐掩映,唯有街灯光才可窥见窗内人影。
这座欧陆情调的文艺名邸,似乎天然就该远离商业事务,天然就该用来播着唱片机做点艳丽的事。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金发碧眼的西洋姑娘又挤在这栋西洋风格的老洋房里,在高而窄的拱形窗边缩成花苞。
如此差距,到底能不能吃得下?
或许有些事已预示了答案——
那些红瓦粉墙,代表着各类北美风格、欧洲风格、南洋风格的建筑,梧桐不比周围其他城市的参天肃穆,却足以保护这些东西方文化交汇后留下的遗迹。即便上世纪有过并不愉悦的记忆,到了今天,被几十年历史淘存的风景本身,早已证实诸多文化风貌碰撞交融的美丽痕迹。
“不好,我不舒服……”
玫粉色破破烂烂挂着,涂鸦鲜明,抽象艺术的最佳体现,但主人遍布的草莓颜色还要更浓烈些。
野兽在森林深处徘徊,如山丘潜伏在月光照不亮的湖边。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方时沧决定用温柔言语引出更潮湿的松软来缓解。
——怎么会不舒服?我在把你想要的送到你那里,小鱼,你再想想。
她是玫红色的三角梅,三片花瓣是三个最脆弱的点,绽放着三处最美好的风光。
——告诉我,Daddy这么小心地照顾小鱼,喂小鱼吃的,让它吃饱,小鱼其实很舒服,很喜欢,对吗?
三角梅那三枚苞片的上面两枚被扯着、品着。
——鱼,你不能否定你的感觉。
树干再次挤入花唯一的雌蕊。
猎物在晕晕乎乎的梦境里找回母语,哀求:“Begentle…please。”
还要多轻盈多小心,才够完全摘取那白墙外的一朵三角梅?花朵太娇气,简直要赚够摘花人耐心。
——抱歉,我不能听你的,那样就不能让它舒服了。
于是,叫喊,控诉,仿佛下一刻灵魂就要被贯穿。
“You''rehurtingme!”
旁边,唱片机上的唱片画着稳定而完美的圆,播放慵懒而散碎的爵士钢琴曲,暗中有自己的转速。就像猎人仔细地教猎物如何接纳深浅、控制松弛与紧缩。
她那么喜欢玩爵士乐,她可是一个十分懂得节奏的女孩。
没错,就是这样,跟着我。
无数花蕊在同一时刻张开、合并,紧含着,一缩一缩地,学着吸绞树干。
在天国与地狱间反复折腾的梦境里,瑞娅坐上了云端的秋千,在风中听着那些又甜又脏的情话,一句又一句,数也数不清:
——小鱼的肚子里是不是藏了一片海?是不是大船游上去都不算什么?
怎么说得这样夸张!
这个混蛋。
——鱼嘴很会咬,真的是很聪明的鱼,说一遍就明白。看来,天生是适合躺上我砧板的鱼。
……
温柔的脏话都陷在钢琴爵士的背景乐里,偶尔有惬意的小号,永远只作伴奏。
人先捂脸,而后捂嘴,咬手背,方时沧帮着挪开:“别挡。”
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担心什么,整栋房子没有别的任何人,这条街道也少有住民,今夜你可以纵声表达情绪。
沙沙梧桐,陪你轻吟。
楼上楼下,木架间有几万张精美的老唱片陪伴,它们在过去百年来的音乐历史中长存,它们都是定格了的声音记忆……
今夜,却比不过耳边低吟-
夜晚十一点,云雨间砸落大雷。
好响亮一声,像是哐哐砸入了心里,啊啊尖叫,分不清是为了哪一种惧怕。
方时沧嘴角勾着点笑,很满意颈窝间那被汗濡湿的额头缩进来。看,平时在外面风光靓丽、骄傲任性的大小姐,这会还是要噌噌埋下头来躲。
室外风雨大作,室内同样如此。
野玫瑰与箭继续交缠,在最神秘的极端天气里。
那根本不是普通正常的箭,那是巨粗的长箭,仿佛银质利刃,对准靶心,等待最后时刻来临。
在那之前,要做点事先的关心。
——别急,我知道怎样对它更好,不会把花弄坏掉。
——小鱼,如果实在不可以,告诉我,就算是现在,我也还是能放弃。只要你说,你不想,不可以。
什么?难道真的要放弃……
一双泪盈盈的蓝眼睛抬起来,有些迷离,现在可是绷在了最紧的弦上,熬那么久,好不容易适应弓的张力,进入状态,适当范围内的痛觉有了生动的美感。
雷电惨白的光闪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白而华丽的容颜,愈发显得冷静迫人,可眼睛的红还是暴露了几近失控的情绪。
“我好像还可以……”
她含糊道。
痛苦带给人的强烈感觉是快乐的两倍。
小小的良性痛苦,可以避缓更大的痛苦。在这种时刻你会遗忘生命里别的不愉快往事,包括童年里的伤痕,包括一些平常而孤独的下午。
适量的小小痛觉提醒人还活着,还有生命力。
“好,小鱼很乖。那现在听我的,回答我的话,我们很快就能结束。”
冷静的手掌绕去细颈后,上抬。
“你喜欢谁?”
“什么?”
“你喜欢的男人是谁?”
“喜欢叔叔……”
“叔叔是谁?说出名字。”
“喜欢方时沧,啊,喜欢他。真的喜欢……求求了……”
金色长发像涟漪那样荡漾散开,颠簸、颤抖、溃散,花儿就像要散了,随时要变成落叶层层抖落。
起初是新绽的玫瑰,明媚艳丽;后来是衰败的花枝,柔弱可怜。
忍耐而喑哑的嗓音沉在耳边:“很好,再喊一次Daddy。”
再喊一次,小鱼要多少给多少。
他在等她,也在等自己。
他绷在最紧的弦上,等她喊一声。
“呜呜,Daddy……”
很好。
一看那摇头甩泪的样子,他就知道关键时刻临近,人又快要喘不过气了。
但,这却是最美最好的时刻,猎人不要猎物沉睡,于是,伸出手掌轻扇,做必要的提醒。
很轻地,只像是拍抚而过——
“Breathe。”
狂风骤雨的窗外,电场强度达到一定程度,夏天的积雨云带出阵阵惊雷声音-
过了十一点,雷声消失,雨势减弱。
猎人将浑身是汗与泪的、蔫掉的绯红花儿抱去暂歇,给一点时间平静。
他仔细擦掉那额头上、脸上的细汗,轻轻捋顺金色长发,时不时轻抚背脊,让人放松下来。
他从后面环裹来,唇贴耳廓:“花园不是你烧的吧。”
语气很平淡的一句话。
失去所有力气、接近昏睡的女孩稍微清醒了些,缓缓睁开眼。
方时沧看她这反应,大概明白了:“你什么时候喜欢给自己找事了?”
她没有烧他的花园,他却是真的烧了她的花园。
“不,我只是……”瑞娅晕乎乎地蜷缩着,语顿,用沙哑干涩的嗓音转移重点,“叔叔,那你怎么知道。”
“我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下次不用对我讲假话。”
这倒不重要,现在两人间更要紧的事情是,改变她的包容度。
下次,或者再多几次,他一定会让她完全适应,完美地坠入一次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