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车厘子6
触及腹部的瞬间,瑞娅恍然记起了酒后在车后座的事。
那绝不是梦!
她记得,自己摸了对方的肌肉好久,摸得人身体僵硬、呼吸凝重,摸到自己也浑身发热、胡言乱语。
她醒过神,猛地抬头,只见眼前的人神色如常,垂眼瞧着她的指尖。
“酒后第二天应该多喝水。”方时沧将水杯放到她手里,去里面给她拿手机了。
瑞娅在原地呆了片刻,这会似乎确实需要喝点冰冷静一下。
陷在回忆中的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居然很好喝。
她接连喝了半杯,方时沧出来时,她正轻舔嘴角酸奶,目光涣散,明显在走神。
方时沧将手机递给她。
明明是她在满足地喝美味的东西,他却用餍足的目光打量着她。
瑞娅被这目光盯得背脊发凉,匆匆拿起手机走了。
看来,她以后不能再多喝酒了!她居然酒后又跟方时沧反复拉扯,这样下去简直没完没了。虽然她不确定他的心思,但她知道他在绕着弯打主意让她回家去,她不能中了这人的计-
为什么一直这样执拗?
方时沧不知道,当初离开的那个晚上,她做过一个梦。
在梦里,没有任何具体的情景冲突,只有她和他面对面的两个身影,彼此一言不发,她在风中恶狠狠地跟他对视。
她露着一张苍白的脸,瞪了他很久。
最后,离开前她只对他说了一句:
“你赢了。”
声音是哽咽的。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梦是不讲道理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你赢了”三个字。虽然只是一个梦,但场景太让她委屈了——因为梦境里的背景设定似乎是他其实也喜欢她,但他根本不承认,所以她气得说了那样的话。
她在那个梦里恨死他了。
这点恨意也无端残留在了现实里。
因此,就算他对她还有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她也绝不可能再陷进去-
“你喝吧,我今天一点也不想喝。”在酒吧里坐着时,瑞娅无精打采地对阿葵说。
“我也不喝,我只是来陪你的,你身边需要有一个清醒的人。”阿葵感叹,“真难得,酒精对你都没有吸引力了吗?”
瑞娅的确喜欢酒精,但通常只喝到微醺,很少喝醉,像上次那样半醉的情况也很少见。因为醉后她会说些奇怪的话,醒来后就感到非常尴尬,看看前一天冲动都说了些什么!为缓解这样的尴尬,只能赶紧再喝点酒缓解一下了。
阿葵安慰道:“酒醒后的尴尬是很常见的,睁眼后回忆前一天说过的蠢话、做过的蠢事,又觉得丢脸,还好没有在喝醉的时候对人唱歌。”
“我有更难堪的行为。”
瑞娅不想再回忆,打算换个话题:“我不能这样跟方时沧下去,我都决定忘记他了,我得赶快找到下一个男性转移注意力。看,你觉得那些人怎么样?有几个身材很不错,我刚听到他们聊天,是XX航空的……”
“你喜欢哪种款?”
“我不知道。”瑞娅把手肘支撑在吧台上,扶着脸观察,“我就是一直以来都不明白自己。”
阿葵思索一会,热心分析道:“那你的兴趣是什么?”
“啊?”
“比如说,我喜欢那种会玩很多花样的男人。你呢?”
“噢,你说这个,我喜欢……我想想,”瑞娅摸着下巴,“我也不清楚,这还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那就反推猜猜看。通常在你还不了解自己的时候,可以先想想自己厌恶什么。”
“我知道,我厌恶强制。”
阿葵幽幽地笑了笑:“那你也许该试着往这个方向探索一下,人的潜意识里,极度抗拒的,有可能是内心深处最渴望的。”
“不!这不可能……”
“你不是说了吗,从小到大父母很少管制你,给你太多自由空间,你都没有受到过严格的约束和教导,一定很少被强制引导做什么,或许这倒是你缺失的一片空白。”
说话时,一个中年人路过,多看了她们两眼。要不是因为在酒吧,瞧两个年轻妹妹这样专心埋头讲话,还会以为是两个学生在讨论今天的数学作业。
阿葵暗暗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喜欢成熟的吗?那位看起来很成熟稳重,就是抽雪茄的动作有点油腻。”
瑞娅立即摇头:“不喜欢。”
“也是,”阿葵的五官也皱起来,“看,他为一杯酒水跟服务生斤斤计较多久了?又抠又土,一看就是在床上依赖听‘支付宝到账’播音来变得兴奋的人。”
瑞娅点点头:“左边那个怎么样?”
阿葵一看,发现那人恨不得不穿衣服把每块肌肉露出来,欲言又止,小声说:“不建议……太骚了吧。他就像那种喝醉后会吐露心声嚷嚷‘我没钱了我要去日本拍片了’的男人,你不怕他今天跟你约会明天就下海?”
两人正聊得认真,背后冷不丁出现一个男声:“选好了吗?要不要我提点参考意见。”
耳熟的嗓音从瑞娅的头顶落下来,瑞娅愕然回头——
“方时沧,你怎么又跟着我!”
彩色暗灯下,一双幽暗的眼将轻飘飘的视线俯下来-
回去的路上,车内冷气太足,瑞娅感觉手臂一片冰凉。
她再看身旁人,全程不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这样倒让她有点发寒,不明白他是在琢磨些什么。
回去后,她一进屋就要关门,身后的人却紧跟她进了门内——还顺手将门替她关上了,咔哒。
瑞娅刚要讲话,他先开口了。
人逼近,身高有压迫感,语气是慢条斯理的:“我记得,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你不能跟别人谈恋爱。”
瑞娅冷冷一笑。
“那现在理由还是一样吗?”她抱臂斜靠门板,“还依旧是因为我必须走联姻的人生道路?但情况已经变了。”
“是,我的理由也变了。”
那幽黑的眼瞳盯紧了她。
瑞娅顿时不想跟他继续说下去,她知道这样的拉扯会没完没了。
这时,刚好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说是负责补日用品的服务生。
平时夜里没人敲门,瑞娅本来也没准备立即开门,听到是服务生她才伸手了。方时沧阻止的手还没挡住她,门刚露个缝,外面的人急切地钻进手臂,递来一支麦克风拼命挥舞着:“左小姐!左小姐抱歉打扰一下,我是《女性时尚》的记者!听说您早已被确定是左岸集团继承人?能不能接受我们一个独家专访……”
“还有我来自XX金融栏目……”
闪光灯伴随了几个不同的声音。
瑞娅被吵嚷声吓到了,意识是一片空白,肢体下意识挡了门。
方时沧把那麦克风往外一推,单手将门摔上,砰!锁了。
他拿出手机拨电话:“立刻上来把门外的人弄走。”
瑞娅在原地呆了片刻,跟着方时沧的步伐往里走去,纳闷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都没有在时装秀上公开露面过,怎么会被发现……”
方时沧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你应该知道的,你的命运早就注定了,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样无所顾忌的人生。”
他开始通电话讲事情,或许是跟助理交代什么,又讲回粤语。瑞娅只能听明白普通话,他说粤语的时候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自己的妈妈就极少说白话,但她可以猜出是跟刚才有关的事,方时沧讲了一长串话。
她登时泄了气,好像隐隐察觉到彻底失去了十八岁以前的自由命运。
她耷拉着肩回了里面房间。
等她闷闷地洗完澡出来,方时沧早就结束电话了,却仍然坐在沙发上。
她擦着湿发,顿步:“你还没走?”
“我们的话题还没结束。”
她走过去,尽量拿出严肃表情:“我想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恋爱。”
方时沧坐在那儿,倒了杯水在喝:“你可以把你对我的所有不满说不来,从你离家前开始。”
他惬意坐着,穿线条简洁、剪裁合体的蓝色西服,无褶长裤修饰着轻搭在一起的两条长腿,自然得就好像这是他的房间。
而她穿着纯白色浴袍,情绪像湿发一样凌乱:“好!那你这次听清楚,我——最恨别人觉得我错了。”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俯看,“在法律界限内的一切,我不认为有那么多对错需要区分。从秀场事故开始,我就把你跟高董划分在了一类,我讨厌你们。”
瑞娅记得,小时候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依赖说“也许”、“有可能”、“我猜”这种词汇,跟人沟通不爱说确定的词语,因为确定的语言意味着责任。童年犯过的错会成为一生的规避,直到那成为了心上的一个疤,她才开始踩着这块疤接连不断“犯错”,永远逾矩,只要不改正,就永远不必承认错误。
何况她认为自己没有错。
长大后伶牙俐齿是另一回事,七岁前根本就笨拙得无法为自己辩解,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错误真是在她自己,直到后来妈妈让她明白了应该如何判断。
“好,关于你的看法,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改观。但现在——”方时沧认真听完,停顿半晌,目光不觉又盘旋至她的唇瓣上,“这不能成为你那样做的理由。”
“怎样做?我只是感到无聊,想玩,所以打算找点情人。”
方时沧看了她一会。
他的语气有些幽暗,如潭水在深林中微微浮荡:“你要是想找情人……为什么不找你身边熟悉的人?”语气很有引导意味,“这样既方便,又安全。”
女孩潦草一笑:“熟悉的人……您该不会指的是您吧,叔叔。”
“有比我更适合的吗?”
“你怎么知道你适合我?”
“试一次就知道了。”
瑞娅的视线下意识往下一瞥。
目光匆匆扫过他的。
“谁能想到,不久前我要你的一个吻都那么困难,现在你却跟我说这种话。真是可笑。”她就站在他的正前方,双手抱臂,玩味地说,“那么叔叔,情人,要么是平等交易各取利益,要么是偏向服务式的,你是哪种?你有资格做哪种?”
下一瞬,手肘被人拉住,一下拽进他怀里,而她的人迎面坐了上去。
肩上的白色毛巾被一只手掌扶住,让她无法后仰,对方的唇顷刻已袭至面前,轻打着灼人的气息——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做这样亲近的动作,西服与衬衫才会牵出些明显的折痕。
方时沧没有认真进行一个吻,只是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接着,就俯去贪婪嗅沐浴后的清香。
女孩浑身一僵。
当他吸走颈后那些香气时,她的身体渐渐软下来,后知后觉地找寻戒备。
“我还从没有遇到过被人家当作情人的情况,更没有被问过资格。”
“那你现在很幸运遇上了。”
方时沧将另一只手探入那头湿漉漉的金色卷发间,顺便掀起毛巾帮她擦干长发,不紧不慢地抓揉、摩挲。
他知道他没有判断错,早就得知她的敏感处在哪里,轻易能让她颓然变软,接着,手指继续探索下去。
这种时候不会遭到她的抗拒,可以顺势下滑。
隔了蓬松柔软的棉层,轻抓一下,是更软的,顿时听到一声又柔又哑的闷喘,盈了满手熟透的果实,汁水丰富,指缝间都要溢出来。
他这才回答先前被搁置的问题:“看到了吗?小鱼,这只手掌的尺寸就很适合你,大小、形状都很适合。”
他吻她,每一次都带着蛊惑的言语:“小鱼,它会让你开心,让你舒服。”
“无论是上面,还是别处。”
“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不会拒绝让你快乐的东西。”
「情人」一词,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他还真听进去了。
瑞娅只觉得他像在给她下咒似的,每次他只要放柔了态度亲近,她就晕晕沉沉,像看到神秘世界的咒术之书在暗夜里摊开着,幽幽散发蓝光,古老的封印在等待解开。
“你不想拒绝,不是吗?”
“你是一个坦诚、直率的女孩。”
呢喃声勾勒着夜色的轮廓。
若不是方时沧瞥见落地窗外的景象,他会继续这样调情下去,无休无止一般。
酒店背后的僻静马路上,街灯黯淡,几辆面包车陆续在转角停下,没半分钟,又开走了。
最近已经见过好几次。
他不着痕迹收回视线,表现出一副什么也没注意到的样子,继续捏着、扯着:“你知道吗?一颗半熟的青涩果实,的确很诱人,但我还是希望它能尽快熟透,早点落入我的篮子,这样它就安全了,没有被人偷走的危险。可惜,我不能强制催熟……她自己能不能早点想明白?”
瑞娅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正面埋着头,热得出了汗而满脸绯红。她不自禁弓着身子,十根手指虚空抓着,找不到着落,最后抓在他手臂上。
她不知道那只手掌为什么有那样的魔力,可以恰好地、镶嵌般地包裹住她,随意把玩心跳。
她愤怒却无力伸手拂开。
“小鱼,把手拿开。”
他问:“挡什么?”
小鱼,小鱼!平时当着那些助理司机保镖一类人的面,人家还以为他在喊“小瑜”,可她每次一看他那眼神,就感觉他喊的分明是一种猎物、一种食物!
不,她不能占下风。
想到这里,一瞬间人就清醒了许多,抬头,盯了他片刻,骤然起身退后,站直了俯视他。
声音总算恢复平静:“所以,能回答那个问题了吗?做情人的话,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
她就在他面前的矮桌上坐下,坐得尽量靠后,以便在相对冷静的距离跟他对视。
方时沧追她倾身过去,双肘撑在膝盖上,掀起眼皮审视她:“我现在只想告诉我面前这只鱼,最好别总是这样嚣张,偶尔几次我可以包容,要是一直……”
“是吗?那如果我偏要——”
女孩顿了顿,俯看他的中间。
“怎么就硬了,叔叔?”
她调笑得甜而魅:“只是接了个吻,这么敏感的话,可不太好。”
方时沧后倾,姿态放松地靠向沙发背,单手搭在一边:“所以你准备帮我处理这个问题?”
女孩哼笑一下:“好啊。”
她若有所思,再往后坐一些,以便长腿能轻松抬起。
她将两只手掌撑在身侧,后仰一点,缓缓伸出右腿——
往正前方一点点落下。
足趾隔着西裤,那高级舒适的面料、那整洁干净的裤面,悄悄地,与那伏起来的巨物打了下招呼。
其实,她早就暗暗有过一次这样的想法了,她是这样肆意地想象过,有一天,把自己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轻轻放上去——画圈那样——轻压一下——辗转——完全高位地睥睨。
终于成真了。
脚掌有那么多神经末梢,最丰富的触觉、最敏感的体验,最傲慢,也最隐秘。
这几秒过程中——
男人眯紧眼,目光变得危险。
大掌伸出来,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地掌握脚踝最纤细处。
此刻,流畅S型的脚板,有着弧度完美的足弓,外弧线柔缓,脚趾整齐斜排,指甲油是勃艮第红,艺术品一样。
还有比她更嚣张的女孩吗?
方时沧俯看着,收紧手掌,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将她的腿连带整个人折起来,甚至,他可以将这只调皮的脚板捏碎。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像在看一个漂亮布偶耍横,认定这挑衅毫无威慑力。
最后,他选择纵容了她,只是隔了片刻才轻轻抬起那脚丫,握着她的脚踝将人拉近——刹那,彼此额头抵着额头,嗓音由于低沉而危险:“这身鱼骨就非要这么叛逆,是吗?”
第32章车厘子7
其实,脚趾放上去的时候,心底是隐隐发虚的。
为那神经末梢触觉到的尺寸。
为那出乎意料的热度与硬度。
真实的触感远比想象更令心跳加速,就像,自己被人握在掌中时的那种意乱情迷。氛围是个危险词,一旦进入这独特的磁场,就有了让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脚板放上去,心里攀爬出未知的、恐惧的藤蔓,看起来是自己占了上风,其实倒是自己被密不透风的藤蔓缠得喘不过气了。
瑞娅想起关于「适合」的讨论。
也许,他们不一定适合……-
“你让开……”女孩匆匆跳下桌,踩着拖鞋,快速绕过人走到了一旁。
她站在两米外,不必再近距离直视那张迷人的脸,总算可以忽视那尺寸隐约带来的威胁感,顺利拿回高姿态:“停下吧叔叔!我要早点休息了,明天还有约会。”
沙发上的男人坐在那里,若有所悟,点点头:“约会?跟谁?”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拿起杯子喝水:“我也去。”
“真好笑,你去做什么?”瑞娅笑了笑,几步踱回来,俯身,贴近些,拿手背骨节在他的左边心口敲了敲——是个叩门的小动作,“我亲爱的叔叔,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是要去约会。”
方时沧垂眼俯看左边胸膛上的手,抓住,摩挲一下手背。
“我听得很清楚。”
这只鱼大肆摇着尾巴,没大没小,跟他对峙时总是厉害得不行,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能永远能这么放肆?
如果没有了偌大鱼缸的保护。
鱼缸是透明的,但不代表不存在。
“虽然我不能去直接毁掉这件事,但作为一个长辈,参与进去帮你考察一下对方还是合理的。”
瑞娅抽回手:“我去约会看电影,你听不懂吗!”
“三个人看电影有什么问题?”
“……”
方时沧耐心地跟她磨着对话。要是换在以前,他可没这种耐心。
瑞娅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此刻,她穿着空荡荡的浴袍站在西装革履的他面前,跟他对视时,眼神穿透的空气都有了火一样的热度。
她不喜欢他的气场将背景烘托得阴森森的,不喜欢他表现出弄明白了彼此之间复杂情势的自得,不喜欢他讲话充满把握:“左瑜,我对你有耐心的时候,可以包容你的很多行为,但一旦开始缺乏耐心……我是个讲究做事高效的人,我更愿意牺牲温和来达成目的。”
瞧,表面的包容不过是猎人看猎物,鱼缸外一双神秘的眼。
瑞娅蹙眉瞪了他几秒,最后,转身离开前愤然道:“我只是跟阿葵去爬山!”-
夜里,瑞娅在枕头上回想,还觉得心尖有一块痒痒的。或者,她并不是被私密尺寸吓到了——她从不愿承认被任何东西威慑到。
只是,有一种原始的、天然的警惕在荷尔蒙中发酵,她无从抗拒。
因为这个人胜券在握的眼神。
自从他一反常态对她主动后,就显出那种计划周密、大局已定的从容,眼神有着茫茫夜海上巨轮划破水波的强势。
偶尔瑞娅会想起,自己对方时沧这个人其实了解得太少。
她只知道在家族关系上他是她的一个舅舅,别的都不清楚。不像他,打从这个外甥女来到中国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她的来龙去脉-
瑞娅跟小葵在酒吧聊天,依旧要时刻忍耐不远处的保镖,好在时间久了,习惯后倒是可以自动忽略。
有一个很帅的男孩来跟她搭讪,话太多,她都插不上话,长达半小时的聊天诠释了鸡同鸭讲的含义。两人都没听进对方说的话,只是牛头不对马嘴聊着,问答没一句话对得上,对方却一点没察觉,结束对话时还挺不舍的,表示想加个联系方式。
瑞娅在洗手间问阿葵如何拒绝对方,后者建议用“不来电”为由拒绝。
“来电?”瑞娅对这个词有些敏感和警惕,“来电是什么意思?”
“来电就是……”阿葵思索着如何解释这个中文,“应该就是两个人之间随时能着火,眼神能擦出火花,氛围有很强的热感。也就是说至少你们得互有吸引力。”
“啊,这样。”瑞娅懂了。
她似懂非懂,客气地拒绝对方:“抱歉,你很不错,但我和你的眼神没有擦出火灾。”
旁观的阿葵:“……”-
在短时间内实现心愿清单最后一条不那么容易,瑞娅并不是一个不挑剔的人。
她决定按顺序来完成心愿。
闲逛在阿葵家的花园里时,经过走廊下的一口鱼缸,她止步,聊起心愿清单第一条:“我真的很想学会游泳,或是去玩潜水,可惜我有深海恐惧心理。”
阿葵:“你怕海?”
“是的,我怕水,我一看那些海底摄影图就觉得透不过气,虽然我也挺喜欢海。”
“那你还喜欢睡水床?”
“不是一回事,我从很小就爱水床,对习惯的东西有依赖感就不会害怕。再说,隔了不透明的床单,我是睡在上面,又不是躺在里面。”
阿葵低吟:“怕水……那多简单,过来。”
旁边,有水管正挂在藤蔓上给景观绿竹漫灌,夏天这季节起码得灌十分钟水,竹子们终于喝饱了,阿葵将细水管牵到鱼缸上。
金鱼们早就被搬去旁边小水塘,鱼缸里只剩人造景观。
阿葵先躺到放置水缸的玻璃桌下,拍拍身边位置,让瑞娅也跟着躺到桌凳间。
花园里的微风将一些小米花、荼蘼、蕾丝花的花瓣儿吹下来,偶然扑落到水缸中。细水管扎在水里扑出密集气泡,哗啦啦,砸乱花瓣儿在水面上徜徉的惬意,咕噜咕噜,水中泡泡翻转不停,随鱼缸绿植卷起彩色的风暴。
视野里的天空是人造的海,瑞娅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躺到了缤纷的海底。
隔着水花,她恍惚看见海水世界边缘有一个人影靠近。
她在漩涡中认出了他的脸。
方时沧!
她匆匆起身,出来环顾四周,才发现刚才只是幻觉。
要命,这人怎么无处不在?中咒了中咒了,方时沧给她下了咒。
阿葵看她一脸懊恼,安慰道:“如果你实在害怕,不一定要去玩潜水,爬山也是很不错的运动。”
这是以阿葵的性格提出的建议,阿葵是一个很不喜欢勉强的人。
瑞娅想,如果是问方时沧,她猜不到他会怎样提建议,多半会让她硬改-
虽然提议了爬山,可阿葵这人只爱想不爱动,坐着不挪位置:“是啊,出去玩吧!去哪儿玩呢,天气这么好,应该出去爬山。”
瑞娅都准备好站在门口了:“走吧,那现在就走!”
对方还是只说不动。
最后,瑞娅只好独自出门去爬山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备好了装备,挑了最近的一座公园立即出发,这会是下午五点。
山只有几百米高,但黄昏时风景不错,在半山腰就可俯瞰半岛南端海湾、港口的集装箱码头、香港的流浮山脉。
暮色苍茫间,海港货船零星遍布在金黄色海面。超过十万平米的堆场上,吞吐量巨大的码头排列了成千上万集装箱,被数千公里码头岸线环绕,如同平地上搭建的巨大彩色积木世界,恍若上世纪动作港片中常有的壮观背景。当然,也看得出这地方的偏僻。
瑞娅在上山途中的凉亭歇着喝水,稍微喘口气,用湿巾擦了擦汗,顺便补一下口红:“你们别跟了,看,我这里只剩一瓶水,你们再这样下去会渴晕在山上。”
保镖们都被折磨得很惨。
虽然几人个个体力远优于她,但出门时都没料到她今天的行程是爬山,只看她背了一个肿胀的背包上车,谁料突然换一身行头上山。
保镖们什么装备也没有,还个个穿着黑衣黑裤,尽管在户外场地脱了西服,只穿黑色T恤,也比不上她一身运动背心短裤来得方便。
瑞娅不明白怎么越来越离谱了,方时沧最近一定安排新增了人,跟在暗处的保镖比原来更多,让她烦透了。
下山时,七点半的天色暗下来,远处港湾的海水终于不再是深黄色,褪回了蓝,天际只残留一点粉色晚霞。
身边路人少了很多,并且都不再逗留,加快了下山速度。
瑞娅拿出手电筒前行,暂歇时,趁那几人当中的一个去买水、另一个去上厕所的空当溜了。
夜色昏暗,她抄了捷径下山,轻松摆脱那几人,准备单独打车走掉。
眼看离山脚不远,一切都很顺利,谁料茂密的林中陡然窜出一个大麻袋来,迎面将她整个人裹住了-
视野再次亮起来时,瑞娅发现,自己身处集装箱堆场附近的一处山坡厂房中。
透过破败的窗口,她看见了夜色里的码头,那儿什么人影也没有。
浑身发疼。
室内有些人影在走动,黯淡的白织灯光摇曳在她脸上,她的嘴巴被封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声。
那些人回头看她一眼,用方言交谈几句。他们说的是粤语,老派澳门腔,瑞娅听不懂,只留意到价格相关数字。
“五十亿港币而已啦!要是这边不管,大不了还是直接对谈高虹。”
“高虹人在上海,刚转给这边方家的人处理预付款了。我研究过这么多年的绑票事件,确定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快准狠,任何一次拖延都会带来更大失败的概率,时间拖久就容易泡汤。一定要在今晚谈好!”
“大佬,就怕这边的警方……”
“怕什么,实在不行就绑着人带回对面去,反正特区没有死刑……跟我做事要有胆魄!”
他们嘻嘻哈哈笑起来,身上的机械晃荡出可怕的声音。
领头的彪形大汉走过来。
角落里的女孩缩了缩,屈着被绑得一身青肿的腿,开始后悔今天爬山的穿着。
浅灰色的运动短裤与粉色宽吊带背心,全都沾染了脏污的灰尘与泥水,白色球鞋更是变成深灰色。
绑架她的人不会要她命,却也最多保全她四肢,至于绑架过程中的粗鲁动作——将她扔包裹一样交接来交接去的,磕磕碰碰、摩擦受伤不可避免,他们又不是请她来喝茶的。
那个彪形大汉走到了她面前,蹲下来,点烟吸了一口,吐着烟圈。
“大小姐,你这表情是不是太平淡了点。”他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怎么,不是第一次见识绑票?你这细皮嫩肉的摇钱树,腿上青一块紫一块,都不流点眼泪?这样让我们拍视频很难做。”
瑞娅的嘴巴得到解封,大口呼吸空气,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在举着手机。
她震惊道:“你们绑错人了!以我跟高董目前的祖孙关系,恐怕没办法成为你们要挟的利器。五十亿……你们想得太天真,她才不会从口袋里抖出那么多钱!”
“闭嘴!”那人朝旁边地上啐了一口,起身,“宝贝,你是不是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困境?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的家人会不会在今晚带上钱来赎人。”
瑞娅费力仰着头:“拜托,你们放低点价格,乘以百分之十,五亿好不好?说不定我那个外祖母就会动摇了,如果早点转账,我就好早点回去休息,你们也早点下班。五亿分银行转账就好……”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什么时候听说绑票案件不要现金的?五亿,预付款都不够!”
那人大口抽烟,发现跟她对话简直费劲,换了凶狠语气:“我们的人在上海去过典庄花园,直接上门跟你的外祖母谈了话,她表示,不确定上海的银行能一次取出这么多预付现金,所以交给你这边的舅舅过来解决。现在,我们需要随时通过视频传达你的情况——劝你这漂亮的蓝眼睛挤点眼泪出来,别浪费大家时间!”
瑞娅别开脸,咬牙道:“……那恐怕要让你们失望,我做不到!”
方时沧?他未必会来救她。
就算来救了,回去后她不被打死也要被骂死吧,这么多钱,认识的所有长辈都能在她耳边叨唠死。
彪形大汉微微一笑,转而和声细语说:“好,你是尊贵的大小姐,我们其实也不敢随便动你,顶多给你磕点小伤,你猜猜看,我们会有什么办法让你既难受,又不留下痕迹?”
“把桶拿过来。”
话音刚落,一桶冰水就递了过来,上面还浮着些碎冰,明显是刚化开的。
浑身被绑的女孩往墙角里缩,却无处可退,紧紧埋住头,唰啦啦!一大桶冰水往她身上浇来,刹那间寒凉刺骨。
她连呼吸都困难了。
这满脸冰水全当眼泪水了。视频拍完,有人紧跟着通了电话,又说粤语。
瑞娅听得出他们在谈判。
今晚,其实按正常情况来说她是不会出事的,坏就坏在她遗忘了自己命定的身份,摆脱了随行的保镖-
大概是午夜时分,几小时过去,人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濡湿的衣服也快在这闷热的夏夜里晾干了。
闷闭的仓库里正寂静,外面传来停车声,很快,有一些脚步逼近。
这些悍匪顿时激动起来,屋内一下闪出许多人影,瑞娅粗略一数,大概二十个,黑压压堆出大片暗影。
入口处人影繁乱,另一批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成排出现,进了门。
从中走出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很明显,只有最前面的男人穿白色衬衣,干净整洁,成为现场唯一的特例。
方时沧,他径直走来,好像很熟悉流程似的,直接在谈判桌前坐下。
过程中,他只淡淡掠过这角落一眼,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瑞娅感觉他专业得好比参加什么商业会议,或是……像那种频繁被请去校长办公室的家长,一来就熟练而冷漠地走流程,谈话、签字、解决麻烦。
助理与会计紧跟其后,还有几个专家模样的人,针对这方的加价,他们开始了一轮以粤语交流的谈判。
现场太过冷静,瑞娅倒觉得这像一场梦了,直到亲眼看见外面的人开始搬一箱又一箱纸币,他们进入验钞环节。
她扭头看一眼窗外,只见平地上停着几辆车,保镖们不停搬运钱箱,单是保镖人数都比这些悍匪多了。
流程太漫长,在他们检验钱币的空当,方时沧终于起身,慢步踱过来。
皮鞋声不急不缓,他斜前方的一张旧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
那面料高级的白衣长裤,与沙发上的棕色劣质皮面格格不入,但他坐在那儿,破旧沙发就变得高级了起来,被暗黄灯光染出一层旧电影的胶片质感。
他瞧着她。
瑞娅看不懂他从上到下打量她身体的眼神,也看不懂那嘴角的一点冷笑,不能确定他是被她气到了,还是对她感到失语。
可惜她浑身被捆绑,否则她绝对会把头发拨乱,挡住自己难堪的脸。
流程终于结束,守在她左右两边的劫匪让了开,有人过来给她松绑。
领头的彪形大汉对方时沧频频表示敬重,点头哈腰的,说这位先生是他们在大湾区这么多年遇到过做事最利落的富豪,很明智,不浪费时间精力,爽快在最快时间内将全额现金交足,甚至没有拖过夜。
瑞娅却觉得奇怪。
方时沧这人有时真是冷静得可怕,到这会她还瞧不出一点他的情绪。
他怎么会这样干脆,在最快时间先自己拿全款来赎人?其实,愿意磨的话,拖上几天把赎金削减一半肯定不成问题,新闻里、电视剧里都是这样的故事。
瑞娅正出神想着,当他俯身过来抱她时,手臂压在她腿部与胳膊的红肿处,她疼得不禁发出低吟,才回过神来。
她刚想让他动作轻点,又自知理亏,只好埋在人怀里装晕不说话了。
上了车,回到熟悉的车后座,那辆宾利内清新的淡淡木质香让她感到了安全,她这才睁开迷蒙的眼。
她躺在方时沧的腿上。
他的双腿交互搭着,她的背就靠在上面,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与膝盖间。
他冷淡地看着她。
“五十亿……我真的错了……”瑞娅闭了闭眼,捂脸叹道。
连她都主动承认的错误,可是真难得。更难得的是,方时沧竟没像她想象那样责备她,只抬起她的下巴,跟她对视道:“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身份和命运,对你来说应该能长点教训了?这不怪你。不过,下一次再甩开保镖,那就全责在你。”
瑞娅觉得他这么宽容很不正常,但她更好奇别的,磕磕巴巴问道:“叔叔,你……你真的给够那笔钱了吗?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给出去了?”
“我应该没那么蠢。”
瑞娅来了精神,一下就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住老实躺着不能动。
“可是!他们验钞了,他们用机器清算了,我看见……”
“你要不要想想,谁能临时从银行取出这么大一笔现金?几辆车运来的钱,我会没事往家里放这么多?”方时沧接过前面座位递来的一瓶水,拧开瓶盖,扶着她的脑袋给她喂了一口,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伤口上流动——
“警方早就准备好围剿了。”
瑞娅实在渴极了,大口喝水,甚至想一口气喝掉半瓶。
方时沧及时将水拿开,合上她的下巴,用指尖擦掉她嘴角淌下的水迹。
瑞娅呆呆地望着他:“所以,你提早就备好了……你怎么会预知发生什么事?”
他冷笑:“我要是警觉力跟你一样,事情就麻烦多了。”
“你早就注意到他们?”
他关上瓶盖,用白水一样的语气悠哉说道:“七岁时就遭遇过这种事,怎么可能一点经验也没有。特区回归前,这样的事在我的家族里经常发生,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可你确定他们没有察觉到警方?难道这些绑匪会不知道……”
“只要准备得比他们还早,就不可能被发现。几天前就跟警方沟通过,提前有人先驻守在这附近,不是临时赶来的,当然不会被发现。”
车在盘山公路前行,方时沧透过车窗回看不远处那间库房,黑夜里只是一点黯淡的光。
他又看看手表:“应该快了。”
果然啊,这才是他的作风。瑞娅从这个视角望着他的下颚——那线条流畅明晰的脖颈,她有些失神:“方时沧……你为什么不骂我?”
男人嗤笑一下,低头。
他伸手不留情地掐她的脸:“不骂你,不代表惩罚能免掉,我需要暂时破例恢复一下严格的长辈态度,让你引起重视。”
手上居然真的用了力,捏紧,瑞娅疼得伸手去拍他的手背,想反手掐他。
谁都不能动她这张脸!
可是,余光触及他那指尖,心思又变得飘渺起来。
她现在无法直视他的右手指尖。
因为,那天……
它们曾在她的心上拨弄、捏揉过,修长有力的手指把玩过她心跳的节奏,他似乎对她的皮肤是如此熟悉,知道稍微用点力就会出现红痕。
看到她脸颊泛红,方时沧满意收手。
瑞娅是真的被捏疼了,很气,却又因为自己的立场站不住脚,必须得忍气吞声。刚对他的包容产生了一些不可名状的动摇,就又收回去了。她的胸腔里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绑匪该直接取我的命?我没死,让你很失望吧!”
“没有人会取你的命。”方时沧开始移开视线去数她胳膊和腿上的红痕,淡声道,“放心,我养的鱼,没人能钓走。”
瑞娅刚要冷嘲,他忽而看回来,慢条斯理道:“今晚脑子里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就等着你的叔叔来赎人,怕得不行,脑子里全是我的名字,对吧。”
瑞娅:“?”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对于他这淡然自若的状态,瑞娅没能气笑,反而闷声不响了。
被说中,恼羞成怒。
她看不明白他,为什么他的态度这样模棱两可,吻过了,摸过了,却至今没有一句明确的表意,总是说这样暧昧的话。方时沧,他就非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半晌,她的声音很缓很沉,透着低落的情绪:“消遣我很有趣,对不对?”
方时沧拿了纸巾,替她擦拭脸上的脏痕,凑近些,发现两侧肩膀的擦伤沾了血迹在头发上。
“你别离我这样近!”
瑞娅对这样的距离感到不自在,她都快受不了自己这一身脏污了。微微濡湿的衣服上,薄汗与血丝遍布。
“别动。我看看有哪些伤口需要医生处理。”他撩开她的头发,查看肩膀上集中的那些伤口——都是绳索勒破的。
瑞娅被他钳制得一动不能动,别扭地气道:“我才不要任何人给我处理伤口,就让它们发烂好了,反正是我自找的!”
“是吗?不要别人处理,想让你的叔叔来亲自处理?”他抬起她的脸。
她的语气多么气闷。
他的语调却那么轻松。
瑞娅迎着灯光望着他的面孔轮廓,忍受他的指尖在她身上随意翻寻伤痕——掀掀衣角、撩撩裙摆——她知道他很专心正经,但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恶狠狠道:“方时沧,你这个违背道德的恶人!你把我当什么?越来越过分了,随意对自己的外甥女动手动脚,就不觉得羞耻?”
方时沧停下指尖动作。
他后仰些,以便灯光能照清她这张倔强的冷脸。
沉默片刻,指尖移去她的发梢,捋着血迹凝结的部分,他把语速放得很慢:“小瑜,你确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看吧,瑞娅就知道他装不了多久,他内心是一个高位者,之前放低姿态的表现都是虚假的。
看穿后,她轻嘲且得意地笑道:“是!那又怎么样?我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不然叔叔你当吸血鬼来咬我?反正我不介意身上再多点伤口!”
方时沧始终垂眸瞧她。
这只鱼简直越来越放肆,天真的嚣张,鲁莽的勇气,每一个眼波的挑衅都是一份全新的刺激。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得……”
女孩正说着话,没料到,这个人竟然真就在车上这样做了!
该死,司机和保镖还坐在前面!就算他们坐得笔直又正直,就算镜面有偏差,他们也一定能从对话间隙听出这寂静中的动作——他们可并不知道两人无血缘关系啊。
气息落在她的锁骨附近。
方时沧轻咬一下。
他又转开吻了吻她,没有直接吻伤口——伤口血丝正在一点点往下流淌,路过了锁骨,在软弹起伏的弧线上放慢流速,他俯身,去吻走那弧线上的鲜血。
唇上有很软的触感。
双唇压下,血迹被严密藏起的舌尖一卷而走。
女孩怔住,花了点时间才接受这动作,意识到他亲了哪里,心跳加速,看着他的头缓缓从身前抬起来……
她不可置信怒斥道:“方时沧!你……你真恶心!这是血!”
男人抿掉唇上那点鲜红。
灯光下,英俊清冷的面庞棱角分明,他就宛若一个嗜血满足的异族,收敛神色,优雅道:“这有什么,回去后我会帮你仔细处理伤口,每一处。”
瑞娅:“……”
车已开出一段距离,即将到山脚,隐约可听见山腰的库房传出些打斗声。
剿灭行动开始了。准备充分,端掉贼窝不过几分钟的事。
瑞娅的思绪被引走,眼神变暗。
她躺着望向方时沧的眼,失神般不可自控地喃喃道:“五十亿……我敢肯定高董犹豫过。方时沧,我问你,假如——”
她告诫自己不要问,不该问,但她的嘴巴无法拦住内心燃烧的情绪。
她放低声音:“假如今晚高董不打算管我……那么,你自己——我是说,以你自己的身份,你还会来救我吗?”
骤然,山上传来一声枪响,深夜里惊飞阵阵鸟影,响声荡过整个码头,在无数集装箱间震颤。
瑞娅下意识起身要望山上,却被他牢牢按在腿上。
她听到他一声轻蔑的哂笑:“凭什么觉得我会回答这问题?”
方时沧稍顿,等到山上接连响起混乱的枪声,听出一方以压倒性的优势在剿灭另一方,他才在此起彼伏的动静中开口,注视她,指尖捋走发丝上的血迹,故意趁着巨响轻声说——
“听着,我还不愿意让你知道我能为你做出最大让步的边界。那样,你一定更会嚣张得无法无天。”
“你说什么?”吵嚷背景中,女孩听不清任何一个字,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唇形变化,以及眼尾勾着的冷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会露出这样讳莫如深的样子。
“等等!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瑞娅追问。
方时沧当然不会再重复。
瑞娅看不懂他那意味深长的冷淡眼神,也没了耐心,只瞪他一眼。知道了!他肯定是说让她自生自灭。
第33章夏季雨天夜晚
台风前后多雨,最近每到后半夜就下暴雨,海边雨声能吵到天亮。
瑞娅所有的房间都紧闭窗玻璃。
她厌恶黏糊糊的雨天,尤其是雨夜,在那种天气里哪儿也不方便去,裙子被濡湿,鞋面沾水渍,在室内打发难熬的夜晚。
这种时候做些什么才会胜过音乐派对美酒聚餐?以前,可以开一瓶美味的精酿,现在她却得老实坐下来处理伤口。
公寓门打开,灯亮了,她被放到沙发上,方时沧的助理紧跟带来一箱医护用品和一些食物。
方时沧放下她就去了浴室。
手背上有着除了肩膀最多的伤口,血丝还凝着,但她饿着了,先戴塑料手套吃了些热食。等到方时沧出来,她已经匆匆吃掉一半了。
“饿过头不要突然吃这么多。”
她正吃得满足,手被截住,接着,她的身体被人抱了起来。
水果掉在地上,这让她很不高兴:“你干什么……”
她原本该用不耐的语气,但今晚经历长达六小时的折腾,到凌晨了,加上心虚,声音自然微弱下去。
“先洗澡,再处理受伤的地方。”
浴室门敞开着,里面所有灯都被按亮了,瑞娅还没进去就喊道:“把我放下来。”
方时沧放下她,而她因为这一身伤根本站不太稳,立即得扶住门框。
她察觉到方时沧对她浑身的脏污感到嫌弃。而她,一看他那白衬衫被弄脏就莫名感到舒服,斜纹棉布、珍珠母贝纽扣都沾着灰渍和血迹,连蓝宝石水晶表镜也覆了点红色。
她又看一眼浴缸,回过头来,小声说:“不,我不用浴缸。”
方时沧瞧着她苍白的脸:“你的身体很冷,需要泡点热水。”
说是热水,其实水温也不算高,毕竟那些淤青和红肿只能接受温水。
瑞娅自知那桶冰水给身体带来的余威,不泡热水缓解一下,或许会感冒。
“我怕水,我真的不想用它……”她今晚说话比平时和气很多。
“那你打算怎么洗头发?”方时沧斜靠门框,目光先是掠过了她那遍布勒痕与血丝的胳膊,再看向她微湿的、沾了血迹的头发。
瑞娅有种不妙预感:“那也跟你没关系吧?”
“你先自己简单冲洗一下,”方时沧用视线示意他指的是锁骨以下没有皮肤破损的身体部分,再用程式化语气说,“洗完去浴缸里泡着,我会来给你清洗头发,结束后再给伤口上药。”
瑞娅呆住:“你还要给我洗头?”
“有什么问题?”方时沧看看她的两侧肩膀与脖颈下方,走开前留下一句嘱咐,“有伤口的地方别沾到水,三分钟后我再进来。”
瑞娅:“……”
瑞娅:“不行,叔叔!我真的不能待在浴缸里被水淹着……”
方时沧停步,目光直刺而来:“别因为十年前的事影响现在的生活,那很愚蠢。有人在你旁边,你没必要害怕。”
瑞娅不动。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啤酒礼盒。
然后,他收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
女孩定睛一看,激动起来:“这个……这不是我一直在找的那瓶神秘黑啤吗?对对对!我在加州喝过的那一款……就是这个包装!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叔叔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她就要扑过手来拿,方时沧站在原地,抬手稍微往后一撤。
瑞娅站定。
她收了手,稍微平复心情:“叔叔,你……怎么找到它的?它是哪位酿酒师的?”
她都快要忘记自己托对方找这东西的事了,实在太惊喜。
方时沧将东西收到一旁,慢条斯理道:“想知道,想要,对不对?那就自己躺进浴缸去。”
他仿佛还表现得很尊重人:“当然,你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这样做。”
瑞娅不吭声了。
是啊,她可以自由决定,好比一个为了考高分拿奖励的乖学生。
可恶,这个满脑子都是算计的男人!做什么事都像交易,连这点小事都要盘算着让她听他的。
“……”
几分钟过去,淡淡雾气氤氲在浅金色的空间内,给视野渡了一层朦胧滤镜。
偌大浴室,浴缸摆置在正中间,被温热水雾缭绕。灯光换了黯淡暖色调,深夜里显得温馨,落地窗上扑打的雨珠却自带冰冷视觉效果。
雨下得急,海风呼啸,三十几层海景房有着微妙而正常的摇晃感。
浴缸所靠近的落地窗临着宽广的海,夜里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玻璃上只倒映着两个人影。
伤痕累累的女孩仰靠水上,手掌紧紧抓着缸沿,浮于细密柔软的泡沫中。
她有些累,半阖眼。
脑袋枕着浴缸,头发垂在外沿。
一旁,男人过来取下手表,卷起衬衫袖口,坐在她脑后一端的砖砌台阶上。
他从深绿色洗发水瓶中挤出一滩透明液体,在掌心揉开,等到泡沫足够丰富,捞起一头金发轻轻抹散。
橄榄油洗发水的润滑,有一种很健康的光泽感,滋养着少女根根分明、毫无分叉、富有营养的金发。曾经,多次设想过肆意揉搓,接吻时也试过了,都比不上今晚这样随心握在掌中的痛快。
瑞娅困了,在假寐,一无所知。
对头发产生欲念是一件不会让她理解的事,方时沧闭了闭眼,竭力让事情正常进行下去。
很快,他拿起花洒,为她冲洗棉花云一样团团滚落的泡沫,血迹退去,香气有了棉花般蓬松的形状。
“你一定要这样抓着?”
他瞥一眼缸沿上的纤细手臂,上面缠着长长红痕,有伤口,虽不能放入水中,却也不必紧紧扣住边缘不放。
瑞娅不说话,以沉默表示固执。
棕色斜纹大理石缸,如同古老树根的脉络,巨大虬干将她缠绕拥裹,她只需安心地躺在温水中休息,没有担心的必要。
她躺在这里,这就跟鱼缸的舒适度无异了。
方时沧取了毛巾,有条不紊地为她擦发梢,指尖偶尔刮过她白皙的耳朵:“既然因为小时候的事这么怕水,之前被困在海上的那晚,一定吓坏了?”
“叔叔,你是在提醒我的两次犯错吧。”少女睁开原本半阖的眼,并没有用以往那样针锋相对的语气。
除去秀场事故,她承认这两次错误——尽管对这两次也保留部分辩解。她不认为全部原因都在她身上,遭遇这类事并不是她在预知危险的情况下选择出来的。
她嘀咕着说:“自从上次把车开到海里后,我开车就很小心了,再也没有出过错。至于这次……”
“这次——”方时沧先接话。
“是你没有经历过的事,你只是像常人一样长到十八岁,突然被命运提了个醒。但现在,你能完全看明白自己的身份了。你是LC的继承人,再也不能当一个普通人。”他携着毛巾的手在她颈间稍停,又继续轻擦,透过镜子看穿她的心思,“不过,倒也不用担心以后。你要是愿意配合,就不会再出事,我可以确定。但如果你本人都没有对自己产生责任意识,那谁也不能一直确保你的安全。这点你要弄清楚。”
对面,占据半面墙的两米镜面完全将两人映照出来,浅色系水彩画一般。
迷蒙水汽是柔光滤镜,呈现着与肤色浴帘同样的光泽。
两人共处在这样旖旎的空间内。
“所以,你不怪我?”
“我的包容限度早就被你拓宽到不正常的地步。”
女孩望着他,眨眨迷离的眼。
瞧,一个不经意的眼波就能在空气里擦出火,她是这样早熟。
偶尔,方时沧会暂忘她才十八岁。
但回想初见那天,在骤然断电的餐厅内,当所有人都大题小做地感到警惕、紧绷和慌乱时,只有她一人在每种灰暗的猜测间惊喜地推断,是不是有人过生日。
孩子气的纯真想象。
她一直都是这样。
方时沧起身,将毛巾搭在旁边,往前走一步,侧身坐在她手臂边的石砌台阶上。
“我们该谈别的事了。”
“什么?”
他盯紧她:“上次没谈完的。”
瑞娅想了想,语气终于恢复些活力,只是这活力免不了夹带冷嘲热讽:“噢,上次你说,叔叔你比别人更适合当我的情人,暗示我不要去外面找男孩子玩。并且,为了证明你的实力,你甚至预先表现了一点手上技巧。”
“我还可以表现别的。”
方时沧伸出冲洗干净的手指,轻抬起她的脸颊,以便直视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
瑞娅无处逃避他冲击力极强的目光,也不打算逃避。
她想了一会,玩味笑道:“我尊敬的叔叔……你如果真像你说那样,能让我开心,当然可以成为我的情人之一。而如果你有办法让我只离不开你一个人,那就更是你的实力,对吗?”
情人之一。
年纪轻轻,十八年少,竟想将年长者掌握在手里。
掌握?此刻,却是他的指尖在描绘她的下巴、下颌、下颚……
一路往下。
他说:“好,那就先闭上眼。”
瑞娅对这嗓音的魅力深信不疑,沙砾的粗粝与银质的光泽共存,绝无仅有,深夜里尤其清晰。
她真的缓缓闭上了眼。
那是一只完美得堪称艺术模型的手,指节匀称,没有过度凸出与凹陷,修长有力,手掌与手指比例得当,肌肤整体平滑,只在手指根部、手掌边缘留着点健身带来的薄茧。
而就是这一点点茧,夹杂粗硬触感,擦过最敏感的尖处,造成一阵微弱的颤栗。
步骤清晰,先让气息放松下来。
于是酥酥麻麻的触感接连坠落,如同冰川倒塌一样,在蜿蜒起伏间下沉,路过心跳,拨开具有解压魔力的丰富泡沫,堕入火热的蓝色深海中。
少女的呼吸渐渐变重。
她什么也不用管,只需要感受。
神秘的触觉几近跟水融为一体,刚与柔同行,水,最有力度也最柔和,是一种令她陌生的力量。
她在加州长大的年少岁月里,所有男孩都没有这个人的气质与气场,他们就像热辣辣的阳光,落在皮肤上绝不会有水一样神秘的感觉。
这是凌晨一点五十分。
小雨飘洒一点。
窗玻璃上沾了细细水丝,还不够,因此,海风吹得更猛了些——
方时沧神色如常,看着眼前闭眼蜷缩的少女,伸手用左手手掌扶住她的肩膀,避免她滑入水中。
探寻的路已至门口。
什么门?深藏车厘子的宝库,未经榨烂的美国樱桃,紫红色,果肉紧实多汁,足够诱人了,竟还未到充分成熟地步。
那颤着的一颗小果子,经撩拨、摩挲后,完全敞开了宝库的门。
好窄的门。
鱼嘴一样张合着。
海底天气足够炎热,果子熟了,汁水淌些出来,与水温有微妙差别,更多差距在黏腻度,虽然尝不到,但可以确定也是可口的。
少女此时显然还未意识到,今夜呼吸将在这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上延续。
“你要仰躺下去,才会感觉更好。”方时沧俯身,在她耳边说。
是贴着耳廓说的,气息扰着她。
缸壁坡度很缓,足以让瑞娅舒适地靠着背放松。
但她怕水,还是有些紧张,双手抓紧了两边缸沿。
“抓我的手臂。”方时沧说。
同时,他直接走入了宝库门内,指腹朝下,抵达第一个宝箱,霎时听到一声难以自抑的闷哼。
奇怪,这只平时很欢脱的鱼,却发出了猫一样撩人起伏的声线。
就像,与她往来时,某些时刻也会让他忘记她究竟是猎物还是捕猎者,或者,两者皆是。毕竟,有些问题不是只存在一种答案,两份答案之间还有很广袤的地带。
这是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窗外雨势大了。
过几天将有台风,最近天气情势诡异,晴雨不定,雨刚停一分钟,又毫无预兆拍打来硕大的水滴,玻璃上“嗒嗒”不停。
雨势带来的噪音让空气变得浮躁,心情骤急,人也像被密集的触点拍打似的,叽叽水声,晦涩难懂。
每一次都是水流一样的抠动,疏通最神秘的路径。
“如果现在喊我的名字,”方时沧停顿一下,右手暂停,左手指尖抚摸着她的眉眼,“你会更舒服的。”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看到她醉酒般飘飘然的状态,有些怀疑她是否还知道现在是谁在照顾她。
“叔叔……”女孩的手指在大理石上抓得泛白,声线喑哑,“不要停在那里。”
“叫我的名字。”
名字?她这会闭着眼,眼前脑内都是漆黑一片,只能断断续续喊着“叔叔”。
方时沧妥协,他不可能真的跟她耗时间,而耽误重要的节奏。
指腹朝上,撤至凹陷部分安抚。
他注视着沉浸其中的人。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是一团火焰——就算他没有被热水包裹,也会被指上那点火花点燃全部。
而他却不能忘记自己的位置,他甚至需要忍住自己的欲念,全心只让她愉快,不知疲累一般。
他不能再看她那张脸。
性感又甜魅的脸。
她是早熟而饱满的车厘子,是金色的矿山与蓝色的空域,最富足的,最自由的。
这样的女孩,似乎天生就该肆意快活度日,远离禁锢命运。她该永远与那类苦大仇深的责任、家庭脱离干系,但,要真是这样,她怎么还能留在他身边?
“小瑜。”
看她蜷缩得太过紧绷,他吻一下她的额头、眼睫:“放缓呼吸。”
车厘子宝库只能承受两指的搜刮,实在狭窄,真是可怜。
女孩额头渗出了汗,鬓边濡湿,闭眼昏昏沉沉地摇头:“不!不要再叫我小鱼,我不是鱼……”
方时沧附耳冷静温柔问道:“好,左小姐,LC家的千金小姐,这样让你满意吗?是要更轻点,还是,更重点?”
说到重字时,指尖竟也跟着猛了一下,重重往外抠动。
“啊……!”
一声哀婉尖叫,多么凄美喑哑,撕破潮湿雨夜。
手臂只能留在水上,不能伸到水里去阻止他。手臂上破皮的伤口不允许。
于是镜子里,她抓着冰冷的大理石壁,从眼缝中窥见自己满脸不可言说的绯红,昂着头,双唇半开,一副狼狈找呼吸的样子。
这是凌晨一点五十六分。
雨越下越大,海边狂风骤雨,窗玻璃上泼着大片水幕,云层着魔似的落水。
神秘力量来到第三道门后。
肉团般的位置,前行困难,好比卡在隧道间的列车,穿行起来小心翼翼。
但这不成问题。为这一次,他早就准备得那样充分,所有专业书籍、论文所得的知识、科学与经验,足以征服小小一只鱼。
“现在,左瑜,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临到最终位置,他却莫名有片刻停顿,稍微退后些。
这么小的鱼,勉强两指。
看起来就只能吃点小虾米,以后,它怎么还敢享用别的。
如同这样年轻的灵魂,像野生的果子,成长在十年岁月的对岸悬崖。
——后退的小趋势给了瑞娅一种要撤离的判断。
她睁眼,雾气蒙蒙的镜子里,她抱着他硬实的上臂,溺水人那样辛苦无依地吊着。
今夜,她是茫茫大海上漂泊的孤舟,是璀璨星河里脱轨的流星,沉沉浮浮、明明灭灭,在极乐与绝望间堕入回忆。
——从前,在爸爸妈妈给予过分自由的年少天地里,我只是没有线的风筝,我在风里磕磕绊绊地出错,我带着两份热情在软绵绵的云端跳跃燃烧,而一旦需要穿越浓厚的积雨云,在雷与电的碰撞间,我就失了方向,不知如何得到沉稳安全的指引。
我有一个梦境曾经缺失,我有一个部分等待填满。
“进来……”
一句半梦半醒的低吟。
为什么暂停?不要在我以为你即将进来的时候,又掉头走开了。
我不喜欢在门口徘徊的人。
要进来的话,就现在,我要现在的感觉,你可以进来,我允许你进来了。
今夜你要是中途离开,就会永远失去再次进入的资格-
其实,即便没有那微弱却极具命令感的两个字,方时沧也没有退路。
她有一个很性感的灵魂。
生命力像野花一样鲜艳绽放,吵着风,吵着雨,永无宁日,永不枯萎。
时机未到,他却只能代入自己这两根手指,妄想那就是完整的自己。
想象他是在做一个灵魂。
——当这奇异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浑身都热得快要烧化了似的。
手上不可自控加重了力量,终于,海啸在这深海里爆发,一刹那,可以听见水的啸声,感到暖流漫过大洋的边缘。
窗外雨停了。
凌晨两点整,夜静下来。
女孩半晕,口中有点哭腔,无力得就快要滑下去,被他及时伸手捞住。
她嘴里嘟嘟囔囔的,仿佛还沦陷在梦境里说着梦话,声音慵懒。
方时沧扶她的脑袋入怀,随手扯来毛巾,用左手替她擦拭满额头的汗。
结束后的关怀令瑞娅感觉被服务得十分舒适,她喘着气,还闭着眼呢,也没看眼前人是谁,就迷迷糊糊说——
“你做得真好。”她舒服地哼哼唧唧,也许,她梦回了记忆中的一些文艺影片,也许她真的做梦了,总之她用陌生语气软软嘀咕,“好啦,你可以走了。”
方时沧垂眸,拿毛巾的手稍顿。
他看向她的脸——
女孩仍闭着眼,半梦半醒间喃喃一句:“……下一个。”
第34章夏季雨天夜晚2
刚才她只是身体快乐了。
他当然试图让她大脑的快乐也同时抵达,为此他还说了几句暧昧的话,并没有保持全程沉默,但实现它依旧很难,如果她还在赌气,如果她还对他持有防备。
在敞开心门前不会有脑内的高潮。
浴缸是一片海,女孩的身体犹如蚌壳被一颗珍珠定义,她被手指按住,今晚她的命就在这两只手指上命悬一线,四肢似渔网中扑腾挣扎的鱼鳍,热浪随飘逸鱼尾扭曲,搅翻一整个焦金流石的夏季。
她就是夏日本身。
如果没有她,这不过是二十八年夏季中最平常的一个,生活将继续在平稳优雅的轨道上前行,列车不会错轨驶入一片烁石流金的海。
情人?她怎么想的?
这个词——
意味着“我不会爱上你”。
因为“我们只是那种关系”。
毕竟“你于我只有点性吸引力”。
方时沧二十八年的人生从未被列入过这种备选。
右手手指技巧结束后,他干燥的左手手掌就扶在她那脖颈旁,纤细白颈,轻易就可掐入掌中。
他却只是俯首将气息贴近。
他知道她的敏感处在这里遍布,这里最适合留下印记,含住一小块,用力吮吸,看她从颤栗到瑟缩,白转红,狠心往遍布红痕的身体上再添小小痕迹,就能作为刚才那句“下一个”的惩罚。
直到她叫疼,他才满意退开了。
当她跟他谈论情人一词时,蓝色大眼睛转得多么狡猾,幼稚把戏却连一尺目光都逃不过。
真想看她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在一个瓢泼大雨的夜晚,把她惹哭,再吻走她所有的泪。
有一瞬间,他仿佛回到十年前跟她一样的年岁,居然会有这种年轻男孩的低级心思。吻痕……吻痕不过是一种淤青,其实谁又能仅仅通过吻痕将一个人占据?他不可能只用这样简陋的方式-
穿着浴袍的瑞娅躺在沙发上吃水果时,方时沧走了过来。
他已经淋浴完,也穿着浴袍。
瑞娅感觉这场景有些诡异,好像彼此很熟了似的,其实认识才不过两个多月。
水珠沿着他的湿发淌下去,路过浑厚有力的胸肌、腹肌,勾勒极具美感的棱角。
他身形挺拔,长腿线条简洁,穿西服时像名模一样的衣架子,高冷禁欲,但想必脱了后又是那种由结实肌体构成的身材,体脂率很低,荷尔蒙都要溢出来。
真不敢想象他在床上的样子。
方时沧的确是一个严格自律的人,他好看的身体是为了玩雕塑艺术而成,是为了自身的健康与形象。不像她,运动健身只为了发泄内心的活力,喜欢出汗的感觉。
瑞娅还没来得及多看,就被他拉过去,按详尽仔细的步骤来处理伤口。
伤痕的热,药膏的凉,流经身上各处,两种感觉交错刺激,如同她的体温与他的体温。
她冷嗤一笑。
瞧,他冷静下来总是这么快,她却还在指尖那一场海天云蒸的浴室风暴里等待退潮。炽盛阳光残留在她的皮肤上,仿佛赫赫炎炎的夏日永无穷尽。
不,她不要为这一点快乐就迷了眼,她心里还装着很多很多的热情,她值得拥有更丰富的罗曼史。
“你在干什么?”察觉全部动作结束后,她恍然睁开眼。
方时沧正在看手机。
这很少见,除了应对商业电话和工作信息,他平时不太看手机,手机只作简单用途,还要每天消毒,能少碰就少碰似的。
而瑞娅的手机里挤满了各种应用软件,时刻亮着数不清的信息提示,复杂信息敞开地接通她的生活。
方时沧正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寻她的心愿清单:潜水克服深海恐惧、找到神秘精酿啤酒、拥有个人录音室、帕加尼飙车……以及,为她口。
他说:“你的第一个心愿,我会放到最后帮你实现。至于最后一个心愿,你如果愿意,随时都可以。”
瑞娅实在不明白,这男人是怎样做到用计算器播报计算结果的机械语气跟她说这种事的。
他绝对不是喜欢她。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把她带回家认错也好,起了乱。伦玩心也好,想征服唯一一个“逆反”他的人也好,他绝不会是喜欢她。
喜欢怎么是这样充满计划性的?
瑞娅保持冷笑,仰着脸用那双蓝色眼瞳藐视他。
而对方放下手机,关上医药箱:“瞪我做什么?有人愿意给你实现心愿,不好吗?”
瑞娅依旧不眨眼瞪着他。
方时沧的视线久久粘在那片灰蓝色的湖水里。
过一会,瑞娅听见他沉缓的声线如叶片拂过耳畔:“跟我回去后,找时间联系这方面的专家为你治好泪腺……”
“回去?”
“经历绑架事件,我认为你应该有了一些新的心态。”
少女唇角弯起魅惑笑弧:“是,不过方时沧,按你曾经的观点,回去后我们就真的只能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了,不是吗?你愿意偷偷摸摸当我的情人?”
“我们正在谈眼睛的事。”
“那就别操心了,叔叔。要是能好,早就好了,小时候妈妈带我去遍了眼科医院也没办法。注意,美国是眼科最好的国家。”
“千禧年代的技术不能与现在比。”
“我的眼睛关你什么事?”
他停顿:“我想看你哭。”
“?”
“发生在我的床上更好。”
瑞娅气得马上从他怀里抬起头,匆匆起身,远离他,并用憎恶的眼光睨他。
他坐在那里,依旧像接受金融栏目采访般官方讲述:“我的意思是,我要看见你的每一种情绪。”
他果然不是关心她。他只是要满足年长者的掌控欲、窥探欲。是不是知道她的一切才够?可他甚至都知道她所有的敏感点了。
不,瑞娅自知无法再痛快流泪。
埋在记忆深处的酸涩早就腐烂,她永远都不会拥有一场泪飞如雨的哭泣-
天亮后,雨势终于全面停止,窗外是一碧万顷的天与海。
昨晚熬到快三点才睡,方时沧醒来已经是九点。助理来汇报公事xh后,回答瑞娅相关的情况:“保镖说左小姐刚准备好出门,像是要去朋友那边参加一个冰饮派对。”
正在吃早餐的方时沧眉头一皱。
精力怎么这么旺盛?她是不是忘了昨晚才遭遇绑架?
“派对?又有什么派对?每天有去不完的派对?这世界就是她的一个私人乐园?”
助理目光一转,乍然看见了什么,小声提醒:“左小姐在您背后……”
女孩刚从门口走来。
方时沧回头瞥一眼。
他淡然喝一口果汁,在对方开口跟他争论之前先说:“我的意思是,派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有什么意思?你喜欢音乐,我给你一间个人录音室来玩,玩音乐不是更有意思?”-
瑞娅没想到,方时沧是真的要给她实现心愿清单。
在找到那款心心念念的黑啤后,第二天她被带到他家华英唱片公司附近,进了一间宽敞的音乐录音棚,手上赫然出现一把钥匙。
“这里按顶级标准新装好不久,配了最齐全的尖端录音设备、音响设备。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个人录音棚,你想玩音乐的时候可以在这里随便玩。”方时沧找了个位置坐下,瞧着她那一脸新奇的神情。
这对瑞娅来说自然是充满吸引力的,随处是崭新的百万设备,她对每一样东西都很感兴趣,最感兴趣的要数麦克风,挨个试了一遍,挑出最适合自己的来试音。
当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起码摸摸看看两小时。
方时沧坐在那儿等得快没了耐心,问她还要玩多久,今晚还有别的安排。
沉溺于音乐世界的少女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全程当他是空气,一心一意只顾着把玩新礼物。他皱起了眉。
戴着录音棚的耳机,瑞娅可以清晰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她开口随意试唱了几句。
英文歌词大意是“那不过是我养的一只宠物犬”、“再也不能重新来过”之类的。
坐在玻璃外的男人起身,缓步朝她走来,到她身后,语气略危险:“好玩吗?”
温热气息喷在颈后,她缩了一下,不得不正视他了:“现在能别打扰我吗!”
方时沧,他现在越来越过分了,了解她的敏感,随时让她轻易被干扰。
她沉着脸转过身:“叔叔,你不用为我做这些,后面的心愿也都免了吧。”
而方时沧似乎享受这种了解的滋味,气息随她转身的姿势落到正面,在草莓的印记旁再用力印下一块。
瑞娅不禁低吟。
在录音棚的耳机里听自己的声音,那么微小的呼吸都逃不过耳朵,更别提这样清楚的轻吟,全部细节无处可躲。
耳机隔绝外界干扰声,安静得诡异,原本只有伴奏与粗略处理过的湿声,现在是低吟混在伴奏里,让人有些难为情。
天,原来她叫起来是这种声音。
怪不得她在浴缸里情不自禁发出声音时,总是隐隐从眼缝中窥见方时沧微红的眼,夜间野兽阴鸷的眼。
这声音太暧昧了。
她将手掌挡在眼前人的黑色衬衣上,用力推开他的胸膛,取下耳机:“方时沧,我讨厌你!”
对方只隔开半尺距离,对她突兀的情绪转变早已见惯不怪,语气波澜不惊:“怎么随便用中文?表达满意不是用讨厌两个字。”
“你根本就是在玩弄我!”
“这是玩弄?我很认真在帮你实现心愿,表达我的诚意。”
棕色地板与墙壁构成一个封闭而宁静的空间,方时沧在这样的空间内注视她,彼此之间有真空般的寂静。
对话同样像在真空中进行,声音都失了真实的听感。
“你想对我怎样就怎样,这不是玩弄吗?你每次只会勾引我、诱惑我敷衍了事,再像大人哄小孩那样满足心愿……我承认这段时间你在态度上做出了一些合我心意的改变,也的确更换了沟通方式,但你忽略了最开始的矛盾,一直都没有直接解决真正的问题。”
第35章夏季雨天夜晚3
“你认为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录音棚暖灯光打在两人肩头,背景是黑暗的,只有彼此站在光亮之中。
男人因身高而垂落眼睫,语气同样是下落的,第一次露出点妥协意味,声音沉在尘埃细处。
“看,你甚至都不知道。”瑞娅说。
方时沧倚靠桌沿,放松姿态后也放松了语气:“所以,你对我为你做出的改变并不满意?”
“如果你是认真的,你不用改变你自己。”瑞娅塌下肩膀,看着地面,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想想看,既然在你为我做出改变前,我就莫名其妙喜欢上你了,说明我们之间那些不同并不能影响什么。”
她抬起眼,直视道:“最关键的也不在沟通方式上。你知道吗?我需要一种坚决、强烈、直接、明确的态度,不管你本身是什么样的性格,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总要给我这种坚定,你必须跟我站在同一立场。你不是法官,没必要每次理性地评判对错。如果你想为我好,那也是先跟我站在一边,再来跟我对话。”
方时沧常常需要一些定力来让自己维持站在原地。跟她待在一起时,身体总是有种无法解释的倾向去靠近,不论讲话、对视,很难远远站在暧昧距离外。
但这会他不能再靠太近。
她说,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
问题是,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回去后,他在电脑上做了详细的思维导图,条分缕析,成功归纳出当初她离家时生气的两个原因。
第一,秀场事故后,他没有跟她站在同一立场。他站在长辈的角度指出她的错误,自然被划分去了跟外祖母一样的对立面。
第二,关于在外滩那个晚上,他所拒绝了的那个吻。
其实两者都是同一个矛盾,如她所说,在某些关键时刻她需要坚决、强烈、直接、明确的态度。
第二点看起来难,其实相对简单。
唯一的麻烦之处不过是,她需要他不顾任何时间地点任何环境——哪怕当着公众场所不少陌路人的面,也要直接给她一个态度。这就有违二十八年来的个性:商业上的理智冷静,社交上的斯文风度。
何况,外滩人流量那么多的夜晚早就错过,要去哪里再找一个那样的夜晚?-
暮色刚垂下来,瑞娅在房间里换衣服,准备跟阿葵见最后一面。
经历绑架一事,僵局似乎一定要面临打破了,这结果无非两种,回洛杉矶,或是回高虹那里。
原本她从未想过低头回去,没料到秀场之后还会有更倒霉的事惹上她。虽然因为有方时沧而避免了损失,但一次次麻烦事的出现搞砸了这个夏天,谁都该忍无可忍了,或许,高虹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该回去,跟那位外祖母畅快谈谈,协商一致,将她放回加州,给这一切留个和平的收尾。
“叩叩。”
她在客厅换衣服时,有人正在敲门,她还戴着耳机,恍惚听到一点声音,又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正当她稍微犹豫,想要再听,那门就开了,灌进大把穿堂的海风来。
“啊!”她尖叫,头发被迎面吹乱,眼神也跟着乱了,“谁!别进来——”
来不及了,门正在打开。
还好她动作快,随手捞了书架上的一张旧报纸挡身体。
报纸很宽,宽出腰腹许多,且足够遮掩上下关键部位,可她还是感到恼怒:“方!时!沧!你怎么能随便进我的房门?我正在换衣服,你知不知道!你太……”
门边男人稍微一怔。
方时沧留在原地,没有走进来:“谁会在客厅换衣服?”
女孩身上只有内衣裤,狼狈地捂着那张报纸:“这是我自己住的公寓,当然随便在哪里换衣服都行,我又不知道有人进来!”
方时沧:“我敲了两次门。”
瑞娅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跟阿葵通话,刚才没听清叩门声。此刻,耳机里滔滔不绝的阿葵闭嘴了,沉默后,试着问一句:“要先挂电话吗?你那边似乎有些不方便的事。”
“……”
挂了电话后,瑞娅对方时沧怒道:“你怎么知道密码!”
“看你输入过一次。”
“才一次?你记这个做什么!”她感到不可置信。
薄暮冥冥,窗边杏色窗纱被海风灌得涨起,半透明,若有似无勾搭在少女身后,扬起疏忽易逝的碎辉。
海边落日映着瑰丽霞光,勾勒倩影身段,在旧报纸上印了清晰剪影,可见每一处曼妙起伏与曲线。她的人被那张旧报纸收折着,犹如一束被包装起来的花,手指仓促压过报纸,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更让人想收入怀里一嗅芳香。
窗户如一幅巨大画框将她定格。
方时沧斜靠在门边,懒懒欣赏片刻,直到对方的目光能将她剜遍,他才低头看了看手表,平静道:“换完衣服正好出门,给你五分钟,我在下面等你。”
咔哒,门带上了。
瑞娅这才松一口气,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瞪着门板-
当瑞娅站在沿海公路边,亲眼看着那辆炫酷的蓝色敞篷帕加尼超跑停在面前,黄昏所有金色的光芒,从晚霞间,从海面上,都映到明亮的漆面。好一个神造的、华丽的、无与伦比的美物。
高贵内敛的蓝色碳,神秘稳重的暗色,与她身穿的玫红色连衣裙对比鲜明。
高中时,瑞娅总是开那辆玫粉色的法拉利,早就想尝试一款蓝色超跑。她在心愿单上就是这么写的:搞到一辆蓝色帕加尼,在高速路上一路狂飙。
阳光下的碳、皮革的把手、流畅的车型……她站在原地愣着赏鉴片刻,才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这是你的。”方时沧说。
“想用一辆车收买女孩子的心?”
“如果你愿意,我更想附加一种有诚意的方式收买。”
“什么?”
“上车。”
瑞娅有些犹豫,停在那儿。
方时沧为她开了车门:“你想先自己试一下,还是我先带你兜风?我建议选后者。”
瑞娅茫然问:“去哪里兜风?”
“穿过这条高速公路沿海路段,出去后往郊区开,路边全是椰树林,风景不错。”
瑞娅磨磨蹭蹭选择走到副驾驶座旁边,不急于上去,只好奇地看看。
这已经是比较克制的一款设计,奢华都藏在细节上。
她还注意到,方时沧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蓝色短袖衫,他很少穿得这样休闲,普鲁士蓝,很静谧的颜色。
她哂笑一下:“叔叔,您一看就不是那种能飙车的性格好吗?没必要勉强自己,回你的办公室泡红茶喝吧。漂亮的帕加尼做错了什么?我确定你没有什么出色的技术。”
“哦,在质疑我的车技?”说这话时,方时沧的语调微微上扬,眼角意味略显危险。
他拎她上车,砰,关了门。
他绕到另一侧上了车:“难道你想自己先尝试?那大概还要给你一些时间熟悉。但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兜风,没有下雨,不要错过了。”
瑞娅咕哝:“我尝试还是算了,我怕又把跑车开到海里。”
她就坐在副驾驶座上,喝着方时沧递过来的冰饮,是她爱喝的口味。
在她悠然喝水时,方时沧倾身为她系安全带,帮她捋顺夹在座位缝里的金色长发,再取下她的白色宽檐帽,给她把包包、帽子整齐放好,又理了理散乱的裙摆。
准备就绪,女孩只需坐在那里被照顾得妥妥帖帖。
“叔叔,你真的行吗?”她叹气。
方时沧:“……”
他掩下眼角余光变幻,半晌,以不确定的语气说:“是很多年没有玩车了。最近练习准备了一下,发现手感还在,有些玩法熟悉起来还是挺快的。”
“练习准备?”
“对,准备跟你打赌。”
瑞娅放好水杯:“赌什么?”
“赌我的车技能不能让你满意,满意算我赢。我输了,就给你加赠一个心愿,我赢了你就跟我回家去。”
眼看她要生气,他先冷静道:“今晚你的外祖母会来电,先主动向你示好谈话,剩下的,等回去后再慢慢沟通。”
听他语气这么笃定,瑞娅登时有些迷惘了:“真的?高董会低头?”
“不相信我?”
“她为什么会这样?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而且,你不是一直要我先低头认错回去吗?”
方时沧瞧着她。
火日炙人,他的身影逆着日落,微侧着的眉眼、鼻梁、下巴只印出暗部,轮廓线条挺直,而瑞娅的直觉是眼神跟海风一样柔和舒服。
“放轻松,就算你输了,也可以不遵守规则。这只是一个看你心情的游戏。”
在她沉默时,他补充:“再说,我也不一定每个技巧都能做出来,不行就当随便开开了。坐好。”
出发前,他伸手来给她摘了墨镜:“看清楚点。”
暑气熏蒸,蓝色帕加尼一出发就甩掉了黄昏的闷热。
瑞娅感觉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转眼她就在沿海高速公路上飞移了。
椰树在路边疾逝,快得花了眼,她以此确认自己真的出现在了沿海公路上,她正在坐一辆蓝色超跑狂飙。
火云如烧,世上只有云霞相对缓慢的流速让她感觉到真实。
经过不长的高速路段,吹够风,跑车很快就下了高速,驶入一条前往郊区景点的海边马路。
这条远郊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辆,畅快通行,无所阻挡。
其实出发那时候油门踩到底,一个漂亮的弹射起步,瑞娅就预感到了什么。
可恶!方时沧这个人,故意把水平暗示得让她放低预期,结果他根本就不是“不行就随便开开”的水平!他绝对、百分百准备充分了,要玩的每个技巧都熟稔至极——
到了度假村附近,一个完美的烧胎,轮胎摩擦地面,产生大簇烟雾,引来不远处的游客阵阵瞩目。
度假区虽不乏豪车,但今天还没有出现过这个系列级别的。
提高车速,又是一个极大角度的甩尾,这时,瑞娅已经开始听到路边一些游人的唏嘘了。
方时沧瞥一眼她的脸色,用原话淡然反问:“你真的行吗?看起来你还算满意。”
瑞娅悄悄抚摸一下自己疯狂跳动的胸口,紧盯前方尽头的转盘,咽了咽口水:“叔、叔叔,只要别玩那种很突然的漂移就行,我承认,我可能会被吓得缩成一只仓鼠——到时候发疯咬你就别怪我了。”
一听,方时沧稍抬眼眸,黑色眼瞳因角度变化被斜阳映出一丝光亮。
他温柔道:“好。”
下一秒——
收油回方向,高速入弯,蓝色超跑在度假村公路尽头直接来了个极其绚丽的C字漂移出弯,一秒内,如同流星在宇宙中抛出的大弧度般流畅,吱!不会再有比这更完美的弧线了。
瑞娅尖叫,左手紧紧抓着方时沧的衣角,手指微微颤抖。
路边糖水店的游客不少,还有吃冰淇淋的、喝椰子的、抱着冲浪板的,这下纷纷从露天座位上起来了,连同路人也为这漂亮跑车驻足,人越来越多,观者纷纷吹口哨、喝彩,传出大片嘘声。
几千万豪车光环加持还不够,车技必须得炫到一定程度才能吸引足够多的目光。
这还没完,漂移衔接着一个无可挑剔的拉烟离场——
在落日尽头停止,某种程度上,应该也算一种很酷的离场吧。
附近没有任何人被这样一阵“吵闹”冒犯,大饱眼福的游人都显得惊喜,围着转盘道站了一大圈,纷纷从满天弥漫的炫酷烟雾中探头观望。
驾驶座上的男人面貌出众,他看起来有着成熟外形,身边坐着一位年轻迷人的金发姑娘,似乎年纪要小不少。等他一口气炫完车技,停止后,整个街口几乎有两秒短暂的寂静,众人瞩目时,在车轮胎与柏油路摩擦出的巨量白色烟雾中——
他转头吻住了身旁的少女。
烟雾持续漫天扩散,一时还未散尽,视觉震撼太过强烈。度假区氛围本就轻松,围观的游客不嫌招摇,还在吹口哨、起哄和惊呼,沉浸在刚才那一幕漂移拉烟的竞技电影画面中。
噢!大家一看就懂了,这就是追女孩的花哨方式,富豪在讨小女友欢心罢了。
香车美人,十分养眼。
要多拉风有多拉风。
要多般配有多般配。
虽然他美丽可爱的女伴被吓到后紧紧抱住他,靠在他怀里,拿一双埋怨目光狠狠瞪着他。
白色浪漫世界里,一双双明亮目光中,方时沧稍微退后些,离开了怀中女孩的唇。
彼此对视,目光迷离。
气氛缱绻,气息滚烫。
他停留在近距离内,垂眼看着饱满迷人的唇,低声试问:“这个吻,能算作补回了那天晚上的吗?”
第36章夏季雨天夜晚4
晚上,瑞娅果然接到了高虹的电话。
这位高高在上的外祖母,在电话那头说让她回去,只留了一段话:“要不要成为LC的继承人,我让你自由选择。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进行一场和平的谈话。”-
在这之前,方时沧早就先跟高虹单独谈过一次话。
高虹从来都很信任方时沧这个晚辈,一是自己与他母亲是最亲近的姐妹,二是这个年轻人向来很靠谱。
因此,当他第一次正面为外甥女说话,高虹也正视了起来。
“您老人家怎么打算的?”
闻言,下午茶桌边,高虹悠然喝咖啡:“还能怎么打算,等她把兜里那点小钱用完,灰头土脸地回来。”
“她要是真不回来了?”
老太太嘲笑道:“财产还怕找不到地方处理吗?等我死了,两眼一闭,交给慈善机构打理,还关我什么事?要不是放不下几十年心血打造的事业,我都懒得费这些心思。实在不行,LC就交给你和西檀几个我最信任的亲人,那也没什么区别。”
“您还是别了,我对你们时尚界的事没有任何兴趣。”
方时沧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调同样轻缓:“这女孩又不傻,拒绝LC继承人的身份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其实很清楚。只不过,今年夏天才接受十八年来一无所知的身份,她适应起来有点困难,需要一些时间。”
“我还要给她多长时间?夏天三个月还不够?我的耐心也有限,告诉我一个陪她磋磨时间的理由。”
“难道您老人家真想让她回加州?”
高虹只喝咖啡,不接话了。
方时沧这个晚辈,处事素来严谨认真,一直令她很欣赏,只是这次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站在他外甥女那边说话,左瑜,一个初初成熟的女孩,实在太不懂事了。
方时沧喝一口温水:“我的建议是,你们之前那个合同还算数,重新来过,当秀场事故和绑架事件都没有发生。她的暑期马上就结束,让她去学她的音乐,年轻时按自己的意愿成长,等玩够了,过几年回来正式接手家业不算晚,您把所有的路都给她铺好了,还担心什么?这是你们双方的最优结果。一开始,您也就是这么打算的。”
“问题是我年纪大了,手术后身体不好,谁知道还能活几年?她这样不听话,我就怕几年后还是老样子,而那时候我大概都躺进棺材里了。”
“放心,她会慢慢改变。”
高虹放下杯子,出于好奇正色道:“时沧,你怎样保证她真的能成为一个足够成熟,足够有担当的成年人?”
桌对面的男人别开视线,不动声色喝一口水。语气像温水一样:“来日方长,我们这些长辈有的是时间帮助她。”
高虹注视方时沧一会。
他通常是一个务实的麻烦解决者,而非空想的问题沟通者。
今天能为这个话题讲这么多话,也算是少见了。
“行,难得有你这么一个上心的舅舅。诶?我记得……时沧,你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老太太摇摇头,长舒一口气,“哎,大概是我们都被这孩子给磨出来了。”
是的,方时沧一开始不是这样。
高虹不知道他为什么有变化。
同样,她也不会知道,方时沧都对她的外孙女做了些什么。
以及,之后还会做什么。
浴缸里那些水汽氤氲的快乐与痛觉,少女心头混杂的迷惘、沉溺与微怒,舅舅与外甥女这段时间层层发展的关系走势,这位外祖母对此是一概不知的。
她只认为,方时沧在外面一定把他的外甥女照料得很好、说服得很好,不然,那女孩也不会在接了电话后就直接答应,连一句别扭赌气的废话都没有。
这位舅舅,应该很懂得用嘴巴哄人-
回到熟悉的典庄花园,从山上看都市夜景,还是一如既往地悦目。
可惜下雨了,夜间山上水雾弥漫。
瑞娅早早穿衣打扮好,今晚将要光明正大去参加一个宴会——好吧,这就是自己家里的晚宴,地点在楼下的大厅与各间会客厅、舞会厅。
她暂时还保留着金发,并没有人来管她要不要染个别的颜色,她反倒有些发虚了,思索后,选择了一条黑色晚礼服长裙——而没有选择更喜爱的鲜艳短裙。
这应该算一种平衡,在等待跟高虹进行那场“和平谈话”前,她得收敛点,注意情形变动。
外界媒体早已推测、流传过关于她的一些碎片信息,有些人也早已认得她,只是她从未正式以继承人身份公开露面过,也没有进行过这样公开的社交。
她不知道高虹是怎样打算的,目前推断,或许是打算先公布她的身份,再放她回加州?至于更远的安排,她就不知道了。
回上海后,高虹最近几天都在忙,她也才匆匆见过高虹一次。
“这是我的外孙女,左瑜。”
她刚下楼,离她最近的一个眼熟身影正是高虹,招手让她走近,给她介绍一位合作多年的商业伙伴。
高虹那头染成银色的卷发优雅盘起,分外吸人眼球。
“真漂亮啊左小姐,穿黑裙有几分高董年轻时的韵味了!”
金发碧眼的女孩一出现,仿佛空气的温度、湿度也因她而不同,对这一点她并不是不自知的。
她从容地、习惯地在人们尤其是异性的目光中行走,流连在金色光影的海。
并不十分吸引她的茫茫人潮中,她偶然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存在。不过,她不会表现自己对他的在意,相反,她还要故意去接收别的优秀男性们的示好。
这是一个时机,让方时沧看清楚,如果她想,她确实是有资格挑选“情人之一”的。
今晚宴会不仅邀请了业界名流,还邀得一些高虹结识的其他圈子的上层人士。
与一些陌生的阔太太富千金们聊过天后,瑞娅这会在跟LC旗下一家合资品牌的大股东儿子谈话了。
对方年龄跟她差不多大,帅气又有幽默感,很会聊天,轻易就能把她逗笑。
在此之前,她身边先后围拢过科技巨头的儿子、高端新能源汽车品牌继承人、国际顶级设计师……
至于今晚,方时沧在干什么?他当然在社交上还是表面那套,看起来客气有礼,内在仍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有一位漂亮女士能在他身边久待。
可这关瑞娅什么事?
瑞娅的乐趣不在这里。
她感兴趣的是——
当她被优秀出色的年轻男性环绕时,她透过觥筹交错间的金色光斑,瞟见那双阴冷的眼睛。
除了她,现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落在这里的目光,毕竟那么隐晦-
在临着花园的侧门,瑞娅独自走过,一只手臂陡然将她拉到墙背后。
瑞娅视线一转,还没看清人影,先觉察到了冰凉的气质。
手上力量松得很快,这毕竟是公共场合,手腕余温瞬间散尽。
瑞娅抬头,对上一双冷暗的瞳。
“噢,叔叔,有什么事?”
方时沧看她故作一脸茫然无知,便盯着她的神色审视片刻。
“叔叔,今晚您应该看得出来,我很忙,并且,我也看得出来,您同样忙,为什么要打扰彼此时间?”瑞娅瞥一眼不远处等待跟方时沧继续谈话的几位老总。
方时沧盯着她,温声问道:“那个男的,跟你说了什么,让你笑那么开心?”
他很从容,几个字顿一下,可惜声音像狠狠咬着牙说的。
瑞娅略失耐心:“我们在聊一些兴趣爱好之类的事,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叔叔?”
“你知不知道,他盯着你看太久了,你也挨着他太近了。”
“所以?”
“你们持续单独聊了一个小时,社交场合应付而已,你不需要那么认真。”
瑞娅微眯眼,看着眼前这张英俊的面孔散发出冰川般冷冽的气场。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方时沧这副样子,她的心脏就因莫名的刺激而隐隐狂跳——这感觉真新鲜——她很喜欢,她很喜欢,而她表面还要表现得镇定:“你太奇怪了,叔叔,你在意这个做什么?高董也让我多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男性,毕竟晚宴上来的都是些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