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好险(2 / 2)

他们嬉闹着,整个山洞里一直回响着笑声,以及哗哗的水流声。

等到闹够了,女孩儿便趴在古柳上,蛇尾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拨动起一片涟漪。

她扬起小脸,正对上低垂下头来的黑蛇,清脆的嗓音娇滴滴道:“南煦,下个月便是我的生辰,到时候记得带上聘礼,来跟巫祖提亲哦。”

黑蛇摇身一变,化作一翩翩公子,伸手用力将女孩儿拉了起来,抱在怀里:“好,你生辰那日,我定上门提亲。”

女孩儿眉眼之间染上一丝忧伤:“可是巫祖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黑蛇犹豫了一下,问道:“巫祖若是不同意,襄儿打算怎么办呢?”

“那我就跟南煦私奔。”女孩儿天真的大眼睛眨啊眨,“只要能跟南煦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是我的家!”

第一百〇五章、死生不复相见

这就是我父母的爱情吗?

我站在一边感动的几乎要落泪,原来那条大黑蛇真的是我父亲,他们当年真的是私奔。

他叫柳南煦。

可画面一转,周围忽然变得漆黑一片。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咣当咣当的铁索撞击声,以及我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南煦!救救我,南煦!”

“我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南煦!”

“……”

“南煦,我恨你!”

“……”

画面又是一转,蒙蒙的雨幕之下,柳襄被一群人逼到了山崖边上。

她浑身都被淋透了,雨水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流,决绝的眼神盯着前方。

“山水重重,柳南煦,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喊完这一句,柳襄猛地转头,毫不留恋的跳进了山崖之下。

“不要!”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双手无助的向前伸去,想要抓住些什么。

眼睛因为焦急恐惧,什么都看不清,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直到一只大手握住了我的手,柳凌夜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雪儿别怕,我在。”

我猛地抬头,眼前的景象慢慢聚拢,看清楚是柳凌夜,我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柳凌夜摸摸我的头,挨着我坐下,将我揽进怀里:“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都是梦。”

我用力摇头:“不是,不是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幻镜。”

吃了那根千年野山参之后,我的修为精进了不少,我母亲留给我的幻镜终于又打开了一层。

“我看到了我的父母,看到了他们最初的热恋与最终的离别,柳凌夜,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母亲要说,我没有父亲了。”

我不是没有父亲,而是我母亲受伤了,绝望了。

死生不复相见,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母亲由爱生恨,发下如此毒誓?

最终的最终,他们真的是死生不复相见了。

从山崖上跳下,我母亲应该并没有死,躲躲藏藏直到快要临盆,才到了卧龙岭,将我生在了冰天雪地里。

我又想起梦中听到的铁索声,想起上次我与柳南煦见面,他的尾巴上缠着的铁索。

他们是被迫分开的吗?

柳南煦当年到底有没有去向巫祖提亲?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巫祖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巫祖大抵是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毕竟我母亲是要被献祭的,怎么能嫁给柳南煦呢?

所以这段爱情从一开始,便注定是一个悲剧。

而我是这段悲剧之下,不该存在的一个意外。

我想到柳南煦,想到上次见面,他温和而又忧伤,他说,我是你父亲啊。

可是之后我再去那个山洞,潭水依旧,古柳还在,却唯独不见了那条大黑蛇。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又去了哪里?

柳牧风又知道多少?

一个个疑问纠缠着我,让我沉浸其中。

直到柳凌夜用力将我抱在他怀里,说道:“无论你看到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情了,雪儿,我们得往前看。”

是啊,我们得往前看。

关于半步多的一层层神秘面纱,我要亲手将它们一层层的撕开,弄清楚一切。

我母亲的仇,我爷爷的仇,我都得报!

“他们的事儿,与我们又何干呢?”

柳凌夜像是在跟我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猛然意识到,我的父母,他的父母,都是那样的不顺。

柳凌夜这一刻是能与我感同身受的吧?

我不想让他也伤心,便岔开话题,问道:“对了,你恢复蛟身的那天夜里,柳牧风说要去帮你,他见到你了吗?”

柳凌夜摇头,说没看到。

估计当时的情形,他也近不了柳凌夜的身吧。

·

我和柳凌夜在卧龙村待了五天,要不是孙京墨的一通电话,我们根本没打算这么早回城里去。

孙京墨的腿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当初那具被冰冻在停尸柜里的尸体,被他重新弄出来,又进行了一次详尽的尸检。

孙京墨在电话里只说有新发现,却没有告诉我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和柳凌夜当天下午就赶去了一院,只有孙京墨在。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们走到他面前了,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冲我们笑了笑:“来啦。”

柳凌夜点点头,坐在一边,问道:“有什么发现?”

“这件事情我还没跟任何人说,包括燕儿。”孙京墨艰难道,“你们得答应我,暂时瞒着她。”

柳凌夜皱眉:“那具行尸有关她父母?”

如今能让卢燕失控的事情不多了,她父母便是其一。

孙京墨两只手盖住脸,用力抹了一下,然后才说道:“虽然那具尸体被烧的不成样子了,但我还是从他的尸骨上检索出了大片的符文。”

“忘尘阁下的行尸阵,那些裸露的尸体身上,全是符文,一眼看过去,我们都以为那种情况是反常脱衣,实际上,他们就是热。”

‘火是从他体内烧起来的’,上次在手术室我们就发现了这个事实。

孙京墨又说道:“那些符文能保证他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一旦符文的法力被催发,火就会从体内烧起来,来帮助他们完成操控者的目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人就是忘尘阁下行尸阵中的一员?”

“不,不是。”孙京墨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当年跟燕儿父亲一起下墓的一员。”

“他们都死了,一部分留在了忘尘阁,一部分散落在了正常人中间。”柳凌夜推测道,“所以,这样的行尸并不止一个。”

这就是一个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他被埋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何时爆炸,却知道每一次爆炸,都是毁灭性的。

这事儿如果被卢燕知道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性子,估计要彻底爆发了。

这些行尸是老叔养起来的,他布阵很早,每一枚棋子都有他们各自的用处。

卢燕的父母最终也必将逃不过这样的结局,所以孙京墨才不想让卢燕知道这件事儿。

正说着,柳凌夜忽然问道:“你在医院待了多久了?”

“昨天傍晚有个急诊,接诊之后我就去了停尸柜。”孙京墨回想着,忽然站了起来,“坏了,一天一夜了,燕儿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第一百〇六章、调虎离山

孙京墨一天一夜没回家,卢燕一个电话都没有,这很不正常。

“你腿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是正在休假吗?”柳凌夜问道,“什么急诊非得叫你回来?”

孙京墨脸色瞬间煞白:“那个急诊并不棘手……”

调虎离山!

我们三个同时站起来往外走,柳凌夜开车,孙京墨打电话。

卢燕的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孙京墨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不停的自责:“都怪我,一查到线索就忘乎所有。”

“希望燕儿只是生我的气了,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出事的。”

可是我在副驾驶也拨过好几遍卢燕的电话号码了,也没有人接。

等回到他们的住处,门半掩着,家里空空如也。

孙京墨立刻去找物业调监控,柳凌夜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忽然蹲下身去,手指在地上擦了擦。

我疑惑的看过去,就看到他手指头上一片黑。

“家里来过人。”柳凌夜说道,“卢燕应该是跟着这人离开的。”

我已经猜到了什么:“是另一个行尸出现了,对吗?”

柳凌夜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我们去监控室找孙京墨,孙京墨已经调出了小区里的部分监控影像,影像上显示,卢燕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自己跑出了小区。

并没有看到别的任何人。

孙京墨慌了,柳凌夜却问道:“能查到上次失火的那家地址吗?”

孙京墨立刻打电话给医院,将医院那具行尸被送来时,登记的地址调了出来,是郊区一个叫做丁家嘴的村子。

我们立刻驱车往那边赶。

那是黄河流域的一条支流,在丁家嘴的地方形成一片高地,丁家嘴就坐落在那片高地之后,整个村庄就犹如一个‘丁’字形。

丁家嘴也因此而得名。

在来的路上,我们就在手机上搜索了有关丁家嘴的信息,得到的信息很零散,却也有用。

毕竟是黄河支流,地形特殊,据说在以前,丁家嘴大部分的青壮年,都是靠捞尸为生的。

也就是说,丁家嘴住着一群捞尸人。

在过去兵荒马乱、闹饥荒的年代,从上游冲下来,伴随着漩涡冲进丁家嘴高地的尸体不少,那时候捞尸人这个职业在丁家嘴还是挺吃香的。

而如今国泰民安,这个职业早已经荒废了,年轻人大多都跑出去打工,甚至迁徙走了,剩下的老一辈的捞尸人,靠清理淤堵河道的垃圾为生。

村子里的房屋本来就不多,空置的将近一半,剩下的村民也大多都是中老年人。

孙京墨太着急了,进了村,见到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很酷……

大多数人都很热情,却谁也没看到一个这样的女孩进村。

“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城里时髦的小女娃儿怎么可能来这儿玩?”一个掉了门牙,瘪着嘴的老太太说道。

孙京墨越找越心凉,最后蹲在水边上,看着翻滚的河水出神。

“失火的那一家在哪?”

柳凌夜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怎么把来时的目的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们又折回村庄去,找那个瘪嘴的老太太问问情况。

“你们说丁卯那小子啊!”老太太拍着大腿说道,“那小子是个哑巴,一辈子住在村后的那间木屋里,谁曾想那天忽然起了一把火……”

老太太还没说完,孙京墨就拼了命的往村后跑。

就在整个村庄最拐角的地方,我们看到了一片灰烬。

老太太口中的小木屋早已经被烧没了,明明旁边就是水流,竟能烧的这么干净。

一切的根源就在这儿。

这个叫做丁卯的,当年曾与卢燕的父母一起出生入死,去过仓州,下过墓,最终失踪。

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他成了一具行尸,像个正常人一般的生活在了丁家嘴,直到火烧起来,被送进医院的那一天。

“带走学姐的那具行尸,不一定也生活在丁家嘴。”我说道,“柳凌夜,我们会不会找错线索了?”

孙京墨猛地站了起来,问道:“另一具行尸?”

我便将柳凌夜找到的线索跟孙京墨说了一遍。

柳凌夜说道:“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养尸,首先必须找到养尸地,丁卯既然生活在丁家嘴,那么,其他的行尸十之八九也在这儿。”

“对,柳三爷说的没错。”孙京墨这会儿彻底冷静下来了,“养尸地必须阴气重,阴暗潮湿,能够促进尸变,丁家嘴三面环水,湿度是绝对够的,至于其他……”

“丁卯不会平白无故的住在这儿。”柳凌夜分析道,“即便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可以随意行走阳间的地步,这儿也必定是最适合他待的地方。”

“甚至于,他可能就是养尸地的看护人。”

我放眼望去,茫茫水域,一眼看不到边,这要是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柳凌夜却说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哪都别去,我尽快回来。”

他说着,摇身一变,化作蛟身,一头扎进了水中。

这还是他恢复蛟身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真身。

比之之前,他的真身更长,鳞甲更大,头上有一对小角,身下长出了四肢。

孙京墨惊叹道:“蛟身果然比蛇身更威武!”

但随即他又掏出手机,焦急的再次拨打卢燕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他们带走学姐,无非就是想要摸金符咒,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他们是不会轻易饶过她的。”我推测道。

“那他们抓错人了。”孙京墨说道,“当初摸金符咒显现出来的时候,燕儿意识模糊,是我先记了下来,后来我数次想要告诉她,都被她拒绝了。”

卢燕应该是早就想到老叔还会对她下手,即便是隐藏的再好,只要她知道,老叔就有千百种办法将那段记忆从她的脑袋里抠出来。

不知道,便是最稳妥的,老叔先抓她,就给孙京墨争取了防备的时间。

这步棋,终究是卢燕略胜一筹。

“可我想不通的是,”我皱着眉头道,“学姐为什么要跟那行尸离开?”

监控里没有行尸的身影,这一点我们并不意外,毕竟老叔会用障眼法。

卢燕会跟那具行尸走,是不是说明,她是认识对方的?

第一百〇七章、真相

我和孙京墨都是茫然而又惴惴不安的。

就这样等了有一刻钟,西南方,蛟尾腾空而起,带起大片的水花,又轰然落了下去。

水面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平静,却没有看到柳凌夜上岸来。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腾而起,我拔腿就朝着西南方溅起水花的地方跑去。

站在岸边看着不远,但岸边礁石崎岖,等我们跌跌撞撞跑过去,才发现刚刚蛟尾腾起的地方,地势要比周围低的多,往里形成了一片深水区。

那一块的河水都要比周围的水色更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柳凌夜!”

我冲着河水大声叫着,希望能唤回柳凌夜,可是毫无回应。

我急了,纵身就想往河水里跳,我得尽快找到柳凌夜。

孙京墨一把拉住我,斥道:“你疯了,这水下明显有问题,你跳下去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柳三爷交代!”

“可是……”

“他说的对,你不能跳。”

一道沙哑浑浊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和孙京墨同时朝后看去,就看到一个大概六十多岁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把大烟袋,正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眯着眼睛看着我们前方的水流。

看到这老者,我忽然就想起了爷爷。

爷爷在世的时候,去哪都喜欢带着他的旱烟袋。

孙京墨比我冷静得多,他问道:“请问您是?”

老者没有回答孙京墨的问题,而是上前几步,站到了水边上,大烟袋往前一指,说道:“看到远处与天连成一片的水域了吗?那就是江城大河。黄河途经江城,劈开了多道支流,江城大河是其中最大的一条支干道,而我们所在的这一片叫做黑水河,是黄河劈开江城大河的枝丫里,又分出的一条不大不小的支流。”

“黑水河之所以会存在,就是因为走到这一段,水流特别急,上游不管冲下来什么东西,都是在这个分叉口,跟随着湍急的水流往丁家嘴的方向冲。”

“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丁家嘴这一片尸横遍野,每天都有数十具尸体冲进来,在黑水河边搁浅,那时候,我爹带着一帮捞尸人连天带夜的清理河道,赚的瓢满钵满。”

原来丁家嘴真的有捞尸人,而眼前的这一位老者,恐怕就是个中翘楚了。

“可惜捞阴行的人,终究是逃不过五弊三缺这道坎儿,就在我爹和村里的一群捞尸人干的风生水起的当儿,他们从黑水河里捞起来一具浑身烧焦,却仍然能分辨出布满符文的尸体。”

老者大烟锅指着脚下那一片深水区,说道:“那时候我已经八岁了,站在水边,看到他们就是从这儿将那具烧焦的尸体打捞上来,一个个围上去就是一通乱摸。”

这大概就是这个行当的潜规则了。

打捞尸体,先从尸体上捞一笔,再跟前来认尸的家人要一笔,如若没有家人来认尸,上面多少还会有奖励。

本身就是赚的死人钱,他们是百无禁忌。

“伸过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出了事,不过三天,丁家嘴就死了五六个捞尸人,一时间所有人都恐慌了起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村民们拼了命的往外搬,敢下水的人也越来越少,直至今时今日,丁家嘴凋零成了这副鬼样。”

我和孙京墨对视一眼,这个老者绝非一般人物,他忽然出现,也绝不是单纯的为了回忆这段往事给我们听,这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孙京墨便问道:“前段时间,丁家嘴有户人家失火,一个全身烧焦的人被送去了我们医院,请问,您知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你们既然站在了这里,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老者凌厉的眼神盯着孙京墨,毫不避讳道,“丁卯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我站在边上就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我便确定,当年那段尘封的诡异往事,又将卷土重来了。”

我追问道:“也就是说,丁卯当时的死状,跟当年您父亲从黑水河里打捞起来的那具尸体是一样的?”

老者点头:“一模一样。”

他狠狠的抽了一口大烟袋,这才继续说道:“摸过那具尸体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等到发现他们尸体的时候,一个个都浑身焦黑的漂在这一片。”

“我爹带着人下去打捞,竹排在这深水区不停的打转,一圈又一圈,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父亲和几位叔伯,连带着那些尸体,全都淹没在了水中,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丁家嘴还有如此悲剧。

孙京墨拧着眉头道:“那后来呢?这件事情怎么结束的?”

“后来啊,”老者吧嗒吧嗒又吸了几口大烟袋,回忆道,“后来丁家嘴来了一位瞎眼的老道,身边带着个小哑巴,在这黑水河边上做了阵法,压制住了黑水河的诅咒,老道走了,小哑巴却留了下来。”

小哑巴就是丁卯,至于那个瞎了眼的老道……

我和孙京墨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那个老道十之八九不是别人,就是老叔。

那具从上游冲下来的被烧焦的尸体,只是一个引子,老叔早就盯上了丁家嘴这一片深水区。

换句话说,这一片,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绝佳的养尸地。

我环顾整个丁家嘴,我们所站的这个位置,刚好就是丁字内勾的窝窝里,这儿背阴,最容易藏污纳垢。

“几十年来,丁家嘴能走的都走光了,留下一些走不动亦或是不愿走的老弱病残,我总是想,难道一切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直到那天夜里,丁卯的房子烧了起来,救护车呜哇呜哇的赶来,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你瞧,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那些尸体终将重见天日,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老者的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

他显然是不相信当年那老道的话的,他的父亲与那群叔伯的死,是他心头永远抹不去的痛,几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放下。

那么多人都搬走了,而他留了下来,隐忍至今,就是为了等待一个真相……

第一百〇八章、我的男人

可是真相到底是什么,事情牵扯到老叔,我们也并没有信心能将它一下子弄清楚。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联系上柳凌夜,再找到卢燕。

我便问道:“这深水区真的就没有办法下去了吗?”

“谁去谁死。”老者说道,“捞尸人是水上的浪者,他们的竹排都没办法从这深水区摇出来,更何况是一般人。”

他说着,忽然看着我说道:“不过刚才我看到了,那是龙尾?”

“蛟尾。”我纠正道,“那是我男人,他下去这么长时间了,我也很担心。”

老者嘶了一声,又问道:“前些天卧龙村方向据说有龙吟声嘶吼了一夜,难道……”

我点头:“对,就是他,但不是龙吟,是化蛟。”

“龙吟也好,化蛟也罢,总比我们这些平凡人厉害的多。”老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符,说道,“这是我父亲临终之前交给我的镇水符,我一直藏在身上,谁也没说过,我可以帮你们一帮,但镇水符只有一张,我也不能白帮你们。”

我毫不犹豫道:“我们既然追查到这里,就跟这深水区里的东西有所牵扯,你想找到的真相,也定然是我们所想知道的。”

这个道理老者懂,所以他才会主动接近我们,他之所以要我说出来,不过是要一个保障罢了。

果然,听了我的话之后,老者就说道:“好,我信你们一次。”

说着,他便捏诀念咒,将镇水符捏在手指之间,咒语念完,手中镇水符无火自燃,朝着深水区抛了下去。

那镇水符一入水,不停地旋转,整个水面上形成了一层符文。

不多时,蛟尾穿透镇水符文,一下子跃起。

柳凌夜终于从那深水区钻了出来,蛟尾缠住礁石,三两下攀了上来。

我一下子扑上去,抱住湿淋淋的他,几乎要哭了:“终于上来了,你吓死我了。”

柳凌夜也用力回抱了我一下,说道:“在下面遇到了暗流,陷在里面差点出不来,幸亏有镇水符帮我暂时缓了一下,要不然这次真的危险了。”

我连忙说道:“镇水符是这位老人家催动的。”

老者冲柳凌夜恭敬的一拜,说道:“素闻卧龙岭有一位潜心修炼的柳三爷,近日重回蛟身,今日一见,是我三生有幸。”

原来这老者是知道柳凌夜的,刚才的问话,倒是试探我们。

柳凌夜冲老者点点头,回道:“我们先离开这里,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待会给你答案。”

柳凌夜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老者立刻跟上。

孙京墨心事重重,显然放不下卢燕,可是现在又没有别的线索。

老者将我们带去了他家。

他家就在丁家嘴的入口处,两间古旧的瓦房,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很是冷清。

他这一辈子的温情,在八岁那年便戛然而止了。

他给我们倒了茶,各自落座。

孙京墨焦急道:“柳三爷,你在下面都发现了什么?能找到燕儿的行踪吗?”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卢燕现在应该在仓州。”柳凌夜摆摆手,让孙京墨稍安勿躁,“你哥在仓州,他们没有拿到摸金符咒之前,是不会把卢燕怎样的,你现在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孙京墨捏了捏眉心,一脸愁容。

柳凌夜看向老者说道:“深水区下是养尸地,有阵法护着,固若金汤,就连我也没有办法破掉。”

老者很淡定,仿佛早已经猜到了这一切:“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和叔伯他们的尸体,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有时候,重见天日倒不如就地毁灭。”柳凌夜说道,“丁卯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老者长叹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捞阴行的宿命,这是他们的报应。”

·

我们从丁家嘴离开,回到家里,孙京墨也一起。

刚在客厅里坐下,孙京墨就开始给孙耀阳打电话,但是那头始终不通,应该是没有信号。

“我现在不仅担心燕儿,更担心我哥,老叔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说着,呼啦一下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我叫道:“你干什么去?”

“去仓州。”孙京墨坚定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怕……”

“你怕什么?怕事情还不够乱吗?”柳凌夜斥责道,“你要知道,现在这世上唯一知道摸金符咒的人是你!你现在跑去仓州,才会成为你哥和卢燕最大的危机!”

柳凌夜说到了点子上,孙京墨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臂膀上青筋直冒。

柳凌夜冷声道:“回来,坐下。”

孙京墨执拗的站了一会,最后还是梗着脖子坐到了柳凌夜的对面。

我摇了摇柳凌夜的手,示意他不要这样冷硬,现在谁心里都不好受。

柳凌夜的语气放缓了下来,说道:“之前我们一直疑惑,忘尘阁的阵法撤掉之后,老叔将卢燕父母他们的尸体藏去了哪里,现在想来,应该就养在养尸地里。”

我问道:“老叔竟然把他们都带来了丁家嘴吗?那带走卢燕的,会是她的父母吗?”

“我下到丁家嘴的深水区,一开始很顺利,下到十几米的时候,忽然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下面暗流特别多,是天然的保护层。”

就连柳凌夜都不敢探知的领域,究竟会是哪里?

孙京墨猜测道:“丁家嘴的黑水河会不会另有玄机?”

柳凌夜摇头,若有所思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年卢燕父母他们出事的地点,会不会并不是在五里坡?亦或者说,五里坡与这养尸地之间,是否有着某种联系?”

五里坡与养尸地,仓州与江城,隔着上百里的路程,如何建立联系?

如果从空间上找不到联系,那么,从别的位面呢?

我用力摇头,越想越离谱了。

孙京墨如今早已经是六神无主了,一切只能看柳凌夜怎么布置。

柳凌夜想了想,说道:“卢燕一直都想拿回摸金符,可是不给老叔点甜头,他又怎会轻易冒险?”

孙京墨惊道:“柳三爷你是想拿摸金符咒做诱饵,引老叔上钩?”

这也太冒险了!

“不行,绝对不行!”孙京墨断然拒绝,“我若弄丢了摸金符咒,却又没能拿回摸金符,燕儿回来得跟我拼命!”

第一百〇九章、他们在等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前我们为了护住卢家的摸金符咒,吃了大亏,如今兜兜转转,问题还是绕到摸金符咒上来了。

这个问题一日不彻底解决,我们都得不到安宁,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甚至这将近两个月以来,双方都是按兵不动,让我有些奇怪。

他们在等什么?

就算老叔是之前受了重挫,没能缓过来,那柳凌夜呢?

我们不是更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扳回一局吗?

我能感觉到柳凌夜的犹豫,却猜不透他的顾虑到底在哪。

是因为我和孩子吗?还是半步多?

亦或是他自身的修炼到了关键期?

今天他终于表现出了想要主动出击的意愿,其实我是很支持他的。

可孙京墨的顾虑的确又很现实。

柳凌夜反问道:“你能保证护住这摸金符咒一辈子吗?”

孙京墨哑口无言。

“守不住就主动出击,有什么错?”柳凌夜继续说道,“如果这次行动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卢燕的怒火我替你扛。”

孙京墨犹豫再三,最终点了头:“好,我配合你们。”

·

我们休息了一晚,柳凌夜也跟孙京墨一起研究了一晚。

他们并不打算带上我。

“这次行动试探为主,但也很危险,你就留在家里等我们的消息。”柳凌夜说道,“我会让王欢过来守着你。”

我很不安,想要坚持跟他们一起去,但摸摸肚子,又不敢冒险。

孙京墨也说道:“燕儿被掳走,我们已经焦头烂额了,苏姑娘你可不能让我们雪上加霜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只能点头答应。

“那你们总得给我一个时限,漫无目的的等下去,我会崩溃的。”

这是我最后的倔强了。

柳凌夜估算了一下:“我们这次还是从丁家嘴的深水区下去,如果打不开养尸地的结界,我们一刻钟左右就会上岸,到时候给你消息;如果一刻钟之后你没有等到消息,我们必定是进入结界去了。”

“养尸地的结界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我已经试探过一次,没有成功,这次如果能打开,只能说明老叔已经察觉摸金符咒就在孙京墨的身上,那么接下去,我们甚至可能出现在仓州。”

这样的话,从时间上就无法估量了。

“我会提前跟陈实约定好,如果真到了那种时候,陈实会来接你去仓州。”

这样的安排算是妥贴了,我咬牙答应。

柳凌夜摸摸我的肚子,一再叮嘱:“我设了结界,一般人进不来,你待在家里是最安全的。”

我连连点头:“嗯,我知道,你们一定要更加小心。”

王欢来了之后,柳凌夜他们便离开了。

从他们离开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焦躁不安,不停地盯着时间看。

他们到了丁家嘴,准备下水之前,孙京墨给我发了信息。

那一刻钟的时间,漫长而又煎熬,我一颗心都在拧着。

王欢也是大气不敢出,守在我旁边。

一刻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直到过去半个小时之后,我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开始翻陈实的号码。

半个小时,已经是两个一刻钟了。

柳凌夜那边还没传来消息,就说明他们已经进到养尸地的结界中去了。

之前我就猜测过,以江城到仓州的距离,从空间上算太远,他们走的是位面。

所以这半个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陈实那边还没联系我,我有些按捺不住了。

王欢在一旁劝道:“苏姑娘,你不要这么激动,或许那边正在打斗,没这么快。”

他打开电视,让我看会节目分分神。

我是万般不愿,但最终还是妥协。

就这样又看了半个小时的电视,手机还是一动不动。

我给陈实打过去,这一次王欢没有阻止我。

手机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直到自动挂断了,我又打。

前后打了有五六个电话,都是一样的情况。

我握着手机看向王欢:“陈实会不会也出事了?”

王欢脸色变得很难看,但还是摇头:“不会的,他又没跟柳三爷一起下水。”

“不行,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我一下子站起来,就想出门。

王欢一把拉住我,说道:“苏姑娘你不能出去,现在外面太危险了。”

“可是他们全都联系不上了。”我急道,“王欢,我怕他们出事!”

“我去吧。”王欢也待不住了,说道,“你留在家里比较安全,我出去打探消息,我们手机都保持畅通,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我答应了,王欢开门离开。

这一等又是四十多分钟,我数次伸手向门把手,又一次次艰难的缩回,直到手机猛然响起。

是王欢打来的,我连忙接通,那头王欢说道:“苏姑娘,我已经跟陈实汇合了,暂时回不去,你等我们的消息。”

“王欢,你们在哪儿?”我追问。

王欢没说话,但我却听到了陈实的声音,他在询问着什么,回答他的那个声音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王欢把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在回想着那个声音。

那声音是个女人的,听得出来上了年纪,而我近期接触过的上了年纪的女性……丁家嘴的那个老奶奶!

对,就是她!

陈实和王欢竟然都在丁家嘴,他们在忙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

会不会是柳凌夜他们出事了?

这样想着,我又给王欢打回去,他却不接了。

我再也待不住了,出了家门,打了车,直奔丁家嘴。

等我赶到那边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陈实的车停在那个为我们提供信息的老者家门口。

我一愣,随即小跑过去,等进了门,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那个老者的尸体。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全身都被烧焦了,手里还握着被烧断了半截的大烟袋。

老者死了,竟和丁卯是一样的死状!

我蹲下身去,想要查看一下老者身上是不是也有大片的符文。

手刚伸出去,老者身子竟然一动,一下子坐了起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后退。

一条小黑蛇从老者的嘴里游了出来,嘶嘶的冲我吐着蛇信子。

门槛那儿投射过来一道阴影,我抬头看去,正对上柳丝丝那双如丝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