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无关。”
“那大人还问什么?”
时修反手拿扇子拍拍他的胸膛,“你又不是头一天和我相识,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凡事都想问个明白。你看前面。”
前方路断,横水一脉,人称“一线春”,是蜿绕城中的一条小运河,连接着城外大运河,城内城外许多商户运送货物皆靠这一线春,不过因河道不够宽,行不了规模庞大的大船,多是些一二层的货船与客船,也有渔船。码头称作“断桥头”,成日家丛脞忙碌,正值此刻余晖照水香,船家游人散,时修临岸观望一阵,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过以他猜想,当日邀约姜俞生的船家,绝非货船的船家,他堂堂姜家大爷,接货上货也不必亲到码头上来,何况原本有捉奸的要事在身,更无需为这起小事耽搁行程,连来也不必来。既然他当时是预备来了,可见那字条之约在他还有几分份量。
归家已近天黑,门前挂着昏灯一盏,看见陈老丈在门前和个卖鱼翁拉扯。陈老丈不会说话,只管拿手一通比划,那卖鱼翁听不懂,赶着要走,偏生陈老丈拽着他不放。
卖鱼翁极不耐烦,“你又不买,只管拉着我做什么?!”
红药忙从门里赶出来,陈老丈又急着和她比划,她点着头,冲那卖鱼翁笑道:“买是买的,只是这会眼见着要宵禁了,您老也赶着回家,这两条鱼也不能再往别处卖去,留到明日兴许就死了,不如便宜点卖给我们,我们两条都要了。”
那卖鱼翁乜着眼道:“胡说!我这两条鱼活蹦乱跳的,谁说明日就死了?”
陈老丈又朝红药比划几下,红药领会,笑道:“您老别打量我们不懂,这鱼乍离了原水,是不好活的。您是晌午从河里捞起来的吧?瞧这会都有些没精神了,还能活到明日去呀?明日卖死鱼,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没曾想遇见个懂行的,卖鱼翁一看天色,只得抱怨不迭地答应卖了。臧志和一瞧红药有些手忙脚乱,忙跑上前去,进院找了木盆来接鱼,和陈老丈一并进去。
红药还在门外给那卖鱼翁数钱,时修慢慢走到跟前,待人走了,才和红药笑道:“你竟看得懂老陈叔比划的什么。”
“和老陈叔在厨房里相处这些日子了,也能猜到些他的意思。二爷快进屋去歇会,瞧这一头汗。”
次日一早,天色凄清,微雨迷蒙,平添了几缕凉意,倒是近秋色了。时修欲往姜家吊唁,临行给陈老丈拉住,将昨日买的鱼用草绳栓了递到玢儿手上,咿咿呀呀冲时修比划几句。
还是红药由厨房里走出来解说:“老陈叔请二爷把这鱼带去给姨太太吃,姨太太喜欢吃鲈鱼。那鱼是今早上才死的,倒还新鲜。”
时修笑着点头,叫玢儿拧着,打着伞出门。及至姜家,门上进出的人不算多,想必是为下着雨的缘故。时修先到灵堂里勉强烧了回纸,见在外头待客的只有南台与郑晨,因问西屏,说她同袖蕊在里头款待些女客。
待他祭完,郑晨将他送至院外,“小二爷先到二嫂屋里去坐会吧,这里人来人往乱哄哄的,想必小二爷不喜欢。你认得路,我就不叫人替你引路了。”
算一算姜俞生停灵已五日了,英年早逝,又是遭人所杀,按道士和尚们的说法,是该早入土为安的,所以姜家商议下来,只需停灵七日。可巧去追姜辛的管事回来传姜辛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时修在门前站住脚问:“你们老爷还是没回来?”
“山西那头的事拖不得,老爷还是得去,有好些个大人都等着呢。不过老爷不会在那头捱延,只等和官府敲定,余下的事就交给丁家,他就先赶回来。”
时修轻轻蔑笑一声,“家中出了这么些大事,你们老爷还是以生意场上的事为重,可见是个大丈夫。”
这“大丈夫”三字颇有些讽刺意味,郑晨听出来了,却未论是非,只陪着笑两声。
“听说你们家太太患了失心疯?”
郑晨微笑着点头,“成日不是笑就是哭,抱着枕头一会当是大哥,一会又当是二哥,也不认得人了。”
“没请大夫瞧瞧?”
“凡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请来瞧过,每日换着药方吃也不管用,想必是不能好了。”他说着叹了口气,却并不怎样沉痛,反而有种事不关己的轻盈,“如今只好多派几个下人小心服侍着,等老爷回来再看。”
时修点头附和,又听他问:“我听说小二爷为给净空法师定罪的事伤神不已,净空法师却一心求死?”
“是啊。”时修一脸没奈何,“他倒也免了我的烦难了,他犯的是死罪,我和周大人相争本来胜算就不大。”
“既然如此,又何必虚费口舌?反而还得罪同僚。”
时修鄙薄一笑,“我难道会怕得罪同僚么?官场上本就是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谁能独善其身?”
言讫,见那路上袖蕊过来,时修不好搅扰,便拱手自去。郑晨拱手还了礼,仍朝他背影望得出神,直听见袖蕊唤,适才回神,“你不在里头招呼女客,出来做什么?”
袖蕊嗔道:“二嫂在里头应付着呢,我来问问你今日外面大约有多少人留下来吃午饭,厨房里好预备菜。”
“约有三四十人吧。对了,玉哥怎么样了?”
“还是那么着,吵着要娘。”提到鸾喜,袖蕊少不得又埋怨起来,“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竟赞成二嫂那法子,不但将那淫。妇的尸首送回仪真县,还埋到他们邹家的坟地里!如今好了,我姜家成了人眼中的笑话了!这几日客人问起来,我简直不知该如何说,真是丢尽了脸面!”
郑晨笑道:“人都死了,还和死人为难做什么?”
袖蕊两眼一瞪,红着眼道:“她是活该!一头碰死算便宜她了,就该等着衙门判她个凌迟之刑!你倒可怜起一个杀人凶手来了,我大哥难道不是你大哥?怎么没见你可怜可怜我大哥?”
郑晨近来因为在外头办事得力,更得袖蕊倾慕,比先前也添些丈夫气魄。他稍板起脸色,虽不和她吵嚷,却也不肯再听她这些话自私傲慢的话,一转身折进门去。袖蕊不好追进去缠他,自己赌气在外头站了会,见他不出来哄她,只得跺跺脚,仍噘着嘴回去了。
时修老远看了半晌,倒在那袖蕊脸上看出几分从前未见过的娇嗔服软之态。还真像西屏说的,看来男女都一样是贱皮子,如今郑晨这位上门女婿也算渐渐翻了身了。
及至慈乌馆内坐到午晌,茶吃了一盅,还不见西屏,因未吃早饭,腹中饥饿,又懒得劳动姜家的下人,便走出街来,到对过要了碗馄饨吃。
也是下雨的缘故,馄饨铺里有些冷清,时修望着姜家门上进出的人,和林掌柜道:“姜家办丧事,那么些人来来往往的,按理说妈妈这里的生意该好才是,怎的不见多少客人?”
林掌柜端着热腾腾的馄饨过来,叹道:“别瞧来往人多,人家都是来做客的,府里头自有好酒好饭招待,做什么来我这小店里吃?”
“客来自然带着随从,他们也不来吃?”
林掌柜笑着拂裙坐下来,“那些小幺,跟着主人来做客,岂有老实的?还不到人家厨房里混些鱼肉吃去?倒是大人您,怎么不在那府里头要些好饭吃,巴巴跑出来吃什么?”
时修揶揄了自己一句,“想他们家来客如此多,厨房必然忙碌,我懒得为口吃的去讨人嫌。”
“咦,您说这种话,您是公门里的大人,于他们家又是有恩的,要没您,这姜大爷的案子只怕一时半刻还查不清呢,他们跪下来谢您还谢不及,敢嫌您?”林妈妈笑了一阵,又叹气,放低了声,“要说那大奶奶也真是可怜,不单丢了性命,连名节也丢了,娘家连她的尸首都不肯接回去,灰溜溜地来,又灰溜溜地走了。”
“陈家的人已经回仪真县去了?”
“前日就走了,留在这里面上也不好看,那么些人议论呢。”
时修点点头,又望着她一笑,“妈妈和姜家对门,成日倒有不少热闹瞧,也不闷得慌了。”
“街坊邻居的,谁不爱瞧热闹?”
那边桌上来了两个人,她起去招呼,弯着腰搽桌子,襟口露出一块被烧伤的皮肤。时修看到那不平整的斑痕,想到西屏背上有一片疤,也是同样的灼伤,同样发白的颜色,像是都有些年头了。
晚些进去,西屏仍未回房,还在小花厅上应酬宾客,只嫣儿一人留在房中看屋子。时修看着她端完茶又说要去拿点心果子,便道:“别忙了,我不吃点心,刚在外头吃了碗馄饨。”
嫣儿适才坐下,拿起绣绷接着做活计,“小二爷饿了,才刚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到厨房里取些饭菜来,又到外头吃什么?”
“没什么,我倒想吃林掌柜的馄饨了。”说着,慢条条搁下茶碗,“林掌柜那店开了多久了?”
嫣儿摇头,“很多年了吧,我也不清楚,我随奶奶嫁过来时就见她那店开着了。”
“六姨嫁到姜家也有五年了,我听说林掌柜有个女儿,嫁到外乡去了。看她的年纪,想必女儿也很年轻,五年前想必还没出阁,不知你见过没有?”
嫣儿想想,仍是摇头,“好像没见过,她店里成日家不少人进进出出的,谁留意得到哪个是她女儿?我素日少到她店里去的,我又不爱吃馄饨啊面啊的。”
时修点点头,一条胳膊撑在炕桌上,抵着额头有些瞌睡的样子,“你这点倒是随了六姨了,六姨怕不干净,想来也不大爱吃外头做的东西。”
“奶奶倒是常吃的,何况林掌柜是个好干净的人,她店里也不脏。”
“倒也是——”
话说了半截,外头传来声音,“说什么呢?”是西屏回来了,她因累极了,进门便懒洋洋地喊了声,“倒茶。”
时修忙起身去倒,支使嫣儿到厨房里盯着厨娘蒸鱼,“可别叫厨娘弄混,烧给你们家那些客人吃了。”
西屏坐在榻上,歪着笑眼等他递上茶来,一看嫣儿出去了,便神色松懈地笑出来,“什么鱼呀?”
她身穿素缟,髻鬟蓬松,未戴珠饰,不施妆粉,唯有天然的淡淡红唇点缀在素净的面庞上,让人不由得想亲一亲,“我早上来时老陈叔叫我捎了条鲈鱼来,叫蒸给你吃。”
西屏接过茶盅,且不吃茶,先嗅了嗅,皱着眉乔作嫌弃,“怪道一股子鱼腥味。”
时修捏着她的下巴,“又不是我拧来的。”
“哼,那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鱼者腥!”
他原要预备亲她的,腰已弯了下去,听见这话,又不亲了,只拿鼻尖蹭了下她的鼻尖,咬牙道:“好心没好报。”旋即走开了。
西屏仰着面孔,鼻子给他蹭得毛毛痒痒的,听见外头微渺的雨像有点下大了,沥沥的,润得心里想要点热温,要点温存。偏他可恨!竟然走到那头去坐下。
她噘着嘴,捧着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时不时地剜他一下,“又不是你拿来的,是老陈叔记挂我叫你拿来的,你自己才记不得这种小事。”
他给她一眼一眼乜得心痒,那目光分明带着一丝欲求不满的幽怨,原来她是等着他去亲近呢。他偏享受这目光,假装不理会,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故作惆怅,“真是个没良心,在江都的时候,是谁常记着给你外头带酥饼吃?”
西屏不屑道:“我才不稀得吃,那东西我又不是十分喜欢,是因为好容易回江都一趟,想起张老爹爹来,所以尝个意思。后头要不是看你辛辛苦苦带回来,不好拂了你的心意,我才不吃外头做的。”
他将两个指头轮着敲在炕桌上,“不吃外头做的,怎么又总吃林掌柜家的馄饨呢?”
这话好像隐含深意,她窥着他的表情,仍是闲逸的神色,又觉得像是自己多心。不管怎么样,他这个人,越是想在他面前藏头匿尾的,越是叫他起疑,不如坦坦荡荡的好。
她把两眼轻翻,“你管我呢,我吃什么穿什么还得问你么?我和林掌柜谈得来,喜欢照顾她的生意,怎的?你要是不服,你也到门口摆个什么摊子,我也去照顾你的生意。”
时修笑道:“那你看我适合做个什么买卖?”
她轻挑月眉,咬着嘴笑,“你除了断案,什么也不会,浑身上下也就这副皮相还算过得去,不如卖笑囖。”
话音甫落,时修便伸过胳膊要拉她,给她灵敏地躲开了,站到罩屏底下去,背着手朝他挑衅地笑着,“怎么,你怕生意难做啊?”
时修干瞪着眼,“过来!”
“我不!”可巧嫣儿提了午饭回来,她把脑袋一歪,得意洋洋地走去那头吃饭去了。
时修在那边独坐片刻,只觉心痒难耐,又起身走到这头来,“你吃饭也不叫我?”
“猫儿闻着鱼腥味自然就来了,还用请么?”
他站在案旁,“哼,请我也不吃。”
“你吃过了?”
他绕着圆案踱起来,“天不亮就到了,到灵前给那野猪烧了回纸,到你屋里坐了会,见你久不回来,又去外头吃了碗馄饨。回来坐了一阵,这不,你就回来了。”
“野猪?”西屏明知故问,“是说大爷?”
“不是他还是谁?”时修满口不屑,“他也算走运了,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也配我来吊?我看此人无耻至极,下辈子一准投生成个畜生,做不成人!”
“哪有你这样的人,人家都死了你还刻薄他。”她衔着箸儿瞟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走来走去的,好好坐着!”
时修一屁股坐下,又不安分,双手搭在桌上,歪下脸笑道:“要不我这就去他灵前再烧回纸,祝愿他下辈子还投生到个富贵人家,接着当他不可一世的有钱大爷?”
西屏端着碗,嗔道:“哼,我看你如此愤愤不平,一定是心怀嫉恨,是不是嫉妒人家生来比你有钱?”
他坐直了哼一声,“为富不仁,要那么些钱又有何用?也没命花。这个姜俞生,也不知在外头得罪了多少人,我看他上回就是不死在鸾喜和净空手上,也会死在旁人手上。”
西屏细细嚼着鲜美的鱼肉,箸儿点在嘴唇上,小心瞥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也是猜的,没个准数。”
她眼皮向下轻垂须臾,抬起来又作势生气,“要说你就直说好了,说一半藏一半的,弄得人心里好奇起来了。快说!”
时修又拔座起来,绕案缓缓转着,“昨日你走后,大通街典当行里一个小伙计跑来找我,说是找到了初三那日给他扔字条那辆驴车,且将车夫给扣在了典当行里。我赶过去一瞧,就是个街上拉货的汉子,那汉子说,字条也不是他写的,是有个穿蓑衣戴斗笠的男人给他钱,叫他送给姜俞生的。”
西屏捧着碗道:“这也稀松平常,花钱使人递给话嚜。”
“怪却怪在按此人的穿着打扮来说,肯定不会是姜俞生的朋友,他那样嚣张傲慢的有钱公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朋友?”
她微微弯着嘴角,“那,想必人家也是替主子传话的,也许他的主子就是大爷的哪位朋友。”
“这就是第二怪,据赶驴车的说,此人拦下他时,就在大通街上,既然已经相隔那典当行不远了,他做什么不亲自去,反要多此一举花钱请个人去?我想,他必然是有意在防着给典当行里的人或是姜俞生看见,到底他想做什么怕被人看见呢?”
他一壁说一壁走,两条胳膊怀抱着,那脚步声似咚咚响在西屏心里。忽然他转到跟前来了,抽出条胳膊在空中点了一点,“只有一种可能,当日他想做的是恶事,坏事,见不得人的事。”
给他一指,西屏的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嘴里嚼的东西吞咽下去,借此咽回一颗心,轻蔑地笑道:“你连那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就有这些猜测,也太没道理了。那条子上写的什么你知道么?要是知道就不难猜了。”
时修抱回手去摇头,“那赶驴车的也不认得字,该死该死,我看天底下的人多少都该读点书!”
西屏有些放心下来,调侃道:“那你别做官了,做个教书先生,专在市井中设一私塾,也不要收人家的束脩,白教那些三教九流多识几个字,这样天下人都不用做睁眼瞎了。”
第67章长清河,长尾山。
院外益发闹哄哄的,是要开午席了,不过仿佛不与这屋里相干,西屏只管端着碗听,时修只管毫无道理地猜测着。
“要说识几个字,那赶车的倒认出字条的落款上写着‘父女’二字。我回去琢磨了一夜,到底是哪家父女二人都同姜俞生认得呢?你猜我想到了谁?”
他又转到她身后去,西屏没动脑袋,眼梢向后斜了一斜,“还能有谁,是不是焦盈盈父女?”
“对!我所知道的人中,父女二人同时和姜俞生来往的,就是这焦家父女。我想,那个穿蓑衣的男人,是不是焦老爹?”
西屏搁下碗来点头,“这也不无道理,那焦家父女因五妹妹之事,被大爷赶出了泰兴。也许他们在路上一想,有些不划算,所以又回来找大爷多讨些银子。大爷当日接了那条子,怕他们给五妹妹的案子作证,所以原想去打发了他们。可路上权衡一番,还是觉得捉奸的事要紧,所以先回了家。”
时修埋头沉默一阵,又摇撼着手,“也不对,要是焦老爹,他何必大费周章叫人传话,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典当行找姜俞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有人假借他们父女的名目。”
西屏心中震荡,一向喜欢他如此聪明,此刻也怨怪他如此聪明。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听他自言自语道:“单凭‘父女’二字也难断论,兴许只是我无端猜测罢了。”
一时裘妈妈进来回,石涧轩午席散了,许多客人要走,西屏不得不去送一送,因说换了衣裳就过去,先打发了裘妈妈,趁势与时修转了谈锋,“这回大爷一死,太太和丁家的主意我看就打不成了。”
可不!险些把这要紧的事情忘了。时修见嫣儿收拾残桌出去了,西屏又要漱口,便忙去倒了水来,殷勤地替她捧着痰盂,“丁家是不是被这案子给吓住了?”
西屏笑道:“吓着了也有,还有一则,大爷一死,热孝又多添了一年,丁家太太哪还等得起?那丁大官人年纪可不小了,又是二婚。况且太太眼下得了失心疯,她和谁商议去?又不是非我不可,所以早上丁家太太来吊唁,我听她话里的意思,是打消了那个念头。”
倒省了时修许多麻烦,他想着高兴起来,趁着嫣儿不在,去拉她的手,“你们这里乱得很,人多眼杂的也不方便,何况我也不想应酬那些人,这两日我就不过来了。你得空到庆丰街去,衙门里没什么事,我多半在家。”
西屏把手抽出来,转过一边,“我去做什么?”
时修看她那样子是在装傻,怄道:“去玩过家家!我扮爹,你扮娘!”
她又臊又笑,正听见嫣儿的脚步声,她忙推他走,“快去吧,净在这里说些没皮没脸的话!”
嫣儿进来,时修咳了两声,装模作势地打躬作揖,告辞而去。
因天时尚早,没别处可逛,便往衙门里去转了圈,恰好工房里负责修缮堤口的两位主事也在,时修就问了问长清河修缮河堤的进程,那杨主事道:“还得有个把月才能竣工呢。”
时修点头道:“那两处堤岸正在长清河急流之处,近来下雨下得多起来了,可不要延误。”
“大人说得是,小的们也不敢延宕,看样子今年会有大汛,怎么也得赶在秋收前竣工,免得地里的粮食遭了灾,那些地有一多半都是京中几位王公贵族家的。”
时修瞥着他,“听杨主事的意思,要是百姓家的地,就不急了是么?”
“不敢不敢,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时修放心不下,待要亲自去瞧瞧,原想请周大人同去,谁知到内堂一问,那范文吏笑着周旋道:“周大人一早打发了个家下人来衙里问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小的说没有,他就没来坐衙。想是阴天下雨,他老人家的膝盖又疼起来了。”
自从姜俞生案后,周大人见时修上呈刑部的案卷上也写了他的名字,自以为劳苦功高,少不得要慰劳自己。何况今日阴雨绵绵,衙中又无紧急要务,哪是什么膝盖疼,无非是乐得在家躲懒呢。
因想着已上本参他,朝廷处置他的公文还未下达,还是不要和他正面冲突的好,因此时修也不理论,只带着臧志和并工房的人自往长清河去。
那两处堤皆在芙蓉庄附近,相隔不远,正是急流弯道的险要,因此遇大汛之年,常遇决口之灾。时修记得县志上说,正是这几场陆陆续续的水灾,百姓颗粒无收,不能担负各项赋税,才在十年间递嬗将田地贱卖给了姜家,而后姜家又巧立名目,将地投献给了好些朝廷要员或是王孙贵胄,再后来,田地换了主人就跟换了运道似的,后头些年决口之事竟少发了。
时修虽涉足官场不多久,只是个推官,可最擅长联系推论。这些事情的先后顺序不得不使他想到,只怕那十年间的水灾并不全是天灾,因想着,这些猜测别人不知道就罢了,定要写信告知他爹才是,他爹毕竟是一府长官。
忖度间,已走到下面个堤口来了,一望修堤的工人只二十来个,便攒眉,“人手不够,多请些人来,务必要抢在十月前完工。”
杨主事凑上来,“是有些人手不够,咱们县上大大小小工程诸多,小的正要请示大人,是不是到别县抽调些役犯?”
时修回头看他一眼,侧身望向远处那些豆子大小的村舍,“何必舍近求远,这时候离秋收还有个把月,想必芙蓉庄的农户们都闲着,就在里头请些懂修筑的壮力,每日算钱给他们。”
“这,这可有些花费了。”杨主事勉强笑道:“放着不要钱的役犯不用——”
“役犯虽不要钱,难道就不用管吃喝?何况从别县借来,你有那么多牢房预备给他们住么?别处征集屋舍,又要派差役看守,这些本钱你怎么不算?我看不单是请那些农户,就连每日的饭食也包给他们家里,自家人做给自家人吃,才不会克扣工人的粮米,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道理你懂不懂?”
那杨主事不住点头称事,心下却替衙内一干管事的道声不好,头一个就属周大人,这下可少了个盘剥进项。
一行说着,一行沿着堤岸往上走,见对岸地势渐渐拔高,相连着一座石壁山崖,倒是个天然屏障。臧志和因问:“对面那山可有路?”
“那山叫长尾山,连着河堤,自然有路。”杨主事指着对面石壁上头,“那崖上就是路,只是咱们在矮处看不见,长尾山不高,不过长,绵延十几里,所以得了这个名字。前面半山腰有条下路下来,过河到这岸,可以到陆三集。”
“陆三集?”
杨主事收回胳膊,又向这岸右前方指去,“就是前面陆三山里头,给三座大山围着,那集上有二百多户人家,有一二千人口,多是姓陆,所以山叫陆三山,集叫陆三集,城外七。八个集市,就属这陆三集最繁盛,和城里差不多。”
臧志和笑道:“那这河堤还方便城内城外走动的百姓了。”
“是这话。”杨主事点点头,“就是下雨时候路滑,就这里,十数丈高二三里长的山崖,底下又是河流,所以雨天走起来,要格外小心。姜家的姜二爷就是去年秋天从这一处摔下来淹死的,尸首冲到下游才被人打捞起来。”
时修不由得回首,“你是说姜潮平?”
“对,就是他,大人不是在他们府上住过些日子嚜,不知道这事?”
“知道他是意外死的,竟不知他是死在了这里。”
臧志和知道他的性格,凑来问:“大人可要过去看看?”
时修没作声,那杨主事又赶着道:“过去也不难,前头有座石桥,可以涉到对岸,有条小路可以爬到山路上去。”
既然机缘巧合走到了这里,就是眼前了,不去瞧又忍不得,时修便点点头,“那就逛逛去。”
再往前走二里,果然看见处可以过河的地方,却不是什么石桥,不过是一块一块的大石头连接成了条可行之路,大约是附近百姓为方便过河搬运过来的。不知搬来多久了,石头底下那一半早是浓苔遍布。
涉过石桥,时修回首道:“既然百姓在这里搬设了这些大石用于过河,想必此处过河的人最多。”
杨主事道:“正是,芙蓉庄和陆三集的人,多半都由此过,下头七。八里处也有一座桥,不过他们嫌远。”
“既如此,我看不如趁这次修堤,就在此处搭一座桥。”
杨主事面上一惊,“这,这还待商议吧?”
“商议什么?你看这些石头,若遇湍水急流,如何过得?那边又有市集,又有村庄,加起来四五百户人家数千人口,难道修座桥还不值当?”
臧志和接嘴道:“就是,衙门公人不就是为百姓民生?何况此处河道又不宽,桥建在这里最便宜不过。”说着向身后一徐徐攀高的蜿蜒小路一指,“顺便把这条路也好好挖一挖,挖得宽些,能走驴车走马车,更好。”
时修回头一看,这小路正是爬到上头半山腰去的,很是赞同,“臧班头这话不错。”
那杨主事忙道:“这可得花费好几千银子呢,咱们衙门今年可没这些钱了,姜家的粮米钱都是拖着年关底下才能结。何况,何况这事还得周大人做主,我说句话大人可别生气,您到底是推官,府里派您来,只叫您管那两处河堤,别的——”
臧志和一把揪住他的襟口,向上一提,“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大人多管闲事囖?”
吓得杨主事连连摇手,“不敢不敢,小的哪敢有这个意思!”
时修向臧志和递一眼,示意他撒开手,笑道:“杨主事说得不错,这本不是我分内之责,不过既然为官,看不见就罢了,看见了,少不得要说两句。皇上在朝中还不拘何官何职广纳良策呢,我出个主意,不为过吧?还是我这个主意出得不好?”
杨主事陪尽笑脸,“好是好,只是还是得请周大人示下。”
“那是自然,周大人才是一县之长嘛。”时修领头朝那小路上攀去,“此事回头再议,先去上头路上看看去。”
未几爬到半山腰来,这路也有半丈宽,车轿虽不能通,牵驴走马却不成问题。时修反剪着手往回的方向走,“那姜潮平当日是骑马?”
杨主事道:“是骑的马,人和马都跌到河里去了,不过马没事,马天生会水,那马自己游上了岸,自己跑回了姜家,要不然还不知姜二爷出了事。可惜姜二爷不会水,而且人从上面跌下去,撞到了石壁,身上好些伤,所以没能游上岸。”
“那时也是汛期?”
“还未到汛期,要是汛期,只怕连尸首也捞不上来,那时水流就和现在一样。”说着,前方正是个拐弯之处,杨主事指去,“姜二爷就是从那里摔下去的。”
时修走过去查看,虽是个急弯,却不窄,只要稍加小心就能避免那场意外。往底下一瞧,河虽宽阔,水深无底,却无湍流激浪,静得像湖泊。
“那天是下着雨么?”
杨主事尴尬笑道:“卑职不大记得了,卑职本不管这些事,只是听衙门里的人议论。”
时修点点头,往弯前弯后看,临崖接长着好些树木,唯独这一块地方没有树,只有些杂草。他特地往崖前走去,臧志和谨慎地拉了他一下,“大人小心,早上下过雨,恐怕地滑。”
“不妨碍。”他跺了跺脚,土地因下过雨的缘故,有些松软。蹲下来细看,路就是路,草便是草,并没什么不妥,大概当日那姜潮平急着赶路,快马加鞭,马拐弯的时候太急,蹄子打了滑才摔下去的。
他站起身来拍手,“走吧,回头移几棵树到这路旁来,当个栅栏,免得将来再生什么意外。”
这都是现成的,不是什么难事,杨主事便连声答应着下来。
转眼三日已过,姜俞生下了葬,姜家总算清静下来。得了闲,便又忙着遍寻大夫给卢氏医治,一日进来两三个大夫,都拿卢氏的疯症没办法,不过还是吃些安神静气的药罢了,由西屏与袖蕊每日替换早晚服侍汤药。
这日早上轮到西屏,因昨夜睡得早,便起来得早些,不等嫣儿裘妈妈进来,自己梳洗了过那边屋里,没曾想这屋里的门还未开。
想必是她来早了,卢氏和值夜的丫头都还没起,就要去那隔间外头敲窗户,一向值夜的丫头都是睡在着榻上。谁知走近了,隔着窗只听见里头两个值夜的丫头在相互推诿着。这一个说:“她醒了,你去,我再睡会。”
那一个道:“我也还要睡会,怎么不是你去?回回都推我。”
这一个说:“小蹄子,你再不起去,一会端水的人来,看见咱们在这里你推我我推你的,少不得告诉于妈妈卖好,到时候咱俩都得倒霉!”
那一个道:“你既知道,怎么你不去?”
二人还在说,就听见卧房倒盅摔壶的声音。这一个丫头说:“又把茶壶摔了,你快进去看看。”
那一个道:“摔就摔了吧,一个茶壶值什么?”
这一个没办法,只得嘀咕着起来,“要是她割破了手,给于妈妈或是四姑娘瞧见,那还得了。”
那一个也不耐烦地爬起来,“真是烦人!大清早的吵得人不得安宁!”
再听,好像两个人都进去了,不知怎的,却听见卢氏叫唤了两声,那声音显然是吃着了疼。西屏站在窗户外头微笑起来,看来自从卢氏疯了,连这屋里的丫头都不耐烦,暗里造了反,如今只怕只有于妈妈和袖蕊两个还待她和从前一样。
不知她们怎样折磨卢氏呢,想必专挑些看不见摸不到的地方撮弄,只听见她闷闷的哭声,大概给她们捂住了嘴。西屏一面想,一面走出院外去,心道可别不识趣地撞破了她们,难得不费吹灰就合了她的心。
只好打着灯笼先到园中来逛逛,等那些打水洗漱的丫头进去了她再去。走着走着,走到南台院前来了,可巧南台也打着灯笼正要出门,迎面碰上,都道彼此起得好早。
西屏道:“原是要去太太屋里请安,可太太还没起来呢,我就在外头逛逛再进去。三叔呢,这么早做什么去?”
“今日衙门里有集议,所以要去早些。”
西屏并他慢慢往外走着,“又议什么要紧事呢?”
“没什么,是衙里的旧例了,每月这一天上上下下都要集议。不过听说小姚大人想在长清河上修一座石桥,就在芙蓉庄和陆三集中间,大概今日会议这事。”
她稍稍疑惑,“怎么狸奴忽然提这事?又不是他分内之事。”
“小姚大人到泰兴来,原是为长清河水利之事,听臧班头说他们前几日走到长清河去监工,看见那陆三集和芙蓉庄一带要过河只有些巨石可行,小姚大人便起了这个提议。不过还得看周大人的意思,所以今日集议,大概要议这事。”南台睐着她,“怎么这事情小姚大人没跟二嫂说起过?”
昏暝中只见西屏暗暗敛着眉头,勉强笑了笑,“大爷的事前日才完,我还不得空去瞧他呢。”
南台微微一笑,“似乎这几日也不见他来家。”
西屏像是有些出神,南台又喊了一声她才听见,笑道:“是啊,他嫌家里头客人多,咱们家这些亲戚,多半都是生意人势利眼,碰着他就要拉着他不放,他哪里应酬得了他们?所以自那日来吊过一回就没再来了。”
说完便沉默了下去,亏得天色不够亮,她可以放心地出神。
原来他们也有好几日不见了,南台听后不由得隐隐高兴,即便知道这高兴是种自我安慰,也悄无声息地笑着,“小姚大人昨日还问起我二哥的事,他前几日巡长清河河堤的时候,走到了二哥出事的地方。”
还是一阵安静,他不得不睐她,“二嫂在想什么呢?”
西屏回神,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噢没什么,我在想太太现吃的那副药方。”
如今南台对卢氏的病并不大关心,倒觉得她是罪有应得,老天的报应。他顿住脚,“这会想必大伯母起来了,二嫂快进去吧。”
西屏也顿住了脚,“三叔,你二哥的死,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么?”
南台别着眼珠子回想一阵,摇摇头,“没有啊,二嫂问这个做什么?”
“噢,我听你说狸奴在问,所以就想是不是你二哥的死有什么蹊跷。”
“没有,小姚大人只是偶然走到了那里,听工房的杨主事说起来,所以问问。”
西屏点点头,特地向他笑笑,把手里的灯笼一并给了他,“三叔把我这盏也拿去,路上不好走。”
言讫折身往回走,路上想着姜潮平去年落水之事。那时候重阳节刚过没几天,姜潮平和人到陆三集去看处房子,原是预备在那里开一家酒楼客店,可那日去后,到傍晚也不见归家,直到二更天过了才见他骑去的那匹白马独自跑回家,家里就猜他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卢氏忙派了二十几个家丁连夜沿途去找,乱忙了一夜也没找着,第二天去报官,下晌才由长清河里打捞起尸首。
后来沿途查访几日,才发现他是从长尾山前段山路上坠河而死。尸首抬回衙门检验,倒是在身上发现了好些伤痕,不过那坠河处有山崖,那些伤是在石壁上跌撞出来的。别的,再没什么可疑之处,就将尸首接回来安葬了。
再过两三月,渐渐就起了谣言,说是西屏那日撺掇奸。夫尾随着姜潮平,等他行经长尾山时趁势将他推下山崖。可笑的是谣言传得风生水起,却说不出个奸夫的姓名来。时日一久,西屏慢慢看穿,那些谣言就是卢氏私下叫于妈妈等人散布的,为的就是断她将来自行改嫁的念头,因为他们替她相中了丁家。
不过卢氏忙来忙去,竟是白忙一场,如今她疯疯癫癫,脑子里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西屏进屋去,就看见她抱着个枕头在榻上拍着摇着,嘴里嘀嘀咕咕,“二哥,你怎么不说话啊?怎么不叫娘啊?你怎么又病了,老天爷,把这些病都过到我身上,叫我儿子早点好起来吧!”
姜潮平自幼体弱多病,大家都说,他后来长不高,就是小时候药吃得太多的缘故。
第68章咱们先静观其变。
话说西屏服侍卢氏吃药,吃了半碗,那卢氏突然一扬手,把药碗打翻在地,一溜烟跑进了卧房里。三个丫头一壁拿笤帚来收拾,一壁摸了帕子给西屏搽裙子,一壁安慰西屏。
西屏神色如常,弹着裙子进卧房里寻卢氏,只见卢氏瑟瑟缩缩蹲在那梳妆台底下,眼睛防备地盯着她,嘴里一阵嘀咕,“你想下毒害我,你想下毒害我是不是?你是鬼!来找我寻仇的是不是?我才不吃你喂的东西,我不吃!”
疯话竟也说得人心中忐忑,西屏拉开梅花凳,蹲下去看她,她却双手抱膝,把整张脸恐惧地藏进手臂里。
有个丫头进来道:“太太成日家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鬼啊神啊的,要不然就说又人要害她的命,有时候吃饭正吃得好好的,忽巴巴地又说那饭菜里下了毒,砸桌子摔碟子的又闹起来。”
西屏回首,“四姑娘来服侍时也是这样?”
那丫头点头,“谁服侍都一样,昨下晌吃晚饭,还浇了于妈妈一裙子的热汤。”
西屏放心了,就怕她这些疯言疯语专对着她说的,时日一久,不免惹人多心。她起身让开,“把太太拉出来吧,还有半碗药没吃呢。”
那丫头忙笑着答应,一面拉了卢氏出来,安抚在榻上,又端了一碗药,还是西屏亲手喂,一汤匙一汤匙的,耐心十足的样子。
喂完药又叫来丫头们嘱咐,“你们素日多添点耐心,我看太太这一阵都有些瘦了,她要是摔了碗,你们别嫌烦,再叫厨房里端来喂给她吃。省得饿瘦了太太,老爷回来,从我这个做媳妇的起,上上下下,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还有,三姨娘和四姨娘都是太太房里的人,叫她们也常来服侍着,别人也罢了,后边屋里三姨娘我看她素日就伶俐能干,房中许多事,问不着于妈妈的,倒可以多问问她。”
那三姨娘一向会来事,从前服侍奉承卢氏就十分在行,这屋里的丫头也都巴结得好,连惯来爱刻薄爱挑事的于妈妈对她也有几句称赞。丫头们乐得高兴,又想着过阵子老爷回来,家务事必然还是没空理会,少不得三姨娘也要出来帮着主持,何不这时候大家都把关系处得更融洽些?故此都点头称是。
却说西屏服侍完汤药出来,回房洗过澡,又转去袖蕊房中商议中秋之事。今年流年不利,家中不顺,又是热孝,不宜太热闹,因此两厢商议下来,家里头不过应景吃个团圆饭,只是外头亲友们的人情客礼不能亏。于是按门按户分配下来,按旧例各自往亲友家中走动送礼。
若论亲友,西屏也没旁的亲友,头一份想到姚家,回房便拟了张单子交给裘妈妈,“你到库里,叫他们按单子上的预备好了,码头上托个往江都去的船家送去,还有这封信一并捎过去。”
裘妈妈一看礼不少,又细碎,口生抱怨,“从前从未给这姚家送过礼,头一回送就送这么繁琐,又是外乡,有些麻烦吧。”
“又没叫妈妈去送,您嫌什么麻烦?”西屏冷哼一声,“妈妈这么大年纪,怎么越来越不省事?从前不送,是因为没有联络,如今我既然和他们联络上了,哪有不礼尚往来的道理?何况我姐夫还是扬州府台,这点子东西,妈妈就替老爷太太心疼起钱来了?”
嫣儿听了直捂嘴笑,催她下去,“妈妈,不是我说您老人家,您的心眼子就是比不上于妈妈活泛,都这时候了,还来和奶奶为难,您当这家里还是从前的光景啊?”
裘妈妈会悟过来,如今早翻了天了,就剩个袖蕊还是和从前一副心肠,却是个外强中干,太太不能主事了,她近来也多听着郑晨的话,而郑晨为人大方,许多意思倒与西屏不谋而同。
思及种种,裘妈妈不敢话多,反还巴着问:“小二爷那头呢?他一个人在泰兴,缝此团圆佳节,恐怕孤单,奶奶看怎么处?”
西屏淡淡一笑,“他倒不要紧,到中秋那日,送些好酒好菜过去,我过去陪他吃饭,就混过去了。”
亏得她提醒,西屏想着该去庆丰街看看,吃过午饭便坐轿去了那边房子里。自从那日下过雨,便不似先前那般热了,日头晴得恰到好处,三姑娘也肯在太阳底下卧着睡觉,乍看去黑漆漆的一团,西屏走去摸它一把,它悚然一惊,睁开眼见是西屏,又歪下脑袋睡了过去。
适逢时修从正屋里出来,便怀抱双臂斜靠着廊柱看她逗猫,只不出声,直到西屏和三姑娘闹着闹着怄了气,撑着腿站起来骂它,“没良心的,还想挠我!”
他才笑了,“它不过虚抬爪子比划两下,哪里就挠着你了?”
西屏意有所指,狠道:“最好是虚比划,要是真挠着我,我倒要看看谁厉害!”
时修觉得她有点指桑骂槐,一看四下无人,忙笑着来拉她,“又不是我要挠你,你对我凶什么?快随我进屋,太阳底下也不怕晒。”
西屏把身子一别,“不怕!”
他嘿嘿一笑,“你不怕我怕,把你晒伤了我岂不心疼?进屋坐着,给外甥个孝顺的您的机会,让外甥亲自给您瀹碗好茶吃。”
“哼,你这里能有什么好茶?你那点茶叶还是我叫人给你送来的。”
“有的有的,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死拉硬拽地将西屏拽去东屋坐着,往厨房里去瀹茶,可巧红药已在里头生火烧水了,时修偏嘴欠问一句:“你在厨房里,怎么听见六姨的声音不出去和她招呼?”
红药没奈何地笑了笑,“我真去招呼,你们脸上会好看么?二爷去吧,您又不会这些烧水烧茶的事,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时修只得笑呵呵过去,西屏一看满院都没人,因逐一问起。时修道:“臧班头我派他跟着工房的人到芙蓉庄招工去了,老陈叔和玢儿出门采买,红药在厨房里呢。”
西屏脸上一红,隔着窗屉朝对过望去,“红药在厨房里啊?那她才刚一声不吭的。”
“她怕我们面上不好看。”
她益发臊了,“我们面上会有什么不好看的——”
“你说呢?”时修说着,将炕桌顺到墙根底下,朝她扑来,“你最会装模作样了,脸上虽没画油彩,却比唱戏的都来得。”
西屏望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在你面前也是假装的?”
时修一面把手伸进她斜襟里去,一面嘿嘿笑,“那谁知道。”
不想西屏真生了气似的,一把推翻他,背身坐起来,“你这话真叫人伤心。”
“我随口说笑的。”时修怔一下,手抚到她小小的肩头上握着,“怎么忽然不禁逗了?”一面将她搂在怀里,隔会见她面色虽缓和了些,还鼓着腮帮子,他捏过她的下巴,一点一点亲着,“我知道你在我跟前使性子是因为喜欢我。”
西屏笑了,捶了他一下,“少自作多情!”
他握住她的拳头,“难道不是?越是你喜欢的你脾气才越坏,不喜欢的才是通情达理,你小时候就这样,常和我过不去。”
“谁和你过不去了?分明是你爱找我麻烦。”
时修不否认,没皮没脸地笑着,握着她的手摩挲一阵,又把她的手握下去。她感到手背上碰到块烙铁似的,忙把手蜷起来要抽回去,他却拽着不放,贴着她耳根子低声说:“给你个机会报复回来,小命交在你手里,好不好?”
西屏从脖子红到脸,狠狠剜他一眼,“怎么说得像是我占了便宜似的?”
他在耳边轻轻笑着,潮。热的气。息。呼在她脸上,“你这还不占便宜啊?只要你不高兴了,使劲一捏,我下半辈子就交代在你手上了。你可是握着生杀大权哩,握不握?”
她仍死死攥着拳头,“我才不要!”
成吧,这也不是时候,时修只得松开她的腕子,手却留恋难舍地抚。着她的背。隔着薄薄的衣衫,仍能摸到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他忍不住问:“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西屏眼梢轻斜,没所谓地道:“那年冬天和姜潮平吵架,他推了我一把,我恰好跌在炭盆上,就给烫了。”
原来如此,他一时只知痛心,低头亲。在她背上。
有人轻轻敲门,西屏去开,红药端着茶进来,一看他二人倒是衣衫齐整,应当没做什么叫大家难为情的事,心头蓦地松了口气,笑盈盈把茶端去炕桌上。
西屏浅抿了一口,果真是好茶,却不是她送来的,因问哪里来的。红药道:“是周大人打发家下人送来的。”
“周大人?”西屏欹墙站着,背着手,不由得好笑,“周大人怎么想起给你送茶了?我一向听说他们周家只有进没有出。往年节下,姜家不论送去多少礼,你知道他们家还什么?”
时修歪在榻上睇着她,“还什么?”
“两碟荤菜,还有他夫人亲手做的一双鞋垫。”
红药噗嗤笑出声,“姜家原有那么多人口,她做的鞋垫到底是给谁穿?”
“自然是给太太,太太每回当面千恩万谢收下,转背就扔了。”她缓缓走回来坐,“所以他舍得把这样好的茶送你,只怕是别有用心,是不是你上疏参他的事情给他知道了?”
时修细想想,“我那奏疏是在家中写的,私下叫臧志和送去馆驿里,他怎么会知道?就算是他在京中有什么人脉要转告他,也为时尚早,这会奏疏都还在路上呢。我也觉得奇怪,前些时我们分明还为给邹岚定罪之事争论不休,我还以为我得罪了他,倒想着给我送茶叶。”
“你也别想了,反正他总不会在茶叶罐子里掺毒。过几日我要到他府上去送中秋节的节礼,到时候我替你打听打听。”
正说着,见臧志和回来了,一脑袋汗,匆匆在院中打过招呼,便钻进厨房里打水洗脸。西屏递了个眼色给红药,“你还不去帮忙?”
红药原要去的,给她一说,倒不好意思动弹了,就在那凳上坐着,“我又不是臧班头家的丫头。”
“你自然不是臧家的丫头,你要做,就做臧家的主人了。”
红药脸上一红,背过身去不理她,未几臧志和进来,她又借故出去了。
臧志和自凳上坐下来回禀时修,“今日在芙蓉庄找了六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和他们说好了,明日就分派他们去那两处堤上帮忙。”
时修点着头,“叫工房的人和他们说,这回要是干得好了,明年修桥的事,还用他们。”
“修桥的事定下了?”
“早上集议,周大人马上就答应了。”
臧志和道:“他答应得倒爽快,只是我在府里听账房说过,这两年库里的银子吃紧,难道县上有钱?”
时修瞥了西屏一眼,笑道:“周大人倒替府库里想得周全,他说做出账来,看看要多少钱,到时候请府里拨一半,另一半,他出门找县上的乡绅们商议,请他们捐些。亏周大人想得出来这赚钱的法子,哄着有钱的豪绅们多多捐了,剩余的自然落进他荷包里去。只怕豪绅们出了钱,陆三集和芙蓉庄的百姓,也少不得也要出钱。如此一来,既不必花费朝廷的银子,自己又赚足了,连牵头的豪绅也能跟着赚些。他早上私下里同我商议的时候,我就听出他这意思了。”
那牵头的“豪绅”自然是指姜家,西屏事不关己地笑了笑,“噢,怪不得他给你送茶叶,原来是要你装聋作哑,反正朝廷没亏钱,劝你往后就是看出什么来,也不要多事。”
时修点头叹了声,“从他这意思里,我倒想起来,只怕姜家低价让赈灾粮的事,也不过是笔官商合谋的生意。”
西屏渐渐正色,“就算如此,这也不该你管的,我劝你不要多事,免得惹祸,连姐夫和你大哥也跟着倒霉。”
他只得悻悻然一笑,又转头问臧志和,“对了,我让移栽几棵树到那山崖边上,可移了么?”
臧志和点点头,“按大人的吩咐,在林子里挖了几棵树去那地方,他们挖坑的时候发现那里原本就长着几棵树,不过只剩点烂根埋在土里,像是原来的树死了,他们怕移过去的树也不能活。”
倏然似一道闪电劈过西屏心里,窥看时修,他也突然正色端坐起来,“你说那土里埋着些烂根?”
“是啊。”
“就是姜潮平摔下山崖那拐弯的地方?”
臧志和仍是点头,“对啊。怎么了大人?”
西屏咽了咽喉咙,也奇怪地盯着他,“怎么了?有哪里不对么?”
时修拿不准,忙站起身,“快牵马,咱们到长清河去一趟。”
说着就要走,西屏忙站起来劝说:“这会出城,只怕走去天都要黑了,明早上再去不成么?”
这也是,只怕跑到那地方也是什么都看不清,便作罢了,仍坐回榻上思索。
西屏歪下脸瞅他,“到底有什么不对之处?”
时修空张着嘴片刻,方道:“可能姜潮平不是死于意外。”
西屏与臧志和皆吃了一惊,一齐问道:“为什么?”
“前几日我们查看看那处地方的时候,那路旁都长着树,只那拐弯的路旁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些杂草。本来这山野之地,树木自然而生,一处长一处不长的也没什么奇怪,可臧班头方才说,那土里有树的烂根,可见原来是长着树的。”
臧志和想了想道:“可能是长了,又死了,这有什么稀罕的?”
“所以我说要去查看查看。”语毕沉默片刻,时修又笑了笑,“什么树会死得那么彻底,连个枯木杆子也没留下,还真是耐人寻味。”
西屏不则一言,听见外头“咿咿呀呀”的声音,想必是玢儿和陈老丈回来了,她抻直了背朝窗外看一眼,果然见陈老丈背着一篓子菜蔬进了厨房。
隔会红药便从厨房转到这屋里来,在门口站着道:“老陈叔在街上买了只野兔,姨太太今日留下来吃饭吧。”
“好啊,好些时候没吃过野味了。”西屏拔座起来,“我去瞧瞧兔子去。”
跟着红药过去,看见厨房角落里有个大竹筐倒扣着,里头困着只灰色的兔子。西屏蹲在地上看,笑说:“看这样子是有几斤肉,怎么吃好呢?”
红药瞥一眼道:“我看就卤炖兔肉好了。唷,家里缺几味料。”说着解下围布搁在灶上,“隔壁不远就有家药铺,我去买,姨太太,您帮我看看火。”
待她一走,西屏便走去灶洞前坐下,闲散地捏住钳子,一根一根添着柴火,“狸奴对姜潮平的死起了疑心。”
那陈老丈舀水的手稍稍一顿,朝窗户对过哨探着,对面不知几时阖上了窗,这倒好,他开口也不怕给人看见了,“怎么会忽然起疑?”
那嗓子嘶哑得紧,像是很费力才发出的声音,西屏听了也有些不习惯,不由得看他一眼,顺便扭头看看窗外,“狸奴到长清河去查看河堤,走到长尾山,原本没觉察什么,可他叫人移栽几棵树到那路边作栅栏,今日挖坑的人发现地里有些烂根。”
陈老丈拧着眉,“如此他就起了疑?”
“您不知道,他这个人心细如尘,一点点不对他都能看得出来。他方才就急着要去查看,被我劝了下来。”
陈老丈走去揪出那兔子,拧着它的耳朵摁在灶上,手起刀落,一刀便抹了兔子脖子,“我今夜去把那里收拾干净。”
西屏想了想,却摇头,“这个时候做得越多,露出的马脚就越多。咱们还是先静观其变,好在他发现什么都会对我说。”
陈老丈的目光穿透浓浓的水蒸气,在她脸上凝了片刻,轻轻点头。西屏耳力好,听见红药回来的脚步声,眼神一变,横起胳膊捂着嘴直咳嗽。
红药忙赶进来接手,“姨太太让我来,省得飞您一头柴火灰。”
西屏起身走开,却不出去,就看陈老丈给兔子放血,看得直攒眉,又禁不住要看。
透过蒙蒙窗屉,时修看见她背着手欹在门板上的侧影,穿着素净的衣裳,挽着头,脖子伸着朝里看,又嫌弃又好奇的势态,似静似动的风韵。
他面上不禁笑起来,却沉声静气地吩咐臧志和,“一会吃完晚饭,你还是到姜潮平摔死的地方看一看。”
臧志和搁下茶碗,“大人不是说明早上再去么?”
“我有些不放心。”时修暗暗扣眉,“你嫌麻烦?”
臧志和忙笑,“怎么会呢,只是大人要我去看什么?那些烂在地里的树根?”
时修扭过头来,勉强笑了一笑,“树根有什么好看的?我是要辛苦你在那里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待什么兔?”
他又摇手道:“算了,别去了,大晚上怪折腾人的。”
弄得臧志和满头雾水,“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他却空张着嘴,半晌不答,咬住了嘴皮子。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很奇怪,他一直不靠感觉办案,可这回不知怎的,一切莫名其妙的感觉都像是一条线拉扯着他。从前抽丝剥茧只为求证“是”,这回好像是为求证“非”。他希望姜潮平的死和西屏没什么牵连,所以试着排除一切疑惑。
最后他吁了口气,漫不经意地道:“你还是去一趟吧,碰碰运气。别和一个人提起。”
臧志和莫名其妙笑起来,“大人到底要我去看什么?”
时修没奈何地吊高了眉,“随便看看,就随便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打那里经过。”
大晚上的,谁会经过?臧志和不明白,可问来问去,见他也似乎说不明白,也就不问了,反正照他的话去办就是,便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吃完了茶,说往厨房去帮手,就走开了。
一会就看见西屏绕廊走来,还未进得门,时修先提起懒洋洋的调子问她:“杀兔子好看么?”
“怪恶心的。”她鼓着腮帮子进来,懊悔着摇头,“早知道不看了,只怕一会一吃那兔子,就想起那血淋淋的场面。”
他提起手朝她招招,“谁叫你好奇心重?来,吃口茶压压惊。”她那茶碗早空了,他把自己的半碗送到她嘴边,“你不嫌弃的话,吃我的,刚放凉了。”
她攒着眉假装嫌弃地摇摇头,时修便瞪圆了眼,威逼着她喝到嘴里,还未等她咽下去,他又凑上来,把她嘴里的茶汲了过去。
西屏恶狠狠拧了他胳膊一下,他不以为耻,也不知悔改,反而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着脸,他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地在她唇上蘸着零星茶水。
第69章不孝男!
流光入窗,隐隐月色,西屏情迷意乱中清醒过来,吓了一跳,忙爬起来穿衣裳。要死!也不知这会几时了,在这里一耽搁就耽搁到夜里,回去还不知如何和人说呢!
穿好衣裳去推窗,月明星亮,只怕有二更了。她回头向床上剜一眼,坐在榻上穿鞋袜,“都怨你,都这时候了,街上连车轿也雇不到!”
时修穿着袴子,袒裼上身从床上下来,“怕什么,没有车轿我骑马送你。”不急不忙地在炕桌上倒了盅茶吃,一笑,“干脆你别回去了,就说在这里吃完饭天都黑了,没雇着车轿,所以就留下来过夜。反正如今卢氏疯了,谁还管你在亲戚家歇一夜?”
“太太虽然不能管,可家里那些人那么些嘴呢,我说我在庆丰街房子里,人家可不会信,没准还以为我借故去哪里和人厮混了呢。我虽不怕他们议论,可又何必多一事找一事?何况住在这里,成什么样子,叫红药玢儿他们瞧见也不好。”
“他们不会乱说的。”
西屏皱了下鼻子,“就是不乱说,他们瞧我的眼神也不对,我还要脸不要?”
时修只得走去捡衣裳,各自穿戴齐整,到洞门外头来,敲开门房叫玢儿套马。时修先将西屏扶上马,又交代玢儿两句,拉过缰绳往街上走。西屏在马上打着灯笼,朝前照着,四下里乱望,街上一个人没有,不过有些人家门缝里隐隐透着点烛光。
时修在前面扭头,鄙夷地笑了声,“你怕啊?”
西屏收回胳膊乜一眼,“怕大晚上的遇上什么强盗贼寇。”
“这时候才二更天,纵有强人要出来,也嫌早了些。”
大户人家不怕费灯油,睡得稍晚些,小户人家倒睡得早,却又没什么好偷好抢的。时修笑道:“不过有一种例外,就是小户人家里也有像你这样美貌的年轻妇人,可以抢去做压寨夫人。”
西屏反过来拿灯笼杆子打他肩膀一下,“专会吓人!”隔会又道:“明日要到长清河去,你先来接我,咱们一道去。”
“你去做什么?”
“你不是说姜潮平死得可疑?我也觉得可疑,他又是我的丈夫,难道我不该去?”
时修意外地扭头,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你也觉得他死得可疑?”
西屏也看不见他的脸色,不过棋行险招,越是闪躲越是引他疑心,不如迎头而上。
她点点头,“起初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疑的,不过那时三叔验尸,发现他身上有许多斑痕划伤——”
“这倒没什么奇怪的,他跌下去的地方是十几丈凹凸不平的山壁,可能是在山壁上头刮的撞的。”
“三叔当时也这么说。不过你不是说那些烂在土里的树根很可疑嚜,所以我就又提起疑心来了。”
时修转回头去,有些翛然地轻笑,“我也只是怀疑,明日去看看再说。”
拐过街口,蓦地迎面撞凡个人,借月光一瞧,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满头是汗,火急火燎的情态,不知哪里跑来的。只见他着急忙慌从地上爬来,不由分说就去拉扯西屏,“你给我下来!快下来!”一面拉拽,还一面朝街上望。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吓了西屏一跳,死死抓住马鞍,半身伏在马上,死活不下来。
情急之下,时修绕过去将那人踹翻在地,不给他可乘之机,马上撩开袍子,一脚踩住他的脖子,“小贼,你就没看见我?!”
黑暗中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西屏向前一看,很快有几个巡夜的官兵跑过来,领头的一招手,“拿住!”后面三个官兵先将那男人揪起来,领头的照着他肚子就是一拳,“还想跑?!”
打得人龇牙咧嘴毫无挣扎之力后,他又回首打量时修,又仰头打量西屏,“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走动?!莫不是哪家里私奔的男女?”
西屏一听这话便板下脸,乜了他一眼。
给这人看见,也有些脾气,嘿嘿一笑道:“我看是一对奸夫淫。妇,一起拿了送到衙门去!”
还未及时修开口,有个得闲的官兵就去拉拽西屏,谁知西屏不客气,一巴掌就掴在他脸上,“谁许你来拉扯我的?”
时修笑了声,双眼威慑着那领头的,“我是府衙推官姚时修,现在泰兴县公干,因天色已晚,雇不到车轿,亲自送我姨妈归家,怎么就成了奸夫淫。妇了?”
说着将带在身上的路引递去,那领头的看过,忙打拱行礼,“原来是大人,请恕小的们不识之罪。”
“既然不识,何罪之有?”又望向被押的那男人,“此人犯了什么事?”
“回大人,方才咱们弟兄巡夜,碰见他扛着个麻袋鬼鬼祟祟的,拦下他问话,谁知他丢下袋子就跑。小的打开袋子一看,见是满满一袋子的白面和黄豆,想必是他夜盗了哪家粮米店,所以兄弟们就来追拿他。”
问那少年,倒还承认,见时修就是衙门里的大人,想来要就地发落,便忙跪下央求,“求大人绕了贱民这一回!下次再不敢了!贱民,贱民这也是穷得没法,才起了这么个蠢念头!贱民不敢了,贱民不敢了!”
一行说,一行朝自己脸上扇巴掌,个个扇得响亮。
那领头官兵唾了他一口,“还说没办法?你偷东西不就是办法么?!”
时修却笑问:“好手好脚的,怎么会没办法?”
少年住下手来,慢慢哭诉,“贱民家中没有田地,上山打猎,被野兽伤了条胳膊,想到城里来讨份差事,又没人要。这一阵子实在艰难得很,家中还有个老母亲等着吃饭,因此——这是头一回,就给抓住了。”
官兵又啐,“呸!什么头一回,我看你是个惯偷!”
时修笑着摇手,“他倒不是个惯偷,哪有惯偷眼神那么差的。”
“他眼力差?”
“方才他跑过来,慌得只看见了马和我姨妈,却没看见我,这不是眼神不好是什么?想必是吓破了胆,什么也顾不上看,惯偷没有这么慌乱的。”说着叹了口气,“这小子,倘若你说的是真的,又是头一回,倒可酌情饶恕。你伤了的胳膊给我看看。”
那少年立刻想抬胳膊,却抬不起来,时修上前一摸他的胳膊肘,早就骨折了,可怜道:“要是早点瞧大夫还能接回去,这会骨头都了错位了。不过也不是全没希望,回头多花点钱,去请个好的能接骨正位的大夫,用板子多夹一段日子,兴许还能长回去。几位兄弟,我看就绕了他,下回他也不敢了。”
少年忙跪下去磕头,时修叫他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我叫葛飞,家住芙蓉庄。”
“芙蓉庄?”时修扭头和西屏相看一眼,笑道:“你既然能扛得动一袋粮米,想来好的那条胳膊很有些力气,跑得又快。这样吧,衙门在芙蓉庄附近有水利的工程,这几日正招工,你明日去河堤上找工房的人,就说小姚大人说的,派你个背运沙石的差事。”
那葛飞因祸得福,喜得咚咚嗑了好几个响头,因记挂家中母亲,不敢逗留,忙不迭地出城归家。
却说葛家妈在家中久等儿子不归,正是焦心,听见有人敲门,忙走到院中开门,眼前却是位人高马大的挎刀男子,以为是哪里来的强人,吓得她跌在地上,迭声喊饶命。
臧志和忙上前扶她起来,“大娘别怕,我不是强盗,我是官差。”
葛家妈迎面细看,是有些面熟,慢慢想起来,早上有衙门的人在庄子里招工,她还替儿子去问过,可惜人家不要手脚残疾的。当时问的,好像就是这个人。
“原来是官爷,大晚上的,认不出了,官爷到我们家来做什么?”
臧志和笑着拱手,“我原是到前面长清河一段公干的,天色晚了,回城不便,就想到庄里借宿一夜。里长家中早上倒是走过,可到夜里,又不认得路了,所以不拘哪家,想借个床铺睡一夜。”
“原来是这样。”葛家妈点点头,忙让他进来,“老爷不弃嫌,就在我家中歇一夜吧。”
说着进屋去,却是黄泥砌的房子,中间是堂屋,左右通两间卧房。葛家妈请他在堂屋中坐下,倒了水来,“老爷吃过饭没有?”
臧志和虽是吃了晚饭出来的,可奔劳一夜,腹中早觉饥饿。不过一看这家徒四壁的样子,不敢再要人家吃的,只推说不饿。
葛家妈不听,非去厨房里寻了些野菜,搀了点粗玉米,蒸成两个馍馍端来,“老爷请将就用些。”
那馍馍糙得难下咽,臧志和囫囵就着水吃了,心道粗面恐怕也是这等人家难得的细粮,因而摸出几个钱来放在桌上,“叨劳这一夜,又吃了您家的饭,不好白吃,敬请收下这点意思,若要推辞,我可就住不得了。”
见如此说,葛家妈只得千恩万谢收下,去屋里收拾床铺。一时她儿子葛飞回来,出来说明,那葛飞大喜,磕下头去,“正好晚夕我在县里撞见小姚大人,他要我去堤上做活,还不知明日去找谁呢,这就碰见老爷了。”
臧志和问完前因后果,答应明日一早引着他去堤上做工,这便两厢歇下。
次日起来,一并往堤上去,路上闲谈,说到去年有人落水之事,那葛飞便啐了一口道:“那人就是我们泰兴县首富姜家的二爷。哼,也是老天开眼,叫他们姜家遭了报应!”
臧志和瞟他一眼,笑问:“你和这姜家有仇?”
葛飞一挥胳膊,“只要是我们芙蓉庄的人,除了里长,都和他们姜家有仇!”
“此话怎讲?”
“老爷是外乡来的,您不知道,我们芙蓉庄原来家家有地,别看我家穷得这样,我爹在世的时候,家里也有两亩良田,后来,都被那姜家算计了去!”
“他们怎么算计的?”
“他们以低价逼着我们庄子上的人卖地。”
“逼?这买卖自由,要嫌价钱低,可以不卖嚜。”
那葛飞闷头一想,道理是这道理,可稀里糊涂的,就是不卖不行了。他挠着头道:“我也不大清楚里头的门道,只知道大水淹了田,没有了收成,非但衙门的钱粮交不上,自己家里吃饭也成问题,只能卖。想卖给出价高的,可听里长说,朝廷有规定,不许异地买卖田地,那些价钱出得高外乡人,我们不敢卖,就只能卖给了姜家。后来地成了姜家的,又雇我们去种,可一年到头,只给一旦粮食,人口多壮力少的人家,连吃也不够吃,根本没有余粮,我们芙蓉庄就这样渐渐穷了。”
原来如此,臧志和点头,“所以那姜家二爷死了,你们芙蓉庄的人倒高兴了。”
“去年他的尸体从河里捞上来,我们还来看哩!身子肿得像头猪,白花花的,个头却不高。”
“尸体是在哪里捞上来的你知道么?”
二人已走到河滩上,葛飞远远朝下游指去,“在前头小丰村,听衙门的人说,是从上面飘下去的。”
臧志和因见他对这一带的事情清楚,忙问:“我问你一件事,看你记性如何。那姜家二爷死的前几日,可有人到对面长尾山砍过树?”
葛飞想着,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我说不清,我们庄上和陆三集还有下头小丰村的人,常上山砍树,谁去了哪座山,几时去的,这可说不准。”
二人走到那处堤口,可巧时修和西屏也刚到了,二人一见葛飞,皆觉意外,臧志和便说了昨夜在葛家借宿之事。
西屏一双眼疑惑地在臧志和身上扫量,“昨日下晌你还在家吃的晚饭,怎么又跑到芙蓉庄借宿去了?你是几时出门的?”
臧志和谨记时修吩咐,连对红药也没说,只道:“噢,我昨日在芙蓉庄招工,把刀落在庄子上了,放心不下,所以就回来找了。我昨日晚饭后出门,姨太太和大人在屋里关着门说话,所以我就没说。”
关着门说话?西屏想起来,那时候他们正关着门做别的呢。她自己也心虚,所以没再问。何况这臧志和是个不大会扯谎的人,一扯起谎来便抓耳挠腮,眼睛不敢看人,西屏一看他这样子也能猜到,想必是时修不放心,连夜打发他来查看长尾山那路段。亏得她早有提防,不然昨日老陈叔一来,岂不给臧志和抓个正着?
她瞅时修一眼,顺着河堤往前走,“咱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还是上长尾山吧。”
时修并臧志和走在后头,悄声问:“昨夜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卑职在山林中守到三更天,也没见什么人,也没什么奇怪的事。就是,就是有点冷。”
时修心中大松了口气,笑起来,向前望去,堤岸上堆着好些乱石,西屏走的踉踉跄跄,他忙上前去扶她的胳膊。
西屏甩开他的手,瞥他一眼,“你们鬼鬼祟祟在后头说什么呢?”
时修嘿嘿一笑,“没什么,说点不相干的公事。”
对付他,越是直接坦诚点越是好,西屏乜一下眼,撇一下嘴角,“哼,我猜也猜着了,臧班头昨晚上才不是为找什么刀,是奉你之命,到这里来查看什么的吧?你以为我昨天下晌劝你不要来,是心里有鬼?”
说得时修亏心不已,挺直了腰板,“我没有啊,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呀。”
“呸、”西屏朝他脚下啐了一口,“你我还不知道么?你见我急着劝你,就以为我是怕你发现什么,所以才拦着你不许来。”
“这可冤枉我!我平白无故的,就因为你劝我在家吃晚饭,就怀疑你?那我一年到头不知怀疑多少人呢,连红药也值得怀疑,连我娘也也也,也不清白!”
“少拉人做挡箭牌!我知道,姜家那些闲话你是听进心里去了的,先前我还在江都的时候你就挂着疑心,常常问你姨父的死因,如今一看他死得果然有些蹊跷,你自然第一个想到我囖。人家议论的是我和奸夫同谋,那你说我的奸夫是谁?!”说话站住脚,叉起腰,直勾勾瞪过去。
她聪明着呢,时修见诡辩无用,忙改了策略,一股脑先归咎到自己身上,“我该死!我怎么能疑心你呢?不过我也是寻常人,闲话听久了,不免会记在脑子里,所以我想到你,也不是我故意要想到你。其实要说动机,我才是最有动机杀人的那个!”说着两手一摊,“不过他死得太早了。”
西屏狠狠打下他两条胳膊,凶巴巴剜他一眼,旋裙疾步朝前走,“你不许碰着我!”
越快越走不稳,又都是石头,走一段便崴了脚。时修忙跑上来搀,她赌气将他推开,自己吃着疼一瘸一拐地向坡上爬。时修又两步跨上来,还没伸手,她便扭头瞪他,“说了不要你搀!”
“好好好不要我搀,我不搀,你先坐下来看看崴得厉不厉害,要是错了根节可是大事!”
她犹豫一会,拣了块大石头,垫了帕子坐下,脱下鞋袜查看。
时修顾不得,一把抢过她的脚转了转,“这样疼不疼?”
西屏要抽回脚去,他抓着不放,“这不是置气的时候!”
“不怎么疼。”她别着脸。
他又摁了摁,“那这样呢?”
她嘶了口气。
那臧志和不好看人家的脚,背着向河面站着道:“大概只是扭着了筋,大人给按按,一会就好了。”
时修蹲在地上,把她的脚放在腿上,一面按着,一面向坡上看,“你就别跟着上去了,在这里歇会,我和臧班头上去看一看就下来。”
西屏道:“不行!”
时修知道这时候只能顺着她,越和她对着来她越要生气,没奈何,按了一会后,给她套上鞋袜,就转过去要背她。
她仍说:“不要你背!”
“不背你怎么上去?”
“我跳着去,我爬着去,我杵着棍子我蹦上去!反正不要你这个不孝男背!”
两厢争持不下,臧志和平白听见时修挨了好些骂,什么不孝不义的罪名,一股脑都按在了他头上,偏时修还不敢反驳,只在那里点头“认罪”。
他背身暗笑一阵,只得转过来,“要不,我背姨太太上去?”
西屏马上答应下来,伏在臧志和背上往山路上爬。臧志和笑道:“姨太太非要跟来看什么?”
她故意提着嗓门道:“我不亲来看看,只怕有的人栽赃陷害我!”
他这才会悟过来,原来昨日时修派他来,是为防她的。从前是听见些谣言,说是她和姜潮平夫妻久来不睦,有谋害亲夫之嫌。可她是怎么知道的?这女人真是会猜人的心,亏时修还谨谨慎慎地吩咐他不许对一个人提起,看来是白瞒了。
只得道:“姨太太一定是误会了,谁敢诬陷您?您可是衙门的亲戚。”
时修忙凑来赌咒发誓,“谁有此心,叫他死后投生猪,投生狗,投生牛马畜生,总之永世不得为人!”
西屏不依不饶道:“倒不是故意要诬陷我,可有的就是这样子,他心里只要已经这么想过了,往后的想法思路,就都奔着这头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就叫先入为主。”
时修又凑来,“我不会的,我若如此,叫我万箭穿心!”
西屏乜了他一眼,不说话了,把脑袋歪到那边去。心里却替他这誓言担忧,他本没有错,将来应了誓,可怎么好?
心下替他乞求:老天爷,他说的这些话都不算数,您可别往心里去。
不一时走到那拐弯路段来,西屏小心翼翼下了地,拂裙蹲在路边,看着时修找了截木棍刨那些挖好的坑。臧志和在一旁说:“原本树已经栽下去了,大人说可疑,我就叫他们又拔走了。”
刨着刨着,果然刨出些老树的根须来,在底下盘根错节,死是死了,不过还没来得及腐坏。时修费力拔出几根粗的,看那断截处,“也是被人拔断的,从前那几棵树应当长得很粗壮,不知谁有这么大的气力,竟然可以将如此粗壮的树推倒。”
“推倒?”西屏蹙着眉问:“你怎么就知道是推倒的呢,会不会有人拔去家里做家具了?”
“要是寻常伐树,不会连根推断,樵夫都知道,有的树砍掉是还能再生的,这些人靠树吃饭,岂会如此狠心?何况又麻烦,又没什么额外的好处。”
西屏暗悔,当初就怕从中砍去,露着树桩,很容易给人察觉是有人故意砍去了这几棵可以做围栏的树木,因此故意叫老陈叔不能用刀砍斧劈,令他推倒,不曾想百密一疏,竟叫他从这些断须上推测出来。
第70章“穷”得不够养老婆。
林间零星有人过路,河上偶有扁舟,都是附近的村民。山间眺望出去,老远还能看见芙蓉庄与陆三集的房舍,真是山野平川,丹青无限。
时修渐渐从远到近收回眼,伸出脖子望向崖下清河绿水,“先前的几棵树应该就是给人推到河里去了,刻意把这几棵能做围栏的树除去,是为了确保姜潮平必死无疑。”
臧志和也向崖下望去,“可凶手怎么知道姜潮平会从此处跌下去呢?”
西屏拍着裙子笑起来,一面撑着膝盖起身,“这还不简单,因为凶手正是要他从此处跌下去。”
时修绕过臧志和来搀她,给她打了手,却不退缩,任她的镯子磕得他手腕疼也不理睬,强行揽住她的腰将她拧到靠林中的路边,叫她坐在块大石头上,自己钻进林子去了。
“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西屏扭着脖子向林中追寻他的身影,隐隐担忧。
谁知他一会出来,手里拿了窝野草,“这叫毛蕨,可以治扭伤,消肿止痛的。”说着在地上想找石头将野草捣烂,一时没找着,干脆塞进嘴里去嚼。
西屏想到那草叶上不免有泥灰,便歪咧着嘴,一脸嫌弃。
须臾他把野草嚼成烂烂的一团,脱下她的鞋袜贴上去,又找了根软藤捣得软些,绑在罗袜上固定,“一会就不疼了。”
西屏微微鄙薄,“你还懂这些?”
“我大哥教给我的。”时修也在一旁矮石头上坐下,歪起头问:“当日姜潮平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
她点头,“他说有个朋友约他到陆三集去看房子,陆三集往下头走就是常州,商人游人很多,所以陆三集才那么繁荣。不过集上只有些小客店,屋子窄,也不大干净,他想开间大的,装潢得富丽些,做那些有钱商人或是文人墨客的生意。”
“那他一定不止一次到这里来了?”
“前头也来过两三回,都是为看那处房子。”
时修点头,“后来那客店开起来了么?”
西屏笑笑,“他人都死了,还怎么开?这是他自己想做的生意,老爷对这种赚钱有限的买卖没兴致,所以是由他,他没了,无人问,自然就搁置了。”
“咱们一会到前面陆三集去看看。”他试着揉了揉她的脚踝,“还疼么?”
西屏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笑起来,“好像不疼勒。”
“走动两步看看。”
她小心站起来,慢慢走了两步,虽隐隐还有点疼,却能忍,便道:“没什么妨碍了。”
时修仍不放心,命臧志和去将他栓在堤岸后面山路的马牵来,“这路不能走马车,你就骑马好了。”
二人在路旁坐等了一阵,待臧志和回来,方扶西屏上了马,时修在底下牵着,沿着小路下去,涉河过岸,向陆三集而去。看着近在眼前,也走了大半个时辰,西屏嫌晒,用披帛包住了脸,只露着一对水盈盈的眼睛向陆三集眺望。
时修因问:“姜潮平找到的那所房子你知道是谁家的么?”
西屏想了许久摇头,“我只听他说起过,原是谁家的祖宅,占地在陆三集是最大的,只是屋舍都荒废不能用了,他是想买那块地,把房子推了重盖。”
臧志和笑道:“想必要花费不少本钱了。”
“他算下来,前前后后预备投下一千两的本钱。”
时修问:“钱从哪里来?”
“自然是家里出囖,老爷虽没兴趣,倒不反对。老爷常说,论做生意,他比大爷要强点,大爷性子急,脾气暴,好面子,生意场上经不住人家几句好话,常哄得他亏钱。你姨父稳重些,心里会算,只是性子阴沉,心眼小些,倒不怎么吃亏。”
“如此说来,姜辛还更看重姜潮平些囖?”
西屏轻轻乜笑,“你以为大爷管那些事是以前就管的么?那是你姨父死了才将他管的事也交给他的。”
臧志和插话进来,“这姜老爷也是倒霉,两个儿子接连死了,如今这么大的家业,只能落在外姓女婿手中。挣那么些钱有什么用?”
“你可别说这话,”时修好笑着摇手,“我看他是宝刀不老,儿子嚜,还可以再生,钱是一定要赚的,你看姜俞生死了到现在,他一时也丢不开山西的买卖。况且生意做到他这个地步,许多事情是由不得他不做的,纵然他赚够了,他背后那些人哪个是轻易知足的?”
臧志和点点头,“还是大人想得深。”
时修疏疏落落笑了几声,“都说穷人身不由己,这有钱的人太有钱,其实也是身不由己。”
说话间及至陆三集,却是个锦绣繁华之乡,比城中不差在哪里,只见房舍鳞次,楼阁峥嵘,绣幕风帘,粉墙相接。真不亏此地交通便利,四通八达,人烟凑集中细听得江南各地口音,也有些北方人,蜀地人,不是文人墨客就是跑商作贾之人。
时修牵着马在街上慢慢转,使臧志和去打听集上最大的房子在何处,不一时臧志和便打听来回,“说的是一位陆昆老爷家,这老爷早年迁到常州去了,留下那祖宅。去年秋天,给一位姓娄的大官人买了去,如今改做了酒楼客店。”
时修嗤笑一声,仰着头望向西屏,“谁说这生意没做成?只是不是你们姜家做的。”
西屏敛着眉想,“这姓娄的有些耳熟,好像就是去年你姨父约着看房子的那个朋友,起码姓是一样姓娄。”
“你见没见过这姓娄的?”
她翻了个白眼,“我见他做什么?你姨父外头认得的人那么多,不见得我个个都要认得。”
时修笑了笑,命臧志和前头引路,不一时便走到那客店前来,一看果然是新盖的房子,门前匾额上提着“锦玉关”三字,意为来往客人,不论是商人文人,想出人头地的,到这门下一过,便是闯进了锦绣繁荣之关。
进门一瞧,不是饭时也是宾客满座,好些伙计丛脞奔走,门旁便是柜案,柜后有个四十来岁的掌柜,眉开眼笑地迎出来,“敢问三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
西屏与臧志和都望着时修,时修笑道:“先吃饭,不过掌柜的,你替我找个清静之所,这厅里我坐不得。”
那掌柜的忙叫了两个伙计来,一个牵了马去安顿,一个引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过一方天井,进了后院,却是个花园,园中花草林木蓊薆繁茂,掩着些青砖绿瓦,原来那些屋舍就是栈房,布局不似客店,倒似大户人家的宅子,真格给人宾至如归之感。
时修笑道:“伙计,你们这栈房住一夜,价钱可不低吧?”
那伙计骄傲道:“那是,我们最便宜的一间客房是三两银子一宿。”
臧志和听来咂舌,“三两银子?你们这是神仙洞府啊?城中好的客店也不过一两银子住一夜。”
“老爷这怎么能比得?那些客店不过是让客人歇歇脚,客人去住也只图个睡觉的床铺,说不准走时还带上一身跳蚤呢。我们锦玉关的栈房可是大不一样,屋里的装潢都是比着大户人家的屋子来的,帐子是熟罗帐,桌椅板凳都是上好的木头,用的器皿也是有名的窑里烧制的,虽说是客店,只怕许多人一辈子还只有在我们这里才住得上这样好的房子呢!”
臧志和闷头嘀咕,“我一月的俸禄也才三两银子,一月节衣缩食,方住得起一晚上。”
那伙计将三人引上座假山,假山上有座八角亭,里头摆着圆案。三人坐下,随便要了几个菜,一问价钱,竟要二两多银子。别怪臧志和,连时修也咂舌,“这是我半辈子在外头吃得最贵的一顿饭。”
西屏笑了笑,吩咐伙计再将店中的好酒上一壶,待那伙计去后,和二人说道:“他这里卖的并不是栈房酒菜,卖的是一份尊荣,大富大贵的人不缺这几两银子,出门在外,但求吃得好些住得好些。那些寻常跑商文人呢,虽然心疼,可也觉得物有所值。”
臧志和道:“这有什么值的?方才听那伙计说的菜,名字倒是稀奇得很,可一问食材,都是寻常东西,难道换个好听响亮的名字,就金贵了?”
“你不是做生意的人难怪你不懂里头的行情,才刚我们从大堂进来,你看堂中坐的那些客人穿着如何?”
“穿得自然是好,寻常人等也在他们这里吃不起住不起啊。”
西屏瘪嘴一笑,“这就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陆三集来来往往的异乡人太多,往下是常州无锡苏州,往上是泰州,这何尝不是真正的水陆要津,咽喉据郡?许多南下北上的官员都要由此经过,他们又在乎花这几两银子么?南来北往的官人商人文人在此稍作客居,想发财的,想做官的,想成名的,各自在此结交,从此各曾门路,这样算,你还觉得那几两银子贵么?”
臧志和恍然大悟,“噢噢噢,我明白了,这卖的不是酒菜客房,卖的是人脉关系。”
“对了。”说着一看时修,满面不屑,她便斜他一眼,“你觉得我说错了?”
时修叹着摇头,“正是因为你说对了,我才觉可悲。”
“哼,你以为谁都像你,不求升官发财,只安于做个小小推官么?这世上,向来是有钱的想更有钱,有名的想流芳百世,做官的想做最大的官,你借我的名,我借他的势,他借你的利,捆成一团,这就是烈火烹油的人世间。”
时修半晌无言,起身到亭边吴王靠上坐着,眼睛朝四下里眺望,忽觉这园子有些眼熟,竟像是缩小了一些的姜家花园。
他忙向西屏招手,“你过来看,这亭台楼阁的布局,像不像姜家的府宅?只是地方不及姜家宅子大,紧促了许多。”
怪不得才刚跟着进来时就有些熟悉之感,西屏忙绕着亭子往下看,“布局还真是一样!方才说这位老板姓娄,是不是他沿了你姨父生前的思路造了这店?”
“这还要问你呀。”
“我不知道,你姨父生意上的事,极少对我说的。不过我早年曾听他提过一嘴,说想建一个销金窟,笼络尽天下人才。难道就是这个?”
时修一脚踩在吴王靠上,欹着柱子打开折扇,“想不到姜潮平虽然死了,想法倒是有人替他落实了下来。如此看来,他果然是个做生意的人才,这客店不单生意红火,趁着这些人脉,将来做什么不成?奇怪,姜辛怎么会对他这生意没兴致?”
西屏走回来道:“他没跟老爷说过这个法,你姨父虽然生意做得比大爷好,可他个子不高,相貌不好,老爷太太暗地里觉得他撑不起姜家的门面,所以也没有说格外重用他,兄弟两个都是一样的。他也知道是这个缘故,别人背地里如何嘲笑他,他心里也有数,所以越是想什么都做到顶好。兴许他是想彻底做成了再告诉老爷,这样老爷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
什么都要顶好?时修打量着西屏,心下鄙薄,他也不看他自己配不配!能想得出这起投机倒把的买卖,又能有几分大义?
正想着,只见伙计从石蹬下攀上来上菜了,时修只要了四个菜,上来的却是五道,多出来一道烩鳝鱼,说是掌柜的叫送的。
臧志和因问:“为什么送我们?”
那伙计笑着朝时修打拱,“这位大人初临我们小店,这是我们东家的一份心意,我们老板早就定下的规矩,只要是官场的大人头回来,我们都会多送一壶酒一道菜,所以今日这酒是不要钱的。”
“你们掌柜的就是东家?”
话音甫落,就见那掌柜的攀登赶来,“失敬失敬,小人本来才刚就要来给大人请安的,可通政司杨大人的家仆忽然来传话,说杨大人还有个把时辰就到,要小店预备好饭食客房,小人这一忙,就耽搁到了这会。”
想必是路过的大人,时修无心过问无关的人,只剪起手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朝廷命官?”
“不瞒大人说,小人这店里一月来往的人无数,什么人什么气度小人如今也能猜个八。九,大人方才虽然牵着马,可一瞧您的气度就知道不是凡人,必定是位年轻有为的大人。”
“这么说,你还长了双慧眼囖?”
“不敢不敢,小人也就是看得多。大人快请坐,尝尝我们店里的酒菜。”
只等众人落座,这掌柜亲自绕案筛酒,臧志和呷了一口酒,一捶桌子道:“好酒!”吃了口菜,又连声赞道:“好吃!”
也难怪,敢吃这样高价酒菜的客人,想必都是些挑嘴的,敢卖到这个价钱的,自然也不怕人挑嘴,倒有些真本事。
掌柜的捧着酒壶眯眼笑道:“小店的酒菜是不差的,要不然也不敢开这个店。这酒都是自家酿的,老爷吃得好就再吃些。”
时修笑道:“掌柜的不必这么殷勤,我可是吃饭从不给赏钱的。”
“您肯赏脸这就是最大恩赐了。”
果然会说话,时修斜上眼,“敢问掌柜的尊姓是娄?”
“小人姓夏,小人的东家才是姓娄。”
时修因道:“你们娄东家呢?请他出来觌见。”
“唷,真是对不住大人,东家早上到长清河泛舟钓鱼去了,不在家。”
“他是住在这里?”
夏掌柜提着酒壶向后指去,“这园子前面都是客店,那里有道仪门,仪门里有三间房舍,就是我们东家的住处。他素来不爱在店里坐着,爱出去逛。”
西屏心道,只怕是见时修年轻,想必官做得不大,所以不必亲自迎待。倘或是什么厉害的官,只怕早就沐浴焚香出来应酬了。
时修也不计较,仍问:“那他都是什么时候肯在家?”
那掌柜一看好像这些人是冲着东家来的,而且有些来者不善,便胡乱混了两句,“一般午前都在,可明日一早他要往常州老家去一趟,大概要有个两三日才得回来。”
“那好,我四日后再来,你告诉他,届时叫他不许出门,府衙推官姚时修要来寻他问话。若他还是不在,那我可要请他到衙门去说话了。”
夏掌柜听这口气有些硬,又是推官,难道是东家惹了什么官司?不敢懈怠,忙答应下来。只等晚些时候见东家娄城归来,忙迎到门外禀报了这话。
这娄城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听这话反剪着手笑了笑,“原来是他。”
“东家认得他?”
“不认得,听说过,前些日子县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姜家大爷被杀案就是他办的。”
“那他来,是想问东家什么?”
娄城把眼一斜,冷着脸道:“你怎么也多事起来了?”
那夏掌柜忙低下头,隔会又道:“要不要和周大人通个气?”
娄城转脸看他一眼,沉默须臾,摇了摇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何况周大人和他同级,他父亲是府台,我真要犯了什么事落在他手里,周大人管什么用?”
话虽说得坦荡,可脸上还是不由得挂起一丝疑虑担忧,翛然大步进了后院去。
金乌西跃,西屏等人转回堤口,又转乘马车回城,走了半日路,时修有些累了,歪在那车壁角落打瞌睡。太阳从帘缝中透进来,斜长的一条掠在他眼皮上,致使他睡不安稳,浓密的睫毛总是一跳一跳的。
西屏虽然疲乏,却睡不着,便扭着身子挑开这面的窗帘,趴在窗口看短促的山野风光。心想着,这姓娄的是什么人?突然冒出来,正是时候,合该他倒霉,这回就叫他做个替死鬼!
她心里虽有点过不去,可转念一想,这人按着姜潮平的法子做生意,网罗那些南来北往的有钱有势之人,成全了多少贿官乱政的勾当,这里头,又不知有多少冤死的鬼。可见他也不算什么好人,死了也不冤枉。
时修被太阳晃得睁开眼,恰好看见她冷冷清清无情无绪的侧脸,像是在生闷气。他以为还是为早上得罪了她的事情,忙坐到这边来,“你还和我生气呢?”
“嗯?”西屏先一楞,旋即领会过来,在臂弯上剜他一眼,“可不是,一辈子都生气!”
“真要有一辈子跟我生气,我倒高兴了。”他笑笑,向前挪了些,理她耳前的几缕鬓发。
她打了他的手一下,“别碰我!”
“嘿,看这细条条的腰身,怎么装得下这么大的气性?”他说着又去捏她的腰。
西屏假装恼了,把脸转向外头,再不理他。
他又转来咯吱她,见她还是不笑不言语,急得抓耳挠腮,“真不理我了?你要打要骂,怎么着都行,可别不理我啊!”
她反正也是装的,装了这一日,也有些乏了,便乜他一眼,“你有根有据怀疑我,没什么说的,这是你做官的本分,可你不该私底下叫臧班头去访我,你以为我半夜三更会去那路上动什么手脚么?有什么话,你尽管明着来问,我不瞒你一句,我要是扯谎,就让老天爷——”
一面说,一面把胳膊举出了窗外。时修见状,不等她说完,忙把她胳膊握回来,“还犯得上和我赌咒发誓啊?”
“不然你以为我骗你哩!”
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捏着,“你权当我昨天是脑子里糊了屎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如何?”
西屏憋不住笑了,须臾又敛了笑横他一眼,“好吧,我可不像有的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时讲和,她便问:“你是不是怀疑这位娄老板为了抢你姨父这桩买卖做,所以杀了他?”
时修点着头,牵动唇角一笑,“难道不值得怀疑么?你想,这桩生意明明是姜潮平想的,看房子也是一道和他去看的,况且——”
“况且什么?”
时修灵光一动,“姜潮平死的那天,可在他身上发现银子?”
西屏想了一会摇头,“没听见说,要是有银子,衙门的人就交还给姜家了。”
“那他那日出门,可曾带着银子?”
“这我不知道,他带不带银子出门,也不必和我打招呼,我不过每月领几个月例银子,那些钱还不够我花的呢,难道还要攒下来给他做生意么?他要大项的银子,要么在家中的库房去支取,要么在典当行的账上领,不会告诉我的。”
时修攒着眉问:“你每月的月例是多少?”
她轻描淡写道:“二十两。”
“啧!”他满面作难,直拍手心,“这可怎么好,我们姚家每月每人的用度不过十两银子,连我娘也只有十五两。”
西屏反问:“你每月的薪奉是多少?”
“十两银子。”
“咦,仅够我里里外外做两身衣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