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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雪落时分 南方之下 29635 字 2024-09-11

第21章选课

「下来。」

顾允真收到这条消息,止不住地心花怒放。

小脚滑进拖鞋里,开心中藏着担忧,万一小叔叔还记得昨晚上她忘记拿衣服去浴室呢?会不会还要教训她一顿?

顾允真决定,如果他今晚再提起这事,她就顶嘴,拒不承认错误。

下楼,推开书房大门。

她还是第一次进入这方天地,空气中有淡淡的书墨香,和雪松木的气息相糅合,

这股气息有点儿陈旧,却很是好闻,好似步入这方天地后,会自动忘却外界的烦扰和杂欲,变得沉静、专注。

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是热带丛林中茂盛生长的植物。顾允真好奇地四处看看,部分书籍还是外文版的。

此刻,周循诫坐在紫檀木桌后,靠在工学椅上,头微仰着,灯光沿着他下颚线条的清晰弧度描摹。

“小叔叔,找我做什么?”她左右扫了一眼,这书房里根本再没第二把椅子,也就意味着,这是他完全的私人空间。

周循诫:“你选课选得怎么样了?昨晚在饭局上,不是说有问题要请教。”

说这话时,他表情平静,周身萦绕着似有若无的上位者气息,冷淡到极致。没有人想到,昨夜在楼上,他有多么失控。

失控到,昨夜眼前是她清纯至极的脸。

直到这张脸,和眼前女孩的脸重合,她花瓣一样的唇在轻轻地翕动着,眼神专注地看着他,是那么地信赖他。

但他却对她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让顾允真没想到的是,她对选课有疑问,是那天饭局上随口提到的,没想到周循诫还记得,并且会专门过问,。

“我这两天已经把疑问想得差不多了。”

要说起来,这还是在经历了那场饭局之后,她想通的。

“你起来一下,我给你看我的课表呀。”

周循诫闻言起身,高大颀长的身躯衬托得书房都窄小了不少,

她如愿以偿地坐上他宽大的座椅,手指放在他按过的鼠标上。

他的桌面很简洁,连屏幕都是电脑系统自带的原始桌面。

她移动鼠标,心想,不知道有没有一天,她可以把自己照片设置成周循诫的桌面?

她的漂亮照片那么多,就算一天换一张,也换不完,还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产出。

她操作着电脑,打开浏览器,输入校内门户网址,打入密码。

输入密码时,周循诫别看视线,不期然看到视线下的她。

女孩扎着一颗乖巧的丸子头,耳际的碎发露出来,像毛茸茸的小毛桃子,闪着金茸茸的光。后颈很细,修长,肌肤嫩得像能掐出水。

纤薄削瘦的肩膀上,隐约可见纯白的肩带,朝下延伸。

细细的一根肩带,勒进她如凝脂似的香肩,她肌肤很薄,肩带绷着肌肤,将肌肤绷出一层浅浅的粉色。

这么薄的肌肤,岂不是弄一下就坏了?

肩带再往下延伸,兜住的就是

他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两个念头。

周循诫蹙了蹙眉,为他的卑劣。

偏偏此刻,女孩一无所觉,转头看着电脑屏幕,美好颈项牵出脆弱的颈线,锁骨伶仃,好像轻轻按一下,那肌肤也会发红。

他抓起桌面的一瓶冰水,仰头灌了两口。

恰好矿泉水快喝完了,他单手使劲,一阵塑料挤压、收缩的声音,将一只矿泉水瓶捏扁。

他在和心中的困兽做斗争,挣扎着,撕扯着。

“诺,我就选了这些。”顾允真如细葱般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我看看。”周循诫的嗓音有些沉哑。说话间,他已经从她手中拿过鼠标,点进课程详情页面。

鼠标交换的一霎,小叔叔粗粝的指腹不经意地划过她细嫩的手背,带起阵阵颤栗,她指尖发麻。

周循诫浏览网页的速度极快,视线及时捕捉到关键信息并进行处理,像一台算力极高的计算机。

“这门,还有这门,不用选。”

顾允真不解。“为什么呀,我看课程评分都挺高的。”

“你信不信,这门课的教学PPT年纪比你还大,”周循诫不屑,用鼠标在课程名字上轻点。

“一看这帮老头就是,好久不更新课程体系了,也不知道与时俱进一下。”

“这课有什么好上的,去听他们念PPT吗?”

周循诫一视同仁地嘴毒。

顾允真看得出来,周循诫尊重有知识的人,但他通常对那些靠吃时代红利,在跑马圈地时代站到高位的老头不屑一顾。

这一刻她好像又了解周循诫更多了。他其实还是一个很有棱角的人,他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他不愿意和一些人同流合污,玩一些心照不宣的游戏,赚一些心照不宣的钱。

她点点头,指着另一门课问:“那这门课为什么不上?”

“这门课的理论在学术界很盛行,但在业界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理论应用和实际对不上号,学了也白学。”

“明白。不过,我的课表都快空了,我都没有课上了。”她说。

周循诫薄唇轻微勾了勾,唇角一缕笑意带着促狭。

“我帮你加几门应当听的课。”

顾允真看他勾画的是最热门的那几位教授的课。“这些课太火了,就算有人退课,我也抢不到嘛——”

她又不可能时时蹲在电脑前,去抢名额。

“这简单,我给你弄个抢课小插件。”

小叔叔厉害了,还会弄抢课小插件啊——正说话间,周循诫就已经挪动鼠标,将页面切换到编程界面,从背后伸出两只修长的手臂,按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顾允真僵住。他的手臂正好一左一右从她两侧穿过,虽然没有碰到她,但此时若从前视角来看,就好像小叔叔从背后拥住了她。

女孩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低头,看到男人小臂上浮现的青筋脉络,深刻又清晰。

男性和女性在形体上的差异,如此清晰明了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第一次意识到,他和她的体型差距。他的手掌也比她想象的更大,轻轻松松就罩住了整只鼠标,好像他单只手,就能箍住她纤细的腕骨。

他要是想做什么,她一定挣扎不了。

鼻腔里是周循诫身上的气息,清新的木质香气味,若有若无。

这一刻,空气都变得稀薄,她竭力控制住稍显急促的呼吸

在抢课小插件的助力下,顾允真恍若开了外挂,一下就抢到了几门爆火的课。她得到了一张极具含金量的课表。

她翻看这些新课的课程要求:全英文授课、每周一份阅读材料、小组合作和报告、期中大论文、期末考试。

这致死的任务量啊。

小咸鱼看到这任务量,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忽然怀疑,周循诫就是故意的,故意将这些硬核课程塞进她的课表里,让她当不成小咸鱼。

“小叔叔,不行,我会累死的。”她软声抗议。“还有全英文授课,饶了我吧。”

“这样一点点就累了?”他挑眉,“不是说要时而卷一卷,时而躺平么。我看你是想当躺着就能让知识进脑的咸鱼。”

顾允真:

他怎么知道,她就是想躺着就让知识进脑啊,还一举两得呢。

看着周循诫冷峻的侧脸线条,顾允真着实不敢拿她撒娇的那一套来施加到他身上,只能可怜巴巴地讨价还价。

“那可不可以减少一门?”

周循诫勾着唇角,似笑非笑,拒绝得干脆利落,“在这件事上,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

“不过,你肯定能拿到全优。”周循诫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罕见带上了促狭,“小侄女,我对你寄予厚望。”

他看得出来,顾允真对自己的人生规划还是蛮清晰的,对于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有基本的方向。

是以她选择的课程,除却专业课外,集中在两个方面。一类是拓宽知识面、延伸思维框架,了解社会运行规则的课程,例如《当代世界经济和政治》、《政治学阶梯:体系与问题》、《哲学导论》、《社会学概论》等。

另一方面,则是金融和投资领域的实操性课程,例如《投资学》、《金融工程概论》、《货币银行学》、《创新创业投资管理实操》等。

周循诫目光落在《金融工程概论》这一行字上,挑了挑眉。

“以后想搞投资?”

“嗯,想试试。”顾允真嗓音里带上了雀跃。

实则,选择这类课程,她私心也是因为周循诫。

那天在饭局上听谢飞驰偶然提过一嘴,周循诫在大学期间便成立的投资管理公司Z抓住了互联网兴起的风口,短短四年,一跃成为管理规模跃居全美Top40的上市私募基金。

他的卓越总是令她神往。

“小叔叔,我真的要拿到全优嘛?”顾允真嗓音听起来闷闷的。

还要拿“全优”,优秀是按照一个班学生的比例算的,每班只有前30%的人能拿到优秀。

他以为她厉害得能起飞吗?真不知道周循诫是高看了她,还是高看了她。

周循诫正要回答她,这时他的工作电话忽然响起。

他看了眼一旁的顾允真,接起。

“喂,三哥,这么晚了,没睡吗?还有点工作上的事”

那头,一个甜美的女音响起,这让本来还在咬着手指看课表的顾允真像小兔子似的,“刷”地一下,竖起了耳朵。

甜美的女音是程厘。她向周循诫汇报“生命密码”研究组第三代测序技术的进程。

“第三代测序技术的好处在于,单个DNA分子就能进行信号检测,目前的困难还是在经费”

“没问题,预算的事你找梁正清批。我只要求,实现测序仪读长平均突破30Kbp以上。”

周循诫面色沉静专注,声线冷沉。

程厘听着他不近人情的声音,有些犯难。

在科研上,周循诫绝对是个很好的金主:给钱爽快,不啰嗦,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同时他又具备一定的知识背景,不会出现“外行人指导内行人”的情况。

但他也有难缠的地方:在工作上,周循诫是一个绝对的“结果至上”者。他不问过程,只问产出,只问结果。

要是结果没能达到预期,他会迅速召开会议进行复盘,若有需要,会干脆利落地换人,手起刀落。

程厘很珍惜和周循诫共事的机会,她还不想被换掉。

她还想得到周循诫的认可。

像周循诫这样的男人,他的认可太珍贵了。

电话持续了三分钟。顾允真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里专有名词浓度颇高,她听得一知半解,心里更闷了,就好像周循诫有另一个世界,而她因为缺乏专业知识背景,迈不进这世界。

喜欢上周循诫之后,她就变得好贪心。

她想要得到所有的周循诫。

挂断电话后,周循诫把工作手机放一边,看到顾允真蹙着好看的眉毛,那神态,活脱脱一个“不高兴”。

“怎么了?”周循诫一手插兜,另一手在她发顶上揉了一把。“嫌我给你的任务重了?”

“没有。”她闷闷的。现在她忽然巴不得任务更重一点呢,任务重一点,她好早一些成长。

一颗少女心强烈地悸动着。

“我有事问你,小叔叔。”她仰起一张小脸。

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她肌肤好似成了暖玉,眸中雾气粼粼。

“你问。”

周循诫耐住心,以为她还要请教什么问题。

“小叔叔,程厘学姐她优秀吗?”

她把心横了横,最终这么问。其实她连自己想要什么答案都不知道——程厘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

早在昨天晚上,她就悄摸摸去某度查了下,程厘不仅是生物学博士,她在本科时期,就拿到了罗德奖学金。

罗德奖学金,历史上最优秀、最负盛名的国际奖学金项目之一,有“全球青年诺贝尔奖”的美誉。评定标准包括学术表现、个人特质、领导能力和体能运动等。

可以说,只有全面发展的人,才能拿到罗德奖学金,成为罗德学者。

顾允真还从周婷钰那里知道,周循诫当年也拿到了罗德奖学金,还是当时最年轻的罗德候选者,这一纪录迄今都没有被打破。

只不过,周循诫没有去Oxford的打算,当时年轻气盛的他拒绝了这笔奖学金。

少女的心事,就是这般地千折百转。要是说原本她对罗德学者不屑一顾,但现在,她也想成为罗德学者,也想变得卓越。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万里挑一的人,此刻却因为他,想要变得万里挑一。

周循诫扫了她一眼,淡声。“世界上优秀的人多了去了。”

这小姑娘莫不是被别人的优秀“刺激”到了。

顾允真又问:“那程厘学姐,她漂亮吗?”

周循诫:“世界上漂亮的人也多了去了。”

顾允真:“那”

这次还没等她问出口,就被周循诫打断了。

“得,停住,无聊的问题别问。”周循诫打断得干脆利落。

这下顾允真更气了,简直气成了一只小河豚,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

难道是因为周循诫嫌她“无聊”?她还没被人评判为“无聊”过呢,她很有趣的好不好?

她气鼓鼓地反问:“难道你嫌我无聊?”

她红石榴一样晶莹柔嫩的唇轻微撅起,因为气鼓鼓的缘故,一张小脸简直潋滟得不可思议。

周循诫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几秒。

“别混为一谈。”周循诫将手肘撑在工学椅的椅背,俯下身,将他和她放到视线齐平。

也就是这个动作,骤然间拉近了他和她的距离。

“小侄女,是你问的问题无聊,不是你无聊。”

第22章书房自习

“小侄女,是你的问题无聊,不是你无聊。”

周循诫说这句话时,唇角勾着,漫不经心。

顾允真心急促地跳了下,明明这是一句很正常的话,被他说出来却很撩。特别是,他嗓音还有些哑,音色中轻轧着颗粒质感,轻轻刮擦过她耳膜,带起阵阵颤栗。

她眼睫轻颤,强忍着去揉耳朵的冲动。

太近了,近得鼻息相闻,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侵袭着她。

“无聊在哪里?”她小小地别扭了下。

周循诫耐住心:“你是你,别人是别人,再优秀再漂亮,也不关你的事。”

别人再好,又与她何关?

这个道理顾允真何尝不懂,只是喜欢让人失了阵脚。

“那她关你事吗,小叔叔?”借着被拉近的距离,她深深地望进周循诫的眼底,那儿好似永远弥漫缠绕着黑雾,又像冰冷的黑曜石,让她读不懂。

“也不关我事。”他语气有些冷淡。

事实上,他将注意力和精力看得十分宝贵,从来不会在无谓的人、无谓的事上花时间。

顾允真在心底悄悄说,这还差不多呢。

“那我的事情,会和你有关吗?”她问。

周循诫顿了顿,哑声。

“当然有。”

“为什么有?”女孩一双粼粼的小猫眼望住他,想得到一个答案。

心底有个声音悄悄地说,小叔叔,你也对我有感觉的,是不是?

“”这个问题,无端地在周循诫这儿拉响了警报。

为什么她的事情和他有关?周循诫心里清楚得很,并不单单因为顾家父母对他的拜托。

还因为她对他的吸引,那种无形又致命的吸引。周循诫忽然发现,每周五下午,打卡下班的那一段时间,成了他最期待的瞬间。因为,在接下来的两天,顾允真将会回东忠,他能见到她。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期盼见到她。

可是,他不应当任由这种情感,如同藤蔓一般肆意滋长。

她是小侄女,比他小八岁,连情。爱都不知道的、全然纯洁的存在。

于情于理,他们都不大合适,他也不应当对她产生超出长辈界限之外的感情。

“你问的太多了。”周循诫将手中钢笔放到桌面上,嗓音低哑沉冷。

“”顾允真心里有些讪讪,不明白周循诫前后态度的转变怎么这么大。似乎是经过昨夜,她忘记拿衣服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变得冷淡、疏离了起来,今天一下子就和她有距离了。

像是无形中竖起的高墙。

此时,墙上紫檀木挂钟指向十点。

顾允真有点困了,捂住小嘴轻轻打了个呵欠。

困意上脑,她的情绪一点点稳定下来,回头想想,充满了对程厘学姐的愧疚。

明明学姐什么也没有做错,或者学姐只是和她一样,喜欢上了周循诫这座大冰山。但她却不自觉地有些嫉妒学姐,嫉妒她的优秀和能力。

她心想,顾小真真你真的变坏了。学姐这么优秀,怎么可以“嫉妒”学姐?怎么可以把周循诫身边每一个异性都当成假想敌?

都怪周循诫,谁叫他这么吸引人。

她在心底给他悄悄记了一笔。以后她一定要将这些记在他头顶的账,一笔一笔算回来。

顾允真心大,没将周循诫突如其来的冷淡放在心上,不一会儿脑中立马冒出了一个新念头:既然小叔叔想要她获得“全优”的成绩,那她不如再和他提点儿要求好了。

想到这儿,她开口:“小叔叔,你每个周末都回东忠吗?”

“不一定。你每个周末都回来?”他开口。

“对啊。”她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学校的公用洗衣机太多人用,我要把衣服拿回来洗。”

周循诫想起她晒在阳台上那一堆衣服。

格子裙,连衣裙,碎花裙,法式茶歇裙,小性感的包臀牛仔裙,吊带裙。将整个阳台挤得满满当当,将他的衬衫和西裤挤到角落里。

风吹过,她小白裙的裙摆,微微摆荡着,拂到他正黑色衬衫的衣袖上。

顾允真:“那我在这里过周末的话,可不可以来你书房自习呀?”

这话一出,周循诫眼尾轻撩,面无表情地盯住了她。

她可真会得寸进尺。

理智告诉他,有什么东西需要拨乱反正。

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书房里彻底静下来,只有墙上紫檀木挂钟分针走动的机械声音,以及电脑的主机风扇“呼呼”的散热声。

沉默让顾允真越发心虚,于是拼命解释:“你看,婷婷不在这里,房子很大很空,我可不想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自习,而且,每天看不到人,你不觉得闷吗?”

周循诫:“不觉得。”

“”

顾允真气馁。他还真是不会给人台阶下。

周循诫这个人看起来好接近,但也是在他允许范围之内的“好接近”,一旦脱离这个范围,他冷淡疏离得要命-

小叔叔给她碰了个不算软的钉子,她还是第一次被小叔叔这样拒绝,连带着精神不太好,第二天吃早餐时也心不在焉。

这天是周日,周循诫的时间比寻常宽松些,早上顾允真吃早餐时他也在。

顾允真在吃一份樱桃奶油蛋糕,吃到蛋糕胚,奶油粘在手指上,她舔了舔手指,像一只小猫舔舐猫爪。

抬头,周循诫视线正落在她手指上,那视线凉凉的,似乎对她的动作充满了嫌弃。

她不理他,理直气壮地继续,将“爪子”舔得更厉害了。

葱白细嫩的指尖卷着奶油,挑起,送进唇中,粉嫩的舌尖一卷,奶油融化在她的舌尖。

红唇,粉舌,奶油雪白。

她不知道这无意间的动作,很纯情,纯情中带着一丝。诱。惑。很容易激起人的遐想。

周循诫动了动薄唇,似乎想出声制止她舔手指,最终还是忍住了。

多大了,还这样舔手指。

她双唇微张,指尖沾着奶油,和舌尖碰触,有种不期然的诱惑,满满的纯欲感。但她的脸又是那样的纯真无邪-

就这么吃完一顿早餐,周循诫进书房忙活,顾允真并没有回自己房间待着,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摊在被李阿姨擦干净的餐桌上,吭哧吭哧地抄写单词。

十二月份的英语四级报名已经开始了,她得准备下。

一个小时后。

她从“abandon”背到了“apply”。

伸懒腰时,冷不防头顶落下来一道阴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桌上的英语笔记本就被周循诫揭了起来,单手拎着看。

他瞅了一眼,淡声。

“小侄女,学英语还从‘abandon’背起?你要学到猴年马月?”

“你管我呢,我就从‘abandon’背起。”

顾允真嘟哝。

反正是他不让她去他书房里自习的,是他小气,她干嘛要顺着他?

她不是不知道背词汇是最偷懒的一种学英语法,也是最不用动脑的。其实进行英语文献阅读效率会更高,但脑子也更累。

她不想脑子太累。

“嗯,我管你。”周循诫嗓音低沉,像一把冷杉木制成的低音提琴。他将她英语笔记本轻掷回台面,“你帮我翻译一份英语资料。”

他话毕,也不管她做何回答,修长手指从裤子口袋里夹出手机,打电话给恭候在办公室的小郑秘书,让他把近一周的财经新闻打印出来,装订好。

一刻钟后,小郑秘书抱着一打A4纸走进来,“砰”地一声轻响,将装订好的A4纸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这是要做什么?”顾允真仰脸看着周循诫,莫名觉得,自己这一刻像极了被赶上架的鸭子。

“听好了,按照新闻六要素,把这一堆精简、整理好,用中文写好给我。今天凌晨零点前完成。”

其实就是变相逼迫她阅读英文文献。学英语最好的办法,就是创造语境,而阅读文献能达成这一效果。

他希望她明白,一个人要想取得巨大的成就,首先要节约时间成本,时间比金钱还要贵重,一切浪费时间降低效率的行为,能不发生就不要发生。

周循诫的每日工作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了解金融、医药、新能源等领域的研究成果、最新进展和相关新闻,筛选科研信息,并从中挖掘值得投资的领域新方向、评估可行性。

顾允真低头翻了几页,弱声。“好多专有名词”

“专有名词不用管,把句子大意翻出来就成。”

大不了到时候他对照英文看一遍。

他的英文阅读速度和中文速度差不多,这样做不过是督促这只小咸鱼调动脑细胞学英语罢了。

顾允真抠着手指,装作很不情愿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小叔叔,你这是在雇佣童工,压榨劳动力。”

“”

周循诫挑了挑眉。

“上次还说自己不是小朋友,现在就把自己当小朋友了?”

她扁了扁嘴。

周循诫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觉得她扁嘴的样子好可爱,像一只发现自己过冬粮食被人薅走的可爱小松鼠。

“小朋友,干不干?”他似笑非笑地睇她。

“干就干,但有个条件。”顾允真脑子里忽然冒出个主意。

“什么条件?”

“条件是,我要在你书房自习,否则我没有工作的氛围。”

不依不饶地,她将话题绕回来,一双小猫眼灵动狡黠,眸光熠熠

过了几秒。

“那你搬把椅子进来,我工作的时候不许出声,听到没?”周循诫终于松口。

“好。”顾允真雀跃。“我去把我房间的椅子搬下来,以后就跟你一起自习啦。”

“”周循诫欲言又止,看着她转身上楼,她步调欢快,拖鞋踩在柚木楼梯上,踩出串串乐音。

其实,周循诫的个人时间和空间界限都十分分明。越是这样的人,就越不欢迎别人去占领、打搅他的私人空间。顾允真将椅子搬下楼的时候也在想,小叔叔会不会不喜欢她这样侵入他的私人空间?

但,不打搅他、不去侵入他的私人空间,她又如何同他产生更多的交集?

就这么办吧,反正她要当好钉子户,牢牢钉在周循诫的地盘上。

当她的椅子被放置到他书房里紫檀木桌的另一头后,似乎他的书房,也永久地多了一个她的位置。

就连周循诫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顾允真“纵容”得有些过分了。

搬好椅子之后,顾允真坐在椅子上,开始乖乖干活。

周循诫给的这份财经新闻文件,里头涉及了很多专业领域的内容,专有名词众多,顾允真英语水平勉勉强强,加之放纵了一整个暑假,那点儿可怜的英语积累差不多都还给老师了。

她边翻译边在心里默默吐血,另一只手无意识在头发上摸啊摸。

到得晚上,周循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差不多指向“十二”。

他侧过头,朝紫檀木桌另一端看去。明晰的光线勾勒出她清丽的侧脸,那光晕在她卷翘的长睫上一落,像极了一帧时光正好的慢镜头。

她的长相很有迷惑性,显得很乖。

只不过,手上的小动作也挺多。她右手拿着笔勾勾画画,左手时不时摸摸头发,又摸摸一旁的笔筒,再回来扶住字本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允真还有好几条新闻没译出来,她用手背搓搓小脸蛋,又摸摸厚厚的A4纸,就差没变成抓耳挠腮的小猴子。

译到最后,脑子已经快转不动了。许久没有高强度、沉浸式学习了,她有种脑力枯竭感,手指在头发根处揪了又揪。

“好了,译不完就算了。”周循诫的嗓音忽然响起。

他一只手从她右手指间取走笔,另一只手握住她左手手腕,制止她揪头发的动作。

陡然被周循诫的手掌包裹住,一阵温热从从他指腹传来。他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将她全然地罩住。

男人嗓音清冽低沉。

“再译下去,就揪成个小秃子了。”

第23章翻译

“啊?”顾允真这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去看,雪白的A4纸上落了几缕发丝,细而软,泛着浅淡的栗子色光泽。

最近头发掉得好像是有点多。

幸好她头发多,这点掉发量不怕。顾允真一边想着,一边摸了摸胸口。

“我要是变成秃头啦,就怪你,谁叫你让我翻译这么难的文献。”她哼哼,将那几缕掉落的长发绕到指尖,卷起。

微栗的发丝勒进雪白的指尖,将边缘压出一层淡粉,被发丝勒住的地方泛起白色。

周循诫看着她被发丝勒出细痕的手指,他有点哭笑不得。

虽然他接触的异性极其有限,但他敢肯定,顾允真胡搅蛮缠的能耐真是女孩子里边数一数二的。

若是别的女孩子这般撒娇,胡搅蛮缠,周循诫会直接无视,懒得搭理。

但,顾允真的撒娇和胡搅蛮缠,却让他觉得好玩,也下意识地纵容着她的小举动。

此刻,顾允真看着指尖的发丝,认真道:“嗯掉发的话,也算工伤吧。”

周循诫凉凉地瞥她一眼,他不喜欢她揪自己头发的行为。

揪掉了多疼。

于是,他凉声道:“头发自然掉落的算工伤。要是自己揪掉的,那就不算了。”

说这话时,他手指稍稍用力按住她手腕,直按到她肌肤泛起一层晕粉。

周循诫:“以后还揪不揪?”

“唔疼”被他按着,指骨隔着肌肤抵住血管,她手腕猛地一缩,一双小猫眼霎时蒙上一层水泽,望着周循诫,红唇微张,眼底深处雾气朦胧。

“以后、以后不揪了。”她嗓音带着点儿委屈,心想,小叔叔这么手劲这么大?

弄得她都疼了。

“这还差不多。”周循诫总算满意了。他顺势放开她手腕,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到了,看看你翻译做得怎么样。”

他说着,手指拿过她摊在桌面上的翻译资料。

说到翻译,顾允真在心里疯狂拉响警报。

救命啊!她太后悔高考结束后的这个假期彻底放飞自我,玩太嗨太浪了,直接玩到知识都还给英语老师。

还有什么被小叔叔当场抓到她假期不好好学习,以致于水平下降更丢脸的事吗?

“你不要看了”

顾允真一边无效“挣扎”,一边用手捂住那叠资料。

捂不住,根本捂不住。周循诫早已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她心中忐忑,转而用手捂住脸。

果不其然,周循诫粗粗翻了翻她这叠资料,放下,修长分明的手指整了整衬衫袖口,音色澄静。

“小侄女,你这英语水平,是怎么考上北城大的?”

是怎么考上北城大的?

是怎么考上的?

虽然顾允真也老被别人问这个问题,她一概以“祖坟冒青烟”、“瞎猫碰上死耗子”等理由回应,但被周循诫问出这句话,她还是羞愤。

羞愤,且窘,且欲哭无泪。

恨不得去扒拉下英语老师的脑壳儿,让她高中那位温柔美丽又大方的英语老师暂时把知识“借给”她一下。

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翻译得很差?”

“是挺差的。”周循诫实话实说。

他一句话,正中靶心。

此时,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轻轻地碎了。

好在她碎得快,拼回来也快。

顾允真正了正神色,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周循诫对自己的批评,伸手将那叠资料挪到自己面前,乖乖道:“太久不学习了,很多语法和单词都忘了。”

在别的事情上她可以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地混过去,但是在学习这件事上,她还是有点羞愧心。

特别是她眼下无比明晰自己的目标:她还要成为像周循诫、程厘这样厉害的人呢。

“小叔叔,下周我重新交一份给你。”

女孩神色认真,语气诚恳。

周循诫盯着她,望见她小猫眼里一片澄澈认真,眼睫轻轻眨动,好似真在因为交上一份糟糕的资料整理而羞愧。

“”

有生之年第一次,周循诫开始反思,他是不是嘴巴太毒。

“其实,也没有那么差。”他重新打开那条资料,翻到中间。

“好几条新闻翻译得还是挺漂亮。这一条,将神经网络架构替代掉Transformer的MlP层都翻译出来了。”

平心而论,他对她要求是严厉了些。

这些新闻都耦合了多领域的知识背景,她一个无知识背景的大一学生,能翻译到这个地步,已是百里挑一。

但,也仅仅是百里挑一而已。

她明明可以做到千里挑一,万里挑一。

她的资质一点儿也不差。

“这几条是我之前看过新闻,所以了解一些。”得到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表扬,碎掉的顾允真觉得自己又满血复活了。她望住他,正色道:

“用这种方式来学英语,效率挺高。小叔叔,以后我可不可以每周都整理一份给你呀?”

而且,她整理这份资料,不光是提升英语水平,还拓宽了知识视野。能被周循诫助理整理出来的新闻,都是极具价值的,涵盖高新科技领域的各个方向。

而这些来自全球的第一手财讯资料,很多甚至还没流传至国内。

她要是能一直充分和这样的世界前沿财讯对接,在潜移默化之中,她定然也能最早地抓住商机。

周循诫盯着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本来,他已经做好这只小咸鱼会撒娇卖萌、插科打诨,将这次翻译结果混过去的准备了。

结果,她不但没有混过去,还摆出如此诚恳的态度,对他的批评接受得如此丝滑。

她也不光是小咸鱼。她似乎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在按照她的规则去分配时间和精力。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嗯,那你每周整理一份给我。”

最终,周循诫应允了。

应允的同时,他不由自主地,对她生出期待。

顾允真这条小咸鱼。她真的能做到每周都整理一份给他么。

有些事,做一件并不难,天天做、坚持做,才艰难。

她到底能不能做到?

这一刻,周循诫忽然有点拭目以待了-

夜深了,在周循诫不那么客气的“逐客令”下,顾允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书房。

周循诫将电脑关掉,路过顾允真的桌面时,偶一低头。

看到紫檀木的桌面上,落了几缕她的发丝,长长的,柔柔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色泽。

他修长的手指将这几缕发丝拈起,想将它们丢进垃圾桶。

可走到垃圾桶前一秒,他即将松开的手顿住了。他在书架上取了一枚精美的叶片书签,仔仔细细地,将这几缕发丝缠绕到书签上。

再将这枚书签夹进了一本厚重的精装版原文书脊中-

在东忠胡同过完周末之后,顾允真回到学校。

一直在外参加比赛的游泳特长生景昭肆也终于回来了,他飞回国,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顾允真。

他通过体育特招生的身份进入的北城大学,从队友那儿得知了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三角事件。

“我的小祖宗,气死我嘞,我找人把这对渣男贱女闷麻袋里打一顿。”

此时,景昭肆坐在一食堂三楼的披萨餐厅,懒散地朝后一靠,因为生气的缘故,坠在耳垂上的银色耳钉微微晃动,闪着银色冷光。

“你回来晚了。”顾允真将一块牛排送进口中,“不用找他麻烦啦。”

毕竟,周循诫已经找过了。

她想起那天周循诫狠狠肘击在闻晟面门处,眸中闪着沉冷的光芒,心中有些发怵,又有些喜欢,连嗓音也不禁甜蜜软和了几分。

小叔叔一定是很不舍的让她受到哪怕一丁点儿伤害吧?

而且,周循诫那晚保证说,不会让闻晟再出现在她面前,闻晟真没有出现过。据教务处的公告传,闻晟已经退学了。

具体的退学原因,顾允真不得而知。

只知道,从那晚开始,通往学校北区的小路装上了路灯,路灯明晃晃地映着小路,照得树林里一片通透明亮,而且,校内保卫部在那边的巡逻人手也增加了。

“口袋”上不免又对此事议论纷纷,讨论着这是哪位权。贵子弟,无形中改善学校基础设施,造福广大普通群众。

顾允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装路灯、增加巡逻这两件事,定然和周循诫有关。

他的势力触角,似乎遍布了这座校园。

景昭肆不屑:“我还是要把他打一顿,好给你解解气。”

顾允真用金属勺轻轻搅拌面前的卡布奇诺。她知道,景昭肆说把人打一顿,就是真把人打一顿,他做得出来。

“你想什么呢,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动拳头打人,想被警察抓去坐牢吗?”顾允真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脆声。

“听我的,反正你不许去做这种事。”

她板起小脸。

“行行,听我祖宗的。”景昭肆咧嘴一笑,格外喜欢被她管着。“小祖宗,那天晚上帮你解决这件事的是谁?”

他一向对她没脾气,把她的话奉为圭臬,也把她当“小祖宗”似的宠着。

顾允真:“周婷钰那边的长辈。”

“什么长辈,来头还挺大,能让校董都弯腰。”景昭肆若有所思。

“”顾允真发自内心地不想和景昭肆讨论有关周循诫的话题。

要是景昭肆知道她喜欢上这么一个长辈,指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她紧接着想到,如果她真和周循诫在一起了,被周婷钰得知,周婷钰的下巴不得掉到地上——

好危险的话题,赶紧打住才是,她现在没法去想这件事,不如等真成功了再想吧。

眼看一顿饭快吃完了,顾允真挂念着她的作业,对景昭肆道:

“先不说这个了,我要回宿舍。”

“成。这礼物给你舍友的,改天请她们出来一块吃个饭啊。”景昭肆起身,修长手指上拎着两只礼盒,明晃晃的SK2套装。

他很擅长跟顾允真身边的人打成一片。顾允真的高中舍友,就是被他送的SK2神仙水给“俘获”了,顾允真一有点儿什么情况,就和他通报。

“又来这一套。”顾允真皱眉。“你把它们拿回去,贸然给别人送化妆品,人家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这不是为难人么。”

景昭肆和她并排而走,低头看着她。

“就小小一个礼物而已,替你搞好舍友关系。”

顾允真:“这倒不用,改天一起请出来吃个饭就好。”

“成。我也叫上我新认识的哥们儿。”景昭肆一边说着,一边将车钥匙高高抛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抓住。

他送她回到女生宿舍楼下。景昭肆嘴碎得很,左一个小祖宗右一个小祖宗地叫她,问她有没有吃他送的软糖。

“西柚味的好像有点酸,我更喜欢芭乐味,越吃越好吃。”顾允真如是说。

这时,一道温柔的女音插了进来。

“真真,阿肆,你们在说什么?”

顾允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留着长披肩发、穿着温柔法式茶歇裙的女孩从另一个岔路口绕出来,看着他们。

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顾允真的高中同学陈梦瑶。

说起来,陈梦瑶和顾允真之间还颇有渊源。

两人的母亲原本都是市人民医院的医生,同一年分配到那儿工作,同一年结婚,也同一年生娃。两人人生轨迹有重合之处,不免生了攀比之心。

前十八年,要是比成绩,顾允真是比不上陈梦瑶的。

陈梦瑶几乎次次考试都拿全年级第一,她也被老师们寄予厚望,老师们希望她能捧回全省文科状元的桂冠,好给学校长脸。

但在高考,拿了全年级第一的,却是顾允真。

幸而陈梦瑶在高考前参加了清雅计划,顺利拿到了北城大的降二十分录取,才进了北城大。

但陈梦瑶心中并不服气。

她一直将顾允真视为自己的“劲敌”。原本顾允真成绩没有她好,她还能把成绩拿出来骄傲下。

现在,连成绩这个优势都没有了。

“真真,阿肆又在给你送东西了。他对你可真好。”陈梦瑶笑笑,望向顾允真的目光比春风还要温柔。

“嗯,你要试一试吗,这是芭乐口味的。”

顾允真倒没有陈梦瑶那种别扭,反而大大方方地,将掌心的糖摊开,递到陈梦瑶面前。

“糖我就不吃了,毕竟是阿肆专门送你的。”陈梦瑶笑,目光望向景昭肆。

景昭肆没看她,目光一直停留在顾允真那儿。

他一眼看穿陈梦瑶内心的小九九,扯起唇角不屑地笑。

等陈梦瑶走远了,景昭肆对顾允真道:“这周末,想去哪里玩?我带你去。”

“不用,我周末要回婷钰家,你周末就好好训练。”

景昭肆:“行。我记得你们文化生的体育课学分,游泳是必修。你什么时候选课,我带你学自由泳。”

“好。我下个学期选自由泳。”顾允真点点头。

景昭肆一直目送顾允真进了单元楼门,才拎着两套显眼的SK2礼盒装,倒着走了几步,然后去找他新买的迈凯轮-

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从秋初到秋末,一转眼,顾允真的大一生活差不多过去了三个月。

丰富且充实的大学生活,也就此展开。除开28分的满学分选课外,顾允真还在学校社团招新时,加入了Acappella无伴奏合唱社、“感恩的心”爱心社等社团。

她一直记得爸爸在开学前对她的那句叮嘱“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么好的条件”,所以当爱心社组织捐发活动,将头发捐给患有肿瘤病的儿童时,顾允真积极响应,一头及腰长发霎时间变成了整齐利落的锁骨发。

这样一来,越发显得她那张被乌发圈住的脸儿小小的,下巴尖尖的,俏得要命。

此时,学校图书馆二楼自习区,景昭肆高大挺拔的身躯窝在一张硬皮椅里,百无聊赖的转着一支笔。

眼看放晚学的铃声响了。

景昭肆压低声音,凑到顾允真耳朵旁:“准备吃饭了,去哪里吃?”

“就一食堂吧。”顾允真头也不抬。

“小祖宗,我说能不能别去一食堂了,难吃。”

景昭肆压低嗓音说。

并不是他嫌弃一食堂的饭菜不行,而是顾允真实在太挑食,不好吃的她一概不吃。景昭肆实在不想再和她去一食堂了,看她跟只小鸡似的,就吃那么一点点,他心里难受。

说来也怪,他认识的顾允真,从小到大都是咸鱼,这几个月却跟入了魔似的,大有“咸鱼翻身”的架势,没有课的时间段就泡在图书馆自习,到点了就去最近的一食堂吃饭。

再这样下去,她都要瘦成皮包骨了。瘦巴巴没几两肉怎么行?

顾允真:“那你想去哪里?”

景昭肆:“校外怎么样?”

“不去,太远了。”

景昭肆叹气。“那去新食堂?生命科学园那块新开了一个食堂,据说菜还挺好吃,路程也不远,我用小电驴驮你过去。”

“姑奶奶,这下该点头了吧?”

连“姑奶奶”都叫出口了,顾允真“扑哧”一笑,目光落在景昭肆放在一旁的运动包上。

那包里装着的泳衣泳裤,都干干爽爽。景大少爷一个游泳特长生,天天不好好待游泳馆里扑腾,跑来图书馆和她一起上自习。

她感觉他天天待在这里,都快要长毛了。

顾允真:“文化课又不占你多少学分,图书馆不是你该呆的,回你的游泳馆去。”

景昭肆无所谓地笑。“反正今年已经没有比赛了,明年再练吧。”

两人下了图书馆楼梯,景昭肆把电动车从车棚里拖出来,把车垫擦了又擦。

“姑奶奶,请上座。”

景昭肆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侄孙儿乖。”顾允真回。

两人嘻嘻哈哈地闹了几句,从小到大,他们就是这样闹过来的。

坐在景昭肆的电车后座,顾允真双手扶住车座把手,景昭肆将车把拧到最底,车“呼”地窜出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带起的微风吹过顾允真的刘海,将她的刘海掀起,露出其下光洁细腻的额头。

两边是金黄的银杏树,风吹落,打几个旋,落在他们车尾。

路过的好几个同学,都忍不住驻足观看这一幕,电瓶车,帅哥,美女,微风,银杏树,林荫大道

美好得像校园偶像剧。

电瓶车冲到大路口,和几辆小轿车别住了。景昭肆不得不放慢车速,把双脚从脚踏板上拿下来,撑住地面两侧,将电瓶车挪过去。

一边挪,一边嘴里骂骂咧咧。

“谁啊,天天把小车往学校里开,以为这里是他家啊。”

景大少爷骂得上头,把自己都给骂进去了——他也天天把自己的迈凯轮往学校里开。他驾驶着电动车,灵活得像一条蛇,麻溜地往马路对面钻,钻完了才想起顾允真还在后座上,也不知道密集的车流有没有刮到她。

“刚没刮到你吧?”

他回头看顾允真。

顾允真摇头,正用手撩着被风拂乱的长发,乱发下,眉目清艳,校园女神不过如此。

景昭肆心跳漏了几拍。在漏掉的心跳里,她听到顾允真的回答。

“没刮到。”-

正值学生下课时间,这场拥堵约莫持续了五分钟。

此时,周循诫的奥迪A8也正挤在这场车流当中,一旁负责招待周循诫的学校领导,陪着笑解释。

“现在是晚饭高峰期,学生们都挤到食堂吃饭了。周先生,您以集团名义捐赠建设的嘉园食堂,很受学生们欢迎。”

周循诫轻颔首,投向窗外的目光略略显得疲倦。

学校领导顺着周循诫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辆黑色的电动车,电动车也不知是哪个学院的小情侣,男生高大英俊,女生体型纤瘦,留着及锁骨的短发。

“现在的小朋友们哪,就是开放。都坐上同一辆电车了还。不像我们那时候,连和异性说句话都站得远远的。”老领导感慨。

周循诫不答,脑中闪过的,却是方才所见的情景。

顾允真剪了短发,她坐在一个男生的电动车后座,那男生看起来很宝贝她,似乎怕车流惊到了她,上一秒还骂骂咧咧的,下一秒回头和她说话时,表情又那样温柔、小心翼翼。

而她一手整理被风和车流吹散的发丝,对那男生摇头,表情淡然,清丽的小脸在傍晚的夕阳里,好像在发光。

很明显,她和他同龄,而这幅画面,也很校园。

“这一餐,就安排在嘉园,怎么样?”周循诫忽然出声。

“好,好。”校领导忙接声

校领导差点儿以为周循诫是开玩笑,精心准备的接代餐不吃,要去和广大学生挤食堂?

周循诫想挤食堂,负责招待的领导也不敢真让他挤,而是提前让人清了一小块空地出来,请他去食堂一角体验下。

傍晚,正是食堂人流量最大的时刻,周循诫在一群领导的簇拥下,往他的“专座”过去。他走到楼梯上,目光淡淡掠过人群。

顾允真在人群里很耀眼。她穿着一件毛衣裙,柔软的毛衣裙妥帖地裹住她玲珑有致的娇躯。

她亭亭站在那里,望着摆在玻璃柜台里的菜。

她在看今晚的饭菜。,而路过的人在看她。

而那个用电动车载她来的男生,手里捧着一个食盘,食盘上放着一块草莓蛋糕,很明显是顾允真爱吃的。

她也会在那个男生面前吃草莓蛋糕。

当奶油粘到手上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会在那个男生面前,用舌尖舔着,一点点把手指上的奶油舔干净?

周循诫心中,蓦地生出这等念头。

第24章吃饭

周循诫在熙攘的人群里站了几秒,遥遥望着顾允真和另一个男生。

念头如潮。

随后,一切恢复如常。

谁都不知道,这一刻,他在熙攘青春的大学校园里,真心实意地嫉妒过一个比他小八岁的男生。他一向将年龄的增加看作是阅历提升的必要条件,可这一刻,他却觉得,年华太快。

顾允真比他小多少岁?

八岁。

他在上大学时,那小姑娘还在和同龄的小朋友玩过家家吧-

此时的嘉园食堂内,景昭肆端着两份餐盘,在靠窗的地方找到了位置,转头看到顾允真走过来时,旁边一堆男生看着她看到眼睛都直了,景大少爷撇了撇嘴。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

景昭肆将一份牛排、一份蛋糕和面包放在她面前,还有一杯鲜奶。

顾允真一边吃,一边环顾四周,看着新食堂的环境。她要求颇高,连她这么挑剔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新食堂装修好,菜色好,明净亮堂。

光是坐在这里就赏心悦目。

而且,嘉园食堂的西点做得很不错,口感低脂轻盈,有软欧包、酸面包,起酥包、各种水果口味的蛋糕、三明治算是彻底满足了顾允真这只“面包脑袋”。

顾允真先是吃掉了景昭肆为她拿的草莓蛋糕,还吃掉了一份酸面包,一份软欧包,吃得肚皮滚圆。

景昭肆则在她对面吃鱼香肉丝和大白米饭,边吃边感慨。

“草,这新食堂真不错,怪不得人流量这么大。这才是人该吃的食堂,前几周我和你吃的那几个食堂,是喂猪的吧。”

“嗯,是喂你这只猪的。”顾允真俏皮道。

景昭肆一愣,看向对面的女孩。她明显是随口一说,粉白指尖捏着面包往嘴里送,碎发掠过一双明艳的小猫眼,眼尾染着一层淡红。

他天不服地不服,却喜欢顾允真损他,越损他越来劲,笑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顾允真啃着软欧包,想起最近她阅读的高校经费预算和政府对高校食堂的补贴。

顾允真:“据说,国家教育部每年对校内每位学生的补贴高达4万元,而这四万元平均分配进每一天,再分到一食堂,一食堂一份咖喱土豆的价格是5元,而同等分量的肉菜,在嘉园只需要4元,嗯嘉园的饭菜比一食堂还便宜。”

众所周知,一食堂有国家补贴,全校最物美价廉的食堂就是一食堂了。

而嘉园作为一个商业性质的食堂,居然比一食堂都便宜。顾允真都要怀疑,这食堂承包商是不是不想赚钱啊?

景昭肆:“小祖宗,你也不看看食堂的承包商是谁。是泰成啊。”

泰成是合泰旗下的子公司之一,隶属于合泰集团。

“合泰承包这家食堂,根本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作为企业的社会责任。”景昭肆将一口鱼香肉丝吞进去,感慨道:

“要我以后也整这么大企业,我请全国人民吃饭。”

“嗯合泰是真的很好。”顾允真听到“合泰”的集团名字,清丽的脸上绽出笑容,如春花初绽。

她虽然不能时时刻刻见到他,但她身边的一切,她参加过的活动,她吃过的食堂,她选的课,无一不和他有关-

第二天,顾允真有一个小组讨论会,她作为组长,和组员约在学院楼下的公共休息区进行小组讨论。

讨论结束后,她收到周循诫发来的消息,让她到学校新落成的生命产业科学园找他。

难得周循诫主动找她,顾允真一收到消息就过去了。

这新落成的产业园区非常气派,一路走过去都是高楼大厦,守在大门前的安保人员,衣领叠得整整齐齐。

顾允真按照导航,走到一栋全玻璃外形的包豪斯风格写字楼下。

安保人员用对讲机和上头仔细沟通、确认过,又查看了她的学生卡,这才放他进去。

接待她的是周循诫的助理之一,Amy。Amy将她带到周循诫在顶层的办公室,请她进去。

这片生物科技产业园只是合泰集团旗下的科研业务。周循诫办公的大本营并不在这,但这儿还是按照总部的规格,为周循诫设置了办公室和私人休息间。

这间办公室的视野极好,极开阔,向西南的一面是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她站过去,透过玻璃窗,看到她们学校里的假山和湖泊,那湖泊像块玉似地嵌在地上。

地上的人都小成了蚂蚁。

顾允真忽然觉得有些眩晕。

她脚下的地皮,寸土寸金。

而由周家控股的合泰,竟然能在这里拥有这么大的产业园。

这一刻,周循诫所拥有的财富、权势,才如此具像化地展现在她面前。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周循诫”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她好奇地在他的大办公室里逛了逛,直到来到那面书墙前。在书架显眼的位置,她看到了部分藏书,和周循诫在书房里的藏书一模一样。

这两个月里,她和周循诫几乎每周都有一天,在书房里碰面。

他忙活公务,她自习,两人各自占据那张宽大紫檀木桌的一边,寂静的室内,只有她笔尖落在纸上、他指节落在键盘上的声音。

两人的关系,用“自习搭子”来形容,很合适。

而在饭前饭后、周循诫接起电话的间隙,他们也会聊天,大部分话题,是她开头。那时她会走到他的藏书架子前去,白皙的指尖一一抚摸过藏书的书脊,像在触摸一个人的脊节。

“小叔叔,这里的书你都看过吗?”她问他。

“嗯。不然呢。”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她。

“小叔叔,你也很喜欢LeeKuanYew吗?我爷爷也很喜欢他,爷爷说,他是个很有魄力的领导人,光从他会通过将沼泽地抽干以消灭在热带盛行的疟疾问题就看得出来。”

“你也读过Lee?”

“当然读过喽,我还记得Lee对选民结构和优秀人才从。政的论述。Lee说,光看牛津和剑桥的一等荣誉毕业生名单,就知道这个国家最优秀的人才流向了何处”

“嗯,我同意Lee的观点,最优秀的人才并没有成为前座议员,也没有成为最优秀的律师和医生,而是进入银行界和金融界。”

顾允真:“所以你才希望付给谢飞驰那样的人高薪,甚至不惜修改合泰的人才引进政策?”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

周循诫从电脑桌后抬起头,幽深的黑眸看着她,似乎惊异于她竟然有一天也能和他从书籍聊到现实。

每每这个时刻,顾允真便足够庆幸,她还算是有不错的人文社科积累,能随意和他展开话题。

于是,他们从LeeKuanYew如何通过“把所有的沼泽地抽干”以消灭在热带盛行的疟疾问题,聊到为什么会对《笑傲江湖》里的林平之欣赏多于厌恶、同情多于可怜。

由此,顾允真发现,他们的价值观在普世层面上是契合的。

他们同样喜欢LeeKuanYew,喜欢他的精明强干和务实主义,都赞同他采用强硬手段治理他的国家,喜欢他从源头开始遏制问题滋生蔓延的态度。

他们都不屑于那些需要投入更多资本、不停发新股以保证盈利数字是上升的公司,认为那不过是一种“击鼓传花”的游戏。

在讨论到宽松的货币政策时,他们也都不喜欢信用卡的过度滥发,不赞成将钱借给过度超前消费的人,也不赞成部分现行医保政策下医疗资源在老年人口身上的滥用,认为这是一种“将赚钱凌驾于救人”之上的行为。

只不过,基于年岁和阅历的差距,她的价值观框架要更稚嫩,更青涩,更不稳定一些。

他的要更深沉、稳定、成熟。

但,他们的价值观底色是一致的,像同一棵树上结出的果实。

每每这时,她觉得和他很靠近。她会由衷地感激她的家庭在前十八年当中,潜移默化对她的熏陶。

这让她和他有共同语言。

顾允真尤其喜欢,在书房里,当周循诫半倚靠在花格玻璃窗前时,清晨的明亮光线切割光影,他挽起的小臂上绷起青筋,修长指骨握住书籍的厚重书脊,面容在清晨的光线之中俊美昳丽。

像是禁欲的吸血鬼。

这一幕实在太美好。

美好到顾允真总觉得,如果周循诫不当总裁,他就该把他这张禁欲性感的脸裱起来,连同身材粘在墙上,一并供后人瞻仰。

正失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允真回头,周循诫本人从门外进来,正黑色的衬衫,灯光映在他极为优越的轮廓上,脸色沉着平静、近乎于冰冷,令顾允真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她反应过来,这是工作状态下的周循诫。

与此同时,男人一眼看到弧形玻璃窗旁的顾允真。

女孩回头,几缕碎发落在她明亮的双眸间,眸中似还倒映着窗外的熠熠星光。

她似乎沉浸在某段记忆中,那双小猫眼格外的潋滟,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柔情。

这一刻周循诫不由得想,这小姑娘到底在回忆什么,缘何那双眼睛如此漂亮,闪着柔情?

会不会是在想那个给她拿草莓蛋糕的男生。

“过来坐。”周循诫指了指他座椅旁一张空椅子。

“你今天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她不自觉撩了撩微卷的短发。

“没什么事,就是让你过来吃个饭。”周循诫说着,长指按下桌上的按铃,示意门外的助理将饭菜端进来。

顾允真微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只是因为这件事。

明明,周循诫管合泰一整个集团的业绩也就算了,还要管她吃饭的事吗?

“就这件事啊”

她低声嘟哝。还以为,有什么更浪漫的事情呢。

听见她这声嘀咕,周循诫以为她不太想和他吃饭,眸色立时幽深了几分。

更让他不满的是,她这个月的饭卡流水极其低。

北城大学生的日均饭卡流水达30元,她却连20元都不到。

不好好吃饭,怎么长身体?

“我查看了你的饭卡流水,猫都吃得比你多。”

周循诫嗓音有点凉,“是给你的饭钱少了?”

“”顾允真倒没想到他还会查看她的饭卡流水。

她的清瘦是显而易见的,来学校前后一个多月,瘦了十多斤。宽大的人体工学椅衬得她整个人格外削薄娇小,像一束细瘦的纯白洋桔梗。

“我有好好吃饭的嘛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她小声为自己“狡辩”了几句。这下她总算明白了,周循诫为什么抓她过来,是因为她没好好吃饭吧?

小叔叔管得还挺多呢。

“”周循诫唇角似扬非扬,那神情好似在说“乖乖,你再狡辩下去。”

“变瘦了还不是学校食堂太难吃了。”

狡辩了几句,顾允真知道瞒不过他,干脆摊牌。

“而且,小叔叔,你怎么能随便查看我的饭卡流水,这是、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她胡乱地转移话题。

“”

她还真是会扣帽子。周循诫揉揉眉心,看着眼前坐在宽大座椅里的顾允真,这小姑娘正将两只手叉在腰间,努力装得“理直气壮”。

他一眼看穿她的小九九,却也被她这句脆生生的“指控”,弄得无话可说。

她说得没错,他就是侵犯了她的隐私。

自从在嘉园食堂看到她和一个男生走得很近后。

他像个掌控欲极强的家长,不仅查看她的饭卡流水,查看她每天在学校的行程,从宿舍到教学楼到图书馆,他还想查看得更多。

他不仅想管她吃不吃饭,他还想管得更多。

他想管她,不要和小男生走得太近。

不要让小男生给她拿夹心蛋糕。

不要坐在小男生的电动车后座上。

不要在晚自习下课时,让小男生送她到宿舍单元楼门口。

昨夜,天色阴沉黯淡,天幕沉沉如黑丝绒,无一丝星,他让助理从她的辅导员那儿弄来了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里,全部是她这几日的行程。

模糊的录像带里,她从图书馆门口出来,快步朝宿舍方向走。

她怀里抱着书,纤细的指节按在书脊上,肌肤很薄,很白的一层。

路灯将她纤瘦的身影拉得很长,百褶裙下,她小腿笔直纤细,灯光给她裸露的肌肤裹上一层雾蒙蒙的光影。

夜风吹动沿途的树叶,也吹起她裙摆的一角。

而那个男生,就始终跟在她身旁,有时正着走,有时倒着走,有时两只手交叠着,枕在脑后,时而动作夸张地和她说话,当她唇角漾起一抹笑容时,男生脸上的得意劲儿简直收不住。

某些时刻,周循诫很有把这个男生揍一顿的冲动

周循诫揉了揉眉心。随着他的动作牵起手臂和肩膀的线条,被覆盖在黑色衬衫下的线条如绵延起伏的山峦,既不夸张,但也绝不单薄,恰到好处的荷尔蒙。

他眉目沉沉,沉默着。

心底,早已藤蔓滋生。那名为“情感”的藤蔓,慢慢地越过了长辈和晚辈的界限,越过了道德的边际线,越过了他情绪的边界线,可操控的边界线。

有什么东西,从他们初见的那一刻起,就在慢慢的偏轨,失控。

最初的偏移,有可能一毫米的距离。

只是某次不经意的一瞥。只是她赌气似的一句撒娇,只是她将她的椅子搬进了他的书房里。只是她指尖划过藏书架上,那些经年没有被他翻出来看一眼的书籍时,眸中一霎的光华。

是她每一周,都送过来的,字迹整齐的英文时政整理和翻译。

顾允真像一只万花筒。每一个面,都是人无法穷极的,明明有时她就像一张白纸,穿学生款式的白衬衫,从头到脚都青涩到不行,化妆像小孩偷用了妈妈的化妆品。可一转眼,她用一双雾气粼粼的眸子望着人,眸中云雾缭绕,说着令人费解的话时,又是那么地让人弄不懂。

越是弄不懂,就越想弄懂她。

所有的偏移,日积月累地堆叠,总有一天,会坍塌,无可挽回。

坍塌和无可挽回的后果是什么?

明明已经想好要远离她,却还是一次次地,临时改变主意,让她有侵入的缝隙。

他是不是在饮鸩止渴?

他会毁了她吧

周循诫目光慢慢地冷了下来。

恰好这时,助理将饭菜端了上来,摆在办公室的茶几上。

顾允真摸了摸微扁的小肚,一阵饥饿席卷了她。

饭菜是满记的,顾允真听景昭肆说起过这家京城百年老字号。

这家老字号主打私房菜定制服务,用料寻常朴实,却能把寻常的菜肴做得很好吃,色香味俱全,用老人家的话来说,就是有“锅气”。

不过,满记的外卖很难订。景昭肆刚开始也想订到学校里吃,研究了一通之后,发现还要上交个人银行卡账户信息,银行流水需通过审核,遂放弃。

以周循诫的实力,订到满记的饭菜轻而易举。

饭盒一解开,香味扑面而来。顾允真见周循诫不说话,主动把筷子拆开,舀好白米饭,摆好在茶几另一边。

周循诫走过来,裹在西裤里的长腿笔直修长,他往沙发另一侧一坐,位置霎时显得逼仄狭小了起来。

“小叔叔,这个牛肉好吃。”

顾允真吃了一口牛肉,没话找话。她又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周循诫情绪的变化。而眉目冷沉的周循诫,绝对是令人害怕的。

他如同隐在深浓的雾中,令人看不透。

办公室里漫上一层冰冷的气息,像置满霜雪,又像鹅毛大雪过后,静寂无人的洁净雪地。

周循诫垂眸看向她。

因为菜里有辣椒的缘故,她吃得嘴唇红润,唇珠饱满,丰盈,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如同涂了一层漂亮的玻璃唇釉。

周循诫想到什么,微微蹙眉,长指夹起一张湿巾,递给她。

“好吃是么。”

“嗯嗯。”少女点头,双眼惬意地眯起,像吃到薄荷草的小猫咪。

看着周循诫伸过来的手指上夹着一张纸巾,真想就这么把唇送过去,就着他的手,让他给她擦。

可要是这样,周循诫会把纸巾放在桌上不理她的吧。

她到底不敢造次,乖乖把纸巾接过来,折成两折,乖乖擦过嘴唇。柔软的唇在纸巾的挤压下,变形。

挤压,变形。

周循诫奇怪地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这样抚过她的唇肉,揉捏她饱满的小唇珠,直到令它们变形么

“多吃点。把这些,都吃了。”

他平静地下令,嗓音带上了两分哑意。

都吃完?

顾允真估量了下剩余的饭菜。满记的菜肴大多精致,桌上剩下的,不过是被她吃下肚里的二分之一。

小叔叔应该是因为她不好好吃饭,所以才有点儿生气吧?她才不想让他生气,她会乖乖吃饭的。

想到这里,顾允真二话不说,捧起小碗,夹了一筷子杭椒牛柳,送进嘴里。

周循诫比她先吃完,他将碗筷摆好在桌面,重新回到办公桌前

桌子上的菜,就全部留给她了。

顾允真纳闷地看了眼周循诫的背影,莫名觉得,今天的小叔叔格外不近人情。像冷冰冰的无机质。

是不是她乖乖地吃完,他就不会这样了?

想到这里,她格外卖力地往嘴里送吃的,一勺又一勺。

渐渐地,顾允真感到肚皮有点微撑。

她有心想说一声“我吃饱了,不吃了。”

又想起方才周循诫冷冽的目光,像锋利又冰冷的金属。顾允真不明白周循诫的情绪如何在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不是她不好好吃饭,还顶嘴,让他不开心了?

闷闷地,她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白米饭。

勉强将最后一口下肚,她觉得自己都要站不起来了。听到男人脚步声朝这儿走来,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声音委屈得要命。

“小叔叔我吃不下了。”

她真吃不下了。

周循诫朝餐桌扫了一眼,又朝她扫了一眼。

女孩嘴里还含着饭,米饭将她的两颊撑得微鼓,嘴唇因为沾上了油脂,显得格外地红,像开到极致的娇靡的花。而那双漂亮的小猫眼,泛了一层红,眼底雾气朦胧,水泽潋滟。

她的衬衫是收紧的款式,腰肢处仍然纤细,只是肚脐之下被撑得微微隆起,皮肤很白,小肚子圆得可爱,只是那肌肤是那样的薄,好像真的会被撑破了。

第25章散步

“小叔叔我吃不下了。”

女孩嗓音委屈巴巴的,像含着蜜,又含着水。

像羽毛,轻轻拂过人心尖。周循诫心尖好似被羽毛轻拂过,再度望向她,眸色幽深得要命,眸底翻涌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

女孩正努力把口中最后一口饭吞下去,她吞咽时,盈盈的锁骨也会随着吞咽的动作,起伏,凹出深深的锁骨窝。

那双泛着水泽的眼睛,晶莹潋滟,好似泪水会从眼角低落。

总觉得,像他狠狠欺负了她。

莫名地,他口干舌燥,像被架在火上烤。

“吃撑了不会停下来?”他哑声。

今晚上,他不正常就算了,她好像脑回路也不太正常。

“你刚刚好凶”

顾允真委屈巴巴地,晕着粉的鼻翼轻轻抽了抽。

“凶死了。”

那么凶。还叫她“都吃完”,她哪里敢不听,以为他要给她一个教训。

怪不得周婷钰有点儿怕这位小叔叔,这位不用发怒,光是不动声色地瞟人一眼,那种气势便如磅礴的山雨,令人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坐立不安。

她算是发现了,她也是有点儿怕小叔叔的

他不翻脸时,一切好说。他翻脸起来,叫人心生畏惧。

周循诫看着她微圆的小肚子,就连那肚脐眼儿好像都被撑起来了,她之前有穿过露脐的夏装,那小小的肚脐像一枚竖线,配合着她反括弧似的纤细腰肢,好看得要命。

而现在,那肚脐眼儿被撑成了小小的水滴形状。

他不能想象,她被撑开,眼睛还含着泪

这一刻周循诫无比厌恶自身,他自弃。不齿于总是对她有着这般念头,像一种亵渎。

“很涨?”他低声,接受了她对他的控诉。

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听话?他叫她吃完她就吃完,乖到要命了。

这不,把自己肚子都撑到了。

“嗯要被撑破了。”她抽抽鼻子,小手在肚皮上轻抚着。

“我叫人给你买健胃消食片。”周循诫低声,眸光从她捂住小肚子的手上凝了凝。她手背嫩白,关节处泛着一层粉,葱白一样柔软的手指。

“你是不是小笨蛋?叫你吃完你就吃完,不想想实际情况。”他嗓音里含着一层无奈,无奈中夹着浅浅的心疼。

想到这小姑娘现下胃肯定不好受,她胃不好受,他便也不好受。

“明明是你让我吃的。”她眼睫轻轻眨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因为过饱而逼出的一滴生理性泪水挂在睫侧,似落未落。

看着她睫上晶莹的泪珠,男人莫名有种想要俯身下去,含吮掉这滴眼泪的冲动。

眼见她小手一下下揉着小肚子,衬衫也被绷紧了,周循诫蹙眉。

她人小,肚子也小,哪儿哪儿都小。加上她现在又瘦,皮肤很白,薄薄一层,好像稍有一点不小心,磕着碰着就坏了。

不多吃点儿,风吹吹都跑了。

“以后在学校也要好好吃饭,要是做不到,”

“就把你叫过来,一次吃够一个星期。”

他俯身,将他和她的距离拉近,近得他能看到她眼睛中蒙蒙的一层雾气,眼尾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他很难控制自己的视线,在她吹弹可破又白皙清透的脸上,流连着,有一瞬间,想捏上去,像rua一只小猫,揉她的脸。

这样的肌肤,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顾允真委屈极了,眨了眨眼睛,鼻尖泛上一层淡粉。

“以后、再也不敢了。”

“会好好吃饭的。”

这时,助理将健胃消食片送来了。他修长指节拆开包装,将一粒消食片连同水杯推到她面前。

顾允真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将消食片吞下去。

她“咕嘟”吞咽的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又是胸腔发痛,想象着她暖红湿润的口腔,窄细的咽喉。

“让Amy带你下去转转,消一消食。”他看她将消食片吃了,总算心安一些。

“不要。我要你陪我去。”顾允真的撒娇劲儿上来了。“你让我吃这么多,把我肚子都撑大了,你要负责的。”

“”

把她肚子撑大了。周循诫蹙了蹙眉,这话说的,总让他联想到别处。

他抬眸,望了望窗外黑沉的夜色,亦不太放心她一个人下去散步消食,从座椅上起身。

“好,我陪你去。”

得到周循诫的同意,顾允真开心得唇角微翘,从宽大的人体工学椅上滑下来,连被撑胀肚子的事都管不着了。

她不由得想,今晚上好像挺赚的,虽然肚子吃撑了不舒服了,可是小叔叔愿意陪她下去消食散步。

那去哪里散步好呢?

产业园里科技气息浓重,极具现代气息的高楼立面无不散发着冰冷的科技气息,一点儿都不浪漫。

她想和小叔叔去浪漫一点儿的地方散步。

在他们学校,除了教学区、生活区外,接近四分之三都是旅游风景区,而这片旅游风景区的核心,就是一片大湖。

大湖横亘在学校北边,湖边有假山幽石凉亭,植被茂盛,古建筑掩映在茂盛的林木间,一到夜晚便格外清幽,借着建筑、假山、植被的遮掩,不少校园情侣在那儿搂搂抱抱地幽会。

既然是“幽会圣地”,她觉得她应该和周循诫去逛一逛,哪怕是以“小叔叔”和“小侄女”的身份。

在顾允真的有意为之下,渐渐地,两人走到湖边。

夜晚的校园少了白日的喧闹。

天是深远的幽蓝色,令顾允真想到螃蟹的蟹壳,也是这样的蓝黑。水天相接处,连水也是蓝的,微风从水面荡起,荡到人身上,沁人心肺的清爽。

置身在Deadline、大作业、论文和书籍中良久,再度回归到大自然里,像一只鸟儿回到森林,说不出的惬意,好像心胸都开阔了。

顾允真惬意地轻哼起来,偷眼去看周循诫。

黑暗里,他轮廓深重,雾一样的夜色朦胧了他俊美的五官,眉目舒展。

她想,这一刻,小叔叔也是放松的,惬意的吧。

他年纪轻轻,身上就背负着合泰的重担,难能有放松的时候。

她希望他放松的时刻,多一点。

湖边清幽,人迹罕至,是以这儿的情侣浓度和女生宿舍楼下自行车棚里的浓度不相上下。时不时,路边就冒出一对情侣,相互抱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丝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顾允真看到他们,一阵脸红,又去看周循诫。

心想,不知道小叔叔这样冷漠的人,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搂着女孩子,扣住她的后脑勺,用力地亲吻她呢?

如果是亲她就好了

她想着,脸蛋发红。

眼下的小叔叔,正在她侧边,距离她两臂之远,一只手插在兜里,眼神淡漠地扫过那些缠在一起难舍难分的情侣,好像根本没看到似的。

他很冷,很禁欲,像古罗马铜币上的王子。

可越是淡漠,却也越让人心折,就像高岭之花,让人想要拉下神坛,看他陷落,看他眉眼染上一层欲色。顾允真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赵雨橙信誓旦旦在宿舍里说的那句话——“生理性喜欢才是最顽固的喜欢”。

唔,她就是对小叔叔有顽固的生理性喜欢。

心灵上也很喜欢的。

就这么想着,她心思飘荡,心不在焉,在转过一个路口时,险些撞到一对情侣身上。

周循诫及时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回拉。

顾允真一惊,脚下踩到裂开的鹅卵石小路,止不住往他怀里扑,鼻尖撞上他肌群微鼓的胸膛。

鼻尖一阵发麻,发疼,差点连眼泪都出来了。

陡然的身体接触,他身上清淡的木质香气似有若无,将她裹了一层。鼻尖的触感告诉她,那是一具完全成熟的男性身躯,有着惊人的热意,侵略性,破坏性极强。

被他抓住的手腕内侧,发软,发热,一阵酥麻感从脊柱生出,直升向天灵盖,只是一个简单的碰触,却让她觉得,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了,她恍若置身在江南的梅雨季节,潮湿,窒闷。

下意识地,她想将小臂拽出,动作慌乱,反应明显有些过激。

这过激的反应,欲盖弥彰。

顾允真咬住唇,觉得自己脑子烧坏了。明明脑子里想的就不是些什么健康的内容,前一秒还肖想着小叔叔覆在白衬衫下的身躯,下一秒实打实地撞过去,反而懵了。

她不会是“叶公好龙”吧?

女孩的躲闪显得生涩得要命,像受了惊的小兔。周循诫眸光淡淡地扫过她,扫过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绯红的一张小脸。

那红色还在蔓延,一点点地,从她白皙精致的小脸,蔓延到她圆润小巧的耳廓,将她软软的耳垂,也一并染上一层淡红。

她撞进他怀里的一霎那,周循诫闻到一阵清淡的果子香,像青涩的水蜜桃,在阳光的催熟下红了一层表皮,令人想象得到它全然成熟后的香甜。

周循诫脊节僵硬,秋后的夜晚,显得如此潮湿窒闷。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看路,眼睛长哪儿去了?”他嗓音低哑,裹了一层磁,像云杉木大提琴被拂出的低鸣。

“唔,不是故意的嘛。”

“我鼻子好疼。”她手指摸着鼻子,轻轻揉了揉,眼睛里雾蒙蒙一层,眨了眨,差点儿连眼泪都下来了。

“小叔叔,你骨头怎么这么硬啊?”

周循诫不说话,出于雄性的敏锐让他捕捉到了她话语中某个字眼,这字眼让他心弦危险地颤动起来。

可说出这个字眼的少女,眉眼干净得要命,一双清亮的眸子,像是被水洗过。她这样干净,干净到语言没有忌讳,也没有一点点联想。

周循诫不说话,顾允真又小小嘟哝了一句。

“要是匹诺曹撞到你身上,岂不是要把鼻子都撞断啊?”

说完这句话,她率先笑了起来,伸手揉着鼻尖。

明明月色正好,月色下,穿着一件学生制服白衬衫的小姑娘,眉眼干净得要命。今晚月色很美,映得她也很美,朦朦胧胧地,似浮在一层光影之中。

他也有很久,没有漫步在这如水月光之下。今夜注定是个难忘的夜晚,只不过,他们的身份不合适。

想到这里,周循诫淡声:

“肚子舒服些了么?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宿舍。”

“不要。”顾允真看了看手机,这才晚上九点多,距离宿舍关门熄灯的时间还早着。她才不舍得这么早和他分开。“我们在湖边坐坐吧,在湖边吹吹风,比吹空调舒服多了。”

她也不管他同意还是反对,径自朝湖边走去,拂了拂裙摆,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周循诫顿了顿,便也朝着长椅走过去,在距离她一臂之远的位置坐下。

此刻,两人面对着湖边,夜色中,一切都是黑黢黢的影子,时不时有水鸟,从湖面掠过,泠泠的水汽被吸入肺腑,让人心情清爽。

顾允真忍不住低声感慨起来。“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看到这一大片湖可开心啦,想着以后要带午饭过来,在湖边,就着垂柳,阳光,微风吃饭。可也只是想想、开学了,每天三点一线,从宿舍,到教室,再到图书馆”

生活就是如此。其实身边美好的景色并不少,只是匆匆赶路时,会忽略了这些美好。

周循诫默不作声,凝视着她的剪影。

在阵阵清潭蛙鸣之中,在夜色的温柔包裹下,他罕见感到放松,骨节修长的手指放到衬衫衣领处,下意识地松了松衣领。

两人好久都不说话。

也不用说话,只有微风,蛙鸣。月亮躲进云层里,又出来,如水的月光倾泻,洒在他们身上。

明明身下是硬硬的木板长椅,头硌在椅子上,但却比坐在人体工学椅中更舒服。周循诫微微仰头,眼睛半阖着,享受着这难得的休闲时光,像身居钢铁森林中已久的人,忽然步入天然氧吧。

“嘀——”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

周循诫蹙了蹙眉,伸手按掉。

一旁的顾允真先是听到电话声,睁开了眼睛,接着看到周循诫挂断电话的动作,奇怪地“咦”了一声。

小叔叔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平日里找他的电话滴滴滴响个不停,她就没见过他挂电话的时候,不论多困、多疲倦,多累,他回电话的口吻都异常地平静,且迅速,一针见血。

像是不止息的永动机。

今晚怎么会不接电话呢?

“先不接。”周循诫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语气带着淡淡的疲倦。“这个点打电话进来,一定是产品管线进度出问题了。”

他口吻异常平静,稳定。

医药企业和别的行业不大一样,而合泰更是将营收的大部分投入到研发当中。课题难攻克,研发投入高昂,经费疯狂燃烧。以异环粼酰胺的产品管线推进为例,每条管线的动物实验和I期临床实验费用大约需要8000万元,二十条管线就是十六个亿。

合泰再家大业大,也禁不住药物研发是个无底洞。偏偏底下人心思各异,手脚不干净,为了保持集团上下稳定,他不能一下子裁撤太多的老旧血液,只能徐徐图之,一点点将新鲜血液换进来。

“就是这样。这条管线要换人了,我还不知道能换谁。”

周循诫抬起手指,揉了揉眉心,嗓音低沉。他简略地将目前这条管线的情况说了一遍,待撞上顾允真那双认真倾听的眸子,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在顾允真面前,在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女孩面前,罕见地展现他的疲倦。

这是前所未有的。

或许是,她太令他感到放松。

于他而言,顾云真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只是将面临的棘手情况和她简略说了几句,他便感到放松。

“小叔叔,你很累了?”等周循诫话音落下,女孩怯生生的嗓音响起,试探性地问。

月色将周循诫的轮廓照得半明半寤,他眉目深沉,如无人能够闯入的狂野。

她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周循诫好辛苦。

不管是作为一个家族的继承人,还是作为一个成功的社会企业家,周循诫的肩膀担负着无人能够想象的压力。

周婷钰总是说,周循诫是最被周老爷子偏爱的儿子。顾允真不信,如果真的偏爱,周老爷子怎么舍得周循诫如此辛苦?

明明,周老爷子最爱的就是合泰,这个他一手创立起来的企业。

他要让他智力卓绝的小儿子,护住他心爱的合泰。

“还好,习惯了。”夜风中,响起周循诫的声音。

周循诫嗓音平和,神色又恢复了寻常的倦懒,似乎方才的冷峻、锋利,只是错觉。

可是从这句话中,顾允真感知到,周循诫从不在人前展露他自己。

他能够将情绪控制得非常之好,像是有无形的线条将他利落分明地切割。他在不同的人面前,总是根据场合需要,展现出不同的性格、个性。

但是私底下呢?

人总不是机器,人总是会感觉到累的。

顾允真无比希望,若是有一天小叔叔感觉到很累,很疲倦,那她也能有一个肩膀给他靠着。

她亦希望,她有能让他感到放松的能力。

想到这里,顾允真鼓起勇气,朝着周循诫的位置挪动了一小步。尔后,她柔软的、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双眸。

“小叔叔你把眼睛闭上,我给你唱首歌吧。”

第26章靠近

“小叔叔我给你唱首歌吧。”

周循诫闻言,阖上了眼睛。

细白的指尖覆上他的眼睛,她指尖冰凉,像上好的绸缎,温着肌肤。

半明半寐的光影,视觉被湮灭之后,触觉和听觉反而变得极为敏锐。

女孩的肌肤不可思议地柔软,似乎还能感知到其上细腻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