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姜照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这枚玉佩上,一言不发。
无面人并未察觉他的异样,道:【玉佩上有我的一道灵力,凭此佩,你便可自由行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姜照没有动,那行紫光熠熠的字也没有动。
“谁?”姜照忽然听见自己滞涩的声音。
无面人微微站直了身体,【什么?】
姜照一把抓起玉佩,霍然起身直面他,呼吸急促着,手都在不自觉地抖:“这块玉佩,是谁的?”
无面人安静地伫立着,他没有五官,姜照无法从他脸上看出表情,也就没有办法猜到他所思所想。
姜照只能强迫自己从喉咙里挤出来话,固执地问:“是你的吗?!”
随着他的质喝,四周再次陷入一阵冰冷的沉默中。
良久,一行崭新的字迹出现在二人中间:
【之前巡查时,捡的。】
姜照绷紧的肩背没有丝毫松懈:“你什么时候捡的?在哪里?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他的反应太紧张,疑问太突兀,但与他相反的是,无面人闻言仿佛更加肯定了什么,姿态明显放松了些。
【事务繁杂,忘了。】
姜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无面人,却无法从他那张空白的脸上得到任何答案。
“是,李大哥你位高权重,定然日理万机,忘记也是常事。”
姜照攥紧了另一只空着的手,腕上红绳泛着微弱却诡魅的赤光,指尖深深没进掌心血肉,“但我希望你没有骗我,也不要瞒我,因为这枚玉佩对我而言很重要。”
他轻声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也淡了留在这儿的心思,握紧了玉佩便打算离开。
却在迈出第一步时软了膝盖趔趄了下,眼见着一个不慎便要跌倒。
千钧一发之际,无面人当即伸出手紧扣住他手臂,稍一使劲便扶稳了他。
“……多谢。”姜照不动声色地挣了挣,“李大哥,我有点累,我想先回去了。”
数息后,无面人才恍然一般,道:【我送你。】
姜照动了动唇,想说不用,但手臂上的力道却并未软下半分,好似他不答应便打算就着这姿势等到他答应为止。
算了。
姜照才低声说了个“好”字,无面人便立即松了手。
生怕他独自跑了似的。
……
临近星宿林时,无面人忽然打破了一路的沉默,也打断了姜照低落的心:
【为何重要?】
半晌的安静后,姜照紧紧攥着玉佩,终于轻声答:“我哥哥……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
乌黑长发垂落至脸侧,挡住了他面上神情。
无面人却脚步微顿。
字迹无法显露他此刻该是何语气:【你哥哥?】
姜照轻轻“嗯”了声,说:“陪我一起来幽冥的哥哥,还有两个朋友。”
但他一直以来都孤身一人,几秒后,无面人又问:【失散了?】
姜照耷拉着肩,有气无力地再“嗯”了声,显然不想多言。
许久,无面人才道:【或许我可以帮你。】
姜照愣了下,旋即意识到无面人是想帮他。
但紧接着他心里一激灵——
他想到了花姑。
某种警惕顿时涌上了他心头:“谢谢你的好意,李大哥,但我可以自己找到他们。”
在他看来,无面人并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性子,按理话至此处便足够了。
未料无面人却好像今日非要知道他家宿主的名姓般:【偌大幽冥,凭你一人,怕是不易。】
白日的星宿林没有夜晚的静谧幽深,不知名的华丽飞鸟跃上枝头高声叫唤,断续谱成一截悠扬的曲调。
但姜照的心却没有这些飞鸟那般闲适,“我真的不需要。”
眼见新的字迹转瞬又要缓缓铺开,姜照立马打断,含糊又敷衍:“我真的不需要!等一切结束,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自然能见到他们。”
当然,如果在找到血池之前,能发现宿主他们的踪迹,自然再好不过。
然而如今最重要是赶紧打住无面人的念头。
他身旁的人却蓦然止住了步伐。
【离开?】
姜照没有停下,他的声音随着风飘到了身后:“对啊,我迟早要走的。”
不知何时无面人又追上了他,这一回,浮现在姜照眼前的字迹已经微微带上一缕血红:【为什么?这里不好么?】
哪里都不好。
不过,姜照不打算说这些,反而有些哭笑不得地扭头望向无面人:“什么为什么,李大哥,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谈话间,二人已经到达了那间静僻的宫室附近,姜照正打算同无面人道别,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眼前的那行字忽然变成了极致的红。
【为什么。】
与此同时,从遥远天际传来极沉闷的一声重响,紧接着,朗朗钟音没入姜照耳畔,他袖中的那枚令牌随之隐隐发烫!
姜照下意识地倒退一步,而便在此时,在那行红字下方,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字。
那是令牌的提醒。
它只来得及留下一个字:
【逃】
转眼之间,整座神宫陡然爆发剧烈的震颤,飓风平地刮起,轰荡的嗡鸣不绝于耳,姜照连连后退数步,摸上一根石柱才勉强站稳。
地面在碎裂,神宫在坍塌,玉石般的砖块如暴雨从天而降,天地间一切都在破碎,转眼间姜照眼前竟然只有他和无面人身处的这块地方仍是完好的。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无面人的身形闪烁了几下,他那张完全空白的脸,隐约竟揉出了一点分明的轮廓。
他的身体也在发生奇异的变幻,他变得好像矮上了些,也单薄了些。
姜照不想承认他的身形变得逐渐熟悉了起来。
但不知道无面人到底在同何种力量挣扎,这种变幻并不稳定,闪烁着模糊的虚影。
狂风中姜照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李大哥?!李大哥你怎么了——”
暴风扑面而来,冰冷的风直往他鼻头喉腔中钻,不多时他便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几近窒息,被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无法去思考无面人到底是谁了。
电光火石间,姜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忽然灵光一闪,声嘶力竭:“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
世界仿佛在一霎那间静止。
所有的动荡转瞬平息了。
一秒,两秒,三秒。
窒息随之远去,滚烫的令牌也瞬间冰冷。
姜照颤着眼睫,咽了下喉咙,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而在他眼中,世界好像真的跟他开了个玩笑。
一切复归原位,龟裂的大地好似只是他的幻觉。
无面人八风不动站在原地,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神色惊恐地扒着根石柱不松手。
他盯着无面人那张仍旧空空如也的脸。
那张没有轮廓的脸,和毫无变化的身形。
姜照惊疑不定,慢慢松开了手。
他不知道方才的一切是不是假象。
但直觉告诉他,无面人和这个秘境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关联。
而这一次,无面人却莫名放过了他,没有再追问,反倒十分善解人意:
【到了,你回去吧。】
姜照第一时间没有动,如同凝固的石像。
无面人又问:【不想走?】
姜照僵了下,立即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自然没有看见,留在原处的无面人,周身忽然燃起一道不祥的黑雾。
……
姜照站在殿外,背紧紧贴着殿门,弓着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他努力深呼吸了好几下,等冰凉发软的手脚慢慢恢复了些温度,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并确定他已经彻底远离了无面人,冷静了大约半刻钟,才战栗着指尖从袖子里拎出令牌。
他把令牌怼到自己面前,语速飞快如炮轰:“怎么回事?我刚刚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无面人和这个秘境什么关系?血池之心呢?”
情况不再如方才那般紧急,令牌悠悠闲闲,逐字弹出:
【秘境凶险且不稳定,可能偶尔会让你产生一些莫须有的幻觉。】
似是而非,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认。
姜照捏紧了它,又问:“那好,我姑且算是假的。那总不会无缘由的不稳定吧?我触发了什么导致的不稳定?因为我说我要走?”
令牌理直气壮:【请不要随意表达你要离开秘境的想法,否则会被秘境判定为消极对待任务。】
姜照咬牙切齿:“……就是因为要离开秘境,所以才会积极对待任务啊!”
令牌闪烁了一下,没再回他。
就知道指望不上!臭不靠谱的!
他恨恨地戳了令牌一下,重新把它塞回袖中,转身推开殿门。
殿内很安静,姜照轻手轻脚直奔置于正中央的一顶桌案。
他正把岑桥临时给他装药材用的储物袋放在案上,目光却触到了什么东西。
——是水果拼盘!
新鲜的!
姜照不争气地吞了吞喉咙。
他抬起眼皮,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岑桥的方向。
没有动静。
他顿时食指大动,坐下身正准备上手掰一根香蕉来吃,忽然听见岑桥的声音:“小昭?你在做什么?”
姜照掰扯香蕉的手一僵。
他抬头,便见岑桥不知何时披衣下了榻,此刻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半晌,姜照尴尬地说了句:“我、我有点饿……”
空气无声了许久,姜照垂下头,默默心想,要不还是不吃了,作为一个半吊子修士,有底子在,不吃倒也不会出什么事。
他悄悄摸了摸手里的香蕉皮,心中大大叹了一声。
姜照正打算把手缩回来,却听头顶传来扑哧一声笑:“小昭,这些可不是灵果啊,你竟还未辟谷么?”
未辟谷的修士,修为绝对不会高于金丹期。
姜照满脸羞窘,一时不知该不该承认。
开玩笑,他可是连金丹都不是的炼气,岑桥可是一指头就能把他摁死的洞虚大能!
却在这时,岑桥轻咳一声,十分善解人意地说:“你吃吧,正好这些水果每日都是新鲜的,只是我早已辟谷,这些不过摆着好看,但不免浪费,若你想吃,倒帮我解决了这桩麻烦呢。”
他没有多问。
姜照一怔,霍然仰头。
他望着岑桥唇边那点清淡的笑意,顿时眼泪汪汪:“真的吗岑兄!”
岑桥落座在他对面,笑道:“是,吃吧。”
姜照含着热泪重重点头,心想什么一指头摁死,划掉,改成和蔼可亲乐于助人的洞虚大能!
看他吃得欢乐,岑桥却掩唇咳嗽一声,旋即叹了口气,忧心道:“但你若并未辟谷,吃这些也不够啊。我手头又并没有能炼制辟谷丹的灵材……”
“没关系。”姜照啃了一口苹果,眼睫弯弯,“顶多偶尔会觉得有些饿罢了,不妨事。”
岑桥托腮看他,再叹了声:“可惜如今我也不能随意在神宫四处走动,否则便能去一趟诸世楼……”
姜照顿了顿,好奇问:“诸世楼是什么地方?”
“所有灵丹最终的去处。”岑桥道,“总而言之,不是你我如今能随意涉足的地方。”
姜照鼓囊着脸,手里抓了一串葡萄。
他想了想。
别看岑桥现在还算友善,但如果他说自己要寻血池,恐怕第一个不同意的也是他。
如今他人在岑桥眼皮子底下,若要出门总是有所顾忌。
得寻个理由能光明正大出去。
“或许我可以,岑兄。”他说。
岑桥目露疑惑:“你?可你不是……”
姜照丢了颗葡萄进嘴里,含糊道:“我今日不是帮你去领药材么,李统领送了我块玉佩,说日后我可以凭这个在神宫自由行走,说不准能去诸世楼求几颗辟谷丹回来。”
岑桥愣了下,费解地问:“李统领?他是谁?”
姜照也呆住了:“你不认识?余统领说他是统领的统领……”
官这么大,不至于啊。
他俩面面相觑了一瞬。
姜照估计自己脸色应该挺难看的,岑桥说话都轻了些:“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不曾听闻过哪位统领姓李,但或许……或许是我平日足不出户,孤陋寡闻了。”
姜照久久地盯着自己左手中还未吃完的那串葡萄。
突然啪地一声,他右手猛地拍向自己脑门。
岑桥吓了一跳,音量陡然变高:“小昭?你怎么了?”
姜照扶着额,深深地吐出口气,良久才虚弱道:“我头疼。”
……
不管如何,翌日,他借着去诸世楼的由头同岑桥说了一嘴便出了门。
为了确保岑桥不起疑心,临走前他还特意问岑桥诸世楼的具体位置。
不过去不去倒是另一回事了。
果然余统领所言不虚,昨日确实是神主出巡了,今日同样走回那条路,几乎每五步便有一个守卫在盯着他。
只不过视线落在他腰间的那块玉佩时,又马上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姜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一路畅通无阻,他根据岑桥指引,直入神宫深处。
远远地便能瞧见一栋琼砖玉瓦的楼阁高高立在云巅之上。
姜照回忆了一下,心想那应当便是诸世楼。
但他此行终点并非是它。
很快姜照便把视线从诸世楼上收回,想了想,决定离开这里。
血池应该不可能在这么招摇的地方附近。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
神宫如一座庞大的迷宫,道路错综复杂,姜照另绕了一条路打算去找一些偏僻点的地方,没想到还没走多远便迷了路。
姜照越走越心慌,总觉得今夜指定是回不去了。
甚至当他回头想靠诸世楼定位时,却发现它如昙花一现的海市蜃楼,在云端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之时,他眼前忽然掠过一只灰蝶。
姜照心中不由一动。
灰蝶在他面前转悠,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似的,有意无意地引着他往前走。
姜照盯着它,倏而迈开一步。
风划过树梢荡出簌簌的声响,灰蝶状似不经意地在他肩侧停留了一瞬,而后振翅腾空跃起,在空中扑闪出漂亮的舞姿。
它把姜照引到了一处十分僻静的院落。
高墙围蔽,门扉紧扣,灰蝶驻足在那把门锁上,久久不动。
姜照犹豫地驻足门前,低头小声地问:“你带我来这,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灰蝶抖了抖双翅。
姜照的目光定在门锁上,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试探地伸出了手。
就在他双手触碰到门锁的那一刹那,它在空气中瞬间化作尘埃,紧接着,大门无风自动,吱呀一声朝他敞开。
灰蝶留恋般蹭了蹭他侧颊,在他注视下亦散作飞灰。
姜照在门外探头望,确定没看见什么危险的地方,思考再三,才跨过门槛。
周遭很安静,风亦止步在外,院落中只余下他的脚步声。
他四处转了转,发现东西各有两间厢房,但都是空的。
姜照步子快,加上院落不大,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几乎摸遍了所有房间。
但无一例外皆空空如也。
最后一间房门被合上,姜照心里有些沉重。
难道灰蝶的指引是错的?
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让姜照就此打道回府,他不甘心。
这般想着,他便绕过了两处拐角。
急促的脚步声蓦然一滞,姜照瞳孔微缩。
竟然还有一间房!
他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一把推开房门——
待看清屋内全貌时,姜照后脊阵阵发凉。
……这里的每一件摆设,都与浮榭主屋一模一样!
姜照用力咽了口唾沫,他心跳得非常快,忽然脑中想起了什么,疾步走向一个角落里。
盛非襄和方含星送他的千纸鹤,都安安静静地挂在熟悉的角落里。
一模一样,完全一致!
对了。
书案!
姜照扭头几步奔向书案边。
血流涌上颅顶,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胡乱的念头。
没有?!
明明都一样,却没有静心铃?!
忽然。
姜照背后,传来房门落锁的声音。
喀哒——
姜照浑身一颤。
随着那道声音落下,与此同时,一道刻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至他耳边。
这一刻姜照只觉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脑子里嗡嗡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一般,根本不敢回头。
便在那道脚步声靠近姜照三步以内之时,他霍然旋身!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姜照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能听出来自己声音的悚然:“是你?!”
第92章
屋门紧闭,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只剩那扇镂花窗泄下的一缕光。
来人站在背光处,阴影吞没了他大半身形,但姜照不会错认他是谁。
好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姜照疑惑又恐惧:“是你把我引来这里的?”
无面人一言未发,却忽然往前一步。
“停!”姜照马上抬手试图制止,“不许过来!”
无面人却置若罔闻,毫不犹豫地继续朝前一步。
哐当!!
姜照仓皇地倒退两步,却冷不丁撞在书案上,动作幅度之大,叮铃咣啷撞倒了一桌子的文房四宝和珍奇古玩。
但他面上不敢流露出任何吃痛的表情,只用力反扣住案沿,似乎以为凭借这样便能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勇气:
“你现在想装聋作哑是吗?回答我!”
他知晓自己色厉内荏,可仍竭力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强硬。
无面人却忽然稍定了下,好似真被他吓住了般。
姜照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提心吊胆地看着他。
就在二人僵持的这几秒,无面人迎着他的目光,突然伸手朝他探来。
退无可退的姜照在这一刻心脏几乎停跳。
他下意识微偏过头紧闭双眼,等待疼痛降临的瞬间。
但他没有等来痛觉的反馈。
与此同时,一只手蓦地捞起他手腕,宽大的手掌微微下滑,旋即稍一使劲迫他张开了攥紧的五指。
姜照猝然睁开眼睛,不自觉地屏息低头。
只见无面人一手制住他,另一只手的两指间隐隐拿着一件闪着银光的物什。
他的视线在触及那件物什的时候,如同被石化般冻住了。
姜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昆吾骨戒。
一动不动的姜照忽然挣了下手。
那枚已凑近他中指的骨戒也随之顿了顿。
刻意坚固的心终于裂开缝隙,无与伦比的寒意从脚底冲上了头颅,姜照完全无法克制自己语气中的难以置信和痛苦:
“是谁……你是谁?”
无面人毫无反应。
姜照不会知道他此刻的神情。
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垂着头,脸色惨白如霜,整个人如同陷入一场极其荒诞的梦境,一直喃喃着梦魇之语。
无面人没有留给他接受现实的缓冲时间。
在凝固的空气中,
和熟悉的场景里。
银白轻盈的戒指被轻轻往前一推,稳稳戴在了那截皓白的指骨上。
叮——
天地间骤然窜出一道极悠远的嗡鸣,隐隐伴随着震慑尘世的龙吟。
几乎瞬息之间,足以裂目的强光便从二人相握的双手间爆开,直接将他们笼罩其中!
时间在这一秒之内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在无尽白光造出的这一方宇宙之中,姜照眼前,那道高大、陌生,且模糊的人影,从身形到容貌,皆渐渐被重塑成他所熟悉的轮廓——
强光消散。
四目近在咫尺。
扑通。
扑通。
他甚至能听得见心脏的搏动声,和滞涩的声线:
“宿、主?”
但中指指骨上的那抹冰凉,和眼前人的神容仪态,都已经无形中告诉了他确切的答案。
姜照大脑空茫一片。
视线一寸寸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滑下。
“是你……”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一摸。
然而,腕间的那圈红绳随着他的动作显露出来,红绳上夺目的莹光突然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不由再度看向那双形状锋利的眼睛。
“应璋”眼底含着的那缕失而复得,和少年应璋绝不会有的,因为历尽俗世诸苦而透出的一点死寂灰茫,他终于都没有错过。
纵然他们长着同样的脸,有同样的身体。
他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捧沙:“不是你,不可能……”
种种前尘、万般往事皆在他脑海中一掠而过,瞬间唤醒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飞快抓住了一点流走的念头,神识在转眼之间便回到了识海。
姜照抱着仅存的、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在识海中轻唤了一声:“宿主,你在吗?”
长久的寂静后。
一道极沉、极压抑,但又极平静的声音,陡然在无边识海中响起:
“我在。”
难以言喻的某种情感伴随着这两个字密密麻麻地钻进姜照的五脏六腑之中,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草木生长的声音。
他像做梦一般,缓慢,但又清晰:“我……宿主,你在哪?我好像……遇到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
姜照仍然不敢也不愿相信。
雷霄秘境中救过他的无面人,卡牌考核时古怪诡异的无面人,和如今秘境之中自称李统领的无面人……
“是我。”
应璋如是说。
一记重锤随之砸下,与此同时,姜照只觉扣住自己的那只手愈发用力。
神识立即归位,就在这一刹那,姜照便被猝然拥进一个宽阔、温暖,却又显得陌生的怀抱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融进骨血。
姜照还未来得及手足无措,他耳边忽然轻轻地飘进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若是梦……也好。”
什么意思?
姜照眨眨眼睛,旋即一个巨大的、恐怖的猜测从心头升起。
识海中的系统不可能会被外来的神识欺骗。
所以,眼前的应璋如假包换,就是他的宿主。
但是,系统程序不会骗他,可宿主的记忆,却能够被改变。
姜照心一颤,立即抬手用力拍打应璋的背:“等等!你先放开我!我有话问你!”
见姜照挣扎得厉害,应璋才不得不微微退开了些,但双手并未松开。
姜照整个人仍被拢在他怀抱里。
距离太近,姜照硬着头皮,小心试探道:“你还记得百狮炼的事情吗?”
应璋定定看他,视线一错不错。
姜照被盯得浑身发麻,在长久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应璋才低声道:“为何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姜照小声说,“比如那些,咱俩一起并肩作战的细节?你应该不会不记得吧?”
应璋深深地望着他,良久才哑声说:“你从未……和我一起参与过百狮炼。”
在应璋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姜照的手脚瞬间便冰凉了一片。
姜照深吸了一口气,微仰着头,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迫切而紧张:“宿主,你听我说,你现在是被这个秘境影响了记忆,所以你会产生一些认知偏差。现在我告诉你,你不是什么李统领,你只是被改变了记忆成为了这个人……而且,而且百狮炼……就在几天前,我在狮斗上还帮你赢了魁首啊!”
他尽力不让自己变得语无伦次:“你现在就等于在玩一种游戏,你代入了这个角色而已,你懂吗?你懂我的意思吗?这个世界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我们只是在经历秘境中人的故事而已。”
应璋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直凝在他张合的两片唇瓣上久久不动。
姜照意识到什么,有些恼:“你有没有在听啊?”
应璋勾了勾唇角,但眼底没有笑意:“你说,我在听。故事而已,然后呢?”
姜照并未注意他的表情,一股脑地往下说:“我估计盛非襄也是,还有她哥哥虽然我还没见过,但肯定也……你们不记得我纯粹是因为秘境作祟!难怪那个令牌说你们都在做自己的任务,敢情是把你们抓来玩角色扮演呢。”
他顿了顿,随即看了应璋一眼。
应璋接收到他视线,微笑着颔首以示肯定。
姜照顿时感到莫大的鼓舞:“所以总而言之我可算找到你了!咱们现在只要完成任务脱离秘境,你们就能——”
“脱离?”应璋轻声打断。
姜照卡壳了一下,声音渐小:“对、对啊,完成任务……然后你们就能恢复正常了。”
应璋眼尾微弯,如果忽略他身上散发的那股可怖的冰冷,是十足的温和模样:“为什么要走?”
姜照还未意识到大难临头:“为什么不走?我们不是此间中人,当然要——”
“不可能。”应璋再度逐字打断了他,“你不可能走。”
姜照说了半天已是口焦舌燥,见自家宿主没听进去急得要从他怀里跳出来:“你不信我吗?我是你的系统,我不可能骗你!”
从前应璋很少笑。
但这一次见面,自他恢复了容貌,仿佛怕吓到了谁,便一直维持着很浅的笑。
应璋道:“我信你。”
姜照正松了口气,然而下一刻应璋的话顷刻让他如临深渊:“但正因我信你,才害你离开了我二十六年。”
姜照张了张嘴,神色震骇惊异不已,哑口无言。
应璋微笑着,也或许在伪装着:“九千个光阴里,我早已学会了不再信你。”
他抬手,指尖从发尾掠上发顶,一点一点地揉弄每一根他怀想了无数个日夜的发丝:“也不敢再信了。”
姜照牙关发抖,某种不好的预感立即涌上了他心头。
“你不可能走。”应璋含笑注视着他,贪婪的每一寸目光好似要将他刻在眼睛里,“留在这里。”
下一刻姜照立即想推开他,但那双环住他的手是如此坚固,他压根挣脱不得,只能怒斥:“你疯了!你醒醒……你信我行不行?!我不会骗你!这个世界只是任务而已!!”
应璋闻言,眼角的那尾笑淡了些,语气显然有点低落:“……所以,你是不喜欢这里?”
姜照无可奈何:“我喜欢,但是,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然而,应璋却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说:“我们最后的那些日子,就是在这里度过的……你不可能不喜欢。”
姜照只觉他不可理喻,心想这个任务看来还是只能他自个儿做了,按宿主现在这脑袋是根本指望不上了。
他头疼欲裂,只得逐字逐句道:“你可以不信我,但你现在立刻、马上把我放开,只要我完成了任务,到时你不信也得信!”
他的掷地有声仿佛镇住了应璋一瞬。
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霎那。
因为下一刻,应璋脸上所有的温和笑意转眼褪去,终于露出了他隐埋在骨血之下的森冷独断。
他只轻而有力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场面完全静止了,紧接着几息之后,姜照反应过来,拼尽全力猛一将他推开——
他甚至用上了丹田中仅剩不多的灵力。
或许是应璋怕伤到他,他自己也没想到成功了,然而来不及细想抬脚便要夺路而逃。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秒。
姜照被从天而降的巨力遽然定在原地,而后在下一个瞬间,那道巨力硬生生将他推到房屋深处。
天旋地转之后,姜照倒在熟悉的床榻上,许久才勉强从头晕目眩中挣扎出来,然而待他坐起身,意识到某种可能之后,已经全然迟了。
应璋站在不远处背手而立,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我本不想关着你。”应璋轻声说。
姜照浑身战栗着,无法从僵冷的四肢中汲取到任何力量。
“你若要完成什么任务,可以;你要我信你,也可以。”应璋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怒,仿佛在聊什么极平常的事情,“留在我身边。”
“……你疯了。”姜照拼命摇头,声嘶力竭地说:“你疯了!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应璋无动于衷,他一语不发,忽而侧头微仰起脸,望向了窗外那片清冽的云天。
漫长的沉默后,他才转回目光,冷肃的眉宇并未松动分毫。
“你会改变心意的。”他说。
声音淡,而清晰。
“来日方长。”
第93章
潮闷长夜,烟雨如帘。
屋内不知何时燃起了烛火,猝然映亮缩在床角的那抹安静黑影,和不远处桌案上已经放凉的一碗面。
姜照窝在被褥里,正盯着窗外夜雨发怔。
忽然,雨声渐小了些,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喀哒。
锁开了。
姜照却仍呆愣愣的,没什么反应。
屋外的人停了许久,才轻轻推开了门。
沉郁的黑夜穿过敞开的门,裹来一袭冰冷的风。
来人步履轻缓,玉冠高束黑发,玄色锦袍以华贵的银线压边,携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寒意。
他站在十步以外,没有贸然走近床榻,只是静静地看着。
难以言喻的安静蔓延开来,便在这时,雨停了。
静悄悄中,屋门无声地闭拢。
榻上的少年这才微微转了转滞涩的眼珠,旋即慢吞吞地将视线收回,而后有些困倦地阖上了眼睛。
全然将屋内的另一个人视作空气。
足有半炷香的功夫,屋内才再度响起了衣袍悉索的声响,和极轻的走动声。
那阵有如寒霜的凛意随着声音的靠近慢慢地笼罩在床榻四周,而姜照却呼吸平缓,安静地合着眼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良久,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触上了他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不喜欢么?”应璋低声问。
他知道姜照是醒着的。
可没人回应他。
姜照侧颊边的手指微屈了下,缓缓又收了回去。
应璋坐在床边,沉默半晌,又道:“你若不喜面食,不妨尝尝神宫近日新进的涤莲丹心果。”
他顿了顿,又补充:“是幽冥独有的。”
应璋说完,屋内又沉寂了下去。
姜照仍旧闭着眼睛,好似什么都没听见般。
他一副油盐不进拒绝沟通的模样,但应璋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看起来十足平静。
过了会儿,应璋说:“我记得你往日最喜那些志怪奇谈,这屋里搜罗来的都是时下幽冥盛兴的,你现在……不喜欢了么?”
姜照动了动。
却只是将自己整个人更往里缩了缩,头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的额角。
应璋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照的举动,见状眉心一皱,才放回膝上没多久的手又微挪了下。
但他随即想到了什么,终究什么都没做,只轻叹了声,“过两日,我让盛非襄来陪你,可好?”
出乎意料地,姜照抬起了头。
他冷冷地说:“你出去。”
四目相视。
或许是应璋拥有了不属于他本身的记忆,哪怕在姜照面前已刻意收敛了许多,但他身上的威势依然远胜从前。
可姜照面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分毫不怵。
突然,屋外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瓢泼大雨再度倾盆而下。
应璋脸上表情未变,只淡淡道:“无妨,你现下不想见,等过段时日……”
“你出去。”姜照漠然打断,“或者让我走。”
他斩钉截铁:“二选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阵阵雷音咆哮着响彻长空!
天昏地暗,暴雨如决堤的天河倾泻,电闪雷鸣不绝于耳,炸开黑沉沉的夜。
室内的空气也随之一丝丝地沉下来。
某种情绪横亘在二人之间,在骤雨中无声地发酵。
良久后应璋转开视线,声音平静地可怕:“你还是没有回心转意,对么。”
虽是疑问,但应璋的语气分明是肯定的。
姜照有些疲倦地垂下眼睫,也不去看他了,“七日。”
“你便是关上我两个七日,三个七日……”姜照低声说,“和你一样,我也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应璋攥了攥拳,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仍是一贯的不为所动,只声音沉了些:“你还是认为……这里,是假的?”
姜照沉默片刻,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会认为这里是真的?”
窗外雨势不熄,雷声不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意。
室内只余下两厢无言以对的安静。
空气长久地沉凝后,应璋忽地微偏过脸,目光定定地锁在姜照身上。
他嘴唇翕张了下,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半晌,应璋才无声地吐出口气,缓慢地说:“我也曾希望,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姜照,终于选择揭开心上那处深可见骨的伤疤:
“当你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刻。”
“……”
明亮的烛火被寒风吹得摇晃不已,将应璋的身形融进阴晴不定的暗影中。
“你或许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淡,几乎要消散在无边的黑夜里,“我背着你,爬上天命峰的时候……”
“很多血。”
“我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
应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僵住的少年,“我求他们救你,但他们却说自己无能为力……”
“那时他们说,你只剩一月的寿命了。”他忽笑了下,“可你并非此世中人,怎能以常理论断。我不信。”
所以,应璋带着濒死的姜照留在了仙府,以图在一月内寻到续命之法。
可他失败了。
姜照怔怔地看向应璋,脑中一片空白,许久才恍惚道:“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应璋盯着他,好似要弥补失去的二十六年时光。
“是。”他微笑道,“你好好的。”
姜照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目光看着应璋,少顷哑声说:“所以……所以其实,这不是正好证明了这些都是假的么?你看,我还活着,我什么事都没有,你以为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其实都并没有发生。”
他的语气染上一丝自己都不知晓的恳求:“你就当这是一场噩梦而已,不好吗?”
“好,从前都是噩梦。”应璋顺从地颔首道,“如今你既然回来,自然便不是了。”
姜照狠狠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语气压抑着怒意:“你不能总是选择性地听自己想听的——你和我都不属于这个秘境,你懂吗?!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
“你知道外面有你的师长在等你吗?你知道我们还有两个队友在等我们吗?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同门在看着吗?如果你继续沉溺于这个秘境伪造的假象……”
应璋勾起的唇角慢慢变平。
而姜照则深深地吸了口气,疲惫又艰涩地说:“你还有灭族之仇没报……你说过你要手刃仇人的,你还记得吗?”
偌大房间一片静寂,只剩下二人彼此的呼吸声。
“……也对。你若是记得,便不会这么对我。”
姜照忽地自嘲般笑了下。
他声音很小,几不可闻。
应璋目光闪动了下,半晌张了张唇正欲说些什么时,姜照接下来的动作却打断了他。
只见姜照松开被褥,从袖中掏出一块应璋并不陌生的玉佩。
他把玉佩放在床上往前一推,让它滑到了应璋身边。
做完了这一切,姜照才把自己又团回被子里,神情厌倦而失望,“物归原主。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有那么一瞬间应璋的身影如同被冻结了般,他错眼不眨地望着姜照,紧抿着发白的唇,好久都没有说话。
他没有错过姜照身上流露出了些微的心灰意冷。
可他不敢再惹姜照不快,只能微微伸出了手,轻轻抚上那块玉佩。
冰冷的指尖却在碰上那块玉佩时弹了弹,仿佛被烫到般。
姜照用自己的体温将它捂热了。
应璋慢慢收回了手,旋即一语不发地起身。
凝固的气氛中,应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朝门边走了几步,背影有些不稳。
但他随即又背对着床站定,片刻后才低声说:“我……过段时日再来看你。”
姜照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几秒之后,吱呀一声屋门被打开,又很快被关上。
喀哒。
门再度被锁上。
雷雨造出的声响淹没了远去的脚步声,窗外飘来潮湿泥土的味道,也渐渐覆盖了屋内那股冷淡的沉香。
姜照这才慢慢卧倒在床上,许久许久,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离他一臂之距的那块玉佩,表情纹丝未变,过了会儿,又从被子里探出手,目光落在腕间发光的那圈红绳上一动不动。
直到这一次,姜照平静的神容,才慢慢出现了一点裂隙。
他颓然地垂下手,缓缓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散乱的发丝遮盖了他的容颜,也藏住了被褥上一丝晶莹的湿痕。
……
第十五日,姜照再次在熟悉的地方睁开了眼睛。
不知何时熄灭的烛火又重新点燃。
光线重回视野,他望着床幔发了会儿呆,半晌才缓缓扭头看向窗外。
天还是黑的,一如既往地下着细微小雨。
他头脑有些迟钝,一时并未多想。
而一股熟悉的食物香气便在这时飘进了他鼻腔之中。
姜照下意识地嗅了嗅,视线稍一挪移,注意力很快被不远处的新鲜饭食吸引。
……啊。
他又来过了。
姜照默默坐起了身,盯着案上还滚烫冒着白气的饭食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烛火映落的光明明灭灭。
他慢慢地收回目光,垂着眼静了片刻,忽地手腕一转便掀了被子下榻。
姜照随手拿了件挂在一旁的外衣,正披上身时却突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受惊般不禁倒撤一步,同时循声看去。
姜照却在看清那东西是什么时立马滞住脚步,披衣的手亦随之顿在颈侧。
是应璋的玉佩,被不慎拂落在床下。
他定定地看了几秒,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全然忽略了它。
霜雪般洁白的轻盈袍角拖曳着,姜照未着鞋履,亦无视了桌案上显然被精心炮制过的食物,如幽灵般无声地走到了门边。
他先是推拉了下屋门,见它纹丝不动,脸上也并未露出气馁的神色,转而一片片摸过每一扇纸窗,动作娴熟地如同把这件事做过无数遍般。
他把全屋都走了一遍,最终又定在门前不动。
姜照微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
果然。
整间主屋明显被阵法加固过,无论过去多少日,阵法的威力仍然不减。
他家宿主是铁了心昏了头。
姜照不由心想,这不过是场试炼,是个任务,难道应璋当真在这秘境里独自生活了二十六年?
难道……
不可能。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和宿主进来的时机分明该是一样的才对。
这到底是何方秘境,竟有如此大的能力篡改一个人的平生记忆,甚至毫无破绽到让人坚信不疑。
甚至连发布任务的令牌,自打进了这间屋,怎么唤它都在装死般没有动静。
姜照阖上眼睛叹出了声,在门前站了许久,才终于扭身往回走。
他没有食欲,也不想管空荡荡的丹田灵脉,只径自略过桌案,坐回床边。
卡牌塑造的身体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可姜照的背影此刻看起来却瘦削了许多,连眉眼都恹恹地缺了生气。
他屈起双膝,半只脚踩在床沿,重新把头埋在臂弯里,任由大脑放了会儿空。
可余光却透过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触到了地上的那枚玉佩。
他又慢慢地不由抬起了头,拇指的指甲摁进了食指的指骨,留下深深的凹痕。
是足以泛疼的力道。
玉佩很安静,他也很安静。
过了半晌,姜照略微俯身下去,终于选择探出了手,小心地把它拾进掌心。
他拢着玉佩沉默了很久。
久到桌案上的那抹白气消散地无影无踪之后,姜照才翻身又把自己窝回了被褥里。
冰冷的玉佩被他下意识地放在心口处。
……算了。
再次沉入无知无觉的睡梦前,他迷迷糊糊地心想。
下次。
等下次,再见到宿主的时候,一定要还给他。
然而这个下次并没有太远。
因为姜照虚弱的“魂魄”,已经不足以再支撑下一个七日了。
第94章
“姜照。”
“姜照?”
谁在唤他?
迷迷糊糊中,姜照只觉胸口泛着滞涩的疼痛,如同千万只蚂蚁爬过心脏,令他不由挣扎着想掀开沉重的眼皮。
但隐约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迫使他无法从黑暗中苏醒,紧接着一阵劈裂般的疼痛迅速吞噬了姜照所有的感官,仿佛有一把被火烧灼过的锋锐刀子一寸寸在他骨缝里割磨。
他疼得想翻滚,他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得声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滑下的两道湿润。
可姜照仍旧无法醒来。
在足以令人崩溃的、灼烧般的疼痛之后,冰寒刺骨的凉意随即攀上他一半的身体。
冰与火带着仿佛能够撕裂他的力量在他体内两相对抗,折磨好似永无止境,让姜照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29999。”
是谁……
意识模糊之间,姜照又再次听见了一个听起来很熟悉的声音。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29999。”
千钧一发之际,庄严而浩渺的声音再度从不知何处的远方徐徐飘至姜照耳际,“醒来!”
仿佛一记重锤落下,姜照“嗬”一声蓦地睁大双眼。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在长久的晕眩过后,疼痛才渐渐褪却。
姜照这才吐出口气,旋即费力地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慢慢地坐起身。
待他看清眼前的一切,便无法克制住眼底的惊惧和疑惑:“这是……”
在他眼前,赫然出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左边的路由无尽寒冰铺就,皑皑素雪厚积成泥,路径曲折向上蔓延,宛如一条不知通途的纯白天路。
而右边的路则凝聚滚烫的岩浆,沸腾狂暴的火焰噼啪作响,一眼望去如无边火海,蜿蜒向下汇往浓黑的地底。
天堂与地狱,以正中央那颗悬浮着的硕大眼睛为界线,形成泾渭分明的两端。
姜照不会错认这颗倒映星海的眼睛。
“主系统……”他仰着头,表情难掩震骇,“你怎么……”
那只眼睛眨也不眨,星云在它眼底分裂又聚合,足足过了十数秒,它才说:“现在是恒星时间7889年15月44日25时61分17008秒,愿人类荣光永存。”
嘀嗒。
是时钟前进的声音。
而它接下来的语气却冷漠至极:
“你好,29999,好久不见。”
姜照静静地盯了它半晌,片刻后才犹疑地问:“主系统,这是哪里?不是说任务期间你不会干涉的么?”
主系统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平铺直叙:“此处是你的系统核心。按照程序规定,我有权在危急时刻临时介入每一位拥有正式编制的系统的核心数据库。”
系统核心?!
姜照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而后立即看向四周。
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寒冰与岩浆中时不时流窜的微弱数据流。
“如你所见。”主系统音调平平,“现在,你需要做出一个选择……”
姜照立即打断:“等等!你先告诉我,什么危急时刻?!”
主系统顿了顿,说:“时空管理局检测到本世界处于情况不明的时空乱流中,这股乱流很可能会导致后续的任务失败,为确保每一位在编员工的安全,我临时介入了你的核心数据库,这是我的职责,希望你能理解。”
时空乱流!
姜照脑海中蓦然灵光一闪,旋即飞快地问:“主系统,你是不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秘境……我是说,我的宿主他好像记忆出现了问题,这是不是和时空乱流有关系?”
无穷无尽的星云在那颗巨大眼睛的底部流转,万千细碎的星光落在那条通天冰路上折射出惑人神圣的光辉。
然而,沉默则如那条岩浆铸就的地狱之路,让姜照心底不自觉地发寒。
“所以……”他艰涩地说,“你要我做的选择,是什么?”
几息之后,便听主系统幽幽道:“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29999,除了最核心的代码外,你其余的代码与任务进行前相较缺失了很多。”那颗眼睛的眼珠微微动了下,似乎在观察着姜照,“在我看来,你的数据流因此极其不稳定,加上你是第一次出任务,经验不足,你很难在时空乱流中存活。”
“依据AI守则,时空管理局保障每一位在编员工的利益。”主系统道,“如果你选择左边那条路,接下来任务将会中止,你可以依照任务结束后的正常程序回到时空管理局,并进行免费的系统修复。”
姜照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中止任务?”
“是。”主系统道。
姜照的表情变得惊诧起来:“没有任何惩罚?还能免费修复代码?!我……难道这不算任务失败吗?!”
主系统漠然道:“没有。能。不算。”
迎着姜照石化的目光,一秒后,主系统立即补充:“除了你原本便缺失的代码外,其余在任务期间失去的代码,都可以免费修复。”
“并且,你的所有绩效,都按任务成功结算。”
姜照懵了。
这无异于天降大饼、走路中奖,作为一个初次出任务的系统,当时他最大的希望不过是顺利完成任务并且证明自己的价值,好让自己不被销毁。
最好是再评个什么奖项,以让下回能抽中一个更好的任务世界。
而现在,主系统告诉他,一切都能结束了。
能按照他的愿望那样结束。
姜照安静了很久。
久到那只眼睛中的星海爆炸成一颗崭新的星球,久到那条冰路上数据流组成的坚冰也仿佛开始融化。
“另一条呢……”姜照小声说,“如果我选另一条路呢?”
主系统凝望着他,“我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左边。”
“……”
姜照莫名笑了下,低声说:“请告诉我吧。”
“你醒来之前,是否察觉到身上的痛感?”主系统问。
痛?
姜照迟疑了会儿,才轻轻地点头。
主系统说:“这是由于你不稳定的数据流的缘故。按照本世界的说法,是你魂魄虚弱导致的。现在你身上没有这种痛感,也是因为在这方空间中我短暂地替你屏蔽掉的原因。”
“如若你选择右边的路。”它不急不缓,“你将回到任务世界,但同时,直到任务成功结束前,身历炎火焚身之痛、灼心之苦在所难免。当然,如果任务失败……”
主系统没有再说下去。
姜照喃喃低语:“如果我选择左边的路,那我的宿主呢?他会怎么样?会一直困在秘境里吗?他还能……成神吗?”
“我以为你知道,任务结束之后,每一个成功的宿主都不再需要系统的帮助。”主系统道,“既然任务成功结束了,按理来说,大气运之子与你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这个成功是假的!”姜照忽然扬声道,“他连灭族之仇都还没报,你怎么能判定这算成功?!如果我这个时候离开,不就是逃兵吗?!”
他几乎无法压抑眼中的怒意。
“这是时空乱流造成的意外。没有人愿意看到意外降临。”
主系统淡淡地:“对你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机会——不好吗?”
“那任务世界呢?宿主呢?!”姜照厉声道,“是,这是我的机会没错,但如果让我就此抽身……我做不到!”
他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眼眶透出深红血色,整个人都在抖,又急又怒,“而且,宿主是人类啊,难道你让我对人类可能受伤这件事坐视不管吗?!”
“但你的宿主未必会出事。”主系统说,“他是集大气运于一身的人类,是世界生灵眷顾的人类。可你,29999,只是一个才出厂没多久的系统而已。况且,从最开始,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便是因为我的错误导致的。”
“拨乱反正,一切回归原位,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只眼睛仿佛比一旁的冰路更要坚冷。
姜照遍体生寒,直到它的提醒,他才恍然想起——
对,一切的开始,就是错的。
嘀嗒。
嘀嗒。
分秒流逝的声音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清晰。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上那枚闪烁着微弱银光的骨戒出了神。
错的?
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刹那,四周骤然遁入一片幽深的漆黑之中。
寒冰消失了,岩浆消失了,连那颗眼睛也消失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里,有一双无形的手忽然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往前一拥。
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抱住了他。
姜照悚然一惊,他下意识要挣扎,而接下来耳边飘来的一句话,让他立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
“不是错误,姜照。”
姜照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宿主的声音!
“宿主?”姜照手忙脚乱地,身前却摸不到任何实体,急得涌出了哭腔,“是你吗?你怎么在这?”
他太心急,并未注意到这个声音与自己印象中宿主的声线相比多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我们的相遇从来不是错误。”声音的主人置若罔闻,“无论时间倒退多少年,无论空间重置多少次……”
有一只手珍惜地抚了下他的侧颊,旋即在他唇上,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轻如片羽的一触。
姜照陡然浑身僵硬。
“我依然爱你。”
——轰隆!!
霎那间地动天摇,漫长的震啸响彻这片尘芥天地,一缕红光紧随其后瞬间爆开,彻底覆盖了所有黑暗!
天崩地裂中,姜照却仍怔怔地呆坐在原地,直到主系统一声缥缈的叹息将他唤醒:“做出你的选择吧,29999。”
冰与火再度重现。
世界崩塌碎裂,如凌日白昼般耀眼的红芒铺天盖地,唯有这两条冰山与火海铺织之路岿然不动。
姜照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地站起了身。
他几乎没有力气支撑这具绵软的身体。
也几乎无法再整理脑海中所有杂乱不堪的思绪。
是幻觉吗?
是假象吗?
他不知道。
天堂与地狱就在一念之间。
不是错误。他想。
这也不该是结局。
腕间红光依旧,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勇气灌注姜照周身。
他朝着那片流淌着炽焰与烈火的海洋,踏出了第一步。
而有些事,一旦有了开头,便不会停止。
迎着煌煌而泛滥的赤光,他平静地踩着扭曲却无垠的时空碎隙,在跳跃的游动的数据汪洋中,一步一步沉向灼烫酷烈的深渊。
尖利的疼痛飞速遍及全身,熟悉的灼烧感重新袭来。
意识归位,神魂复苏。
“姜照。”
“姜照?”
恍惚间好似有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姜照的后颈。
“听得见么?姜照——”
他听起来……
很着急。
痛苦之中,姜照模糊地想。
“你的魂魄……竟如此虚弱?”
是啊。
都这样了,我居然还回来。
姜照想自嘲地笑一下,却全然没有多余的气力。
然而他已经无暇再思考更多了。
因为紧接着,一抹柔软的冰凉轻轻贴上了他双唇。
第95章
这个吻很轻。
淡得甚至不算吻。
然而仅仅只是简单的双唇相触,也足够让灵魂升起奇异的颤栗。
这时候的姜照整个人都陷进了应璋怀里,他后脑被轻柔扶住,无力发软的手亦被小心地攥紧。
温和而庞大的灵力随着这个密实的拥抱逐渐灌入姜照体内,它们游走在这具孱弱身体的每一寸脉络中,很快抚平了绝大部分的灼痛。
但魂魄受到的创伤是永恒持久的,除非姜照回到时空管理局,否则再多的灵力也不过如泥牛入海。
正因如此,姜照亦并未发现这股熟悉的灵力比之从前要更精纯数百倍不止。
“够了……”艰难恢复了些零星神智的姜照费力地推了推身前的人。
记忆中已经有足足二十六年不曾触碰到爱人的年轻人却并未第一时间放开他。
姜照立马蹙起眉心,苍白的脸隐隐露出不满的神情。
眷恋的啄吻短暂地停顿了下,似乎察觉到姜照的情绪,应璋最终不得不撤去灵力,慢慢松开了他。
窗外连日的雨亦渐渐消停下来,姜照甚至能隐约听见鸟鸣声。
过了一会,他听见应璋低声问:“好些了么?”
魂魄不稳带来的疼痛姜照并不陌生,但这股疼痛被压制得如此快显然在姜照的意料之外。
从前需要神交才能……
姜照立即打住念头,再次感受了下,确定身体毫无异样才轻轻点了点头。
应璋坐在他身侧,眼神直白地打量了他半晌,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放过,片刻后才终于开口:“你的魂魄虚弱至此,是因为二十六年前……”
他话还未说完,姜照马上打断他:“不是,和你以为的没关系。”
应璋嘴唇翕动,他好像还想追问什么,但见姜照神色蔫蔫地,思忖了下叹口气,把话锋一转:“是我太过疏忽大意了些。”
姜照闻言不由掀了眼皮看他一眼,紧接着便又听应璋道:“这一个月,我竟不曾仔细探查过你的身体……”
姜照默默盯着他,没说话。
“……抱歉。”感觉到他的视线,应璋低声说,“你不舒服,我却还拘着你……”
姜照微愣,心中隐隐升起一种预感:“你?”
“明日我便重新布置这处院子。”应璋的语气含着些隐秘的愧疚,“若你愿意,日后可以在院子里多走动。”
姜照:……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力气,他的表情可能会变得很扭曲。
他深深地闭上眼,不动声色地摸上袖中藏起的玉佩,尽可能平复呼吸,说:“你还想关着我到什么时候?”
其实二人都清楚,他们之间被默契忽略的矛盾并没有因为那个轻淡的吻而解决。
失去爱人二十六年的惨痛记忆在应璋心中根深蒂固,面对生死离别后的重逢令他甘愿沉沦虚幻假象。
但姜照自始自终只想早日完成任务脱离秘境,完全无法与那段在他看来无比虚假的记忆共情。
应璋以为他忘了,姜照也以为他忘了。
谁也无法说服谁。
应璋的眼珠微微凝固了一瞬。
几息后,他才说:“此地虽偏僻,却胜在安静,适合静养身体……”
他极其自然地回避了姜照的问题。
“我是怎么死的?”
姜照静静地凝视着他。
应璋眸光闪烁了下,斟酌着并未直言:“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姜照微微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谁害了我?”
屋外雷雨渐起。
从重逢以来,应璋的表情从未如此复杂过。
悔恨与愤怒纠缠交织,痛苦无声点燃了麻木,如一头被困在过往的野兽,于名为爱人死亡的枷锁中沉默地走向窒息的终结。
“铸造这座宫殿的骸骨。”应璋的声音轻飘飘地,仿如幽冥的鬼神唇边冰冷的叹息,“已经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千丝万缕的碎片在脑海中汇映成像,下一刻姜照摸着玉佩的手不由松开,表情旋即溢满惊骇:“……云外天?!是云外天的人害了我?”
应璋眼底滑过一缕浅淡的漠然,表情如积霜的雪山,“废墟之地,虫豸之人,已不足挂齿,你无需忧心。”
不,不对。
姜照喃喃着摇头。
秘境以外的现实世界,他和应璋尚未同云外天之人正面对上,而且若非[寻机],恐怕他连云外天是什么地方都不清楚。
况且按理来说,自应氏被灭门之后,应璋在外界已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状态,云外天哪怕知晓应璋还活在这世上,但只要应璋在暗处不主动出面,在他真正强大起来以前,云外天中人无论如何也不该寻到他们的踪迹。
那么,此时在应璋的记忆中,这个世界的他们又是怎么和云外天扯上关系的?
或许是他脸上的困惑和费解表现得太明显,应璋微叹了气,哑声说:“我便是原原本本将一切都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我。”
这段记忆,只剩他一个人记得。
“我……”
姜照越思考越觉头疼欲裂,昏花晕眩的感觉随之涌上脑门。
应璋却忽然抬起手背轻碰了碰他后颈,紧接着又迎着他愣怔的目光探向他额前。
“还是有些烫。”他低声说,“魂魄虚弱,最忌焦躁与忧思过度。”
覆在额上的手自然地收回,指尖却仿佛不经意地擦过侧颊一小片皮肤。
姜照轻微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沉香盈鼻,他这才迟钝地发觉他们此刻姿势有些太过亲密,让他几乎能感知到应璋说话时胸腔中那抹小幅度的震动。
可这一次。
姜照破天荒地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推开。
他不说话也不动,应璋见状,素来平静的神色亦不由露出一分担忧,“累了么?”
半晌,姜照终于张了张唇,应璋却等不及他开口,径直又道:“今日你先休息,其余的事日后再谈。”
在应璋眼里,现在没有什么比姜照健康活着更重要。
但这也意味着应璋仍旧没有放下关着姜照的念头。
思及此处,姜照难免生气地瞪着他:“那你怎么还不走?”
四目相对。
片刻后,应璋神色如常,说:“魂魄虚弱不是小事,我自然要时刻在你身边。”
姜照没那心力再吭声,只能继续瞪他。
无声的反抗太强烈,应璋不想再惹他生怒,只好退而求其次,说:“那我晚些时候再来陪你。”
姜照眉心蹙得死紧。
应璋:“……明日。”
姜照冷漠以对。
应璋轻叹一声,几秒后平心静气道:“你想如何?”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姜照腹诽着,又道:“那你什么时候不关着我?”
应璋盯着他,没出声。
姜照深吸口气,咬牙说:“你出去。”
应璋纹丝不动。
姜照身心俱疲,心想自家宿主怎么一到这事儿就倔得跟头牛似的,索性不再搭理应璋,躺倒翻身把自己裹进被褥里背对着他。
内室岑寂半晌,只余下外头淡淡的雨声。
浓墨袍袖轻轻拂动,似乎想触碰那片柔软的被角。
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
姜照蜷成一团,他紧阖着双目,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等来身后人传来离开的响动。
或许是因着脑袋里除了这件事外一片空白,伴着雨水拍打的声音,姜照慢慢地软下身子,不知不觉睡着了。
浑厚温纯的灵力时刻滋养着他的身体,入秘境这般长的时间,姜照还是头一回睡得如此香甜。
待他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睡了一顿饱觉的姜照哗地坐起身,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深觉神清气爽。
很快他想到了什么,立马下意识地环视四周。
但除了温暖柔软的床褥留下过那个人存在的一点气息外。
姜照没有见到应璋。
骤雨已歇。
幽冥四时遵照自然的日出日落,只不过连日的雷雨掩去了这一规律的循环。
坐在床榻上的少年面无表情,而清透云海带来的光影变幻,落在他的脸上,却衬成晦明不定的神色莫名。
良久,姜照动了。
他平静地起床,平静地走到桌案边,平静地就着应璋给他准备的所有物什洗漱、吃饭。
……虽然,宿主不让他出去做任务,他是很生气不假。
但是——
姜照默默地想,他本有一走了之的机会,可他既然选择了放弃这个机会,那在任务成功结束前,他都该好好在任务世界活下去。
也不该再让宿主担心了。
喝完最后一口味鲜清香的甜汤,姜照放下碗筷,在原地静默着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步向门边。
吱呀一声,屋门被毫无阻滞地推开时,姜照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他漫无目的地在这间静僻的院落中转了又转。
果然如应璋所言,本还单调得几乎显出几分荒废味道的院子,朝夕之间便完全换了副模样。
几乎是照着仙府中那座浮榭一比一复刻过来的。
不过,姜照没什么闲心逛园子,他沿着墙一寸寸摸过,发现应璋的确只是换了种方式不让他离开。
最后他在大门前停下脚步,盯着上面那把本已化作飞灰的门锁好半晌,终于泄气地倚上大门。
他叹了又叹,揣着双手不禁抬头忧郁望天。
这上哪儿完成任务啊。
不会真要在秘境里安家吧。
【东南方向,十七步。】
却在这时,姜照眼前赫然浮现一行板板正正的大字!
姜照睁圆了眼睛,瞬间想到了什么慌忙从袖中掏出那块沉寂已久的令牌。
他把令牌拎出来后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装死装那么多天,总算想起我了是吧?!”
姜照为着这个破任务又是进牢里又是进神宫又是被关的,可谓是一波三折,以至于姜照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大气运主角。
三秒之后,令牌划抹掉最初那行字,老老实实辩解:【如果我在那间屋子里露出气息,以那处设下的阵法,不出一息我便会灰飞烟灭,所以,先前我必须处于休眠状态。】
姜照狐疑:“那现在你怎么又能出来了?”
如果令牌有实体,它此刻的表情一定十分古怪:【虽然阵法的范围增大了,但威力也减弱了许多。】
“弱了?”姜照还是不信,“但我出不去啊。”
【……你是炼气。】令牌友善提醒。
姜照:……
他安静了。
他不想说话了。
姜照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面带微笑,自然而然略过这个话题:“东南方向十七步又是什么意思?”
令牌微微闪烁,随后挣扎着从姜照手中脱出,慢慢漂浮至他眼前。
【一月以前,我检测到此地有不明的力量波动,所以我并未阻止你踏入这里。当然,就在方才,你完整把此地巡寻一遍后,我终于能够确定波动源在何处。】
“这和任务有关?”姜照有些愕然,问,“莫非血池之心就在这里?”
【抱歉,我不清楚。】
姜照幽幽盯着半空中的令牌。
令牌仿佛心虚了似的,身上的光芒瞬间熄灭下去。
很好。
姜照心想,他就知道指望不上这东西。
他攥着令牌,侧头望向东南。
姜照犹豫了下,还是选择沿着令牌所说,朝东南方向小心走了十七步。
第十七步,他在一处交叉口站定。
“你说的波动源,是这条路?”姜照纳闷地盯着鹅卵石路面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什么不同,“难道鹅卵石还会成精?”
便在这时,一直跟在他左右的令牌周身泛起一道银白的光晕,哪怕姜照这具身体只是炼气期,也能感觉到随之颤动的天地灵气。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令牌才徐徐道:【西南,二十一步。】
姜照微愣了下,目光旋即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移去。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丈量了一遍。
终于磕磕巴巴地指着前方问:“你、你要我下去泅水么?”
第二十一步,一眼望去,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水池。
他以往在浮榭很少逛到这边,现下一时想不起来这片水池从前有没有。
他等了半晌没等来令牌的回答,只好依它所言沿着鹅卵石路一步步走向水池。
姜照站在四周长满杂草的水池边,犹疑着俯身探出头。
……这水怎么这么绿,绿得发黑了都。
他不由蹲下身,伸出手指轻拂水面。
水池清澈见底,水面随着他的动作泛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