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掩日黄沙纷扬散去。

一直在四叶莲台下待命的几名医修见状飞上莲台,扶起倒地的枪修送到台下医治去了。

与此同时,那道苍老声音再度从天边响起:

“天命峰李璋,末斗第一场,胜。”

处在识海中的小毛绒球才把系统界面拖出来设置完权限,冷不丁便听到这句提示。

姜照:??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脸懵地离开识海,一脸茫然地看着诸弟子一边欢呼,一边更加不要命地往“谁是魁首”的赌注中压上各种法宝灵丹灵石,最后一脸困惑地又回到识海中,问:

“宿主?你什么时候赢了第一场的?”

狂风并未吹乱玄衣剑修的衣袍,他负手站在莲台之上,眼底倒映出莲台下围观弟子的敬畏神色。

他平静道:“方才。”

姜照:“……”

姜照:“我当然知道是方才啊!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打架呀?”

应璋风轻云淡:“不妨事。”

姜照被他气了个仰倒。

“你这样让我怎么相信你待会第二轮不危险!”姜照怒道,“你怎么能边打架边分心同我说话?你能不能把你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啊!”

姜照心想,虽然他家宿主很强是没错啦,但是任务对象要是因为和他说话出了点差池,以后回局里复盘任务,光是这一点就能扣掉他不少绩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紧接着在现场围观的诸弟子骇然地看见他们的小师叔莫名笑了下。

小师叔看起来心情越好,他们就越慌。

“是我考虑不周。”应璋缓了语气哄,“不要生气。”

小毛绒球把细细的两黑条环在身前,道:“我不和你讲话了,我要去外面监督你。”

然后围观的一些精英弟子又惊恐发现他们的小师叔面上露出些许遗憾之情。

遗憾什么?难道是没打爽吗??那待会遭殃的不就是他们了?!

“记得专心打架哦宿主。”姜照临走前又提了一嘴,“加油呀,等你末斗打完,我再回识海和你一起进下一轮。”

很好。

小师叔的表情更愉悦了。

众围观弟子面如死灰:完蛋。

不知是不是姜照的话戳中了应璋的某个点,应璋无有不从:“好,都听你的。”

姜照的神识回到现实中后不久,便见天衡峰的画面里,一个接一个人开始上台挑战他家宿主。

哪怕并未身临现场,但几乎所有人都能从影像中嗅到浓烈的血腥味。

这股血腥味却并非来自玄衣飘肃的剑修,而是他的每一个对手。

四叶莲台上,应璋闲庭信步地躲开了每一次攻击,甚至从第一场伊始,他便从未拔出过他的本命剑,仅凭一身修炼至臻的剑意,轻而易举地便能击碎每一个弟子进攻的意图。

不过参赛弟子数量众多,又不可能一次性解决,更何况参与末斗的都是仙府精英中的精英,到底还是花费了应璋四五日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绝大部分弟子本着学习的心态,大多选择留下来观摩。

因为小师叔他——

真的太强了。

那信手拈来的剑意,就算他们不在天衡,也能感受到其中那股玄妙之处。

本该战况白热化的末斗在应璋面前竟如普通的切磋般儿戏,每隔一炷香,众弟子便能听见宣布应璋取胜的那道苍老声音。

姜照其实看不太懂,只从附近人的讨论声中知道自家宿主很厉害,所以他一开始还会犯困,后来每每有一些困意时,干脆学着少部分人开始原地调息来取代睡眠。

应璋斗了四五日,他便修炼了四五日。

第六日姜照清醒过来的时候,感受了一下丹田中运转的灵力,半晌后心想,果然自己修炼出来的灵力远远比不上和他睡觉的时候宿主给他输一整晚的灵力……

他还在丧气,蓦然却听见有不少弟子懊悔的声音:

“我不是天衡的,之前听你们谈到小师叔的可怕之处还以为你们夸大其词……娘的,早知道听你们的压小师叔得了。”

一众观战了四五日的弟子闻言深以为然。

“此言差矣。”

有人冒出头来,晃晃脑袋道:“我倒是见过闻纵师兄的剑法,虽然小师叔和闻纵师兄从未交手过,但我觉得比之小师叔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人话一出,一群闻纵的拥趸便围了上来开始七嘴八舌地说闻纵的厉害之处。

姜照本来还当成八卦在听,结果越听到后面越醒神,愈发觉得不对劲。

不对啊,你们吹闻纵剑术高绝就吹呗,怎么明里暗里地还贬低起他家宿主来了?

没看见应璋砍瓜切菜一样一手一个吗!

姜照越听越生气,忍无可忍唰一下站起身,气冲冲地撸起袖子正准备跑进指指点点的人群中辩论。

今天不把你们统统洗脑成宿主的死忠粉丝他就立刻改名!!

忽然有弟子在人潮中惊喊出声,令姜照霎时刹住了脚。

“小师叔下去了,轮到闻纵师兄了!”

正所谓王不见王,在参与末斗的所有弟子逐一决出胜负之前,二人并不会正式交锋。

所有人屏息以待。

只见满身琳琅的闻纵飞掠而来,与那抹幽深玄色擦肩而过。

姜照几乎能听见前面一群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姜照看着他们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感觉自己都能听到他们的心声了。

——打起来打起来。

可惜的是现实不会如众人所愿般发展,两人甚至连眼神对视都没有,就如陌生人般。

姜照又旋身一屁股坐回去,面无表情地盯着莲台中央的影像,心想我今天倒要看看闻纵的剑法能有多厉害。

看了两三场他便咂摸出一种不一样来。

闻纵身法灵动,剑影如飞,动作并不刚猛,手中旋转的紫剑挥出无形剑气,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亦不过如此。

观他舞剑,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舞剑?

姜照恍然大悟,就是舞剑。

他招招不在制敌,反倒看起来格外重视自己剑式的完成度。

与应璋那种从尸山血海悟出来、只求一击毙命的剑法足称天差地别。

许是出于此原因,闻纵上场后,每一场的战线都被拉得很漫长。

甚至姜照还能感觉出来他都和哪些弟子熟识。

应璋花了四五日便解决掉的战斗,闻纵多了十日。

不过在场弟子还是很捧场的,这十数日来倒也没什么人离开,而随着越来越多参赛弟子被闻纵打败,在场诸人的神情明显越来越兴奋、讨论声越来越激烈。

这意味着离万众瞩目的狮斗第二轮不远了。

“如何?”

一片喧闹嘈杂声里,姜照的脑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一道声音。

他本还姿态松闲,正懒懒支着下巴,闻声下意识挺直腰背,道:“我觉得不如何!这个闻纵一看就没有你厉害,而且你修为比他高多了,你待会要是和他比试,你百分百能嬴!”

也不知应璋听没听懂“百分百”的含义,过了几秒才听他淡淡道:“我没说他。”

姜照:?

他愣了下,顷刻间福至心灵,说:“绝!一个字,绝!宿主你知道吗,你那几日露的那一手剑意,你每出一道,我这儿就有人对着莲台哭出声!”——因为赌注压了你,喜极而泣了。姜照心里默默补了句。

他在半盏茶的时间内气都不带喘地夸得天花乱坠,恨不能当场就宣布他家宿主便是天衡的狮斗魁首。

应璋在另一头听了半晌,他没打断,姜照又看不见他的表情,越夸越忐忑。

虽然他家宿主那张脸本来也很少有情绪就是了。

直到姜照实在挤不出什么夸人的词儿来,才听到应璋不冷不淡地说了句:“哦?是吗?”

姜照:……

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说话的尾调上扬了!

他正打算揭穿宿主,便在这空档之时,苍茫天地间,那道苍老声音再度响起:

“狮斗第二轮将于半炷香后开始,请天命峰李璋,天衡峰闻纵、谢子慎、周尘虑,即刻登上莲台。”

现场一阵哗然,姜照不由紧张起来:“到、到咱们了宿主……”

应璋没有再回应他。

姜照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影像上,反而无人在意他们身后,小师叔的道侣消失在原地。

只见众人翘首以盼的四人飞身跃至四瓣莲叶之上。

为使百狮炼顺利进行,万里长空在百狮炼进行的时日里,将一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日华临身,此时此刻,四叶莲台上风平浪静。

却无端能令人嗅到山雨将倾的味道。

忽然,天衡峰顶,灵光涌动,沙尘滚滚而来。

“狮斗第二轮——”

疾风之中,有一道结界骤然展开在四叶莲台的上空!

闻纵和周尘虑对视一眼。

谢子慎拉开长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圆润的虚影破空而来,他在半空中滚了两圈,而后骨碌碌地落在应璋肩侧。

正是小毛绒球的虚影!

狂风吹乱了应璋额发,却并未撼动小毛绒球分毫。

他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对面三人都没有发现他。

而在另三人的视角里,则是他们警惕的劲敌忽然眉峰微皱,侧头对自己身侧动了动唇。

风声萧萧,应璋有意掩去声音,他们并未听清。

“你出来做什么?”应璋道,“刀剑无眼,不要胡闹。”

小毛绒球翘起两条细腿,便听姜照满不在乎道:“我调了一丢丢本源出来,化成一道影子,方便我观察战局,你放心,连你也摸不到我唷。”

提起本源,应璋更不赞同:“你……”

“别你了!”姜照眼尖地看见了什么,下意识地连忙拍了拍他,“他们动了!”

那道苍老声音随之幽幽响起:

“正式开始。”

刹那间,只见周尘虑足尖一蹬跃至空中,古朴木琴横放身前,他十指在琴身上重重一掠——

琴音乍起倾泻而下,指尖起落间,闻纵手提紫剑,周身灵光大涨,在铮然琴音中飞踏而去,剑锋直刺应璋面门!

冲天寒光里,玄衣剑修却莫名微叹了声。

他脚下一旋轻轻侧过身,幅度极小,但没有人错过。

小毛绒球随之晃了晃,怔了一瞬。

就在这一刻,众目睽睽之下,便见应璋浑身燃起浓稠灰雾,在天地震颤中,一抹森白剑影从上自下,一寸一寸显出冰冷剑身。

闻纵双瞳一栗!

电光火石间,龙吟骤泄!

第82章

几乎所有人都凝目屏息看向这仿佛定格的一瞬间。

黑云翻墨,灰雾蔓延,天地都如同蒙上一层山雨欲来的阴影。

冲天飓风割开了昏暗苍穹,结界以内,只余下白骨重剑的真身,和环绕寰宇的龙哮!

闻纵眉心一跳,心生不妙之感,但他已飞落而下,攻势无法停止!

忽然,浓雾之中,众目之下,一只手从灰雾里缓缓伸出,赫然握住了那柄黑焰满身的白骨重剑!

刹那间法光爆起驱散长雾,光明再现,但已经没有人来得及再看骨剑之主了。

只见昆吾剑锋重重向上挑起,在极短暂的几息之内旋转出凌厉的弧度,应璋单手持剑,毫不犹豫地迎向直刺面门的紫剑!

而方才处于灰雾中心的闻纵此刻竟不知为何行动迟缓,躲闪不及!

“闻纵!!”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喝,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尘虑将所有灵力倾注琴身之上,一改琴音。

闻纵浑身一震,恍惚的双眸霎时清明,他手腕旋即一转,双手握住紫剑拭出罡风,剑身在昆吾横空掠来的眨眼之间横档在闻纵身前!

但太迟了。

只听得当!地一声尖锐重响,在昆吾剑锋击在紫剑剑身上的第一秒,双剑相交处瞬间便绽开霹雳一般的火光!

第二秒,缠绕骨剑周身的黑焰爆燃而起,仿若来自幽冥的冰冷转瞬遍及紫剑剑身,闻纵握着剑柄的双手猛然一颤,被迫从空中跌下!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劲敌,正勉力支起双膝,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牢牢握住剑柄的第三秒——

猎猎狂风之中,震天撼地的龙咆轻而易举地掩盖了激荡的琴音,结界以内,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在玄衣剑修的身后浮现!

——骨龙巨首没有双目,却无端能叫人觉得它在无声凝视着渺小的苍生。

这一瞬间,它唤醒了所有人心中沉睡着的、对来自遥远上古的那一抹古神遗息的恐惧。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第四秒,骨龙叩首!

与此同时,应璋投来没有情绪的一睨,单手朝前轻轻一掼!

无上剑意瞬时爆发,铺天盖地的剑光凝聚在那柄白骨重剑之上,在所有惊恐的目光中,昆吾脱手而去!

嗡——

噌!!

长长剑鸣声中,昆吾仿佛带有无形巨力,哪怕闻纵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抬起紫剑格挡,也仍被昆吾剑击退数里!

第五秒。

霎时间烟尘四起,只听得砰地一声闷响,有什么人撞在了结界上!

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铺开一地,是有东西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的声音。

半空中的周尘虑看见了什么,跳跃的指尖立时凝滞,继而不可置信地吼道:“——闻纵!!”

一片死寂之中,昆吾自空中落下,狠狠没入莲台三寸,立在中央发出轰然声响!

狮斗第二轮若争魁首,上场四人间的战斗生死不论,此举是在警告闻纵。

他能一招制敌,

也能一击毙命。

应璋等了几息,才抬手唤回昆吾。

姜照的视线随着沙尘漫开变得模糊,但顺着昆吾的方向,他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人在结界的边缘双手撑剑单膝跪地。

他松了口气。

看起来闻纵短时间内是起不来了。

然而他才放松了一下,某种奇异的第六感令他登时汗毛倒立。

坐在玄衣剑修肩上的虚影忽然一晃。

下一刻姜照慌道:“宿主!当心左边!!”

嗖——

一根赤红箭矢尾缀灵光破空而来!

但应璋可谓反应神速,他在听到姜照声音的那一刻便立即扬起昆吾朝左挥出一道剑光,当即将那根赤箭斩于剑意之下!

姜照气道:“谢子慎他又搞偷袭!上次也是!”

他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突然琴音又起!

姜照再也顾不得谢子慎了,当即循声望去,便见木琴被灵光托浮于周尘虑身前,他一手抚琴,一手五指大张嵌入心口,掌心一转逼出了一滴血——

姜照被惊出了声:“他在取血?!”

取的还是……

心头血!

战斗分秒必争,周尘虑毫不犹豫将那滴无论之于修士还是凡人而言都无比珍贵的心头血拍入木琴之中!

琴音骤起,弥漫四野的烟尘瞬间消散。

而原本已是强弩之末的闻纵,突然浑身气势大涨。他抬手抹去唇边血沫,竟在琴音声中伤势渐愈,回到全盛状态!

姜照骇然不已:“这个周尘虑还是个辅助啊?!他不是天衡的吗?”

小毛绒球边说边侧眸看宿主的反应,好在此时此刻,他的宿主仍旧一派临危不乱,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似乎对此见怪不怪。

姜照不由心想,果然要赢得一场战斗就要心态够好——

个鬼啊!

只见闻纵突然在原地借力一蹬,分秒之内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已快速接近,手持紫剑朝应璋悍然劈来!

这个、这个速度!

姜照吓得毛发炸起,而应璋也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微微眯起了眼睛。

下一秒应璋腾空跃起,反手握住昆吾飞身迎上!

飞扬尘土之间,琴音与剑鸣交杂,剑影与寒光并现,两人以惊人的速度交手了好几个来回,观其威势仿佛要将疾风也撕裂成碎片。

姜照虽是虚影,但坐在宿主肩侧的他也愣是被晃得几欲作呕。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古人类记载的某种游乐设施。

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马上被闻纵的剑式打破——

姜照道:“宿主,他是不是突然变强了啊?方才连你一击都抗不下,现在居然还能在你面前耍剑!”

他看不懂这是闻纵防守的招式。

哪怕变得再强,剑法的差距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弥补得了的。

但是闻纵的修为被瞬间拔高到了某种高度,反倒在另一种程度上令他有了机会防御应璋的攻势。

应璋并未回答他。

可随着琴音愈发激昂高亢,闻纵竟隐隐有转守为攻的势头!

姜照灵光一闪,抬头看向周尘虑。

——果然!

他还在取血!

他以自己的心头血,来换闻纵一时修为暴涨!

姜照立马打开系统扫描。

无形的红光掠过缠斗的二人,瞬间提取出姜照想要的信息。

扫描时间:当下

扫描对象:闻纵

境界:(原)金丹初期,(现)金丹大圆满?元婴初期?——不明。

注意事项:该名人类的修为处于未知情况造成的波动期,为确保任务对象的安全,请系统29999劝告宿主尽量远离。

虽然姜照自信他家宿主作为天选之子不可能打不过闻纵,况且哪怕闻纵此刻有反攻势头,应璋也依旧不落下风,还是稳稳压着闻纵打。

但是系统提示一出,姜照说不忧心也是假的。

他正要提醒宿主小心闻纵时,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毒蛇一般的目光如附骨之疽凝在了二人身上。

这熟悉的目光姜照不会忘记。

他立时在宿主肩上转了个圈,果不其然便看见谢子慎已经拉满弓弦,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周尘虑无法分心,而交战的二人也无法回过头来看他,如今反倒是他进攻的最好时机!

他一次只能射出一支箭。

所以他想要凭这把半步天品的灵弓一举解决应璋和闻纵。

但任凭谢子慎怎么也猜不到,现在,也正是姜照使用技能的最佳机会。

识海之中,系统卡池闪烁熠熠金光,一只探头探脑的雪白狐狸骤然跳出翻转的卡面!

SR【合欢】,已激活技能“幻术”:众生倾倒之魅,使用后宿主将可对小范围内的修士进行幻觉控制,时长一盏茶。冷却时间,两天。

幻术无声地蔓延开来,铺天盖地,目标直指长弓在手的谢子慎,但没有人会察觉到战局中隐形的第五人。

谢子慎唇角挂着的那抹笑顿时僵住。

姜照不会错过他眼底滑过的那丝惊惧。

只见长弓微移,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谢子慎的四肢,迫使他转移了瞄准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应璋身前正全神贯注与他交手的闻纵突然神色一变!

噌!地一声,双剑发出激烈的摩擦声,闻纵重重一抵,而后借力弹开原地三丈远!

他放弃了对应璋的攻击。

恰在此时姜照大喝一声:“宿主!小心箭!”

他的声音还留在应璋耳畔,而下一刻,一支赤箭撕裂劲风,与应璋擦肩而过,朝半空飞去!

闻纵大怒嘶吼:“谢子慎!!你敢碰他——”

流淌于空气中的琴音并未因此停歇分毫。

盖因闻纵选择了放弃进攻,挥剑砍断了那支灵箭,而后二话不说提剑刺向呆立原地的谢子慎。

“他们打起来了。”姜照松了心神道。

应璋在这短暂的空隙时间里思索了一下,道:“这个技能的时限是一盏茶?”

姜照正想点头,突然忆起自己磕头的糗状,旋即作罢。

他飞快说:“只有一盏茶,但是也够了吧。周尘虑的血不是取之不尽的,何况是心头血。闻纵放弃对你的进攻,反而去打谢子慎,已经算在浪费时间了。”

闻纵被谢子慎激怒,一时半刻竟忘记了自己的首要敌人是谁。

只要耗到周尘虑灵力枯竭,无法再凭琴音影响闻纵的状态,那么闻纵便会后继乏力,到时候再解决他不过轻而易举之事。

应璋眉心微皱,忽道:“不。”

姜照愣了下:“什么?”

只听琴音忽变,从高昂转变为如潺潺流水般的温柔。

在这琴音中,姜照紧紧地盯着闻纵的行动,霎时震惊:“他好像瞬间冷静下来了?”

应璋冷声嗤道:“……果然。”

姜照怔住:“怎么?”

“周尘虑是闻纵的锁。”应璋道,“闻家的人,各个心理不正常。所以从小,这两人便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姜照:??

他懵了,心想这是他能知道的惊天大八卦?

然而他还没顾得上思考更多,周尘虑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闻纵!谢子慎交给我来解决!”

而平静下来的闻纵自然明白他话外之意,当即提剑调转方向再度朝应璋袭来!

姜照连声道:“靠、靠靠!他来了宿主!他又来了!”

战场被瞬间划开了两处。

幻术只能支持一盏茶,很快谢子慎便恢复了清醒,直接对上了周尘虑!

要说周尘虑不愧是上三姓倾尽全力培养的,他竟做到一心二用,琴音在一直辅助闻纵的同时,居然还有余力同谢子慎交手!

不过到底是分了心神,闻纵的修为没有他的全力加持,比之方才明显要弱上许多。

然而闻纵有一个特点。

他除了是剑修。

还是个家财万贯、法宝满身的世家之子。

为了给周尘虑留出解决谢子慎的时间,闻纵毫不犹豫朝应璋疯狂掷出一件又一件法宝——

尽管之前佩戴在身外的一些已摔碎了不少,但接下来他真真正正诠释了什么叫财大气粗。

钟、斧、壶、幡……不知用处,应有尽有,在它们主人的灵力催动下,化作滔天巨网欲要留住应璋!

好在应璋身法诡异如幽影,他几个闪身便轻松地在法宝逸散而出的满目灵光中穿梭。

但姜照又要吐了。

他艰难道:“这是……呕……实力不够……呕……法宝来凑吗?他能不能……呕……正经打架啊!”

应璋闻言,本还从容的面色微冷下去,顿时又提速接近掩藏在重重法宝之后的闻纵!

就在他突破所有法宝造出的天罗地网的那一刻。

周尘虑已然解决了谢子慎,扭头弹出一道琴音直直偷袭应璋的背后!

“宿主——身后!”姜照反应过来,急得一时忘记自己是个没有实体的影子,两条细手扑了扑应璋的后颈。

一瞬的危机感令应璋浑身紧绷了一下,瞬息之内他立时旋身一剑斩向化作无形利刃的琴音!

恰逢此刻,闻纵抓住时机,在应璋回头的那一刹那,双手握剑腾跃而起径直向应璋劈来!

时空如同在一瞬凝滞。

连风也息去了声音。

叮、叮、叮——

在绝对的寂静中,有什么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又仿如近在咫尺。

就在下一秒,只见应璋肩侧金光骤涨!

SSR【剑仙】,已激活技能“剑魂”——

凝聚万剑之魂,使用后宿主将对同等级及以下剑修产生绝对剑意压制,所有剑修的本命武器以表臣服,将无法被剑修使用,时长六个时辰,冷却时间,一天。

那道爆涨的金光如同另一重天地,瞬间将整座天衡峰笼罩其中!

“怎么、怎么回事!我的剑自己飞出去了?!”

“我召唤不回来!!”

“……”

结界以外,有不明状况的剑修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本命剑不听使唤了。

它们不约而同地飞向已被金光笼罩的四叶莲台,立于结界以外,围绕着它安静地旋转。

在一片恐慌之中,忽然有人指着四叶莲台道:

“快看!小师叔、小师叔他——”

诸人立即惶惶不安地觅声望去。

只见金光由内向外散去,结界以内一道身影慢慢变得清晰。

众弟子惊见,本处于两面夹击之中的小师叔站在莲台中央,一手拎着那柄令人见之胆寒的白骨重剑,一边侧过头摸着自己肩侧的一团空气不知在说什么。

他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另外三人。

结界随着尘沙褪去。

有人喃喃颤道:“小师叔……赢了?”

第83章

没有弟子知道那遮天蔽日的金光从何而来。

也只有四个人会知道在它突然笼罩天衡峰的那段时间里,莲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们的小师叔飞下莲台,身影隐没在重重云雾中消失不见时,众弟子还没从应璋以一人力败三人的战绩中回神。

纵然此前小师叔盛名久矣,但从没有哪一届天衡魁首赢得如此轻松。

任凭谁也想不到,整场比斗下来,应璋竟毫发无伤。

无论弟子们现下如何议论纷纷、多么难以置信。

比赛的最终结果仍然如时响彻整座仙府——

“天衡峰狮斗第二轮,天命峰李璋,胜。”

……

尘埃落定,九转莲台人声鼎沸。

几乎每个人都一脸兴奋,不住地讨论新鲜出炉的狮斗魁首。

也不乏有人满面黯然,垂头丧气。

因而无人注意,小师叔的道侣神出鬼没,此时一屁股坐回为他专设的座位上,正一脸苍白,一副心神甫定的模样。

“姜照?”

姜照拾起灵果的手微顿。

他觅声望去,见到来人,慢吞吞道:“怎么了?”

盛非襄似乎被他气若游丝的语调吓了一跳,讪笑道:“这不是狮斗结束了吗?赛程很紧,接下来马上要开始辟独了……咱们不是队友嘛,我来提醒你一下。”

姜照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点头:“知道了。”

盛非襄见状疑道:“……话说回来,你方才去做什么了?我一扭头便找不着你了。”

姜照慢慢摇头。

“你这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盛非襄小心翼翼地揣测,“莫不是因为小师叔赢了魁首,太激动、太兴奋、太高兴了?”

姜照闻言却白了她一眼,道:“这有什么好激动的?他成魁首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盛非襄:……

她脸色复杂地看着姜照,却见姜照别过脸幽幽叹了口气,道:“以一敌三,还被两次偷袭,能不刺激么。”

盛非襄的表情更奇怪了,她沉默了下道:“你也没上台啊,不是你道……咳,我是说不是小师叔去打么,怎么整得跟你去比试了一样。”

姜照心有余悸地拿起装着灵泉的茶杯,喝了一口才高深莫测道:“你不懂。”

盛非襄:………………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忽然天边再度洒下缤纷花雨,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紧接着,莲台中央蓦地显现出五道人影,姜照定睛一看,便见五个仙姿玉色的女修身穿华丽舞裙,从半空中飘然落下。

随着五名女修翩然起舞,姜照周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纵然姜照是个颜控,但此时他仍一脸莫名:“百狮炼还有这个环节?中场休息么?”

盛非襄眼睛闪闪没有看他:“不是啦!我听说其实是因为辟独场地设在秘境之中,而秘境开启和分发令牌都需要时间,此时大家不免都精神紧张……”

姜照悟了,所以便请女修们上台一舞缓解气氛。

见盛非襄全神贯注,他松了口气,正打算溜回识海找宿主时——

下场之后为防有人发现他不在九转莲台上生疑,他直接动用本源强行缩短了[众生]的冷却时间。

好在[众生]本身是张等级低的卡牌,所需冷却时间亦不长,只需一点点本源便足够了。

尽管姜照那时看起来状态不好,应璋本不打算让他回来,姜照还是顶着自家宿主冷冰冰的脸,硬着头皮据理力争。

不然想必便不只有盛非襄发现他不在了。

不过作为一个优秀的系统,还是要回头照顾一下宿主的情绪的。

他这般想着,突然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本打算偷溜的神识顿时刹住了脚。

他立马扭头问:“对了,这次秘境是什么秘境?”

然而更大的声音掩盖了他的疑问:

“辟独即将开始,请所有参赛弟子回到指定座位等候。”

盛非襄偏过头来,皱眉大声道:“啊?你说什么?”

姜照深吸了口气,说:“我说——”

“现在开始分发秘境令牌,请所有参赛弟子不要随意走动。”

姜照的声音被彻底淹没了。

姜照:“……”

他看着满脸疑惑的盛非襄,虚弱地摆了摆手。

算了,进去就知道了。

然而便在此时,有数千道银色流光自天际浮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掠至各个峰头和九转莲台上。

银光坠落在几乎每个弟子的怀中,化作一枚泛着灵光的木制令牌。

但在姜照眼中,撞到他眼前的那抹银光十分奇怪。

如果从远处看,的确只是一串流光罢了。

可它越靠近,姜照越觉得它很熟悉。

像……

“数据流?”他喃喃道。

“什么?”盛非襄以为他又有什么问题,一脸困惑地凑过来,“我没听清,什么流?”

姜照心想,这个世界的人肯定没见过数据流,说了也等于白说。

他勉强笑了笑,竭力压下心头那股莫名涌起的不祥预感,道:“没什么。”

盛非襄“哦”了声没再追问,继而好奇地探头看了眼他手中的令牌,忽道:“哎?你这个……”

她话还未说完,突然四周蓦地响起朗朗钟声。

“咚、咚、咚——”

而这次提示的声音,却不再是先前的那道苍老声音:

“辟独秘境将在十息后开始。为确保诸位安全,请不要四处走动。再次提醒,为了安全传送,请不要走动。”

姜照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是那个欠揍的系统程序的机械音吗!!

……

钟声浩荡几乎传遍整座仙府,却在靠近天命峰顶时淡去了声音。

“嗒——”

黑棋被随意放在棋盘上的一角。

“老夫知晓你近日烦心事多。”执棋人含笑朝着坐在正对面的素袍修士道,“不过,狮斗已经结束了,当真连辟独都不去么,游滁?”

“不去。”游滁意兴阑珊地落下一枚白子,须臾他想起什么,抬眸看向这座山峰的主人,“尊者又为何不去?您的徒弟,似乎也在这两场中。”

璇玑尊者盯着棋盘久久未曾言语,不知是在思考下一步,还是在思索游滁的问题。

“说到底,老夫并非此局中人。”沉吟半晌,尊者才道,“去与不去,无甚差别。”

游滁微微拢起眉,“局中人?”

他的不解还未得到回答,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尊者、尊者!”

一名修士惊慌失措地跑进,“大事不好了尊者!”

游滁扭头望去,眉间的纹路更深了:“净阳?何事如此慌张?”

来人自然发现屋里头还有一人,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自是事关仙府弟子的大事!”他飞快地说,随后朝璇玑拱手:“尊者,辟独秘境出了差错,现下参赛弟子们被传送到的地方,并不是我们原先准备开启的秘境!”

游滁闻言霍然转头,便见璇玑尊者神容平静,处变不惊地落下两指间的那枚黑子。

啪嗒。

“棋天地盘。”尊者低声道,“命中注定。”

……

橙红镰月高悬天边,月华映出龟裂大地,地表下流淌着灼热的岩浆,在地面上一个个细小的孔洞间冒出升旋的滚烫白气。

一条突兀的冰河蜿蜒而过,隔开了这片大地,和那蔓延至地平线尽头的高大城墙。

姜照一睁眼便看见这副景象,骇得倒退数步。

这里就是秘境?

姜照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特别熟悉,他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等等!

姜照瞳孔一颤。

这破地方不是应璋进行卡牌考核的时候,其中一场考试的地点吗?!

“这不就是……”他震撼地喃喃道,“[众生]?”

这次的秘境居然让他重新回到了[众生]那场失败的考核中!

他下意识想找应璋,然而紧接着他发现,他无法和任何人联系。

四下无人,只徒留一片空茫寂静。

姜照惊觉他的队友都不见了踪影。

哪怕他的神识回到识海,也仿佛被某种东西单方面切断了他和宿主的联系。

姜照心慌意乱,突然他想到了应璋留给他的那只骨戒,然而等他摸上自己的手,却发现指骨上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忽然有一道浅弱的微光在他袖间闪烁,短暂地打断了他的慌乱。

是那枚秘境令牌。

姜照强捺镇定掏出令牌,待他看清令牌上给予的信息,怔了一下。

【请为你自己取一个名字。】

姜照呆住了,他下意识用指节敲了敲木牌,以为它坏了。

令牌上信息依旧,并未因他的举动有分毫改变。

姜照:??

我就叫姜照啊,莫非宿主没报我名字?

他皱眉冲令牌道:“姜照。我叫姜照!”

令牌不是人,察觉不到他语气不善。

【检测到该姓名为敏感词,请重新取一个名字。】

姜照:????

他的名字是敏感词?!别太离谱!!

姜照被彻底整懵了,一时没注意这令牌的用词十分奇异。

“姜、照!”他忍无可忍,“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我就叫姜照!!”

他等了几秒,令牌上的信息仍旧如初。

姜照被气笑了:“那你说,我不叫姜照我还能叫什么?”

少顷,令牌才缓缓铺出一行字:

【请尽量减少在此地提起这个敏感词的次数。注意,为确保你的人身安全,请尽量不要提及该敏感词。】

姜照盯着它,视线灼热得几乎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行。”他忽然心平气和道,“姜昭。行不行?不是照耀的照,是天理昭昭的昭。”

【姜为敏感字。请尽量不要提及……】

还没等令牌上的信息尽数显现,姜照便不耐烦道:“那不叫这个,我改个字,江照,总成了吧?江水的江!”

【照也……】

姜照啪地一下把它摔到了地上!

他指着令牌怒道:“那你随机给我取一个!你说!”

【正在为你随机生成姓名。】

令牌尽职尽责如他所愿。

【检测到你的取名意愿,已为你生成姓名:小昭。】

姜照:“……”

“我真是傻子才跟你掰扯这么多。”姜照抱怨道。

他到底叫什么又不是这枚令牌能决定的,管他那么多。

姜照叹了口气,看了令牌半晌,才终于把它从地上捡起来。

然而他甫一把令牌捡起,它又重新弹出了一条信息:

【当前任务:活下去;最终任务:带回血池之心。】

在姜照看着这条信息发愣的那一刻,忽然他掌中多了一块藏红色的金丝宝囊。

姜照怔忡着问:“这是什么?”

【它是少数能承载血池之心的宝物之一。你只要带着它靠近血池之心一米以内,它感应到自然会将血池之心带回。】

姜照捏紧了令牌,又问:“那、那我的队友呢?”

【他们都在合适的地方进行任务。】

姜照闻言心神稍定,“那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们联系?难道都是单人任务吗?”

令牌十分冷酷:

【任务需要。】

心念电转,姜照忽道:“是不是我只要完成了最终任务,这场辟独就结束了?”

令牌仿佛一个突然宕机的程序一般,过了好久才答:

【请先活下去。】

恰在此时,在冰河的另一端,传来一道凶神恶煞的声音:

“喂!那边那个!你是谁?!”

第84章

几乎是在听到的那瞬间,姜照险些手一抖又把令牌丢地上了。

冰河那头的人见他呆在那儿没反应,很是不耐烦地又喝问了一遍:“你是谁?!来我幽冥所为何事?”

姜照呆住是有原因的。

他目力不差,自然看见这问话的人——

压根没有双脚!

姜照怕鬼。

他能硬撑在这儿不跑,实属是心理素质够强。

姜照没敢低头,腿都在颤,额间全是冷汗,嘴唇翕张,极小声地问了句:

“对面的是鬼、鬼吗?你、你们这个秘境是什么阴曹地府吗?”

令牌闪烁了下,没回答他。

然而就是他手中漏出的这点光,让对面的人以为他有意发起攻击,二话不说扬起了手!

天旋地转,姜照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撕扯着,下一瞬他的脖子已经卡在了问话人的掌中!

被掐脖的滋味并不好受,窒息感冲没了姜照的理智,尤其是问话的人以为他来者不善愈发用力。

“我的话不重复第三遍。”阴冷的目光落在姜照脸上,他一点一点把姜照提起来,“如果你仍旧没有答案,那我便把你当作云外天余孽,以冰刑处置。”

姜照被掐得五官都皱在了一块,涨红着脸,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你不让他讲话他怎么回答!!

那人顿了顿,突然手一松。

姜照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捂着脖子重重地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说吧。”

姜照喘着气,脑子里却没闲着。

他的答案不能踩雷,稍有不慎,任务就失败了。

云外天余孽。

此间秘境之人……居然知道云外天的存在?甚至,云外天在这里已经覆灭了么?

种种念头只在一瞬间一闪而过,姜照咽了咽口水,低垂着头试探地答:“我……我的确不是这里的人。”

那人冷冷说:“那便是云外天之人了?”

姜照后背一凉,连声否认:“不、不是!我……云外天的人都是我的仇人,我怎么可能是他们的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也不知信是不信。

姜照见状抓紧道:“我是跟我哥哥走散了,我们的亲人已经被云外天给……我们、我们听说这里不像外界,所以就……没想到第一次来,就走散了……”

他含糊其辞胡说八道欲语还休,声音还带了点儿哭腔,总而言之主打的就是一个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补全信息吧。

也不知他的话里撞对了多少,也不知被脑补了多少,他明显察觉到眼前的人周身那股警惕的气息淡下去了些。

“又是一个以为进了幽冥便能活下来的。”那人嗤笑道,“不过若你真是云外天余孽,想必也不会蠢到在城外徘徊不入。”

靠!虽然他没听懂,但他知道他被说笨了!

姜照暗自咬牙,面上却只顾抹泪并未答话。

算了,说多错多,小心为上。

“罢了。”

姜照愣了下,下一刻面前的人幽幽地转了个身,道:“跟我走。”

姜照看着他飘着的“脚”发怔。

所以到底是人是鬼啊……

“发什么呆?”那人回头,“再不走……”

姜照犹豫了一秒,最终把令牌揣回兜里,还是选择爬起来跟上。

一路上他都不敢说话,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

他不说话,前面的人也懒得跟他废话。

而这处名唤幽冥的地方,也不知是谁筑造了这样一座恢弘巍峨、足称遮天蔽日的城池,走了许久许久,领着姜照的那人才忽然停下。

幽冥极寒极冷,地下岩浆却时刻灼热滚烫,姜照作为一个半吊子修士,他身处其中,只觉浑身冰火交加,走了这么久已经显出了明显的疲态。

迷迷糊糊间,隐约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开始灌入姜照耳畔。

姜照抱着双臂,不由走慢了些,勉力睁开眼皮。

人山人海,沸反盈天。

姜照站在城门以内,恍惚地以为自己又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

姜照一眼扫过四周。

城内的一切也很熟悉。

其布局、其繁盛,简直像望城的复刻。

只是唯一的不同,便是在极远极远的天边,挂着一座庞大宫殿的幻影。

“大哥、大哥……”他忙声喊。

那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姜照和那张面如恶鬼的脸甫一对上,竭力让自己面上的笑看起来没那么僵硬。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人潮声中,他颤着音调说:“咱们,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那张恶鬼脸很明显地掠过一抹诧异,而后又仿佛更加笃定了什么。

“你当真什么功课也不做便下幽冥了么?”那人道,“自是去证明你的身份。若你身份确无不妥之处,自然便能留在幽冥为神主做事。”

姜照耳朵抖了抖,“……神主?”

谈到“神主”,恶鬼脸顿时浮起一霎复杂的情绪。

尊敬、恐惧、崇拜。

“看见那座宫殿了么?”他抬手指向天边虚影。

姜照愣道:“嗯?嗯……”

“那是九天神宫,是神主的居所。你知道这座宫殿的基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么?”

姜照心里涌起一股不祥预感:“什么?”

恶鬼脸呲开一个森冷的笑:“白骨。那些胆敢违逆神主意志的臭虫,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骨头。哼,都是硬骨头,还正正好适合。”

他话音落下,满意地看见姜照一瞬煞白的脸色。

那人吹着小调没管他,继续往前飘:“果然是打人间来的小虫子,没见过世面……若真是那些个云外天余孽,反倒没这么明显。”

姜照魂不守舍地跟上他,过了会儿才说:“……我不是人间来的。”

恶鬼脸又飘回来对着他,似乎很感兴趣:“不是人间、也不是云外天,你和你哥哥莫非便是神主要找的域外来客么?”

姜照没太听懂,但还是一五一十地道:“我和我哥哥都是修士,来自修界。”

那人哈哈笑道:“果然是人间耳目闭塞的小虫子!你可知,这世上已无修界的名头了么?”

姜照彻底懵了:“什么?”

恶鬼脸满是怜悯:“曾经的修界,绝大部分人都不归顺神主的统治,可惜渺小的虫子,安敢与日月相争?那些反抗神主的修士——当然,也包括云外天的虫子——统统被废去了灵根灵脉、丹田识海,真正成了他们痛恨的凡人。”

所以,人间与修界再无差别。

而幽冥,在神主治下,成了修士最后一寸能生存的土壤。

冷酷残暴,生杀予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这是现在,姜照对这个被唤作神主的人,最初的印象。

姜照嘴唇微栗,终于沉默下去,什么都没说。

……

后来这长着恶鬼脸的人好像对他上心了一点,四处问他人间现下什么样了,还有没有人胆敢扯出大旗违抗神主。

姜照疑心这个秘境有问题,加之他说的一切都是胡扯,所以一路上只能半真半假地糊弄过去。

先活下去。

这是现在的任务。

谈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前。

站在殿门前,姜照才感觉到一路以来那些人时不时投来的视线淡去了些。

他们一直在看他。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困惑和不适,恶鬼脸边推开殿门,边对他解释道:“你生得好看,不看你看谁?”

姜照攥紧藏在袖中的令牌,沉默以对。

踏入大殿,身后殿门哐当一声紧闭,直到这一刻,所有喧嚣才尽数散去。

“什么人?”

忽然从殿首传来一道虚无缥缈的女子声音。

姜照躲在恶鬼脸身后不敢露头,只能听见恶鬼脸突然毕恭毕敬:“仆下巡逻时于城外捡的,此人说自己是打人间来的修士,按规矩,该带来给花姑您确定身份。”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带上前来。”那被称作花姑的女子道。

姜照紧张得手心出汗,冷不丁却被恶鬼脸往前一拎,“你上去!让花姑看看,若你的确身份无虑,过会儿便能走了。”

姜照一时没敢动,还是恶鬼脸又狠狠推了推他,他才艰难踏出了第一步。

纵然他慢慢吞吞地挪,花姑见着了也没催他。

反倒是姜照越走越慢了。

无他,盖因从殿尾走到殿首的这一路,全是尸山血水。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地面,哪怕姜照一直不敢乱瞟,也总有那么几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突然闯入他视野里吓他一跳。

似乎是察觉到他在怕什么,等他终于站定在鲜血尽头,花姑才轻笑了声,解释道:“都是些隐瞒身份、妄图瞒天过海的忤逆之虫罢了。说来也巧,你是今日的第八百八十八个。真是好兆头。”

花姑意味深长,但姜照没怎么听进去。

他很害怕。

从城外到城内的这一路,他告诉自己不能露出马脚,不能有任何破绽,这终究是团队任务,他不想拖任何人的后腿。

可正因一路的如履薄冰,姜照心里那股委屈越放越大。

在宿主身边,不会有人随意推搡他,也从来没有人会掐他脖子,把他当货物一样丢在地上。

花姑见他没说话,也不在意,接着道:“说吧,叫什么名字,打人间哪儿来?”

姜照回神,他没敢抬头,只迟疑道:“我叫,小昭……仙、仙府……”

现在这情况,还是先按照令牌给的姓名行事吧,姜照心想。

他声音太轻,花姑眯了眯眼,不说对与不对,缓缓道:“小照?”

姜照僵了下。

“哪个照?”

姜照这才小心翼翼地答:“昭……日字召。”

花姑冷冷道:“大声些,说重些,我听不清。”

姜照闭了闭眼,提气道:“昭如日星的昭!”

殿内陷入一阵奇异的死寂中。

四下落针可闻,姜照没敢睁眼。

片刻后,花姑才莫名笑了声:“算你好运。”

紧接着她又问:“可有亲人?”

“有!”姜照霍然掀开眼皮,他眼睛微亮,小鸡啄米般止不住地点头,“我有个哥哥,但我和他来到幽冥时走散了,不知道他人现在在哪……”

“停。”花姑打断了他,“你哥哥是修什么的?我或许能帮你找到他。”

姜照立马道:“剑修,我哥哥是剑修。”

“人间的剑修?”花姑若有所思,“那你呢,你又是修炼什么的?”

姜照毫不迟疑:“我走丹道,是丹修。”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一副纯银镣铐骤然从天而降,喀哒一下锁住了姜照的双手!

姜照愕然仰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那个眉目精致艳丽,表情却万分冷漠的女子。

花姑疲倦地挥了挥手:“带下去,交给襄掌刑罢。”

“不、等等!”姜照第一时间扬声质疑,“哪里错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话音未落,一直安静立于殿尾的恶鬼脸飞速掠近,姜照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恶鬼脸一把提溜起来带走。

姜照想挣扎,但他双手被缚,加之恶鬼脸力大无穷,他压根挣脱不得。

当前任务是活下去。

可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押走,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啊!

他的声音回荡在殿内,而人却离殿首的女子越来越远。

我到底哪里说错了?

这一瞬间姜照心里转了千百个弯。

人间、仙府。

亲人。

剑修、丹修。

但他又说了什么,让他不至于横尸当场?

姜照还未想明白,下一刻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

姜照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湿冷唤醒的。

镣铐已解,他浑浑噩噩地捂着胀痛的额角,从一地杂乱的茅草上支起身。

“你醒了啊?”

姜照耳际突然传进一道嘶哑的声音。

他被惊了一跳,霍然拖着腿往后倒爬几步。

姜照死死盯着昏暗的角落,瑟瑟发抖:“你、你是谁?”

角落处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个凌乱的人影。

半晌,才有人答:“你的狱友。”

姜照:“……”

“什么、咳,什么狱友?!”

他摁住脖子重重地咳嗽。

恶鬼脸那一下掐脖的后遗症,令他时刻觉得喉咙不舒服。

后颈也在隐隐作痛。

“果真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角落的人似乎察觉出他的异状,不屑笑道,“我是你的狱友,字面意思。”

姜照颤着唇,呼出的气都在抖:“那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角落的人目光戏谑,姜照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问题不该问你么。”角落的人道,“你说了什么惹到了花姑?”

姜照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我也不知道啊……”

他一说完就感觉到好像有人白了他一眼。

“能进这牢里的,都是惹了幽冥有头有脸的人。你在外围,想必是惹了花姑。因为我也是。”说完,角落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姜照意会不到他在笑什么,只说,“我只是说我来自仙府,是丹修,我哥哥是剑修……我说了这些,有错吗?”

角落那人闻言沉默了下,紧接着他问:“奇了怪了,你莫非是新来的?”

姜照点点头。

角落的人更奇怪了:“啊……你居然没死,让我猜猜。”

姜照不敢吭声。

角落那人自顾自地分析起来:“仙府?你居然敢说你自己是仙府的?仙府的修士因为神主的恩泽在人间过得那么好,怎么可能跑来幽冥……”

姜照小声问:“恩泽?什么恩泽?”

角落的人浑然听不见,完全无视了他的疑问。

“剑修……这年头凡是走剑道的散修,不早都投奔了幽冥么?”

姜照默默把自己团巴起来,脑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啊!我知道了!”

角落的人猛地一拍大腿,“我说呢,虽然你的身份有疑点,但你穿的那么好,像个贵公子,居然还是个丹修,难怪花姑没要你的命。”

姜照没搭理他。

孰料这人突然从角落中蹿出来,手脚并用一顿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近姜照身边。

姜照猝不及防被他吓住,整个人僵硬得不敢动弹。

“你、你做什么?!”姜照后知后觉地吼他。

这人却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脸,才笑眯眯道:“啊,小丹修,还这么好看。花姑和襄掌刑一样,都喜欢美人,看来是花姑怜香惜玉了呢。”

姜照咽下口水,盯着眼前的人那乱糟糟的头发和几乎被一团泥掩盖的脸,半晌才颤巍巍地问:“襄掌刑又是谁啊?”

泥脸人漫不经心地退开了些,道:“襄掌刑就是襄掌刑啊。她么,是这牢里九十九万人的衣食父母。你要是惹她不高兴……”

他拉长了语调,没再说下去。

姜照震惊道:“九十九万人?!这么多犯事儿的人吗?”

泥脸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很是欢快:“是喏,你现在待的这儿,是地下一层,最外围,如果你运气好,顶多在这儿老死呢。”

姜照:……什么鬼运气。

泥脸人并不在意他古怪的表情,接着又道:“襄掌刑倒是不怎么管前九层的人,后九层的人她也很少管。若不是第十八层有个叫玉……什么玠的玩意儿,我估计她一年不会来这儿超过三回。”

姜照抓住了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关键词:“玉什么玠?你说玉什么玠?!”

“我怎么记得那么多。”泥脸人不耐烦道,“要说这座牢狱最初还是因他而设的呢。”

姜照是真的傻了。

不会真是他想的那个人吧?!

泥脸人摸着下巴,又开始自说自话:“我想想……因为什么事儿?哦,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好久以前不知道是哪个已经死掉的人,这个玉什么的又曾经害惨了这个人,所以得罪了神主,然后神主就造了个很大的牢狱专门把他关起来日日折磨。”

“害,我想想怎么害的……啊,有一个据说特别可靠的流言。”泥脸人嘀嘀咕咕。

“说是这个姓玉的曾经是那个死人的主子,这个死人又好像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所以姓玉的就天天使唤那个死人做事,硬是把人的身体磋磨坏了。到后来这死人之所以死得那么快,都是因着早先这个姓玉的心术不正……任凭神主通天伟力,也救不回这个死人。”

越说到后头,泥脸人越唏嘘。

姜照没有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神主……”他艰涩地问,“到底是谁?”

泥脸人声音一顿,而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姜照低声说:“……没什么,如果你不能说,那就算了。”

泥脸人不屑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神主啊,寰宇以内唯一真神,上至人间下至幽冥,连同曾经的云外天,就祂一个人立道飞升。什么神君仙君尊者真人老祖,在神主面前就像蝼蚁,一捏就碎了。”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顷,姜照才说:“我问的是他的名字。”

泥脸人更惊讶了:“你什么破脑袋进水了,还是被花姑吓傻了——你居然敢问神主的名讳?”

姜照疑惑:“不能问么?”

“不是不能问。”泥脸人高深莫测地摇头晃脑,“是不能说啊。祂是神,祂的名讳等于一种咒语,你喊一次就等于召唤祂一次。祂当然不可能亲自来到你面前,但只要祂愿意,祂能顺着你的召唤看见你。——当然,以神主的性格,祂更可能会想,什么臭虫安敢召唤我,杀了得了。”

姜照听得一头冷汗直冒。

泥脸人竖起手指摇了摇:“连写都不可以哦,任何形式都不可以。不要觉得我在骗你,曾经有不少人不信邪,后来全因这个死无全尸,一举为幽冥死亡人数做了贡献呢。”

姜照:“……我知道了。”

原来他方才竟和死亡擦肩而过。

过了片刻,姜照才蚊声问:“你在牢里,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泥脸人听见了,说:“这可是最外围,狱卒们想进到更深的地下,都需经过此处,不说别的,我在这牢里就见过襄掌刑几回,不然你当我怎么数出来她来的次数少的。”

姜照“哦”了声:“狱卒们也喜欢聊八卦么。”

泥脸人得意洋洋:“不仅如此,还更因为我耳朵好,再远的都能听见……”

姜照心不在焉地点头权当同意,心里却想,既然这人知道这么多,那说不准他可能会对血池之心的下落知晓一二?

思及此处,姜照正打算再开口问时,忽然,泥脸人耳尖微动。

陡然间泥脸人脸色大变:“完了!你是什么倒霉蛋子,进牢里第一天就遇到襄掌刑来巡了?!”

第85章

姜照看着泥脸人一脸警惕的样子,忍不住说:“襄掌刑很可怕吗?”

泥脸人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才有闲心回答他,“她掌幽冥刑律,幽冥九戒就是她提的,她不可怕谁可怕?而且,襄掌刑呀,最喜欢折磨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丹修……”

姜照不由握紧袖中藏着的那枚令牌,神色微变,“那……”

“嘘!”泥脸人忽然打断了他,“她来了。”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走得很慢,并不急切。

泥脸人死死地盯着牢房以外那条潮湿脏污的通道。

姜照一想到泥脸人方才所说的话,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尤其是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而紧接着,那一个个飘着出现在他眼帘中的斗篷人,漆黑的斗篷也遮掩不住他们没有双脚的事实。

姜照真切感觉到他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停跳了。

这么多鬼?!

姜照被吓傻了,整个人像在数九寒天中被冻结的冰块,一动不敢动。

就算不是鬼,这些人至少也是个鬼修吧?!

但他记得宿主说过,鬼修早都不知踪影了啊,为什么这个幽冥这么多鬼修!!

泥脸人没空注意姜照的崩溃,早已一溜烟地趴回角落自保了。

仿佛是为了验证泥脸人方才那番话的真实性,一双两齿木屐赫然落在姜照眼底。

“新来的?”

女子声线冰冷,姜照却在她说话的那一刻霍然仰头。

他望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下意识道:“盛非襄?!”

他话音还未落下,在场所有人都立时扭头盯住了他。

姜照来这幽冥这么久,虽然令牌明确和他说过,他的队友有自己的任务,但说不担忧是假的。

如今乍然撞见盛非襄,惊喜瞬间淹没了姜照的理智。

“这儿是你的任务吗?”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向前扒住牢门,眼含希冀的光,问道,“我……”

“什么任务不任务的?”一道尖锐的声音截断了他。

一个鬼修从前头飘回来,兜帽下狭长的眼睛幽幽地凝视着他,“你好大的胆子,敢直呼掌刑的名讳。”

仿佛一记重锤砸向了姜照,他霎时明白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再度看向盛非襄的表情。

她并未阻止那名鬼修的呵斥。

她的表情一派漠然,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古怪奇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姜照茫然地皱起眉,慢慢缩回了手,喃喃说:“可你不就是……”

那鬼修斥责完他,转而狗腿子似的朝盛非襄一拱手:“掌刑,此人言语不逊,对您不恭,按律当下后九层关押,您看……?”

姜照不可思议:“我什么都没做!”

鬼修更不满了:“你作为牢犯,还敢顶嘴?!”

盛非襄却上下打量了姜照一眼,须臾忽道:“名字。”

鬼修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姜照绞着手指,他一想到花姑的反应,难免有些战战兢兢,只蚊声道:“小昭。”

整层的人突然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陡然间四面响起窃窃私语。

在所有隐晦的视线中,盛非襄危险地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问了句:“照?福星高照的照?”

姜照意识到自己太小声了造成误会,连忙摆手加重了音调:“不是,是昭。天理昭昭、昭如日星的昭。”

他胆战心惊地说完,周围的视线才慢慢淡了下去。

盛非襄又问了和花姑一样的问题:“修什么路子的?”

姜照犹豫了下,道:“丹道……”

那些令姜照如芒在背的视线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

那鬼修从斗篷底下伸出手指着他,尖声斥道:“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难怪你被关了进来——这天底下有名有姓的丹修幽冥都登记在册,但凡遗漏一个那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又是打哪儿来的丹修?!”

姜照盯着他指甲梭黑的手,也抬起手指着他怒道:“我是仙府的丹修!才不是你们幽冥的!”

“你、你你……”那鬼修似乎很少被人这么反驳,一时气得哑口无言。

“够了。”盛非襄启唇冷声道。

鬼修的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讷讷不敢张口了。

姜照瞪了鬼修一眼,缩回手才转眼看向盛非襄。

昔日背着包裹的小姑娘身量长高了,清秀的容颜也长开了。她周身气质不再是胆怯的、退缩的,反而像块历经世事后,逐渐冷却的玄铁,无坚不摧。

此刻她踩着木屐,看起来竟比姜照高了半个头。

姜照这才慢慢接受一个事实:

眼前这位“盛非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盛非襄。

她更像是未来长大了的盛非襄。

……所以这是秘境造出来的假人么?依托于事实,创造了一个未来的盛非襄,以图迷惑他,干扰他完成任务么?

姜照不得不承认这个秘境成功了。

因为下一刻,眼前的女子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突然道:“带走。”

姜照懵了,紧接着牢门被打开,他整个人被一拥而上的几名鬼修狱卒粗暴地拖了出来。

他像个炸毛的猫,上嘴想咬这些扑来的手:“我不走!!你们想做什么?!我不下去!”

而最初那名尖酸刻薄的鬼修拉扯着他,桀桀笑道:“你直呼掌刑姓名,又伪造身份,你不下去谁下去?!”

姜照要被气死了:“你在说什么啊?!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喊她是因为我认识她——”

姜照心想,定的都什么破规矩,喊个名字都不成?!什么神主、什么掌刑,这什么破秘境啊!

他在一片混乱中挣扎,忽然有什么力量将领头的那鬼修踹开!

所有狱卒顿时定住了身形,下一秒立刻收回手,夹着尾巴似的退回原位。

加诸身上的力道瞬间撤走,姜照一个趔趄,不慎跌坐在地。

昏暗的光线中,所有人的注视下,盛非襄慢慢收回腿。

“将他带回一帘洞天。”

姜照张了张嘴,浑身紧绷。

盛非襄由上至下地俯视他,目光冷漠。

“他是本座的客人。”盛非襄语调平直,“没有本座的吩咐,谁也不许动他。”

……

苍翠蜿蜒俯仰,朦胧云烟轻罩着数不尽的山峰。

嶙峋怪石与起伏绿荫之中,赫然藏着一座小型而精致的宫殿。

柔风吹过,流水潺潺声不绝于耳。

姜照自打被带回这个名叫一帘洞天的地方后,便被安置在不大不小的侧殿中。

这里好似是盛非襄的居所,哪怕是这间偏僻的宫室,也有女子专用的梳妆台。

此时此刻盛非襄不知去向,只有窗外静谧的山林与姜照作伴。

确定四下无人,一直如履薄冰的姜照这才从袖中扒拉出令牌。

他敲了敲令牌,抬起眼皮,眼珠子转了转,再次确认了,才紧张地问:

“我这算活下来了吗?”

令牌被唤醒,银光微烁,似是不知怎么回答他。

姜照时刻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有人突然闯进,现下见它不答话,更着急了。

“你倒是说话呀。”

过了片刻,令牌才徐徐地铺开一行字:

【勉强。】

姜照:“……”

他忍不住皱眉:“莫非待会还会出什么事儿不成?”

令牌闪了闪,那行字被抹掉,重新浮现另一行:

【不知道。】

姜照彻底无语了。

就知道这个令牌说不出什么人话。跟那个系统程序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你总该告诉我,血池之心在哪儿吧?”

令牌冷漠:

【无可奉告。】

姜照忍:“不能说在哪,那在谁手上呢?总不会是什么神器仙器吧?还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令牌这回只多了两个字:

【抱歉,无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