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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姜照狠狠瞪了手上扒着不放的骨龙一眼。

这条龙怕不是跟他主人心连心的吧!

痴缠的骨龙察觉到他的不满,讨好地甩动水尾蹭他。

“还不进来?”与此同时,脑海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想在外面站一宿么?”

算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姜照硬着头皮走到门前,骨龙这次倒乖乖地游回圆珠上盘卧不动了。

他推开门,半只脚才跨过门槛,一道目光便直直望来,凝在他身上。

姜照无法忽略,迫不得已回视:“我、我回来了,你灵力炼化完了么?”

应璋正坐在书案后的交椅上,坐姿笔挺,手执一卷散发灵光的玉册。

他不答,问:“什么都没买?”

姜照停下脚步,旋即反应过来,狐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哪儿?”

他分明只说了去散心而已。

应璋沉默一瞬。

但他藏得住情绪,面上表情是惯来不变的淡然。

“猜的。”应璋说。

堪称坦坦荡荡。

姜照那点怀疑马上散去。

好像确实能猜出来,毕竟凭他自己也不能去仙府别的地方,这座岛能逛的地方屈指可数。

他总不能去别的弟子那儿串门吧,又不认识。

这般一想很合理。

姜照轻轻哦了声不再追问,突然想起什么继续往里走,边走边解下腰间的龙珠。

“昆吾。”他啪一声把水晶圆珠放在书案上,压根不顾力道,“还给你。”

他没有低头看,此时手还未收回,而原先温驯卧着的骨龙被这动静一震,似乎察觉到什么,扭头想咬住他指尖。

应璋垂眼,趁骨龙还未得逞,飞快伸手夺过,眨眼间龙珠便消泯在他掌中。

姜照:?

莫名其妙。

不过总算摆脱这条黏人的龙,姜照倒没想那么多。

他缩回手,便听见应璋说:“过来。”

姜照下意识看他。

蓦地想到什么,警惕后撤一步:“干嘛?有什么事不能我站这说?”

应璋放下玉册,掀眸看他,说:“你不过来,莫非想自己梳理灵力?”

姜照一怔。

对哦。

这半月以来,他堆积的灵力太多,一时半刻耗不完,甚至这些灵力还够他再用上十天半月去炼丹的。

炼化与梳理是修士在修炼出灵力后熟悉它并将之化为己用的过程。

倘若不进行这个过程,炼丹时所需耗费的灵力会更多。

总之就是会亏。

姜照有过灵力稀缺的苦日子,而且这具身体的丹田、灵脉和识海还像个漏勺,灵力是一刻不停往外流走,他自然不舍得挥霍,加之这回灵力太多,他一个半桶水修士确实无法独自炼化,还需劳烦宿主善后。

所以姜照犹豫片刻,还是依言照做。

他绕过书案,乖乖递手出去。

好在应璋此刻没想动他,瞥了他一眼后便抓住他的手,将一缕神识化进他体内。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姜照的身体几乎是毫不设防,轻而易举地便让这缕神识没入丹田。

一个元婴修士的神识,帮一个连炼气的境界都称不上的半吊子梳理灵力,实在不需分出太多心神。

应璋一手扣住软滑五指,另一边重新拾起玉册,倘若不看二人交握的双手,着实看不出来现下正襟危坐的剑修,几日前的行为何等恶劣。

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姜照横看竖看观察半晌,最开始姿态还十分紧张,后来见这人都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注入体内的灵力又温纯,片刻后不禁松下心神,倒没再如原先般提防。

还好还好,宿主在床下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理智,姜照腹诽。

突然他咦了一声。

应璋的注意力立即从玉册上挪开,瞄向一旁。

视野中一只素手从宽袖中伸出,从笔架旁拿起一只小巧精致的铃铛。

姜照两指夹着铃铛晃了晃,说:“这是玉流玠给的静心铃吧,你还留着呢。”

应璋收回目光,淡淡说:“你那日病疾来得蹊跷,此物既于你有用,便索性留着。”

姜照皱眉想了想,过了会儿才说:“那日的确古怪,不过后来我也没再有过那种……头晕犯恶心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这铃铛起了作用。”

“若论净心顺气,此物确属一流法器。”应璋语气平静,手中玉册发出清脆声响。

姜照极少能听见应璋对什么事物做出高评价。

看来宿主还是认可玉流玠的炼器水准的。

难怪是人人称颂的流玠师兄。

谈到法器,姜照的思维马上跳跃:“对了!”

他想起一个人。

应璋侧眸。

姜照把铃铛放回原处,旋即单手一挥,一只装有数颗灵丹的素瓶便落在书案上。

“这几颗丹药,你认识吧?”姜照拎起瓶子,说,“是不是很眼熟?”

应璋微微拧眉,须臾吐出三个字来:“益体丸。”

姜照两手都不得空,只得猛点头:“就是它!你猜谁给我的?”

应璋尚未开口,姜照便迫不及待说:“方含星,你记得不?”

见过三回的人,还是少数能和姜照搭上关系的人,应璋记性又素来好,怎可能记不住。

但方含星之前便已替自家女君送过一回益体丸,这回却又忽然冒出来新的一瓶。

姜照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家宿主又忘了,正打算出声提醒一句,却见应璋面色微变。

他下意识消声。

与此同时,应璋立时放下玉册,将之拨到一旁,而后伸手在书案上一拂,召出两颗熟悉的灵丹。

他视线沉在这两颗益体丸上,突然朝姜照摊开掌心。

姜照心领意会,将瓶子里的丹药悉数倒在他掌中。

应璋随手把手中丹药放在另一侧,只见两种本该相同的益体丸,被分成泾渭分明的两边——

左侧色泽暗沉,右侧色泽鲜亮。

甚至有两股截然不同的香钻进了姜照的鼻腔中。

应璋垂下黑睫盯了少顷,才各捏起一颗,紧接着姜照看见他指尖溢出一抹灵力,分别流入两种灵丹之内。

数息过后,只见他眉眼沉肃下来,神情散发着一丝冷意,眼神都危险了几分。

姜照见状,面色微妙,说:“……你知道了吧,宿主。”

事实上,如果没有两种益体丸的前后对比,出自崔灵洗之手的灵丹,也并没有很明显的劣品迹象。

只是旁边后来的那几枚,实在有着上好的品相,哪怕事先并不知情,两厢比较之下,自然也会惹人生疑。

应璋压着嘴角,表情不虞,低声说:“所幸……”

“什么?”姜照没听清,下意识走近些许。

少年的馨香慢慢飘来,随着距离的缩小,逐渐遮掩了那两种灵丹的香气,萦绕在应璋身边。

应璋骤然回神,他哑然一瞬,“没什么。”

姜照歪头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甚在意,说:“幸好我没吃,虽然方含星说她主人给的这两颗药性温和,其实我当糖豆子吃了也没事,不过可能会有一阵不舒服吧?”

而随着他话音一落,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陡然一紧。

姜照吃痛,下意识要抽回手,却被牢牢按住。

他无奈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过了会,应璋才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力道微松。

“虽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仙子明知是劣品也要这么做,但是仙子应该不至于要害我吧?”姜照斟酌道,“方含星说,仙子那儿是实在没有成品了,而且她再开炉炼的话很麻烦,加之长老不知情,所以无可奈何之下才送来劣品的……”

尽管乍然得知真相的时候,他除了震惊,还有一点莫名的难过。

“你倒是乐观。”应璋却冷冷说,“她若实在送不出手,大可直接回绝,而不是拿劣品充数,以图蒙混过关。”

紧接着姜照感觉到辗转体内的神识忽然收回。

应璋的手随即撤开。

姜照伸出的手便在空中一顿。

但他没有计较,反倒抿唇笑了笑,露出两枚浅浅的酒窝,软声说:“梳理完啦?”

应璋不想理会他,闷着神色拂开案上数颗灵丹,转头再度捡起玉册。

姜照眼珠转了转,感受了一下身体中流动的灵力,发觉要比之前平稳不少。

“你怎么生气了啊?”他觑了应璋一眼,小心说,“虽然这件事的确有几分可疑,不过我只是觉得……至少在确定她是坏的人类之前,首先要把她当作好的人类看待。”

时间逐渐流逝,室内陷入一时安静。

应璋眉头紧蹙,仿佛在思考姜照所说的话,他攥着玉册的手,微微迸出青筋。

片刻后,一直冷脸的应璋似乎终于忍不住,哗啦一声丢下玉册。

姜照显然被吓了一跳,眼皮微微颤了颤,屏息一瞬。

应璋当然察觉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反应。

他闭了闭眼,轻吐出一口气来,再睁眼时,眼底那抹锐利已经淡去。

他起身说:“罢了,天色不早,休息吧,此事明日再说。”

姜照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应璋却已离开原地,径直步往床边,与他擦身而过。

好吧,他好像又惹宿主哪里不高兴了,姜照纳闷地想。

他脑筋飞速地转,却始终没想明白,只得眼巴巴跟在应璋后头,像一条安静的小尾巴。

等应璋坐到床上,盘起腿似乎又要准备入定修炼,姜照不敢出言打扰,乖乖脱了鞋袜爬进里侧。

屋内温暖的烛火在他躺下的那一刻骤然熄灭。

在近乎纯黑的空间里,只有一扇月光透过窗,洒在姜照身侧那道宽阔背影上。

姜照悄悄侧头望着这道背影。

不免忧虑地想,希望明天一起来宿主就消气了吧……到底在气什么啊,好愁。

他胡思乱想了半天,正要酝酿出一点点睡意时,背影的主人陡然出声:

“过两日,我再带你去寻一趟长老。”

姜照登时恢复清醒,问:“长老?游滁长老?”

“嗯。”

几秒后应璋补充:“你魂魄不稳有些频繁。”

姜照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你以为?”应璋淡问。

姜照心下一凛,不动声色说:“不,我没以为。”

“……”应璋岂会猜不出他所思所想,“我不会寻她麻烦。”

姜照眨眨眼,没接话。

“此人虽心术不正,既要这份人情,又不愿付出。”应璋淡淡道,“但她应该庆幸,她的师尊救过你,而你也并未服下那两枚丹药。”

“人、人情?”姜照一愣,噌地直起身来,“你是说,她是想卖个好给我们,好让我们记住这份人情吗?”

应璋回头,意味不明地说:“不过区区两枚益体丸。”

月光将他的眼尾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衬出眼底的冷厉。

姜照顿悟,讷讷说:“我明白了……”

按理,崔灵洗犯不着故意害他。

但对她来说,姜照受伤反而是她的一次机会。

她不会不清楚,以“小师叔”的实力和名望,益体丸于应璋而言,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重点是谁给的益体丸。

游滁或许也有心要助她,才提出让应璋收下崔灵洗炼的灵丹。

“修者做事,皆有缘由。”应璋敛下眼睫,说,“凡人无利不起早。修士脱身于尘世之中,在人性上,与他们并无差别。”

利益。

修士追求强大,有的是为了获得显耀盛大的声名、举足轻重的地位,有的是为了长生不老、得道成仙,也有人为了公正、为了复仇……

所以为了这些,总有人铤而走险,手段层出不穷。

姜照默默屈起双膝,用手臂松松围住,垂头丧气:“你们人类,好复杂啊。”

也不能说崔灵洗是单纯的坏人,但也不会是什么单纯的好人。

“人性复杂,是因为欲望复杂。”应璋看着他,低声说,“你若不认清这一点,迟早会吃亏。”

若非这次已经要害到姜照头上,应璋也不会选择点破。

私心里,他还是希望,这颗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的太阳,永远不会被俗世污浊的欲念沾染。

姜照心脏莫名跳了一下,片刻后他才弱弱说出万能金句:“……这不是有你在嘛,我再吃亏能亏到哪儿去。”

应璋半侧身体隐没在黑暗里,他蜷起手指,别过头,安静了会儿,才说:“我非全能的神。”

甚至灭族仇人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第二次伤害到他珍重无比的人。

这一回,又来了劣品灵丹。

从未有哪一刻应璋产生如此强烈的危机感。

他若想护住这份纯善之心,便需要百倍的强大。

就算手刃仇人,也仍不够。

须叫这世人皆畏惧他的声名,方能守住这一捧净土。

就算视野很是漆黑,姜照都能莫名感觉到宿主身上开始散发一种黑气。

有点吓人。

明明好像应该是我吃亏,怎么感觉自闭的成了宿主?

姜照怜爱心顿起,他收拢所有乱糟糟的心思,鼓起勇气上手拍了拍宿主的肩,说:“宿主你要自信呀!哪怕神不是全能的,但在我这里你就是全能的!”

他笑眯眯说:“以后等你真的成了神,那你就变成全能的神啦!”

他就算吃亏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也没关系。

但宿主,一定会成神。

然后姜照十分满意地感受到宿主身上那股黑气逐渐消散。

果然他说得很有道理吧!必要时刻给予任务对象一定的加油打气,主系统诚不欺我。

“……嗯。”许久,应璋才轻轻点头。

第72章

薄霄云浮,霞光潭影,奇花秀草漫山遍野。

天凝峰顶,石桥蜿蜒,流水潺潺,共同构筑起一道无形的边界。

姜照在一串水晶风铃前站定,好奇地伸手一点。

悦耳的叮铃声随着这一动作响起,并且没有停下的趋势,反倒摇得愈发欢快。

姜照瞪大瞳孔,骤然缩回手。

“我、我是不是把它弄坏了?”他扭头求助。

一旁的剑修微微抬头,嘴唇轻动正欲开口,古朴屋舍内,蓦地传来一声怒吼:

“滚滚滚!”

紧接着劈里啪啦一阵嘈杂,姜照被吓住,噌一下窜到宿主身后。

一个模样周正的青年被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

姜照认识那个身后之人。

“长老他……”姜照顾不得那串风铃了,他扯着身旁的衣袖,小声说,“看起来好生气呀,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只见游滁手上卷着本书,恨铁不成钢般往那青年身上三番两下地敲。

边敲边怒声道:“你这臭小子,前段时间听讲听到哪里去了?炼的都是什么丹?啊?我让你炼东,你跑去炼西,你真是诚心气死我——”

“师尊、师尊先别骂我……”青年抱头鼠窜,“有人,有人来了!”

“人什么人!”游滁追着他跑,此刻是什么都听不进去,“还想诓你师尊,平日真是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那青年指着姜照的方向吼:“师尊!您家小水晶都响了,真的有人来了啊!!”

水晶风铃在空中轻盈摇曳,叮铃声连绵不绝。

除却这道声音外,一地安静。

游滁遽然停住脚,果然顺着徒弟所指的方向,看见了来人。

青年眼泪汪汪:“我就说吧……”

应璋见游滁望来,适时行礼:“天命峰应璋,拜见长老。”

姜照左看右看,也跟着有模有样地拱手,“拜见长老。”

游滁登时收回那只高悬在空中的手,恢复昔日和风细雨的长老形象,遥声说:“是你们啊,进来吧!”

然后侧头瞪了青年一眼,“臭小子,改日收拾你。”

青年委屈,不敢说话。

姜照跟在宿主身后,沿着石桥步入院内,待他们走近,便听游滁宽和道:“怎今日突然上门?是哪儿不舒服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看向姜照的。

长辈问话,姜照总不能一直躲宿主身后,于是乖乖站出来,道:“回长老,我的魂魄最近还是有些不稳定,所以来找您看看。”

游滁微一皱眉,正要出声,却察觉到一旁的徒弟身体抖了一下。

他似有所感,立马将视线落在姜照身边,沉默寡言的剑修身上。

发现游滁看了过来,应璋若无其事地敛回眼神,浑然不觉自己把人徒弟恐吓了一番。

游滁下意识扭头和青年对视,传了一道心音过去。

你干什么了?怎么惹了你小师叔?

青年心中大喊冤枉,更委屈了。

我怎么知道,我就看了他身边那个小漂亮一眼,顶多、顶多两眼……

游滁:……

他再丢了道心音。

你活该。

青年:???

姜照眨巴眨巴眼睛,分毫不察空气中的暗流涌动。

但见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由问:“长老是不方便吗?”

窒息被打破,游滁回神,轻咳一声,道:“无事,咱们进屋说。”

而后他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嘴里吐出在青年听来堪称噩梦的话:“你,三日之内,务必交上十份聚睛丹,否则……”

姜照好奇歪头,在识海问:“宿主宿主,聚睛丹是什么呀?”

“千里眼。”应璋不咸不淡回。

姜照秒懂。

就是吃了这丹药的话能看见特别特别远的地方。

感觉很难炼诶。

他同情地望向那青年。

果然,只见青年露出如遭雷劈的神色,继而试图讨价还价:“不是,师尊,聚睛丹……之前连师姐都炼得时灵时不灵的,我这……”

游滁冷漠:“你师姐一日前已经交上了,最差的都乃中品地级。”

姜照听了一耳朵,偷偷又问:“宿主,这是什么概念?是不是很厉害的意思?”

应璋嗯了声。

哇,宿主认证耶,姜照想。

紧接着青年哭丧着脸,又说:“那……师姐是师姐,我,我的天赋也比不上师姐啊……”

游滁更冷漠了:“三天,从现在开始。”

他话音刚落,姜照便看见方才还在原地唉声叹气的青年一溜烟地跑了。

跑真快,姜照啧啧称奇。

不过他没能目送青年远去。

他才转过头没看几眼,身旁便伸来一只手拢着他后脑把他扳了回来。

他哎哟一声,在识海里怒道:“你干嘛!我头发都要被你弄乱了!”

现实里应璋悠悠收回手,在识海中回:“怕你扭伤脖子。”

姜照更生气了。

什么狗屁理由!

他正打算追问,面前游滁却笑眯眯开口:“咱们也不在外面站着了,进去吧?”

姜照一口气登时被憋得不上不下。

千言万语化为一句:“你最好是!”

……

姜照重新回到长老的居所,屋内熟悉的陈设几乎没有变动。

等三人坐下,游滁才从不知何处掏出一块脉枕,示意姜照把手放上来。

姜照依言照做。

片刻后,应璋问:“敢问长老,他情况如何?可有不妥?”

游滁摸了摸下巴,沉吟少许,道:“倒也算不得什么不妥。只是……”

应璋接话:“只是?”

游滁瞥了应璋一眼,又瞥了姜照一眼,终是忍不住问:“你们神交了多少回了?”

姜照表情突然一空。

连应璋都握拳掩唇,干咳了声。

游滁见他们不答话,心里有了数,语重心长说:“其实吧,我问这个呢,也是让你们,嗯……节制一些。这孩子的魂魄,目前来看倒是无甚大碍了,只是盈满则亏,过犹不及,他如今修为不高,灵魂不够强韧,若贪恋神交,反倒于魂魄有碍。”

姜照闻言心神微定,倒也不避讳了,说:“那依长老的意思,是以后我都不需要借神交来固魂了么?”

余光中,他的宿主正习惯性地用指尖轻点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节制,又不是禁止。魂魄一旦受伤,非长年累月难以恢复,更何况你又未经雷劫淬炼,魂魄甚是脆弱。”游滁不以为然,他比了个手势,“按你如今的状况来看,最好一月三到四次。当然,若你日后修为提高了,这数字还能往上提一提……”

……多谢,不用了。

姜照无语。

“对了。”游滁想起什么,“既然如此,之前留给你们的益体丸,可曾服用过?”

不提还好,一旦聊起这茬,姜照的面色便陷入一种莫名的微妙之中。

应璋指尖的动作也随之一顿。

姜照觑了宿主一眼,而后低下脑袋,小声想解释:“其实……”

“这段时日情势紧迫,还未曾服用。”应璋陡然开口道。

“没有时间嘛,理解,理解。”游滁并不意外,也不曾察觉到这股奇异的氛围,语气乐呵呵地,“现下你家孩子没什么大碍,想必也不太需要益体丸了。若你们还留着,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呢。”

应璋道:“不知长老是有何难处?”

游滁端坐在另一侧,闻言却先是给二人各斟了盏茶。

“也不算是难处吧。方才那臭小子,你们也看见了,他是我膝下最不省心的徒弟。”游滁将茶杯推至应璋面前,笑道,“他么,空有一身天赋,却不勤加运用……只不过,他十分崇敬他的师姐,也就是我的大徒弟灵洗,你们之前也见过的。”

应璋礼貌地双手接过,小饮一口才放下,道:“是,见过。”

姜照捧起茶杯的动作微弱地顿了下,他不由得瞥了宿主一眼。

何止见过。

还颇有渊源。

“益体丸是灵洗的得意之作。”游滁叹道,“这小子谁都不服,只服他师姐,平日里也仿炼灵洗所制的丹药居多。我不愿他埋没天赋,便想着让他师姐送他一颗,虽也不指望那小子能仿炼得明白……可惜,灵洗那儿已经没有多余的益体丸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儿,游滁的意思已昭然若揭。

他是个爱才惜才的师尊。

应璋沉默着与游滁对视,这一瞬间他似乎在思量什么。

姜照瞥见他左手的拇指不自觉地抚上食指的指节,缓缓摩挲。

这个时间很短,只有一两息。

紧接着,应璋不再多言,姜照看着他手心一翻,流光一闪而过,一只素瓶便躺在朝上的掌心中,瓶身内赫然可见两颗光泽清亮的灵丹。

姜照定睛一看,待他看清那两颗益体丸时,眼神微变,旋即慢慢蹙紧了眉心。

这好像……

应璋将素瓶放到桌上,往前一递。

“弟子感念长老当日恩情。”他说,“此物曾是长老赠与,如今长老若需要,弟子自当归还。”

第73章

姜照努力掩饰眼底的震惊,头脑一片混乱。

这、这算狸猫换太子?偷龙转凤?不对好像不是这么用……

因为应璋此刻送出去的,并非是崔灵洗托女侍送来的那两枚。

相反,是方含星的。

他这厢脑袋还在飞速转动,那厢游滁已伸手拿起素瓶,竟是毫不怀疑里头的灵丹是不是原装的。

游滁将素瓶攥进掌心,手指抚摩着瓶身,面上挂着苦笑,道:“师侄不介意便好,可恨我那劣徒贪玩又不知勤勉,我此番为了他,当真是豁出一副老脸了……”

他旋即从袖口处掏出一颗姜照从未见过的灵丹。

它周身焕发赤艳绝伦的光芒,通体如玉质,无一丝杂色。

“它唤天穹,是我那珍藏的十枚天阶灵丹之一,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游滁道,“此事我贸然提起,着实是我不厚道,我也不白拿你们的,这颗灵丹权当作我的赔礼。”

他半点也不肉疼,直接将天穹放到二人视野之中。

姜照盯着这颗红得几乎滴血的天阶灵丹暗暗抽了口气。

大手笔。

用天阶灵丹换益体丸,足可见游滁拳拳爱徒之心。

应璋静了片刻,并未接过,而是推拒:“长老好意,弟子心领,只是弟子归还益体丸,一则是为解长老烦忧,二则是为报长老当日恩情,如此种种,弟子怎可再收下此丹。”

游滁长长叹了口气,话语间透露出一丝不满:“正因如此,你若想替我解忧,才更应收下它,莫非你要我终日于心不安么?”

“弟子不敢。”应璋顿了顿,道,“既是长老所愿,那弟子便恭敬不如从命。”

继而他伸手一拂,天穹便消失在三人视线中。

游滁的眼角这才浮现一抹笑意,如释重负:“如此便好……”

眼见他准备把素瓶揣进囊中时。

千钧一发之际,姜照提气下意识喊住:“等等!”

游滁的手突然定住,眼皮稍抬,疑惑道:“怎么了?”

姜照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嘴巴微张,表情纠结,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要坦白吗?

场面仿佛静止了,迎着游滁的目光,过了会儿他才含糊说:

“这个……嗯……它、它不太对……”

“不对?”游滁闻言纳闷地低眸,而后晃了晃瓶身,“什么不对?”

他还未来得及细问,与此同时,应璋嗒一声放下茶盏,而后自然地接过话头:“的确不对,是弟子一时不察,弄混了。”

姜照霍然偏头。

只见应璋手中蓦地化出一只稍矮些的白瓶,迎着二人的目光,送到游滁面前。

应璋抬眼,眼底是一片坚寒的漆黑。

“这一瓶,才是半月前,弟子收到的益体丸。”

后来的白瓶与起初那素瓶不同,它不是透明的,按理,游滁不会知道里面到底是崔灵洗送来的益体丸,还是方含星送的益体丸。

此时,姜照清晰地看见,游滁愣了一下,面上继而掠过一丝不解和惊讶。

“这……师侄莫不是在同我开什么玩笑?”

他并未拿起那白瓶探查,手中仍旧拎着最开始的素瓶。

“弟子所言,”应璋缓缓道,“句句属实。”

他的音量不高,却如有一块无形的巨石挟着惊雷劈落至平静的水面,无声地扼住了诡异的气氛。

良久,游滁一点一点敛起唇边一直挂着的笑意,直勾勾地盯了应璋半晌。

空气紧绷,氛围骇人,屋内外鸦雀不鸣。

游滁五指紧攥,过了会儿才说:“我的徒弟炼了什么丹,我再清楚不过。为了炼这益体丸,当初灵洗闭关近半月,只为参悟‘魂’与‘魄’。”

“哪怕连我这个做师尊的想探望,都被她的女侍拦在门外,说灵洗不眠不休,仪容不整,不便接见。”他眼神微冷,“她的勤奋与刻苦我记在心中,她出关之日我也亲眼见到了她所炼的益体丸,正是我手上这瓶!如今你却同我说……”

他的眼睛轻轻落在那白瓶上,一抹草绿灵力随之拂过。

游滁面沉如水,肃然道:“那瓶子里的两颗劣品,才是我徒弟亲自炼的么?”

一室死寂。

姜照默默把手藏回桌底,暗暗搓了搓,更不敢大声呼吸。

他怎么感觉满地都是冰碴子,冻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应璋的表情仍旧淡淡的,但游滁却清楚,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尊者之徒,不动声色地支起了一道无人可见的屏障,游刃有余地回挡了他所有的威压。

否则,姜照此刻不会单单只是觉得冷了。

森冷的寂静后,姜照没忍住,鼓起勇气替宿主辩驳:“长老,莫非仙子不曾同您说过,她为了这益体丸,曾开炉炼过两回,其中第一炉正是劣品,后来她才炼出成品么?这白瓶里的,便是仙子的第一炉劣品。”

他语速很快,但是吐字十分清晰。

游滁闻言一怔,那抹威势也稍稍弱了些。

“……灵洗从未同我说过。”他眉心蹙起一条细微的纹路,“此话当真么?”

姜照用力点头,并未思索便一股脑说:“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长老。而且,长老手中这瓶,甚至也并非仙子所炼的成品……”

他这话一出,可谓是语出惊人了。

游滁瞬间色变。

姜照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这是我朋友送我的。”

他的心底开始涌现出不安。

不对。

心念电转间,姜照突然发觉,他们和游滁之间存在着某种信息差。

若按方含星所言,崔灵洗给予长老过目的成品,与她隐瞒下来的劣品,都是崔灵洗亲自炼成的。

那么,方含星后来给他的上品益体丸,又怎会被长老认为……

种种弯绕在姜照脑海中一闪而过。

既然如此。

崔灵洗和方含星之间,必有一人撒了弥天大谎。

素瓶中的益体丸,到底是出自崔灵洗之手,还是方含星那云游在外的朋友炼的?

游滁目光闪烁,他的神情在此刻显露出几分迟疑。

他其实并不愿因此猜忌自己重视的徒弟,但姜照方才语气诚恳一脸坦荡,分毫不似作伪,令他一时陷入沉思,忘了追问。

“是与不是,长老一试便知。”应璋适时启唇,冷漠眸光一动不动,“灵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相信以长老的修为,不会探不出。”

原本笔直端坐着的天凝长老,脊背缓缓一弯。

姜照眼尖瞧见,游滁的手渐渐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宿主……”

毛绒球在识海中轻轻滚了滚,冒出一双如葡萄般滚圆的黑眼睛。

“你是不是早就发觉不对了?”

“疑点从未消失。”

一缕神识将小毛绒球自然脱落下来的几根软毛裹走,藏进识海深处。

“端看你想不想追究罢了。”他道。

现实中,青青幽绿如水流般的两道灵光从游滁的指尖慢慢剥离。

一缕飘向白瓶,一缕围住素瓶。

须臾。

游滁面色如冰,抬手召出一面铜镜——

铜镜旋转着飘向半空中。

“桁之。”游滁抬头看向铜镜,沉声道,“唤你大师姐来见我。”

随着游滁话音落下,铜镜镜面发出一声嗡鸣,紧接着迸开一抹金光。

少许,一道声音从铜镜传来。

“师尊?”

姜照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还未等他细想,那声音的主人疑惑问:“师尊是要找师姐么?可今日正好是一月一次的丹道授学,师姐她现下估计正忙……”

姜照想起来了。

这声音,就是方才那青年。

“正因如此,我才让你亲自去找她。”游滁道。

或许是他的声音含有显而易见的怒意,铜镜的另一头,他的徒弟安静一瞬,而后慌乱地应承下来。

铜镜随即褪去金光,黯淡着旋落,咣当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桌上正中央。

姜照吓得一激灵,几不可察地抖了抖肩。

嚯,长老是真的生气了啊。

时间仿佛随着这声脆响停滞了,四周流动的空气眨眼便被凝固住。

热茶渐凉,姜照没有再碰。

漫长的沉默里,坐在对面的游滁似乎一直在压抑着某种情绪,他轻阖着眼睛,一手抬起两指用力揉搓着眉心,似乎很是疲惫。

姜照面上不敢吭声,识海里已经在狂戳宿主:

“长老这这这是要干嘛!?咱们待会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应璋侧眸瞟了他一眼。

“从一开始,我们便已无法置身事外。”他淡淡回。

姜照受伤是这一切的导火索,他们是局中人,何谈回避。

“可是……”姜照犹犹豫豫。

然而就在这时,游滁蓦然开口:“你们……是如何得到这一瓶的?”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但姜照下意识向后坐直了身体。

“这个是我朋友送的。”他小心看了宿主好几眼,迟疑着说,“我朋友说……是她认识的丹修送给她的。”

游滁追问:“此人现下在何处?”

姜照一五一十答:“前辈四处周游,行踪不定。”

游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陷入沉默。

识海中,毛绒球忐忑地拨了拨身上的软毛,说:“宿主,我这么答没错吧?这是方含星的原话。”

应璋嗯了声,眸光沉静,没有多言。

气氛再度沉凝下来,就在姜照绞着手指愈发不安的时候,屋外终于冒出响动。

风铃声乍然响起,伴随着一道由远及近的男声。

“师姐,今日师尊心情好像不太好……”

是那个名叫桁之的青年。

姜照忍不住竖起耳朵听。

一阵衣料的细碎响动之后,传出一道女声:

“我知道了。”

下一刻,铃声息去,屋门被重重敲了两下。

外头的人一字字道:“弟子崔灵洗拜见师尊。”

游滁沉声道:“进。”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姜照循声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绯衣女子,而她身后,分别站着三人。

不久前才打过照面的青年桁之正从门边探头探脑地朝里看。另两人与崔灵洗站得很近,也都是姜照认识的人。

一个则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粉衣女侍。

另一个,便是方含星。

方含星全程低顺着眉眼,姜照无法与她对视。反倒是粉衣女侍自以为不经意地频频张望,恰巧与姜照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姜照对她微微一笑。

粉衣女侍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也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姜照莫名收回目光。

崔灵洗先是往屋里扫了一眼,继而向身边二女摆了摆手,道:“你们在十步外等候,没有本君的吩咐不许靠近。”

女君发话,两名女侍莫敢不从,皆低眉顺眼地答了句是,而后倒退出众人视野。

紧接着,崔灵洗在门外躬身作辑,扬声道歉:“今日是丹道授学,徒儿为行事方便带了侍从,却闻师尊急召,情急之下只能带她们上山。灵洗知晓师尊不喜人多喧闹,如今此举犯了师尊忌讳,还望师尊恕罪。”

游滁一时并未答言。

姜照的眼睛止不住在她和游滁之间来回。

屋内窗扉紧闭,只有这一扇门是敞开的,而崔灵洗站在屋外,挡住了大半日光,令屋内光线稍弱了些,反倒叫姜照看不清游滁眼底的情绪。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游滁才道:“我素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怪罪你。进来吧。”

崔灵洗顺势迈入,而后在五步以内停住。

她始终毕恭毕敬地微低着头,礼数纹丝不错。

“见过师尊。”她没有直视游滁,“不知师尊是有何急事,徒儿愿为师尊分忧……”

“哒——”

崔灵洗立即止住了声音。

姜照觑了一眼,是游滁把素瓶搁在桌上造出的声响。

“我今日让你来,”游滁紧紧凝视着她,尽力温和着说,“盖因我突然想起,自你成为我大弟子以来,我已有近百年不曾考较过你。”

姜照怔了怔,神识迅速飞回识海求助他通天晓地的宿主:

“考较是什么意思?”

应璋的目光不冷不淡地滑过崔灵洗几不可察抖了一下的手指,而后了然收回。

“课业是实操。”他说,“考较则是考察理论。”

“理论?”毛绒球在识海中嘀咕,“仙子还需要被考较这些么……”

然而,他口中的仙子却身形微僵,嘴唇动了动,谨慎道:“但徒儿今日一直忙于授学,此番又太过匆忙,并未有太多准备,师尊可否宽限徒儿一日……”

“只是几个常识而已,不会为难你。”游滁道。

他为自己斟了杯茶,唇边挨着茶沿,衣袖宽掩着他的手,“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我相信我的徒弟,不会出错。”

姜照假装没看见那轻抖着的衣袖。

崔灵洗估计也是头一回同自己师尊争辩上:“可是——”

“我信你。”游滁放下茶杯,眸睫低垂,遮去复杂而锐利的神思,“莫非我的徒弟,不信自己么?”

崔灵洗默了默,终是接受:“徒儿遵命。”

屋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风,透过大敞的门扉,流进屋中。

姜照觉得怪冷的,也不知是风冷还是什么冷,他下意识想捉起茶盅暖手,全然忘记这杯茶早已凉透——

谁知手刚碰到杯身,身侧便探来一只手摁住了他的手背,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脉络化进他指尖。

冰冷的茶水转瞬冒起白雾。

做完这些,那只手才悠悠松开,但这一切也不过用了一两息。

故而姜照没来得及反应,只能隐晦地侧眸睖了自家宿主一眼。

他家宿主淡定做了个口型:凉。

姜照怒:那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你当现在这是哪里!

然而二人之间短暂的暗流涌动并没有被在场的其他人察觉。

因为游滁只默然了数秒,便开口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自己一百九十六年前,作为拜师礼,献上的第一份灵丹么?”

崔灵洗平静道:“回师尊,徒儿记得,是涤心丹。”

“那时候我说,你若能在三日之内炼上一万枚涤心丹,我便收你为徒。”游滁回忆道,“你做到了。虽然涤心丹不过是入门级的灵丹,但能够于三日内炼就一万枚,除了天赋异禀,也证明你心性坚定。”

崔灵洗不卑不亢道:“徒儿不敢当,师尊谬赞。”

“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以你的修为和学识,也不再需要炼涤心丹了。”他眸光复杂,叹道,“也不知你现下可还记得,炼制涤心丹所需的主要材料?”

崔灵洗没有犹豫:“铁檀香、梵天蝉、流萤毒。”

“不错。”游滁点头,但面上并未表露出一丝喜悦,反倒是异样的平静,“难为你能记住。”

“徒儿从不敢忘记初心。”崔灵洗盯着地面,道。

游滁捏起茶盅,浅饮一口,才道:

“方才是第一个问题。那么,以屠蚕骨和七煞血为主材料的灵丹,你可曾听闻?”

他话音一落,屋中便静了下来。

屠蚕骨、七煞血,听起来便不是什么善茬,姜照腹诽。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崔灵洗才略略松开紧皱的眉。

“……一百七十年前,徒儿第一次参加百狮炼的丹修狮斗时,曾在最后一轮比试时炼过此丹,最终侥幸取得胜利。”她轻声说,“师尊所言,可是不知摧山?”

游滁一动不动地望了她半晌,才缓缓道:“当时狮斗,胜负难分,后来你说,你要炼出能决定胜负的灵丹,而后闭关足有一月。”

丹修炼丹或器修炼器往往都需要在安静稳定的环境中进行,而且时间长短不定,难以控制。所以为了让丹修更能发挥自身最好的水平,他们的狮斗环节是被允许闭关完成的,除却在内伺候起居的侍从,只需另派人在外看守监督即可。

游滁闭了闭眼,紧接着说:“你出关那日,天生异象,你带着几乎近仙阶的不知摧山出现于人前……”

近仙阶??

姜照被这三个字打得猝不及防,几乎是瞬间便瞪圆了眼睛。

他望向崔灵洗的眼神登时变了。

“宿、宿宿宿宿主,一百七十年前仙子就能炼出近仙阶的灵丹??那不就是天阶了?她那时不是刚拜师没多久吗?”他几乎忍不住要回头扒拉宿主。

除了宿主以外,活生生的丹道鬼才啊!

紧接着哐当一声门外爆出巨响,打断了游滁接下去要说的话。

姜照被这声响惊住,正欲回头的动作也被掐断,自然没有看见应璋听见这句话后,慢慢皱起的眉心。

只见门外一样貌周正的青年仰倒在地,呆滞半晌才知道自己暴露了,旋即尴尬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慌乱地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便朝着屋内长辑作礼:“拜、拜见师尊!”

游滁眯了眯眼睛,不悦道:“裴桁之,你怎么还在这里?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裴桁之的腰折得更低了:“其其其、其实……我,我说我担心您老人家的身体,怕您生气气着自己……呃,您信吗?”

场面凝固了一瞬。

姜照后知后觉,看着裴桁之险些笑出声。

然而下一刻他便觉后颈一凉,似乎有一道危险的眼神落在自己的后脑上,整条脊椎都在嗖嗖冒着寒意。

笑意瞬间消散,他立时回头,却见八风不动的宿主坐姿清正,姿态优雅闲适地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

没有异常。

但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姜照深感莫名其妙,狐疑地扫了他一眼,但怎么也没抓住破绽,才慢慢转过头。

他一转过头去,便见游滁一直沉绷着的脸色微松,似乎颇觉荒谬又好笑,道:“我在考较你师姐,生什么气,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谁说没生气……”裴桁之小声道。

游滁面色一正:“有什么话就大声点说,没吃饭么?”

“我说——”裴桁之没憋住,扬声道:“那小师叔他怎么能在这儿?师尊你不是说只考较师姐么!”

他此话一出,连一直垂着头立在原地的崔灵洗都未能免俗,惊讶扭头瞥了他一眼。

而姜照的第一反应,则是你小子真大胆。

第二反应,是连忙去看自家宿主的反应。

——很好,他家宿主一副完全没有被冒犯到的模样,秉持着平日里永远的处事不惊。

似乎一点儿也没把裴桁之放在心上。

下一刻游滁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被气笑了:“你怎么跟你小师叔说话的?又怎么跟我说话的?我平日是不是管教你管教得少了,把你养成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裴桁之不服嘀咕:“……我说的哪里有错了。况且这儿还不止小师叔呢……”

其实修士耳聪目明,不会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连半桶水的姜照也几乎能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很快发现裴桁之闭上了嘴。

甚至肩膀还明显地颤了一下。

姜照似有所觉侧过头,便见宿主终于放下茶杯,黑沉沉的眼睛意义不明地凝在裴桁之身上。

见姜照望来,才收回视线和他对视。

姜照突然明悟了什么,无声指了指自己:

‘他在说我吗?’

而他还未等到应璋回答,耳边便传来游滁严肃的声音:“我让你小师叔和他的道侣在场,自然是因为我接下来要问你师姐的,与他们二人有关。”

姜照:?

姜照戛然呆住,连心脏都停跳了一下。

他没听错吧?

等等!我怎么就被盖章成宿主的道侣了!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在心里抓狂呐喊脚趾不停蜷缩,甚至抓着应璋的袖子企图让应璋说几句反驳的。

但应璋自顾自地一口茶接一口,神色淡定姿态从容,似乎并不打算辩解。

与此同时,姜照感觉到似乎有四面八方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完了。

只见门外的裴桁之神情恍惚,愣愣的目光落在姜照身上,忍不住来回在他和应璋之间梭巡。

不用姜照猜,裴桁之此刻一定不再纠结为什么小师叔在这儿了。

他的心理活动一定是:小师叔有道侣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等……”姜照眼见指望不上宿主,于是挣扎着想开口,却被崔灵洗打断了。

“不知师尊要问的,可是益体丸么?”她低眸说。

姜照合上嘴,一只手撑在桌上而后掩住上半面,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而足有半盏茶的时间过后,才听游滁道:“我希望这会是最后一个问题。”

姜照一愣,慢慢放下了手。

游滁那张素来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容上,此刻是迥异的平静。

姜照奇异地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每一种灵丹,既有主材料,自然也含有额外辅料。”游滁突然道,“不过自你独斗赢得魁首之后,我也不再过问和探查你炼丹时所用的材料。灵洗,不知你可否替为师解惑,告诉为师你所炼成的益体丸中,都添了什么辅料么?”

崔灵洗此刻背光而立,她的神情被映得模糊不清,但姜照总觉得自己仿佛听见她默默松了口气。

只听她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徒儿为打磨其色泽,加入了天山雪莲的一瓣莲叶,同时,为去其杂质,尝试用了冰霞凝胶……”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堪称五花八门,直把姜照听得云里雾里,暗自咂舌。

这益体丸居然添了这么多辅料?真不愧是精益求精的天凝首徒。

连门外回过神后的裴桁之都不免惊叹:“师姐你真厉害!这些药材你都能加在一块……”

然后收到了游滁的死亡凝视,瞬间夹着尾巴不敢出声了。

“可惜。”

识海之中,应璋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响彻姜照耳边。

毛绒球陡然一惊,连忙追问:“可惜什么?”

恰在此时,游滁一字字问:“你说,你为了附凝香气,添了造化乾坤泪?”

崔灵洗微顿,道:“是,只不过造化乾坤泪若充作辅料,药性太烈,徒儿不敢添太多,以免影响药效。”

游滁原本就毫无表情的脸此刻更像是被寒冰冻结了一样。

良久,他才道:“造化乾坤泪,世人传说它之所以药性刚烈,是因它的源头来自幽冥九天的一滴岩浆,若其中当真加了这味辅料,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他哗啦一下同时拂落素瓶和白瓶,它们砸在地面上发出两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但世人也传说,曾有仙人去过一天外有天之地,此地埋着一条奔流不息的赤水,仙人从中取出一滴水,发现它竟与九天岩浆同源共生。”游滁的每个字都分外沉缓,“这滴水被意外带回人间,世人见之,为它取名为,一念长生泪。”

素瓶和白瓶碰撞着,骨碌碌滚到崔灵洗的眼前,晃了几下后才安静停住。

崔灵洗的瞳孔蓦地放大。

“扑通——”

姜照瞬间变了脸色,慌忙扯着应璋从木椅上站起身。

只见绯红的裙摆像靡丽盛放的花,天凝首徒长跪不起,面色终于不复从前的镇静稳重。

“请师尊息怒……”崔灵洗颤抖着声音,艰涩地说:“弟子愚钝,一时忘记自己加的是一念长生泪而非造化乾坤……”

裴桁之一步跨进门内:“师尊!你别这么生气啊——师姐最近太忙了,说不准是真忘了呢?”

见他欲要进屋,游滁再挥衣袖带出一阵狂风将之挥出门外,而后咚一声摔在远处安静等候着的两名女侍跟前。

一秒后传来裴桁之的痛叫和粉衣女侍的惊呼。

姜照后背一凛,只觉手脚都发疼,不自觉地退后半步,反倒踉跄着撞在了应璋身前,被人握着肩稳稳扶住。

“灵洗。”游滁心平气和地凝望着自己爱徒的发旋,“你不妨打开那白瓶,仔细认真地看看里头装了什么。”

崔灵洗紧抿着唇,唇色发白一语不言。

“灵洗,你的确用了造化乾坤泪。”

游滁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崔灵洗面前,居高临下地垂视着昔日为之自豪的爱徒,少顷长长叹出口气:

“那白瓶里的,不正装着你所说的灵丹么?”

崔灵洗瞳孔微栗,死死盯着白瓶上的一丝裂痕。

“你瞒下劣品之事,将之偷梁换柱,交予我的反倒成了上品。甚至这成品也并非出自你之手……”游滁低声道,“我从未怀疑过你,相反,你是我最信任的徒弟,灵洗。如若今日师侄和他的道侣不曾来访,我恐怕永远会被你蒙在鼓里。”

哐当!

裴桁之连滚带爬狂奔而至,听到后半句话愕然说:“师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师姐不可能是这种人啊!!”

游滁置若罔闻,面色如寒霜。

但姜照分明能看见他眼底藏着的一缕悲哀。

“他们说,劣品才是你炼的,因为这是你亲自吩咐你的女侍交付的……直到你来之前,为师都不愿相信。”只听得游滁轻声道,“只因这两种益体丸虽非源自同一人,但成品中蕴含的灵力,为师认识。”

“认识了一百九十六年。”

天光洒进,光景正好,却莫名冰凉。

崔灵洗哑然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

游滁却并未让她开口。

他说:“如若成品出自于你,那么,你便是随意寻了劣品来敷衍了事。你如此应付你小师叔和他的道侣,已是不敬。倘若他不是你的小师叔,他的道侣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为师这一百九十六年来,对你的所有教导么?”

崔灵洗握紧拳,抖声打断:“……师尊,灵洗知错了,但这劣品的确不是灵洗炼的……徒儿一时鬼迷心窍,请师尊——”

她面朝游滁,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请师尊原谅徒儿。”她说,“徒儿下次……必不再犯。”

余光之中,姜照隐约能看见裴桁之不可置信的眼神。

崔灵洗此举便是承认了她品行有亏。

长久的沉默后,游滁长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胸腔中沉蕴的情绪,再度道:“你如此笃定,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天山雪莲、冰霞凝胶……打磨色泽、平滑杂质,或附增香气、改进味感,这些你都做到了。但你可知,你所炼的成品益体丸中,还加了一味药?”

屋内安静得吓人。

姜照心头蓦地升起一股荒唐到极点的直觉。

他不由得悄悄问宿主:“所以……仙子是少说了一味药吗?”

应璋松松搂着他,答:“不算药。”

“是。”崔灵洗强捺迟疑之色,镇定道,“徒儿想起来了,是……独角白鹿的断角。”

她始终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因此没能看见此刻游滁复杂的神情。

游滁静静地望着她,突然唤了声“灵洗”。

一身艳丽绯衣的天凝首徒膝行一步,仓皇说:“师尊……”

“你修行已有两百余年了吧。”游滁将手背过身后,仰头闭上眼,道,“从你入我门下的这一百九十六年……”

“你怎么会糊涂到,把断角当作一条柳枝?”游滁厉声道,“白鹿的角的确可作一味药——但,偏生这成品中,加的却是无法药用的柳枝!”

崔灵洗深深埋着头。

半晌,她颓然地,再度把头重重一磕。

门外,裴桁之怔怔地呢喃:“柳枝……”

姜照从温暖的臂弯中茫然偏头,与应璋四目相视:“一条柳枝加进去,会怎么样?”

应璋略笑了下,而后压平唇角,半嘲不嘲:“背后之人运气不错,歪打正着。”

一条并无任何药性的柳枝加进去,偏偏误打误撞,反倒画龙点睛,催发了一念长生泪,为它增添了一股独特的自然清香。

而白鹿的断角,是做不到的。

“如今想来……恐怕那涤心丹,那不知摧山……都并非是你炼的吧。”游滁满面疲态,像是苍老了十岁,“当初你炼就不知摧山时,我便心有疑虑。你虽非出身世家,但也是丹道名门之女。据我所知,你在本家中从未受过苛待,因嫡脉身份,反倒待遇优容有佳。”

崔灵洗艰难挤出声音:“我……”

游滁语气沉重:“但不知摧山,是魔丹啊。”

如一道惊雷,劈向在场诸人。

裴桁之失声道:“魔、魔丹?!师姐炼的……是魔丹?!”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反倒忘记,那日你赢得并不光彩。”游滁并未理会,反而叹道,“我的弟子炼出举世不容的魔丹,虽然是天阶灵丹,可当时诸位长老已隐晦暗示我,要我将你从门下除名——因为若要炼就魔丹,需经历过世间最惨痛之事,当时的心境必须是一生中最悲伤、最愤恨的时候……这样的人,是潜在的危险。但我抗下了压力,保住了你。”

他甚至已经往轻了说。

然而自幼享受着鲜花与掌声的丹道名门之女,从小众星捧月,长大后一帆风顺地拜入游滁门下的天凝首徒,怎会有如此心性?

游滁摇了摇头,语气自嘲:“可叹我识人不清……想必是你背后之人,当初心境动荡,才会炼出魔丹吧?”

姜照眼睛一动。

他似有所觉,蓦地拧头朝门外看,视线越过裴桁之,落在遥遥的两道身影上——

紧接着,游滁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此人为你保驾护航了一百九十六年。”他说,“他是谁?”

第74章

“此人为你保驾护航了一百九十六年。”游滁的声音轻而淡,“他是谁?”

周围静得可怕,地面上的阴影都仿佛冻住了般一动不动。

良久,游滁才沙哑道:“如果你不愿说,那便让一直跟随你这么多年的她们来说。”

崔灵洗闻言再也不能保持沉默,她蓦地支起上身,面上难掩惊愕,喊道:“师尊!”

游滁不再看她,抬眸扫向门外呆呆立在原地的裴桁之:“桁之,你去把她的两个女侍带过来。”

裴桁之愣怔地和自己的师尊对视了数秒,半晌才转了转晦涩的眼珠。

姜照冷不丁地同他游移过来的视线撞上,将裴桁之空白的表情收归眼底。

他默默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无法言说的滋味,别过脸避开裴桁之怔忡的目光。

裴桁之似乎被他细微的动作惊醒,神情茫然地道了句“是”,而后才僵硬地转身一步步朝外走。

两个女侍出现在众人视野的时候,二人都明显地愣了下。

因为她们都见着了双膝跪地的崔灵洗,加之四下气氛凝重,往日慈眉善目的长老此刻神色肃厉,她们才甫一跨进门便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二人皆异口同声:

“拜见——”

话到一半,便被游滁冷漠制止:“虚礼便免了,本座有事要问你二人。”

“师尊!桃瑶和含星虽跟随徒儿多年,但……”崔灵洗仰头直视着游滁,语气间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央求。

“噤声。”游滁冷冷丢下两个字。

崔灵洗的声音戛然而止,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作浓浓的难堪。

游滁不再理会她,视线落在崔灵洗身后穿着朴素灰衫的少女身上,沉声唤:“含星。”

姜照眼皮一动。

只见方含星身形微顿,而后恭顺地答了个“在”字。

“你做事稳重缜密,为人聪慧机敏,本座一直觉得你和天凝的普通弟子一般无二。”游滁负过手,面上不露声色,“本座认为,这个问题,最该由你答。”

方含星深深垂头,迟疑了会儿才低声道:“含星不敢当……但长老有疑,含星必竭尽所能为长老解惑。”

“那好,本座问你。”游滁直直盯着她,“平日里,你主子除了你们与仙府的人之外,是否有和外人接触?”

姜照眼尖地瞧见崔灵洗因紧张而握紧的五指微微一松。

他默默歪了歪头。

好奇怪。

而那厢方含星一五一十道:“女君平素只在仙府走动,采买事宜皆交由侍从打理,若论外人……女君每月十五会修家书一封,以鸿雁传信,联系家人,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无懈可击的回答,一丝错处都挑不出。

游滁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面上已全然掩去了情绪:“……如你所言,本座倒依稀记起,你主子深居简出,的确极少见外人。”

方含星压着气息,没敢回答。

“既然如此,那本座换一种问法。”

游滁伸手一点,只见一隙灵光从他指尖弹出,向地面俯冲而去——

灵光卷起素瓶,随后悠悠飘荡至方含星眼前。

“当日你主子炼制这一瓶益体丸时,身旁除了你们,可还有第三人?”

被灵光环绕的素瓶闯入方含星的视线之中,随后安静地浮在半空不动。

她在凝视着它,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但相对应的,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姜照隐约猜到了她的沉默的原因。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暴露过自己的朋友便是方含星,所以在游滁的视角里,方含星对这素瓶中益体丸的来历并不知情。

无论她的回答是与否,都会把这件事推向另一个深渊。

游滁说:“含星,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但不用想着欺瞒本座,本座之所以私下召问你们,是不想让你们受天权堂刑罚之苦。”

她们毕竟修为不高,想让她们吐出真话,天权堂有一万种法子。

无人注意那名唤桃瑶的粉衣女侍颤了下。

方含星微微抖动眼睫,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突然笑了笑。

游滁不由皱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轻轻朝下一拜,说:“长老既有此问,想必答案已有定数,含星回答与否,皆不重要。”

游滁半晌徐徐叹出口气,难掩失望神色,“你……”

与此同时,崔灵洗慌张地膝行两步,火红的衣裙挡住了方含星的大半面容。

她迫切地说:“师尊,徒儿知错了师尊……徒儿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师尊给徒儿一次机会,哪怕让徒儿从此做仙府的洒扫弟子也成!”

游滁定定地看着她,说:“本座虽不知那人为何要帮你,但你窃取旁人的天赋是真,你得到了仙府的顶尖资源也是真,你受到的赞誉都是真……如今事情败露,你却希望本座轻拿轻放?你是天凝大师姐,可知你今日之举,足以令仙府人心惶惶,败坏仙府名望、天凝立峰多年以来的风气!”

崔灵洗嘴唇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游滁突然伸手指向姜照,声音朝向崔灵洗,如雷霆震怒:“你不仅骗了本座,还骗了你小师叔的道侣!你修炼如此多年,莫非不清楚道侣于修士而言意味着什么吗!倘若他真因你一念之差出了什么好歹,你是不是要拿你的命偿还!”

四下死寂。

姜照被骤然一指,下意识抓着宿主的手臂退了一小步。

手指触碰到那层肌肉的时候,他才发觉应璋是绷紧的。

他不由侧眸瞥了眼应璋。

剑修寡言,但眉目沉冷,周身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戾气。

良久,崔灵洗颓然跌坐在地,一直讷讷着“徒儿没有”“徒儿不敢了”。

游滁冷眼垂视,漠然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现在说出来背后之人是谁,本座还能念及这一百多年的师徒情分,只将你赶出仙府了事;但若你仍执迷不悟……凭你所作所为,你们主仆三人,便都去天权堂走一遭罢!”

门外头,裴桁之失声道:“师尊!这——”

但他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见游滁猛地挥袖,紧接着咣当一声屋门紧闭,直接将裴桁之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

崔灵洗浑身一震,霍然抬头。

她双肩颤栗着,脸色分外苍白,轮廓锋利的眼睛盈满了脆弱的不可置信。

她喃喃说:“徒儿这辈子,一直以师尊为目标,为了拜入师尊门下,拼了命地想入仙府……徒儿珍惜这能够成为您弟子的机会,一百多年来事事谨慎如履薄冰……如今师尊却说,要将徒儿赶出仙府么?”

“你为了这个机会,抢了旁人的功劳据为己有,你把这叫珍视么?”游滁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道。

“抢?”

她惨笑一声,双目赤红,紧接着深深地吸了口气,嗓音嘶哑如厉鬼,咬牙切齿爆出凄吼:

“我没有抢!所有、所有的一切,自两百多年前开始——他的天赋、他的能力……不,他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我用我的东西,何错之有?!”

随着她最后一字落地,屋内只余下她喘着粗气的急促声。

游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划过一丝悲哀。

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姜照从她的话语中,终于读懂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看了始终维持着跪拜姿势的方含星一眼,压紧眉心,忍不住开口:“……可是没有谁的一切天生就属于谁的啊。”

喘气声遽然一滞。

“就算是生育你的至亲、陪伴你的兄姊、教养你的师长,也没有道理说你的一切都属于他们的吧?”姜照困惑地小声说。

他慢慢松开了紧紧扣住应璋臂弯的手,静静地看着怔愣的崔灵洗,轻声道: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你非要说这个人的一切都属于你,那你经历过他的人生、体验过他的困境吗?你感受过他的喜怒,知道他的伤悲,明白他的难处,懂得他的爱恨吗?如你所言,这些……也本该属于你的才对啊。”

崔灵洗呆呆地扭过头,慢慢望向他。

“仙子,你没有做到,对吗?但其实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啊,所以怎么会有人说谁的一切属于谁呢。”姜照犹豫了一下,小心说:“既然你不能悲他所悲,恨他所恨……你并没有认为他的一切都属于你,你只是想要他的天资和能力,作为你仙途的垫脚石而已吧?”

绯色罗裙将崔灵洗的面容衬得惨白如霜。

她呆滞地自言自语:“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姜照心觉不对,立马闭上嘴,脑袋里一根名唤警惕的弦陡然绷紧!

“——你懂什么!!”

崔灵洗泪淌满面,倏然尖锐地怒吼!

紧接着血红的灵光冲天而起!电光火石间,以崔灵洗为圆心,环形的灵力冲击无差别地朝在场众人迫面而去!!

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姜照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眼前一黑,因为在毫无保留的灵力巨浪中,他被应璋当机立断攥住手腕护进怀中,分秒之内疾退至墙角。

玄衣遮住了他的视野,令猩红成了在他眼中只一闪而过的瞬间。

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阖屋爆出咣啷啪啦的可怖动静,器物撞击声、瓷瓶碎裂声、木柜倒塌声、屋门坍塌声如狂雷骤雨砸在每个人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