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们肯定出错主意了!”
姜照眉心紧蹙,苦着张脸,愤愤地抬手拍向冰凉的大理石圆桌。
盛非襄这回装备齐全,不仅带了瓜子,还带了把凉扇。
她慢悠悠地扑着团扇,问:“哪里出错了?你莫非没达成目的?”
姜照幽幽叹息:“达成是达成了,但是也太多了……”
强吻这种法子,只适用于应璋毫无防备的时候。
一旦人有了警惕,再想复刻一回也难了。
姜照也不知为何自家宿主在“嘴对嘴”这种方式上如此抗拒。
自那夜之后,应璋防他跟防贼似的。
在姜照第不知多少次偷袭失败之后。
他茫茫然地张着一双杏眼,委屈地说:“明明那天晚上你也没推开我,怎么现在就不行?”
应璋坐在书案前,手臂正挡着倾身下来的姜照。
“那夜的事不必再提。”他冷漠道,“何况有些错误,不可明知再犯。”
姜照怎会知晓自家宿主在那晚之后内心有多纠结。
他困惑地问:“何错之有?明明这方法那么高效……”
应璋垂下手臂,也不解释,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抬眸与他对视。
姜照正眼巴巴地盯着人的两瓣薄唇看,却冷不防地与这眼神对视,心底悚然一惊。
“不乐意就不乐意,干嘛这么看我?”数秒后他败下阵来,嘟囔道,“我看你就是随便扯了个借口敷衍我,这法子哪里有错……”
他转身欲走,状似不愿再于此事上作纠缠。
屋内安静少息。
应璋正将收回视线坐直身子,衣料随之摩挲作响。
然后他立即再度竖起手臂,挡住刮来的一阵风。
他毫不意外地侧眸看向扒在自己手臂上的姜照,面无表情地凝视。
姜照欲哭无泪:“就一下成不成?一下能抵一天,多方便啊!”
他完全不能理解应璋拒绝的原因。
修界有这种高效的方式,就该全世界推广!
应璋另一只手捧着卷书,闻言偏过身体,干净利落地表达拒绝:“不成。”
姜照瞪了他几秒,却被全然无视了。
满心满眼都是灵力的姜照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当天夜里他便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霸王硬上弓”。
就寝时分,应璋显然在等他入睡,才肯进入修炼状态。
姜照趴在床上,侧过头假意凄婉道:“你不信我吗宿主?我怎么可能会在你修炼的时候偷袭你,我是那种人吗!”
应璋一语不发,只平淡地垂睨他。
眼神分明在问:你不是?
姜照心虚地挪开视线,整个人一翻,埋进被褥里,只露出半张脸。
“就知道你不信,也没指望你信。”他阖上眼假装郁郁道,“算了,我问心无愧。”
——说完这话,一想到待会他要做什么,他就更心虚了。
罢了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尽可能让自家宿主放下一点点点的心防,甜言蜜语是必要的!
他紧闭着眼,没能看见应璋略微松动的目光。
半晌后一只手微微拉下盖在他面上的薄被,冷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别闷着。”
是无奈纵容的语气。
姜照没搭理。
应璋轻叹一声,探手拂开缠在他脸颊上的发丝,道:“早些睡。”
早睡是不可能早睡的。
他要假睡。
该说不说,如果时空管理局在评选优秀系统的时候,奖项加一个“影帝”,那这必定是他姜照的囊中之物。
演睡着了而已,手到擒来之事,骗过宿主的法眼不难。
就是本色出演,险些真睡熟了。
要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定了个小闹钟,指不定就错失良机。
也好在他没真睡着,不然这闹钟一响,他整个人一炸,也能把应璋从入定状态里唤醒。
后半夜,做贼心虚的姜照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爬出来。
按理来说,入定状态的应璋当然不可能察觉不到风吹草动。
但如果制造风吹草动的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便另当别论。
他甚至会以为只是身侧人一次普通的翻身、一句寻常的梦呓而已。
姜照蒙混过关,全身都在用力,忐忑地、缓慢地挪到应璋身边。
月光将少年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完全笼罩了他身旁的剑修。
此刻他的心如同提到了嗓子眼,胸腔中心跳如擂鼓。
怦怦、怦怦——
他咽了咽口水,在黯淡的光线中窥见了那张丰神俊逸的脸,有些不敢凑近。
他怕被听见剧烈的心跳声。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人不能做偷偷摸摸的事。
心理素质必须得过硬啊。
他凝神看了片刻,良久才落下手撑在应璋脸侧。
怕压到人头发,他将手攥成拳,极力避开一点点被发现的可能。
箭在弦上。
少顷,姜照抿着唇,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慢慢弯下腰。
黑暗中,少年的脊背拱起好看的弧度。
离他朝思暮想的双唇仅有一拳之隔时。
一道极压抑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乍然响起:“姜照?”
他蓦地张大眼,冷不丁地同本不该苏醒的人四目相对。
原以为缜密万分的事情一朝败露,他本来应该被吓得一蹦三尺高,然后噔噔地跳下床,在令人尴尬窒息的沉默中逃离这间屋子。
毕竟说好问心无愧的。
但他不知是被何处请来的鬼神壮胆。
一不做二不休,趁面前人还未回神——
温软的唇印在冰凉的两瓣上,使了劲想挤开那道唇缝。
应璋一把将人拉开,鸦羽般浓厚的发丝不慎垂落下来,扑打到他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姜——”
他摁住人的肩膀欲要支起身子,呵斥的声音才溢出嘴边,便被再度堵住。
姜照逮着人张嘴的间隙贴了上去,怕被拒绝,咬着应璋的下唇不敢松开。
他从来没有这么大胆地忤逆过宿主的意思。
或许是黑夜会滋生隐秘的勇敢。
他看不清应璋的表情,就能假装不知白日到来后,宿主会有多么恼怒。
他呼吸都是错乱的,含糊着颤声说:“能不能……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整个人都在不安地抖,舌头都恹恹地没敢乱动。
一想到他的灵力、他的炼丹大业,他再怕都没退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按在他肩侧的手微微一松。
姜照心下一喜,果然下一刻,一股熟稔的灵力随着相触的双唇间流入。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那天晚上他是怎么睡着的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只依稀记得第二日醒来,自家宿主复杂难辨的眼神,以及妥协般的约法三章。
只有早上出门前和晚上睡觉前能以这种方式汲取灵力,而且时间要被严格把控,应璋说够了就必须停。
其他时候只能牵手。
总而言之,自家宿主总算不再极力抗拒这回事儿了,可喜可贺。
那日起,姜照的炼丹大业是越来越辉煌,再也不止步于还春丹。
直到后来有一日,姜照起晚了,没赶在应璋出门前补上一回灵力。
那天夜里应璋回来得很晚,而且踏入屋内时脸色极其难看,周身煞气冲冲,一看便心情不佳。
盛非襄嚼着瓜子的动作一顿,若有所思:“我好像有印象,就是之前有好多日小师叔几乎是飘着来的,结果有一日他大清早来天衡峰的时候,那表情就跟没了道侣似的,黑的跟锅底一样。”
她心有余悸地补充:“而且那日他还破天荒地找了好多人切磋,几乎很晚才离开。我听说那些师兄弟听到小师叔终于要走了都像重生了一样哭天喊地……”
“……其实这还不是重点,你先听我说完。”姜照扶额打断。
盛非襄立即洗耳恭听。
彼时姜照正趴在床上,看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话本咯咯笑。
白天晚上都不开心的应璋甫一回来便瞧见如此情形,不知打何处来的无名火窜上心头。
应璋头一回抛开沉重冷静的外表,堪称阴阳怪气地问姜照:“今日不炼丹了?”
姜照勉强从话本子里抽出心神回他:“不炼了呀,今天早上我不是忘了么……”
应璋迈步靠近床榻,一把提走话本。
姜照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抓住他的手臂,却扑了个空。
抬头便见应璋冷冷地睨视他,语言十分犀利:“你前几日还说自己多么热爱炼丹,将奉献自己投身丹道大业,这是你的原话,这么快便忘了?”
姜照一噎,寻思这不是因为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嘛。
况且一到嘴对嘴的时候,自家宿主对他那时说的话是深信不疑。
当然要捡着好话讲,争取拉长点时间。
但他心里这般腹诽,却是万万不敢直言出来的,于是面上仍讪笑:“这不是起晚了没赶上你出门前的时候嘛……更何况人也要适当休息,我今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呗。”
“休息?”应璋抱臂而立,他自上而下地俯视姜照,令宽阔的身形隐隐带来压迫感,“莫非我便不热爱修炼?”
姜照不假思索地反驳:“胡说!谁说你不喜欢修炼的!”
应璋勾唇冷笑:“那你见我何时想过休息?”
空气安静一瞬。
好吧,他确实没见过自家宿主于修炼上有过懈怠的一刻。
有一个修炼狂宿主在前,无论他说自己多么多么热爱丹道,都好似站不住脚一般浅薄。
姜照目光游移少顷。
他想了好半天才拉出一个理由:“我没人督促……”
然后登时止住声音。
不对啊,应璋没人督促也照样修炼。
越说越把自己绕进去了,姜照懊恼地想。
结果应璋反倒没在这句话上做文章,而是沉思一会儿后顺着他话道:“你缺旁人监督是么?”
姜照愣愣点头。
怎么回事,宿主突然变得很好说话的样子。
应璋眉尾上挑,掀唇冷冷道:“我来督促你,如何?”
第52章(大修)
姜照哪敢不答应,到现在他算是发现了,宿主今日火药味很浓,是万万惹不得的。
老虎的毛只能顺着摸。
他想的是先度过今日再说。
却料不到从那晚起,应璋言出必行。
仙府的天气并非终日万里无云、霞光千顷。
悬岛上难得阴雨连绵,檐雨如绳,随风砸落成一片片云烟。
昏暗的房间里,飘入些缕泥土的腥味。
啪嗒——
一支乌木沉红狼毫笔从漆黑书案上滚落至地,却没有人捡起它。
纤长小腿无力地垂落下来,少年坐在书案上,两条腿环住身前人的腰,簌簌地抖着夹紧,裸足翘在空气中,绽开漂亮的青筋。
他竭力抬高手攀住面前人的肩颈,直到手臂酸软。
“不、等等……”
他的身体完全笼罩在黑影里,舌尖被人叼住,不慌不忙地舔吻。
唇舌间溢出破碎的推拒,脊背弓成一张好看的弦。
湿热的吐息,和粘腻的水声,组成这一方狭窄的世界。
咣当——
笔架摔落在书案上,被强硬摁住的少年闻声浑身一颤,恍然回神,继而奋力挣开束缚。
太过沉浸,剑修一时不察,竟真让他挣脱了去。
应璋的眉宇间沉着阴翳,眼底却裹着滚烫的热浪。
他抬手欲要擒住少年的下巴,却被反手捂住唇推开脸,不被允许再靠近。
姜照只觉得舌尖都在发麻,倘若方才再不阻止,他真要溺死在这样的混乱里。
他掀开潮湿的眼皮,软着声说:“今天够了……”
应璋喉咙紧涩,低哑地问:“就这一点,也够?”
“今天早上也给了好多,真的够了。”姜照忙不迭地点头,生怕被人逮回去继续,“你还是省点儿灵力吧,犯不着都给我,我又不是要炼什么逆天改命的仙丹。”
应璋低低地“嗯”了声,继而微微退开一步,眼睛盯着少年额头沾上的湿粘发丝半晌,突然抬起手。
姜照的身体比脑子还要快地作出反应,立即往后仰,惊慌失措得如一只惊弓之鸟。
良久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家宿主没有要继续的意图。
姜照对上应璋的目光,讪笑两声,却没敢挪回去。
他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来掩盖方才的尴尬:“你不去修炼补充一下灵力吗?”
自家宿主是真跟天降暴雨一般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注灵力,他都怕应璋灵力亏空耽误修行了。
从应璋提出他来督促姜照那日伊始已经过去三日,期间便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先前于这事儿上有多被动,如今就有多主动。
像一只自囚于枷锁中的野兽,被无知的人类解开桎梏。
贪求力量的人类却被野兽反噬。
应璋收回撑在姜照身侧的手,直起身,有些古怪地垂眸看了他一眼。
再开口时神情已恢复从容:“不用,不缺。”
应璋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向铜镜开始整理凌乱的衣装,姜照见状登时滑下漆色书案,飞快地跑去喝水。
分明唇舌都是水润红肿的,他却总觉得有股莫名的口干舌燥。
咕嘟咕嘟喝下清冽茶水,总算解渴的姜照脑袋又开始闲不住。
他放下茶盏,抬手摸了摸丹田的位置,而后惬意地说:“这个法子真好,灵力一下子就能填满丹田和灵脉。”
此刻他是半点也没想起刚才自己抵拒的模样。
他话音落下后,室内一片缄默。
姜照没察觉气氛不对劲,伸了个懒腰,继续道:“要我说,这法子就该全修界推广,人人都用上。这么高效便捷、省时省力,但凡搁我们时空管理局,这法子是能被拉出来写上一百篇方案,名字我都能想好,就叫《论嘴对嘴于数据高效传输的可行性分析及系统方案建议》,绝对能被当做百年大计用的。”
他一气呵成说了一长串后,马上又倒了盏水喝。
但屋内更加安静了,只有窗外扑落下来的雨传来声音。
姜照喝水的动作不由得变慢,心里微微发毛。
感觉他也没说错啊?
少顷,应璋毫无情绪地笑了一声。
姜照手里捧着茶盏,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应璋此时已衣着整齐,他微微侧过头,任由半边身体隐没在阴影中。
他轻飘飘地投来视线,“嘴对嘴?你们系统都如此天真么?”
姜照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宿主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他敏锐地问:“你什么意思?”
应璋的神情诡异地冰冷,他沉默了很久,下颏线紧紧绷着。
他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梭巡着姜照全身,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你从始至终,都认为这只是传递灵力的方法。”他一字一句地哑声说,“这么多日以来,你的想法从未改变过,对么?”
姜照心中愈发不安,他试探地说:“书上是这么说的……”
“书?”应璋立刻打断他,神色迥异平静,“所以在你心里,从来没有对这种方式为何能出现在我们之间,产生过半点质疑?”
迷茫与困惑如浪潮铺天盖地般奔涌而来,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令姜照觉得自己和宿主之间隔着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鸿沟。
他勉力笑了两声,下意识地迈开步来想靠近应璋,他边走过去边胡乱地说:“你在说什么啊宿主,你生气了吗?我为什么要质疑这种事……你别气好不好,你看我们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应璋旋身,静静地等姜照说完。
而后,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年,突然极其冷静地开口,道:“为什么?”
姜照的脚步猝然一滞。
他喃喃地问:“什么为什么?”
应璋闭了闭眼,短促地笑了下。
他将手攥成拳,背过身后。
“我是你什么人?”
姜照不解,他此刻离应璋只有两步远,但仍乖乖地停在原地回答:“你是我的宿主啊,我的任务对象。”
他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牵起一抹笑。
应璋全然无视这抹示弱般的笑容,步步紧逼:“除此之外,还有么?”
姜照慢慢收起笑容,表情一片空白。
但他仍没有任何要回答的意图。
或者说,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该回答什么。
足足过了十余秒,应璋了然般,出奇地没有动怒,只是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
“是我天真。”
顷刻间一只手掠空而来,以极其强硬的力道钳住姜照的肩,将他整个人往前一带,拖入到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手背凸起筋络,关节隐隐泛白。
姜照遽然瞪大了眼。
唇上再度落下熟悉的触感。
双唇相触的那一刻,屋内的气氛登时犹如陷入霜雪般的冻结中,姜照的耳边只能听见这具身体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姜照一直张大着眼睛。
他几乎能清楚地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
不可置信的、茫然无措的,双眼几乎没有焦距。
他忐忑地想抬手攥住应璋的衣角。
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这一次不一样。
下一刻应璋撤回手退开一步,低垂着黑睫遮住锐利的眼神,近乎怪异地扯起一个笑。
他轻声说:“这叫接吻,是道侣之间才能做的事。”
姜照的手顿在半空中。
此刻他脑海中就像有一根不堪重负的线,在应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崩塌。
“现在,姜照,你告诉我。”应璋再度后退一步,状似体贴地为他们二人之间留足思考的距离,“我是你什么人?”
理智越飘越远,恍惚中姜照的耳边响起29998号的声音。
“好笨啊29999,知道你好学,也不要这么贸贸然地莽上去啊。”29998号挪揄地笑出声,“你差点打扰到NO。1和他的宿主谈恋爱了。”
他听见自己好奇地问:“谈恋爱?什么是谈恋爱?”
29998静默了一下,而后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开口道:“我差点忘了,这事儿除了我和主系统,也就那些制造我们的老头子知道。”
他困惑不解,“什么事啊?”
“嗐,这还是我偷听来的……就是你的出厂设定里,不知道为什么天生就缺失了关于爱的程序代码。”29998不以为然地说。
“不过只是小事而已,不耽误任务就成,毕竟也不是所有系统都会和NO。1一样喜欢和自己宿主谈恋爱的。该说不说,那些老头制造我们的时候也忒不走心了点……”
无尽尘嚣随着29998号淡去的声音流走。
最后留在姜照脑海中的,是应璋离去的背影,和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一句“等我回来”。
……
浮榭风景雅致优美,尤其是离正门不远的庭院,更是宽敞大气。但姜照坐在这儿,却半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他手中捧着温热的茶盏,掌心却微微发冷。
姜照嘴唇张张合合半晌,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并拢两指微微弯曲,无奈地扶着眉心叹气。
他身上的忧愁已经快凝成实质了。
坐在对面的两位女修面面相觑,半晌后其中一位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盛非襄说:“那,那你觉得你是小师叔什么人啊?”
姜照张开手掌捂住脸遮住自己的表情,闷声说:“什么都不是啊!纯洁的主仆关系,仅此而已。”
方含星拧眉沉吟片刻,道:“但……他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盛非襄在一旁疯狂点头认同。
姜照幽幽移下手掌,露出一双眼睛,说:“我问你们,道侣是什么?”
“道侣嘛,大众点的说法就是咱们追求大道的过程中并肩同行、生死与共的伴侣。”盛非襄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不过我的理解比较浅薄,就是两个相爱的修士在一起。”
方含星概括补充:“类比凡人中的夫妻?”
盛非襄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
姜照忍不住捏着额头揉:“那你们说,用接吻传递灵力,是能和道侣以外的人做的事吗?”
盛非襄扭头。
方含星“呃”一声,犹疑道:“没、没听说过?正常都亲上了,哪怕不是道侣也是看对眼的人……”
不然谁会下得去嘴。
姜照长长吐出一口气,拍桌说:“问题不就来了吗?我和我家主子压根不是道侣,我用什么方式得到灵力都行,但就这个不行!这种和道侣挂钩的都不行!我们之间做这个就是错的!”
他都快愁死了,好好的来完成任务,良好的契约关系中怎么就扯上了情感纠纷,太耽误事儿了。
而且他还做了让应璋误会的事!这才是最离谱的!
盛非襄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摸着下巴疑惑问:“但这些又不拘泥于名分,只要是建立在你们两情相悦上的话就没什么问题啊?”
修界之人,互相看对眼了就莽上去也是常有的事儿。
姜照一把捡过凉扇给自己扇风降火,几乎是逐字逐句迸出话来:“什么两情相悦!?本来这个词出现在我俩之间简直就跟明天你俩一觉起来突然飞升了一样天方夜谭!就算退一万步说他真的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他啊!!”
盛非襄:“……”
方含星:“……”
有种走过路过被骂了一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等等等等,你说你不会喜欢小师叔?”盛非襄眉梢眼角都挂着诧异,深觉自己找到了问题所在,“为什么啊?小师叔哪里不好吗?”
原来感情一开始她俩就把姜照和应璋之间关系的定位搞错了?
姜照此时就跟被摁了开关似的,仍然不忘彩虹屁:“我家主子哪里都好,长得玉树临风性格温柔体贴,修炼上天赋异禀还勤奋刻苦,而且他可是魁首进来的,年纪轻轻就——”
他顿了顿,拉下脸来,说:“算了,他再好我也不喜欢他。”
两位女修:“……”
沉默良久后,方含星才一针见血地说:“你都夸成这样了还叫不喜欢?”
盛非襄赞同:“对啊,这你都不动心?”
姜照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强烈涌动的情绪骤然消散。
他被问住了,有些没反应过来,声音渐小:“……动心?”
“是啊,动心。”盛非襄理所当然地侃侃而谈,“你会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他身上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优点,在跟他相处的时候还会因为一些小细节动心,哪怕是后来才想起来,你的心都会在那一瞬间突然跳得很大声……”
但她话音未落,方含星突然在石桌底下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一抬头便瞥向姜照身后,登时止住了声。
姜照面上有些错愕,竟荒诞地产生出拨云见日般的心开目明之感,连五脏六腑都涌起一股莫名的热流。
这就是喜欢的意思?
他怔怔地抚上心口,眼神微微涣散,失去焦距。
他静静地等了片刻。
心跳声却仍然平稳。
少顷他目露迷茫,声若蚊嗡地喃喃说:“没有啊……”
——为什么会没有?
不,他怎么可能会有。
这是他此时唯一的念头。
二女被紧张攫住心神,没留意到姜照说什么。
下一瞬只见方含星拉着盛非襄站起身,二女恭恭敬敬地朝姜照的方向躬身行礼。
盛非襄怯怯地唤了句“小师叔”。
姜照脊背一僵,猝然垂下手。
胸腔却骤然汇聚一股复杂又强烈的情绪。
他不敢回头,但二女更不敢多留。
紧接着她们裹着风般灰溜溜地离开,只徒留姜照一个人坐在原地。
他看见石桌上逐渐显露出高大的黑色倒影。
来人语气平平,漫不经心地问:“没有什么?”
第53章
身后传来很强烈的压迫感,令姜照不敢回头看应璋此刻的表情。
我该说什么呢?
他应该装作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来眉开眼笑地说一句“宿主你回来啦”;抑或是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消气了没有”,如果应璋冷脸不回他,他就该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死皮赖脸地缠着他。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从没有哪一刻姜照如此清晰地认知到,有一个很模糊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横亘在他和应璋之间,令他们二人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
他坐在原地绞着手指,低声岔开话题:“我、我有点累,我想先回去了……”
他话音一落,不由得泄气地想,姜照,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逃避吗?
身后的那道目光分外冰冷。
姜照竭力将颤抖的手藏进袖子里起身欲走,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应璋一眼。
然而逃避是徒劳的。
一瞬间天旋地转,他被一股强硬至极的力道钳住手臂,狠狠往后一带。
他僵着脖子不敢抬头,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喑哑沉冷:
“你躲什么?”
四周一片安静。
良久姜照才鼓足勇气,小声说:“我没有躲……”
应璋哼笑一声,也不欲反驳,只冷冷地说:“便当你没有躲。”
旋即他略微俯下身,问:“两个时辰,足够你想好答案了。”
鬓发随风扬起,姜照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脑海一片空白,半晌才心绪不宁地问:“你想要什么答案?”
身后人驻足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想要的答案,你不会不知道。”
姜照不自觉地攥紧拳,用力地咽了口唾沫。
他闭了闭眼,略微挣扎,仍打算避开这个话题:“……我说我真的累了。”
但他越挣扎,就越被强制禁锢住,根本无路可逃。
无声的对峙。
天光映落,红墙攀入不知何花,满树蓓蕾任由清风拂动。
直至此时此刻,姜照终于奇异般平静下来。
在僵持的氛围中,他微微侧斜过身,眼珠微转,颇不自在地竭力勾起唇角,营造出与从前无异的坦然假象。
他答非所问:“为什么是我?”
剑修身量很高,余光中他只能看见一身冷峭的玄色衣袍,而那枚墨玉镶珠太极纹佩,正安安静静地伏在应璋腰间不动。
“荧惑山脉,修界追杀。”应璋垂目凝视着他蓬松的发旋,和微微抖动的长睫,说:“你生受那一剑时,我也曾有过这个疑问。”
姜照微微仰起脸,乌发垂落,显现出线条柔美的侧脸,神情流露出残忍的天真。
他不解地轻声说:“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宿主啊。不帮你的话,我迟早会死的。”
即便如此,他仍没有直视剑修的眼睛,目光只虚虚地凝在身前人的喉结不动。
半晌,头顶才传来声音:“那么你苏醒之后,在深渊之中所说的誓言,便从未发自真心?”
攥紧的拳一瞬使力,指尖陷入掌心,几乎掐出了血迹。
“守护宿主是系统的责任。”他顿了顿,如他所愿地给出答案,“肺腑之言,句句真心。”
清风掠过树梢,卷着花瓣落入庭院,留下悄无声息的痕迹。
“真心。”应璋冷嘲似的轻笑了声。
“那在你这一点真心里,可曾有过半分对我不一样的感情?”
“……”姜照别过头,阖上眼皮。
他听见自己压抑的声音:“我的真心,源自任务。”
风声渐止。
应璋薄唇紧抿一语不发,眼底光芒晦涩难言。
他一动不动默立原地,只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身前移开视线的少年。
姜照只觉手臂被抓得愈发疼。
但他知道挣扎无用,索性无视。
应璋突然平淡地问:“为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
姜照呼吸一滞,有些无措地转头。
他的心底随着这个问题没由来地升起一丝异样。
“我的答案……”他垂下长睫,声音很微弱,也很微妙,“于你而言,就这么重要吗?”
应璋没有说话。
但攥紧的手已经成为无声的回答。
为什么呢?
姜照在反问自己。
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能让一个从不在意口舌言语的人,迫切执着地想听见另一个人的答案。
遗憾的是,他连感受的机会都没有。
姜照的喉咙干涩地滑动一下,他脑海中浮现起盛非襄说的那番话。
和他平淡跳动着的心脏。
许久许久,他才如释重负地说:“我无法对你动心。”
他终于抬起眼睫,浅浅一笑,温柔地和身前人对视:“我天生缺失一种基础代码,因此永远不能体会到人类所说的喜欢和爱。”
“虽然每一种基础代码对每个系统而言都很重要。但可惜的是,没有就是没有。”他慢慢地说,很温和,很浅淡,“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基于职责。”
解释却并不温情。
他毫不意外地看见应璋怔然一瞬,他手臂上的力道随之微微一松。
而他的宿主却似乎并未料到这个结局。
“代码……”
某种想要撕扯一切的情绪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几乎要把应璋没顶。
他近乎难看地扯起一个笑:“那么我收复昆吾那日,你又为什么要将你所谓的基础代码舍弃?”
“那不是舍弃。我说过,任务结束后,我可以修复它。”姜照出乎意料地冷静,毫不留情地说:“况且,退一万步说,我本就残缺不全,但只要不沦落到销毁的地步,又能帮到你,就算真的再少一个代码又何妨?”
在姜照看来,天大的感情在面对危急的情况前,都必须为任务让路。
他也因此永远不会理解应璋难得的固执。
多么完美的、冰冷的理智。
再也无法回避的矛盾呼之欲出,所有的疑惑迎刃而解。
应璋面若寒霜,有什么声音振聋发聩,在他耳边轰鸣作响。
那一刻他是听不见的。
他蓦地闭上眼睛。
二人之间如同隔着一重永远无法被打破的铁幕。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相遇时那场瓢泼大雨、一剑贯心后迸溅的鲜血,和那只褪去所有绒毛,露出冰冷内里的机械造物,都一一闪回在应璋眼前。
他心里涌现了很多。
到最后他妥善地收好这些情绪,面上未露出半分端倪,只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你总有千般理由、万种苦衷。”
姜照仍安静地站着,他默不作声,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你基于职责,但事事为我。”应璋突兀一笑,峻声道,“那你可曾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过,你为我做过的这一切,我怎可能不动心?”
他强硬地拉过姜照战栗的手,掰开他的掌心,灵力拂过,斑驳血迹转瞬消弭在空气中。
旋即伸手用力扳过姜照的脸,迫他直面自己:“你的心是硬的。”
“但我不是。”
姜照瞳孔一栗。
他的目光滑过应璋敛起的眉峰,晦暗低沉的眼睛,和锋利紧抿的唇。
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喀嚓一声发出碎裂清响,他不知所措地想压下从四肢百骸中涌动着的针扎般的刺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浑身都疼。
蓦地应璋抬起食指,微微弓起,用指骨亲昵地摩挲着他的眼周。
他听见应璋叹道:“……你在难过。”
姜照过了会儿才迟钝地反驳:“我没有。”
二人挨得很近,气息彼此亲密地缠绕。
“倘若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真的不懂什么叫喜欢和爱……”应璋挪开手指,凝视着其上的湿意,“那你为什么会流泪?”
姜照却“啪”地一声拍开那只手,面色微变:“宿主,我说得很清楚了,我——”
一瞬间仿佛万籁俱寂,姜照眼前熟悉的脸骤然放大贴近,冰凉的唇旋即落在他唇角,轻飘飘地留下一个浅尝即止的吻。
薄红覆盖耳根,下一刻姜照反手推开应璋,趔趄着往后大退一步,脸上一瞬色彩纷呈。
“你做什么啊?!”
他将凌乱的鬓发别至耳后,继而用手背狠狠擦过自己的唇和眼角,有些恼怒地瞪圆了眼,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应璋任由推开,稍撤一步便站稳了身体,这回他没有再把人拉近。
“无妨。”等人站定,他忽然毫无预兆地说,“……我会让你明白的。”
姜照怒气难消,闻言更是满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
应璋微垂眼睑,阳光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投下冷郁的阴影。
“喜欢和爱。”他语调平直,再次重复,“人类的感情,我会让你明白。”
姜照错愕地皱紧眉心,下意识地一手撑住身后的石桌,“你……”
他不可思议地想,都已经摊牌到这份儿上了,为什么还纠结这个!有这时间去修炼不成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什么,古怪的氛围被墙外高声的呼喊打破——
“小师叔!小师叔你在吗?”
甚至怕浮榭里头的人听不见,还特意用灵力加持扩大音量。
应璋面色不虞地扭头。
外头那人见墙里头还是没有回应,见状立即要加大音量,生怕引不来岛上其他人似的。
吱呀——一声,厚重高门被从里打开,门外的人登时一惊。
冰凉渗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五指像精钢铁骨般紧紧摁在门边,无一不在暗示着他面前居高临下俯看着他的浮榭主人心情多么糟糕。
“何事?”
穿着朴素白衫的弟子连忙作辑行礼:“小师叔,您一日前于藏经阁名额上的申请已经通过了,今夜戌时至明日辰时末是唯一的进入时间。”
应璋的视线轻轻扫落在白衫弟子身上,将人看得冷汗涔涔。
旋即他语气平平地问道:“三层的申请,也通过了?”
“啊?三层……啊,通过了、通过了……”白衫弟子恍惚一瞬,而后结巴着说。
他想抬手擦汗,却压根不敢乱动,只忙不迭地低头哈腰回答:“您是尊者唯一的徒弟,怎么可能不通过呢?”
然后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朴的木牌,谄媚笑着双手递上,“这是您的铭牌。”
第54章
天鹰仙府的藏经阁有着修界闻名的盛誉。
古朴恢弘的亭台楼阁修筑在天命峰山脚处,井然有序,占地广阔。磅礴大气的飞檐青瓦隐没在寂静山林中,沉默地看遍日升月落。
只是仙府弟子若要上藏经阁,为起到锻炼心性的作用,需先行九百九十九步台阶。
为防有人用灵力夹带私货,此处设有阵修大家精心炮制的阵法,寻常弟子只能乖乖地走上这九百九十九步。
此外,藏经阁布有严密周全的巡防,以天权堂弟子为主,辅以其余峰来赚外快的弟子。
夜半,数名身穿轻甲的天权堂弟子正背着长剑四处巡逻。
鸦雀无声的环境中,突然远处石阶下传来轻微交杂的脚步声,有人拾级而上,间或伴随着微弱的交谈声。
“当真不用我背?”来人低声问。
“不用、不用!”回话的人气喘吁吁地恼怒说,“就快到了,背什么背,我自己能行!”
弟子们闻声身形纷纷一顿,下意识地停住。
紧接着其中一人不知做了什么,另一人过了会儿倒吸口凉气,压抑地说:“不用你牵!”
但哪怕他极力压低了声音都是徒劳的,因为修士耳聪目明,哪怕他们此刻离石阶有些远,这点距离也不会听不见。
“发生何事?”
突然,弟子们身后,有人沉声走近。
一干人登时浑身一僵,而后迅速排成两列,为身后人让出一条道来,诚惶诚恐地合声说:“闻小堂主!”
闻炳“嗯”一声,神色不明地再次重复:“为何停下巡逻?”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弟子们却无须再回复他了。
因为石阶下的声音越来越接近。
“松手!”有人急声说。
闻炳却听出来这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记不起在哪儿听过。
他皱眉,突然加持灵力朗声喝:“何人在此喧哗?!”
正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喝问的人已经走完了这陡峭的九百九十九步台阶,逐渐显露出身形。
看清面容后,闻炳额头青筋直跳。
闻炳死死地盯着来人相握的手,目光如毒蛇般在二人身上梭巡片刻。
少顷他才将心中的狂躁平复,站在原地微微欠身行礼。
近乎咬牙切齿:“小师叔。”
两列弟子面面相觑一瞬,同样躬身合声道:“小师叔。”
他们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落在来人亲密的姿态上。
姜照甫一站定便察觉到这些隐晦的视线,只得透红着脸拼命地挠着自家宿主的掌心,挣扎了几秒才被大发慈悲地放开。
尽管一众人屏声静气态度恭敬,但应璋抬步便径直往前走,竟是连个眼神都没给,目不斜视地领着姜照绕过两列弟子。
姜照低着头缀在应璋身后,他现下压根不想走在宿主身边,特意放慢一步。
然而他们还未走远,身后闻炳突然毫无预兆地发难:“小师叔未免也太不把我天权堂放在眼里了吧?”
应璋步伐一顿。
姜照被迫跟着停下。
紧接着应璋微微侧身,向之投去不含情绪的一瞥。
姜照也报以好奇的目光。
然后他惊异地发现闻炳的断臂竟然好全了,掩在衣物之下,与常人并无差别。
莫非宿主后来又放了他一马?姜照迟疑地腹诽。
而那厢闻炳收回行礼的手,幽幽微笑道:“小师叔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想这么直接进藏经阁么?”
姜照悄咪咪地抬眸,便见自家宿主慢慢地扫了闻炳一眼。
数息后应璋才冷冷启唇:“今日是你当值?”
给人一种后知后觉这有个大活人的感觉。
“……”闻炳自然也发觉自己方才被彻头彻尾无视了,他面色微微铁青着说,“是,怎么?”
转瞬间姜照眼睁睁看见一枚木牌在空中被随意一抛,直接摔在地上,不偏不倚地落在闻炳跟前。
姜照偷偷抬手遮住震惊脸:我去,这么帅?
应璋如他所愿,不冷不淡地道了声:“有劳。”
果然闻炳不出所料地再也维持不了虚假的平静,他面色巨变,狠狠吐出一口恶气,说:“你!”
两列弟子战战兢兢。
而应璋视若无睹,扭头欲走。
姜照正亦步亦趋地跟上,而闻炳受了这股气,岂会轻易善罢甘休。
“小师叔且慢。”
姜照心里翻了个白眼,驻足回头。
他停了下来,应璋也收住了脚步。
只见闻炳手中捻着那枚木牌,阴恻恻地审视着姜照,片刻后才扯起笑说:“这枚木牌,只刻了小师叔一人的身份信息,却显然不包含您身边这位……他恐怕无权进入藏经阁吧?”
寒风拂来,现场一静。
这一刻姜照面上没有什么异样,识海里却狂戳应璋:“宿主!说好的让我来这找炼丹秘籍呢!!我要进不去我怎么找!”
本来他没打算跟着来,并恨不能与自家宿主保持合适距离,但应璋以秘籍为饵引诱了他老半天,并说什么秘籍还是得亲自挑才成,然后硬是如愿以偿地把他揣自己身边。
结果来这儿先爬了九百九十九步,现下还要被禁止入门!
姜照强捺镇定,避开闻炳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应璋身边凑,而后仰脸看向应璋。
他仍旧潜意识觉得天大的事儿应璋都有办法解决。
但应璋面对外人时,脸上向来鲜少流露出情绪。
没人能从他的表情中揣测出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应璋漠然地与闻炳对视一瞬,继而淡淡开口问:“你唤我什么?”
“?”诧异从闻炳面上掠过,一瞬间他摸不着头脑,那股火气随之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下意识地说:“小师叔。”
“嗯。”
于是姜照听见自家宿主面无表情地应了声。
空气诡异地窒息数秒。
身后弟子中有人极力掩饰激动,轻咳一声打破了僵持。
姜照瞬间回过神来——
是啊,尊称应璋小师叔不是开玩笑的。
他不仅是小师叔,辈分还大得能和一些长老平起平坐。
修界第一人的弟子,放七大世家里都是人人尊敬的座上宾。
何况是建在天命峰山脚下的藏经阁。
人家念及自己的弟子身份,按规章制度进藏经阁已经给你面子了,多带一个人本不妨事,你却偏偏不识趣,非得给人不痛快。
闻炳此时也回过味来,脸上顿时陷入可怕的扭曲中。
他阴暗锐利的目光遍及周围的弟子,而后才稍稍满意地收获一众噤声。
闻炳不知做了什么心理建设,深吸了口气才从牙关中挤出字来:“小师叔是第一天入我仙府不成?”
“天权堂秉公执法,素来公正。”他眉眼阴鸷,语气不善,“除非今日小师叔能为你身边这人找来第二枚铭牌,否则他决不能进藏经阁。”
“……”姜照闻言眼角一搐。
他联想到那日闻炳在祭延上的所作所为。
怎么这话他就这么不信呢。
眼见气氛陷入胶着,谁也不肯偏让一步时。
“等等。”
背后一道温润如玉的清冽声音传至姜照耳际。
分明是好听的、柔和的音调语气,但姜照却在那一刻心生恶寒,从头到脚涌出鸡皮疙瘩。
他一时僵着身体没敢回头。
与他的反应相反,觅声望去的一众人却难掩兴奋之情,小声地交头接耳:
“流玠师兄今日居然在藏经阁?”
“他那么勤奋,应该在我们轮班之前就来了吧?”
“我说怎么小堂主今日非得来……”
玉流玠。
仙府中芳名遐迩的天枢弟子,玉家中人,品行无可挑剔、天赋出类拔萃的器修。
姜照本不该认识这个人。
但他此刻却莫名地从心底里涌出畏惧。
明明这是个……声名在外的修士。
他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极轻微地发抖。
但应璋心有所感,立即抓住他掩在衣袖下战栗的手,皱眉低声问:“怎么回事?”
姜照哑然张大了嘴,却只觉喉间一阵哽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玉流玠已经迈步走入众人的视野中,朝闻炳递出一块精致的木牌,温声说:“正巧我也该走了,我的这块便先借给小师叔吧。”
在场诸人怎么会看不出玉流玠是想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姜照的视线越过应璋,冷不丁地与玉流玠试探投来的目光撞上。
……更不舒服了。
这是姜照此刻唯一的念头。
此时闻炳脸色不佳地看着玉流玠的木牌,脱口而出:“不可!”
接着他扬声说:“你的铭牌乃是净阳长老亲赐,怎可随随便便借给旁人?”
玉流玠一怔,继而微微一笑:“倘若这枚铭牌能帮到旁人,想必长老也会理解我的。更何况,我不也曾把它借给你么?”
“这怎么能一样!”闻炳牙关一咬,旋即眼睛阴冷地望向应璋的方向。
被众人敬畏的小师叔却侧过身,宽阔挺拔的身形挡住了与他同行的少年,正俯身低声在那少年耳边问什么,并未把注意落到他们身上。
“你在冒虚汗。”应璋紧皱着眉,抬起手背给姜照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到底怎么回事?”
“我……”姜照脸色苍白如纸,看上去十分站不稳,身上竟奇异地有些发热的症状,“我犯恶心……”
应璋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姜照的,自然也察觉到姜照身上不正常的体温。
他沉吟数秒,问:“是这具身体要修补了?”
姜照捂住口鼻摇头:“不是。”
见他眉眼恹恹的,应璋脸色逐渐凝重,思索半晌突然拉过他手作势一扯:“此处不便检查,我们先回去。”
姜照也想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点了点头。
然而他们还未动身,不远处闻炳他们已经争执完了。
不知二人说了什么,闻炳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气冲冲地领着一众人离开。
姜照示意应璋往后看:“宿主……玉流玠过来了。”
第55章
只见玉流玠面上含笑信步而来,在离二人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脚,欠身拱手道:“小师叔。”
应璋转过身,稍稍把还有些懵懵然的姜照遮在背后。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垂睫打量,玉流玠也没有兀自收回手。
礼数周全。
少顷应璋才冷冷地嗯一声。
玉流玠这才直身,将两枚木牌递上,而后笑吟吟道:“小师叔,闻小堂主已经离开了,您可以进去了。”
岂料姜照一听见他近距离地这么说一长句话,那股作呕的感觉直接涌上了嗓子眼,脸上毫无血色,手指用力蜷在一处,指关节隐隐发白。
应璋不动声色地掰开他的手防止他掐伤自己,一边接过木牌并朝玉流玠略微点头致意,而后牵着人举步欲走。
但方向却并不是往藏经阁去的,竟是也要离开的意思。
见状玉流玠立即唤住二人。
他关切地问:“方才我便看这位小公子面色不佳,是哪里不舒服吗?”
问的是姜照,但姜照破天荒地选择不理人,移开视线不欲同玉流玠对视。
……实在是多看一眼都要难受。
而应璋此刻只想快点带姜照回去检查他到底发生什么事,眼神不耐地扫向玉流玠。
意思是有话就说,没话就滚。
被冰冷目光锁住的玉流玠立即识趣地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掏出一只玲珑小巧、造型独特的铃铛。
他伸出手,铃铛躺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在夜色中幽幽地散发着灵光。
姜照不受控地看了一眼,只这一眼,那股恶心的感觉便莫名压下去了几分。
这铃铛模样有些熟悉,他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类似的。
紧接着玉流玠微笑着说:“此物名唤静心铃,虽不能起到根治小公子此刻病症之用,但却能平心静气、促进灵气循环,让小公子好受一些。”
“我好像见过……”姜照喃喃道。
他立刻想起来在哪里看见过类似的铃铛了。
这静心铃简直就是那日在祭延上他看见的清音铃的翻版。
而造出清音铃的人恰恰也是玉流玠。
他声音再小,应璋和玉流玠也能听见。
“若小公子喜欢,”玉流玠闻言往前一步,表情殷切并不作假,“还请收下吧。”
姜照抿了抿唇,没说愿意还是不愿意。然而静心铃甫一出现,他的面色便红润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病怏怏的。
应璋担心他,见他没说话,状态又好转了些,便以为是愿意,于是伸手探出一道灵力,将静心铃吸入掌心。
静心铃一飞入应璋掌中,便伴随着叮铃的脆响,姜照闻声,体内那阵不适感登时消散。
……好像真的挺管用?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应璋手心里的那只铃铛,许是眼神太强烈,应璋便捉起他的手,将静心铃放入他手中。
姜照拨弄着铃铛,而应璋则微微转头,正眼看向玉流玠,言简意赅:“多谢。”
“小师叔言重了,我能帮到您真是再好不过。”玉流玠脸上笑意更甚,继而欠身作礼:“那我便先走一步,不叨扰小师叔了。”
他拱手面向二人倒退数步,再度落落大方地一鞠躬才转身离去。
姜照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动作,抬眸愣愣地目视着玉流玠步下石阶的背影。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奇怪。
分明是君子端方如玉的温文姿态,却更像下一刻就能笑意盎然地饮下人血的魔头。
如同一个矛盾的、割裂的个体。
他心中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样的人造不出静心铃。
然而玉流玠的盛名不是假的。
他没看太久,纷繁杂乱的念头便被一只抚上前额的手打断。
“如何?”应璋用手背边探边问,“还有哪里不适么?”
姜照还没回答,便看见应璋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微微一松。
他听见应璋轻轻吐了口气,须臾才自顾自地说:“……温度退下去了些。”
姜照心中那些莫名的焦虑、恐慌、畏惧,顿时烟消云散。
哪怕此刻他和应璋之间的距离堪称亲密,哪怕他和应璋之间的关系并不明朗……
这一刻,他竟没想过要退开。
他有些奇异地安定下来,“我……”
“我们先回去。”应璋紧压的眉仍未松懈,话锋一转,“此番根因未知,若不找到,日后恐有忧患。”
“……”他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等等。”
应璋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立即要上手把人背回去。
“等等!”姜照马上抬高音量,“算了宿主,进藏经阁要紧……”
而后蚊声续道:“你忘了吗?你来仙府不就是为了今日么?”
应璋动作一凝,姜照顿了顿,脸上旋即绽开一抹笑,举起手摇了摇手中的铃铛,说:“况且你看,我好多了呀,还是正事重要,别因为我耽误了。”
应璋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笑,半晌才无声地叹口气,说:“当真无事?”
姜照用力点头,催促:“嗯!走吧走吧!”
应璋看上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姜照只能主动挽上人手臂带着他往前走。
看起来是全然忘记了来之前自己立下的“绝对要和宿主保持合适距离”的底线。
“走啦走啦!”姜照使劲说,“都快耽误半个时辰了,别浪费时间呀。”
应璋不想让他废力气,便顺着他力道抬步向前,然而过了会儿仍蹙着眉侧头说:“有哪里不舒服……”
“一定会和你说!”姜照立刻接道。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平白惹宿主担心,于是眨巴眨巴眼睛,问:“对了宿主,你方才看见那个闻炳的手臂了吗?”
应璋上下扫了他几眼,最终如他所愿转移了注意力,“你是想问他怎么长回来的?”
“对。”姜照不解点头,继而迟疑地说,“感觉你也不像是会随随便便放过他一马的样子。”
要是放过了,闻炳也不至于方才逮着他们不让走。
像失了智一样。
应璋沉默片刻,薄唇才淡淡吐出几个字:“是玉流玠。”
“?”姜照没听明白,“什么?怎么和玉流玠扯上关系?”
何况玉流玠是器修,不是医修啊。
应璋脚步不停,神色未变,说:“医不出活的,便造一个死的。”
姜照安静了几秒。
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嘴唇张张合合,表情复杂难言。
“你是说……”他尽力组织语言,“玉流玠给他造了条手臂安了上去?!”
应璋波澜不惊地颔首,“不过被昆吾斩落后遗留的黑焰,也会使假臂不够灵敏。”
无法新生、灵敏不足,但于日常使用而言足够了。
“玉流玠这么厉害吗?”姜照随手抛了抛掌心里的静心铃,“难怪看起来大家都追捧他,一个器修居然能做到医修做不到的事儿……我感觉他都能自己开山立派做长老收徒弟了吧?”
谈话间二人已走至藏经阁门前。
此处设有两名天权堂弟子值守,他们甫一见到应璋,立即恭敬行礼,也没问应璋出示铭牌。
“咦。”藏经阁近在咫尺,周遭落针可闻,姜照大气不敢出,只能在识海中偷偷传音,奇道,“他们怎么不拦我们?”
应璋语气平淡地回:“天权堂有监督之能,消息自然灵通。”
姜照一愣,而后顿悟。
感情闻炳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知道自家小堂主在二人这儿吃瘪了,不敢拦。
藏经阁内灯火通明,长燃的烛火间穿梭着重重人影。
姜照一踏入藏经阁,便开始东张西望,一双眼睛闲不下来似的滴溜溜地转,将恢弘的藏经阁纳入眼底。
他的第一印象是:大。
第二印象就是,人真的特别多。
他尾随应璋径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看他们顶着一张张求知若渴的脸挤在人群中四处翻阅古籍。
不过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手里都会举着一支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