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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姜照站在落叶飘飞的斑驳野道前,零散杂乱的铺面和摊位分布在狭窄道路的两侧。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稀散的人流,而后扭头望见约莫半人高的木牌。

木牌流露出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上边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姜照压根看不懂的修界文字。

好在下面一行是凡人间通行的语言,姜照完全能理解。

但他宁愿无法理解。

因为木牌中上书:“隹市”。

……居然连“集”字下方的“木”都没有了吗!

难怪,他来之前逮着人问路时,一开始那些人都还客客气气,一听他要去集市买东西,皆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堪称七分薄凉三分轻蔑:)

姜照再次将目光移向面前破落的街道前,仙府在他心中高高在上仙气飘飘的形象彻底碎裂。

你们仙府是真抠啊!!

几个神色匆匆的路人迎面走来,从他身侧走过时,眼中都不自觉地显露出一丝惊艳。

但姜照浑然未觉。

出门时的好心情跌到谷底,姜照立在原地深呼吸片刻,而后臭着脸迈步进入长街之中。

对仙府的期待值被他之前上岗前紧急阅览的修仙小说拉得太高,幻想破灭来得太突然。

姜照:……我不会以后的娱乐地点都只能待在浮榭吧?!

统生破碎,无大语。

许是他脸色不太好看,哪怕一路上回头看他的人不少,也没人大着胆子上前同他交谈。

路人不会,摊主会。

姜照拒绝了第十个热情如火就差跑来他跟前推销的摊主,以及不少站在铺面门口同他招手的店家。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良久,突然正前方不远处一声吆喝传来,路边三三两两的人敏锐地循声望去,而后一拥而上。

姜照眼睁睁地看见整条街的人蜂拥而至,大街小巷的人不知从什么旮旯角落里冒出来,像是骤风刮过一般围拢在前方。

他不得不被倾巢而出的人群挤着带着往前走,摩肩接踵间,有人在叫骂高喊着“让让啊”“别踩我”诸如此类。

姜照憋着口气,以高素质生生忍下了痛呼——

%&你们也别踩我啊!!

“发生何事?”

姜照听到应璋声音的时候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因着方才被人踩着的那一瞬间的疼痛,心里说的话不小心传到识海里去了。

姜照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明了一遍,过程中被几度推搡,险些没把话说全。

识海那边应璋也不知在做什么,好半天没回话。

好在拥挤不堪的人群总算停住往前涌动,慢慢地堆在一处不动了。

姜照艰难地微微侧身,想回头看一眼身后。

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不必再看。

……真是想跑都跑不了。

也有像姜照一样的倒霉蛋混在人群中,不住地问身旁的人前头发生什么事。

“你不知道啊?”有人讶异看过去,“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嘈杂声中,倒霉蛋不得不拉高音量回道:“我……我这是第一次来。”

姜照的视线不由得投向那个同病相怜之人,赫然发现此人有些眼熟。

不过他是记忆力超群的系统,见过的面孔不会轻易忘记,只是需要在庞杂的数据库中翻找出来。

此人是和应璋同一批参加天鹰试炼的散修,入围前二十后又顺利通过复试,拜入其中一名长老门下。

有人弱弱道:“今日是每月一次的祭延。”

“祭延是什么日子?”那倒霉蛋一脸懵,“是十分重要的节日么?怎得如此多人?”

姜照也想知道,但周围能回话的人又被挤散了,压根没人搭理。

与此同时,人群围拢的中央,有人蓦地高喊出一长段话,堪称一气呵成:“走过路过的都看一看!今次祭延所售丹药包含下品玄级的开阳散功丹,上品玄级的九转回魂丹,半步地级凝血丹,以及由灵洗师姐所制的中品地级养气真丹!”

人群短暂地陷入一秒安静,而后爆发出如洪流般热烈的回应。

“我要开阳散功丹!”

“给我灵洗师姐的仙丹!”

姜照观这些人的反应,大概明白祭延就是一个卖好东西的日子。

人们争先恐后地涌过去,姜照随着人流越走越前,居然让他挤到前排。

前排的人都在争相竞价,恨不得掏出全副身家购入心心念念的仙丹,争得面红耳赤,看起来即将大打出手。

“等等!等等!”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姜照侧前方响起,几乎是嘶哑着喊出声。

姜照正极有礼貌地一叠声说了长串的道谢道歉感激,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找了一小块不太拥挤的空地落脚,骤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去。

一看吓一跳,妈耶,老熟人!

这女子便是曾经与他和宿主同行过的盛非襄,此时正艰巨地高高举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枚薄薄的玉简。

下一刻盛非襄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整个人猝然摔倒!

眼见她就要跌在人群之中,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及时把她扯了回来。

倘若她真一个不慎倒在人海中,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盛非襄惊魂未定地站稳,边侧头边连声道谢:“多谢、多谢这位……”

眼帘中甫一映入一张柔和曼丽的脸,盛非襄的声音像是卡在嗓子里,哑然半晌。

姜照扶着她,关切地问道:“没有哪里受伤吧?”

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拉人有没有耽误到,场面实在是太混乱,好在他离盛非襄不算太远,否则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盛非襄如游魂一般愣愣道:“没有……”

姜照松了口气,面上旋即挂起甜甜的笑容:“没事就好啦,我还担心方才不够及时。”

他放下搀着盛非襄的手,好奇的目光投向她掌中紧紧攥住的玉简,问道:“你是要买灵丹么?”

察觉到姜照的目光,盛非襄才恍然回神,红着脸小声道:“是、是啊,我……”

她声音太小,加之周围太喧闹,姜照一时没听见,不由得皱眉道:“你说什么?”

“最后一枚,出自灵洗师姐之手的养气真丹,价高者得!”

二人的对话被打断,几乎是主持祭延的人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现场的空气如同窒息一瞬,旋即迸发出更大的声潮,气氛被炒得热烈至极,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往中间扔灵石。

盛非襄立刻一改羞怯,再顾不得同姜照说话,她嘶吼着抬高手往中间去,边挤边喊“让一让”。

姜照压根不敢喊住盛非襄,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凭超人的毅力冲向最前排。

然后他听到盛非襄气喘吁吁的声音:“等等、等等,我这有……祭延令……”

孰料盛非襄此话一出,周遭的声浪瞬间息了。

令人困惑的静止从中央层层传递至外,而后有人窃窃私语:

“……今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用令旨吧?”

“是啊,往日不都是祭延开始前用的么,怎么偏偏这回是在祭延过程中来用的,这不是让我们白高兴一场吗?”

还有修士纳闷道:“适才我还在想,灵洗师姐炼制的灵丹怎么会流入祭延,以往早该被持祭延令的弟子截胡了。”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八卦越听越多,姜照东西南北的照单全收,一耳朵里全是关于“祭延令”的。

在仙府的精英弟子甚至长老之中,有不少人精通炼丹、制器等修炼之道,还有画符等,他们炼制出来的灵丹宝器,有时是源自于课程需要,往往本人用不上,就会流入市场,有一些弟子或侍从会专门收集,每月一次的祭延便应运而生。

而祭延令,简而言之就是一张通行证,每月只有一枚,往往是有人缺丹药或法器,又无法凭自身炼制时,就会求来祭延令,在祭延开始之前选走自己想要的,而且是免费。

但能求得祭延令之人,不是世家之人,便是仙府中有些知名度的弟子。

总之,一般人只能老老实实地来挤这破集市。

姜照听完,只有一个想法:盛非襄出息了啊。

“这位姑娘,请将令旨与我一观。”主持祭延的人原先蹲在地上,他看见盛非襄手中的玉简之后麻溜地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恭敬道。

几乎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屏气凝神。

两人低声交谈了片刻,等盛非襄转过身来时,她手中赫然拿着那颗被称作由灵洗师姐所炼的养气真丹。

周遭的修士们双目放光地凝视着盛非襄手中捧着的灵丹。

混乱中,姜照迟疑地偏头随便逮着个人问:“灵洗师姐是谁呀?”

岂料姜照这问题一出,身边围着的人都向他投以诧异乃至鄙夷的目光。

姜照:……至于吗?难道又是个大明星?

“灵洗师姐你都不认识?崔灵洗这三个字你没听过吗?丹修之光……呃……”被问话的那人侧眸看来,本欲长篇大论,要说的话却噎在喉咙中。

然后姜照眼睁睁地看着这人的脸像烧起来了一样泛着红。

此人支吾半天目光游移,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道、道友,你是哪位长老门下的?”

姜照茫然少顷,“我?我不是……”

却在这时,拥挤的人群不知为何开始往各处散去,有些稀薄闷热的空气重新恢复清新。

那人正想继续追问,却有另一个身材瘦小的人拽了拽他,示意他该走了。

姜照被迫听了一嘴的“联系方式”,譬如去哪个峰头哪座岛能找到此人,这座岛上此人又住哪里云云。

你们修界之人是一个比一个奇怪,姜照由衷地想。

然后他目视这位热心修士目露不舍,嚎叫着被同行之人拉着离去。

姜照正看着那人发愣呢,有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姜照才恍然回神,等他反应过来,街道上又只剩下那么些人了,只还有几撮人继续待在主持祭延的修士周围。

姜照转头便瞧见盛非襄站在他身后,满面通红道:“这位道友,方才真是多谢你,否则我还不知能不能抢着养气真丹呢……”

姜照“啊”一声,面上绽开一抹笑,道:“不客气,能帮到你就最好啦。”

结果盛非襄明显怔住了,像是被什么冲击到一样半天没说话。

姜照见状不由得拧眉,疑惑地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怎么一个二个的古古怪怪,难道今天不宜出门?

过了几息,盛非襄才后知后觉自己不回话太不礼貌了,连忙自我介绍道:“我叫盛非襄,是阳极长老座下弟子。”

接下来她有些扭捏道:“我……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师承哪位长老么?”

姜照更茫然了,他长得这么像仙府弟子么?

“我叫姜照。”他道,“但我不是弟子,我只是,呃,侍从。”

盛非襄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如同被雷劈了一样,“你?侍从?!”

不怪她大惊小怪,实在是在她的角度看来,面前的少年不仅长得好看,一身细皮嫩肉,连所着衣袍都能看出来价值不菲,眼神干净,气质纯真,一眼就能看出是被人费尽心思保护着,一路精心照顾的,怎么可能是那些脏活累活都要干的侍从。

姜照再次思考了一下他的定位,几秒后肯定道:“对,我就是侍从。”

“……”盛非襄花了好半晌才消化这个事实,“哈哈,哈哈,你的、嗯……我是说你的主子,对你挺好的……”

主子?盛非襄指的是应璋么?

宿主和主子好像都有个主字,应该大差不差……吧?

“我说你,对,就是你!”

姜照欲要回答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将两人的注意力转移。

只见那名主持祭延的修士指着跌坐在地上的灰衣姑娘,一通乱骂,恶狠狠地粗声道:“上回祭延我便看见你了,你跑来我这儿抢什么生意啊?你这些鬼法器,同我的比起来,谁会买啊?”

第42章

修士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一语不发的灰衣姑娘,周侧零散地聚集起一些人,但显然都是来看好戏的。

姜照先是不明所以:“方才我便觉得奇怪,怎么走了这么多人。”

盛非襄小声解释道:“我听说这种现象是因为灵丹售完了,剩下的都是法器符咒,这些东西都是看人的,境界不够不能用,灵力不足不能用,有些甚至要认主才能用,很是麻烦,故而此时留下的人不多。”

与此同时,那厢修士指着一地的琳琅法宝,目露讥嘲,“你这不识好歹的小丫头片子,你可知我卖的都是谁炼成的法器吗?”

他当着一众人的面,弯腰拾起一件造型小而精致、线条优越,隐隐散发灵光的法钟。

“此物名唤清音铃,可起凝心净气、驱除心魔之效,出自天枢峰流玠师兄之手。”他得意道。

此话一出,登时惹来一众修士的惊叹。

姜照却真的脑子空空,盖因这些复杂的人名压根没记在玩家档案上,他是听都没听过。

于是他不得不低声伏在盛非襄耳边问道:“流玠师兄又是什么来头?”

盛非襄抿唇,面红耳赤地回道:“……据我所知,流玠师兄是如今唯一一个入学仙府的玉氏子弟。”

姜照恍然:“原来是玉家的人。”

那修士将清音铃放回原位,又捡起一件薄如蝉翼的斗篷,“这件的来头可不小,想必诸位都听过千鹤宝衣之名吧?”

现场静默一瞬,而后有人迟疑地问:“可是天枢峰的镇峰之宝?”

修士大笑道:“那倒不是,但这件乃是天枢峰弟子所制的优质仿品之一,名唤幽燕宝衣!”

姜照再次听到身边此起彼伏的惊讶声。

修士珍而重之地将这件宝衣收拢在臂弯中,而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灰衣姑娘。

紧接着他几步走到灰衣姑娘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法器前,一脚踹翻了它们!

姜照顿时双眼睁大,他站直了身体,不可置信道:“这人怎么这么没素质?!人家只是在他旁边摆了个摊而已,他这是恶意扰乱市场秩序!”

盛非襄也很气愤,正欲扭头表达认同,身边却蓦地刮过一阵风般。

因为姜照已经气冲冲地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去。

“你等等……!”盛非襄连忙跟上。

周围的人都在一旁起哄,姜照怒上心头,大喝一声:“你这人简直蛮不讲理——”

他的声音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

一干人等发出的嘈杂声也立时止住。

盛非襄步履一僵。

只见那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灰衣姑娘抬起脸,面容阴郁地盯着那咄咄逼人的修士,下一秒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竟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身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砸向那修士的面门!

“嗷——!!!”

一声惨叫如雷贯耳,响彻整条长街。

修士对这身形瘦弱的少女毫不设防,猝然间被这不留余力的一拳狠狠击中,捂着脸应声重重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现场一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全部人如同缩头缩尾的鹌鹑。

姜照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他默默地扫过躺在地上满面鲜血的人,然后移开视线。

却陡然同灰衣姑娘对视一眼。

姜照心一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时,那灰衣姑娘却已经低头蹲下身,重新一一摆放好她的那些法器法宝。

姜照:……这是什么强大的心理素质,恐怖如斯。

更让一众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姑娘接着极为淡定道:“法器,统一价,四灵石。”

盛非襄看完全程,而后悄悄挤进来。

她扯了扯姜照的衣袖,担心地问道:“这地方不宜久留,不然咱们走吧?”

姜照犹豫了一瞬,继而联想到应璋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后,才小幅度地点头。

二人好不容易挪出人群,岂料这时,二人身后,长街尽头有三三两两的人纵马而来。

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这些人风驰电掣般眨眼就从长街的另一头飞奔而来。

姜照不由得驻足回望,便见几匹头披白羽、脚踏烈焰,周身筋络冒着浓浓青血的宝马呼啸而来,扬起漫天风尘。

姜照没能再多看两眼,因为在场的人已经惶恐地避让到街道两侧,将他们二人逼至角落处围住。

等姜照随着人流站定时,那几匹模样神勇的宝马也已经停在众人跟前。

一旁盛非襄目露同情:“这个姑娘要出事了。”

姜照抬手掩住嘴鼻,皱眉问:“这些人又是谁?”

盛非襄讳莫如深:“天权堂。”

姜照满头问号,但不待他追问,为首的马上之人手执长鞭,“啪”地一声拍向地面。

一地窒息的安静。

姜照在飞扬的尘土中模糊地看见此人的面貌。

是个身材高大、仪表不俗之人,只是眉宇间仿佛笼罩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戾气。

姜照莫名地想到一个人。

怎么感觉和谢子慎那种人有点像呢?

那倒地的修士恢复了些许气力,他哀叫着从地上爬起,半睁着受伤的眼看向来人,而后忙不迭地膝行往前,痛哭流涕。

他嘶哑着嗓音说:“闻炳师兄,请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前方闻炳不置可否,只沉声道:“尔等究竟因何事惊扰集市?”

闻炳背对着姜照,故而姜照不知道闻炳此刻该是什么表情。

不过他没有立刻断案,反倒是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姜照心想,莫非是自己以貌度人了?

姜照把目光投向沉默寡言低头呆坐着的灰衣姑娘,心下不免替她着急。

你倒是说话啊,你不说话,就有人要朝你泼脏水了!

果不其然,那修士哀声将事情从头到尾地讲述了一遍,先是表明灰衣姑娘是故意来抢他生意的,而后又隐去自己踹翻她法器的事实,最后着重地将自己被灰衣姑娘打了一拳这件事天花乱坠地表达出来。

姜照听完拳头硬了。

现场的人也因此交头接耳起来。

灰衣姑娘始终没有抬头。

就在姜照以为闻炳会询问这姑娘情况是否属实时——

闻炳一鞭子抽向了她!

灰衣姑娘躲避不及,硬生生挨了这一鞭!

姜照气息一顿,立刻压不住心下怒火,欲要冲出去理论。

盛非襄见状马上扯住他胳膊,体修的手部力量很强,姜照现下又没有修为,硬是被好说歹说地拦住了。

只听闻炳冷冷道:“此女蓄意扰乱祭延,把这女修带回天权堂,择日处置。”

竟是问也不问修士的话是真是假,直截了当地断了一个人是否有罪!

四周登时一片哗然。

有人叹息有人怜悯,还有人啧啧摇头说她活该。

闻炳带来的几人异口同声地道了句“是”,其中一人长鞭一甩竟是要直接捆住这灰衣姑娘。

姜照咬牙切齿地道:“天权堂的人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人定罪吗?”

盛非襄恨不得上手捂住他的嘴:“哎哟你快别说了……”

谁知闻炳似乎是听见了这句话,他略略转头,冰凉的目光如一支利箭射向姜照所在的方位。

恰在此时,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便见那灰衣姑娘凌空而起,在闻炳扭头的这一间隙,一脚踢向了闻炳□□的马儿!

现场登时大乱,劈向这姑娘的长鞭顿在空中,马匹受惊,闻炳立时拉紧缰绳,而灰衣姑娘趁此机会拔腿欲跑!

姜照的心一瞬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被所有人忌惮的天权堂显然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领头之人闻炳。

闻炳在瞬息之间便稳住局面,手中长鞭聚起灵力,如同一条活灵活现、嘶嘶作响的蛇飞向逃跑的灰衣少女!

“咚!”

伴随着极其沉闷的重响,闻炳的灵鞭骤然一定。

一干人喀嚓喀嚓地僵硬扭头,死死地望向姜照。

姜照高高举过头顶的双手还未收回,手心处染上了灰尘。

盛非襄心如死灰:“……你完了,我完了。”

第43章

现场如死一般寂静,除了那还在原地睁不开眼鬼哭狼嚎的修士。

一颗足有巴掌大的石头砸落下来,闻炳头上登时冒出汩汩鲜血。

他面无表情地用灵力治愈伤口,随后一鞭子抽向人群。

众人惊叫着如鸟兽散,有人无法承受灵鞭的灵力,因此受伤。

姜照分明地从他眼中看出丝丝缕缕的痛快。

闻炳抬手抹去额头流下的血,竟然诡异地笑出声:“谁做的?自己站出来。”

姜照:……妈的变态,哪来的疯子。

他怕这人又发疯一样一鞭子抽向无辜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干脆推开战战兢兢的盛非襄,几步走上前。

少年站定,腰背笔直挺拔,像一根风雨中不屈的青竹。

姜照绷着脸,冷声道:“是我做的。”

他余光瞥向不远处的灰衣少女,她先是因这变故停下回头,只看了姜照几秒后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去。

姜照心下松了口气,莫名其妙地有了底气。

大不了回快乐老家识海!反正应璋在别的峰头,压根没人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他毫不畏怯地与闻炳对视数息,越看越觉得这人面目可憎。

心理扭曲的变态。

似乎是察觉到姜照嫌恶的眼神,闻炳竟然不怒反笑,好奇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么?”

姜照回以皮笑肉不笑:“是非黑白不分之人,以权一手遮天之人,视人命如草芥之人,仅此而已。”

闻炳眯眼:“……伶牙俐齿。”

“客气。”姜照拱手敷衍道,“另外劳驾,上哪儿能投诉你这种人?你们老大是谁?”

姜照身后的人群蓦地倒吸一口冷气。

“……”闻炳终于黑脸,“你想投诉我?”

姜照歪头,摊手道:“为民除害。”

“民?”闻炳冷哼一声,“你是哪个峰的弟子?”

姜照语调淡淡,“路见不平峰。”

有人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闻炳一眼剜向众人,满意地收获了一堆两股战战。

紧接着他垂眸,慢条斯理道:“那便是侍从了。仙府弟子的侍从胆敢阻碍天权堂办事、重伤天权堂之人,若为修士则理应断去半身灵脉,凡人则一律处死。”

“?”姜照诧异,“你们这是哪门子的规矩?真就不把人命当命看?”

况且哪里重伤了?这人脑门上的伤被他轻飘飘地治好了,压根连痕迹都没留。

闻炳收拢手中长鞭,冷笑着答非所问,“你是修士?抑或凡人?”

姜照要被气笑了,寻思着方才给这人的定性还差一个。

一意孤行之人。

但他没能笑出来。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灵台中突然闯入一道极其陌生的神识,试探着欲要叩开识海之门,想于暗中窥视他。

姜照脸色大变,往后大退一步:“你做什么?!”

岂料下一秒马背上的人脸色比他还要难看:“你身上的是谁的神识!”

闻炳蓦地抬手扶住额头,一副立刻要晕眩过去的模样,原本坐得端正的身体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他身后带来的一帮人见状焦急地喊他“小堂主”。

在闻炳说话的那一刻,姜照就发现那抹陌生神识像逃窜一样马不停蹄地跑路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似的。

姜照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烂人居然还想擅闯他的识海和经脉窥探他到底是修士还是凡人!

这已经无异于一种挑衅了,不亚于战前宣言,说“我要来打你了你准备一下”那种。

他大步连连往后退,鬼知道这个人下一刻想干嘛,反正那姑娘已经跑了,他的目的达成了,他也得赶紧跑才行。

果然这个疯子压根不按常理出牌,哪怕自己难受得快死了都要恶心一下姜照。

闻炳将拢在手中的长鞭在空中一扬,如蛇灵鞭扭动着飞掠而来!

人群中盛非襄见势就要冲出来替姜照挡上一鞭。

但她的境界比不上闻炳,自然速度也比不上他的灵鞭。

众人屏气凝神。

姜照下意识地后仰身体,几欲跌倒,而灵鞭已近在眼前直奔他面门,避无可避。

鞭到临头,姜照最后的想法是:我靠我靠玩脱了我要回识海啊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

龙吟咆哮着如骤风过境,无尽灰雾从长街一端蔓延开来,遮盖住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陷入恐慌之中的那一刻,一缕黑焰如同临世之魔,将在灰雾中闪烁着灵光的长鞭狠狠斩落!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灰雾里所有人的表情仿佛一瞬定格。

姜照手脚发软,如同一朵云,轻飘飘地落入到一个熟悉温暖的臂弯里。

断成两截的灵鞭啪嗒一声掉落在他跟前。

一只手扼住他的腰肢,将他往怀里带,尽力让他靠着站稳。

“可有事?”是应璋的声音。

“我、我……”姜照双眼放空,显然还没从即将被抽上一鞭的惊吓中回过神,“我应该没事?”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寸寸扫过他的眼睫、鼻尖、双唇,进而遍及他的全身,几息过后才慢慢收回视线。

姜照的心脏仍在“咚咚咚”地跳,但他逐渐意识到他安全了。

应璋来了。

与此同时,灰雾随着尘沙散去。

姜照这才看清刚刚发生了什么。

只见两截灵鞭蜿蜒于地,正中央一柄黑白骨剑深深没入地面。

骨龙不知去了哪儿,此时没有出现于剑柄上,只徒留一串龙珠剑穗随风轻舞。

但它带来的威慑力已经足够了。

马背上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因为闻炳从马上摔了下来,唇边挂着血,单膝跪地捂着心口大喘气。

现场诸人噤若寒蝉,一动不动,如同脚下生根。

连闻炳带来的一帮人都只敢待在马上,压根不敢下马。

应璋另一只手捏住姜照仍在略颤的指尖,眉心紧蹙:“真没事?能站稳吗?”

姜照的手像冰窟一样冷,他睫羽微抖,哑着声说:“……嗯,可以。”

他动弹了一下,挣开应璋的手,强迫自己脱开应璋的臂弯,强打起精神,拢着双臂站稳。

应璋双手一顿,继而缓缓收回。他下颏线紧绷着,面容沉沉地转身。

迎着众人惊恐的目光,他招手收回昆吾,而后闲庭信步般走到闻炳面前,腰间一块墨玉镶珠太极纹佩随着他的步伐微动。

变故只是一刹那。

应璋抬脚随意将闻炳踹翻在地,如同处理一件死物一般一脚踩在他的心口。

闻炳被这一脚踹得险些背过气来,他面色扭曲:“你!”

但他的视线不知触及到了什么,眼神微动,硬生生忍下来,“……你想做什么。”

应璋平静道:“这句话是我来问你。”

他负过双手,稍稍俯下身,脚下使劲。

应璋毫无情绪,一字一句地问:“你方才,想做什么?”

闻炳的呼吸陡然变重。

他竭力忍住疼痛,心中荒诞地浮现出答错一句就会死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

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是真的想杀了他。

倘若此处不是仙府,他恐怕早已身首异地。

闻炳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

下一刻他突觉脊背森寒。

盖因眼前冰冷俯瞰他的人,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很可惜,我不需要你的答案。”应璋缓缓站直身体,在一片缄默中,低垂着双眸,幽幽道:“我的问题只是为了警醒你——”

“在地狱里,也当记住忏悔。”

骤然间鲜血四溅。

长街两侧的铺面中,有虚掩着的门吱呀吱呀地撞击在墙上。

姜照只能看见一条活生生的右胳膊滚落在应璋脚边,手指颤动着,仿佛留有余温。

他情不自禁地凝住呼吸,脸色苍白,冷汗频频。

下一瞬,是闻炳极痛苦的嘶吼贯穿整条长街!

宿主和他人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应当以宿主利益优先。

故而,闻炳因宿主所受的伤害,理论上与他无关。

他必须冷静地目睹这场酷刑。

对修仙之人来说,失去一条手臂无异于重创他们的道途,很有可能会摧毁他们的道心。

所以,医修对许多总是容易缺胳膊少腿的修仙者来说颇为重要。

但姜照看见,闻炳肩膀右侧血肉模糊的伤口处,一抹黑焰盘旋其上,时刻灼烧着他。

姜照隐约猜到,只要应璋不收回这缕黑焰,闻炳这辈子都别想补回他这条手臂。

他能猜到,其他人又怎会猜不到。

果然,天权堂的人立刻坐不住,翻身下马。

闻炳还在被应璋踩在脚下,动弹不得,天权堂之人投鼠忌器,只能站在不远处试图同应璋谈判。

但应璋向来拒绝渺小之辈的谈判。

应璋飘飘然地睨了这些人一眼,不带任何喜怒之色,却宛如浓稠雾霭扑向众人,铺天盖地的危机与压迫感钻入他们的尾椎,蔓延全身。

有人硬着头皮:“你这弟子好大的胆子,可知自己伤的是我天权堂的谁吗?!”

应璋“哦”一声,尾调上扬,漫不经心,“谁?”

脚下愈发用力,几乎是碾着闻炳的心口,端的是让闻炳永世不得超生的架势。

闻炳心痛伤口痛,堪称痛不欲生,一改一刻钟前的威风嚣张。

那人还想再阻止,但闻炳却拼命举起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竭力示意自己的小弟们别再说话。

“天命峰唯一的弟子,”闻炳无力地垂下手,边咳边道,“果然不同凡响。”

应璋唇边仍噙着笑,“好眼色。”

“……”闻炳额角一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误伤了您的侍从……”

他喘着粗气,几乎是从喉咙中滚出话来:“但天权堂是仙府执法者,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多有得罪,请……”

他的话被猝然打断了。

因为应璋像踢垃圾一样把他一骨碌地踢到自家小弟们的脚边。

“海涵了。”应璋敛笑,“滚吧。”

第44章

潺潺水声中,浮榭主屋一室寂静。

姜照晕乎乎地被应璋带回来,已经快一个时辰没同自家宿主说上话了。

自家宿主看书修炼甚至选择闭目养神都不想搭理他。

姜照委屈,姜照哭唧唧。

“分明是天权堂的人无理行事,我只是阻止他们一下而已,谁知道那个叫闻炳的那么横嘛。”姜照趴在桌案上,扁嘴道。

这烂人看谁都是无差别伤害,不爽就一鞭子抽过去,完全不顾及旁人死活,算什么仙府执法者。

然而应璋仍然一语不发,权当没听见。

“宿主,好宿主。”姜照悄咪咪地用手指捏住应璋的衣角,“你理理我啊。”

他话音刚落,指尖捏住的衣角便被不动声色地挣开。

“?!”姜照瞪圆了眼,显然没想到自家宿主已经这么不待见他了。

他倏地坐直身子,没好气道:“你不说话是吧,你等着!”

其实姜照压根没办法,宿主的意志不为系统转移,应璋不想搭理他,他好像压根就没什么法子应对。

不对,有办法。

姜照对侧背着他的应璋投以诡异一笑,而后噔噔跑到榻边,只见榻上被褥整整齐齐地放在最里侧,他旋即脱鞋脱袜三下五除二滚上了榻。

他闹的动静极大,摆烂式躺平在最中间,然后闭眼,比的就是谁先急。

不是不让他睡主屋嘛,今天他就要赖在这不走了!

很可惜,他急不了一点。

因为他躺着躺着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窗外早已日落西山,隐隐显出黄昏伴月的厚重。

这时他才陡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钻进被褥里头团成一块软糯糯的绵条,见状他都能看出来自己方才睡得有多香。

因为他没想过自己会睡着,所以根本没打算盖被子。

谁帮他盖的简直一目了然。

他眼睛亮亮地扭头往桌案边看去——

继而呆愣住。

怎么会没人?

他一焦急便想下榻找人,但太心慌,没注意被褥把自己裹得死紧,骨碌碌地连人带被滑下了榻。

被褥比较薄,他一个没注意直接磕到了尾椎骨。

他“哎哟”一声,眼角登时飙泪。

越着急越出不来,只能边掉眼泪边试着挣脱。

此时屋门“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姜照立即循声仰头,便见应璋手上端着漆木食盘定在门边一瞬。

接下来姜照眼前像是被按了倍速一样,应璋像风一般将食盘放在桌案上,随后疾步走来将他从长条条里解救出来,拢着人坐到桌案边。

下一刻姜照痛呼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

应璋眉头皱得死紧,单手虚虚围在他腰侧,“你怎么弄的?睡也能睡到榻下去?”

可喜可贺,这是宿主自回到浮榭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而且像忘了在集市发生的事一样好说话。

悲惨的是,他痛得压根不想回。

姜照反手捂住尾椎骨站立原地哽咽片刻,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应璋深呼吸,继而长吁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站着不敢乱动的姜照扯到自己左腿上,一手扶住他圆润的肩头,等他坐稳,才将另一只手探向姜照腰下。

姜照浑然未觉接下来应璋要干嘛,只恹恹地搂着自家宿主的脖子,脑袋搁在他肩上,碎发微微垂落,把应璋脖颈处的皮肤挠得发痒。

紧接着,一只大手轻轻隔着衣物贴住他的尾椎骨,透过衣料传来极烫的温度。

应璋这时才好像想起来集市发生的事。

他冷冷道:“如今是怕疼了?”

姜照自然知道他在内涵自己,但他从未觉得自己理亏。

他双眼乱瞟,没有一个落脚点。

“助人为乐怎么会疼呢。”姜照羞涩道。

“……”应璋无语少顷,“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你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姜照“嗯嗯嗯”地敷衍:“是呀是呀,你说过。”

“你做到了吗?”应璋语气凉凉。

姜照选择避而不谈,嘿嘿笑道:“这不是有你嘛!再说了,实在被逮住了就跑回识海里呀,不瞒你说,那鞭子呼哈飞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随时遁回你那去了。”

应璋眉心跳动,“你知不知天权堂的灵鞭抽打到一个凡人身上,意味着什么?”

姜照迟疑:“……会特别特别特别痛?”

应璋手心处的灵力一冰,把姜照冻得吱哇乱叫:“宿主你是想谋杀吗!冷死我了!”

旋即那抹灵力才重新恢复温热。

应璋语气沉沉:“打在凡人身上,轻则半身瘫痪,重则性命不保。”

姜照却没听出什么危机感,脑回路是分外不一样:“啊,好像差不多?反正他都要把我带回去杀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闻炳此人在应璋心中的档次从“垃圾”变成了“必死的垃圾”。

察觉到应璋气息一顿,似乎有怒气勃发的预兆,姜照连忙安抚:“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嘛,别生气,你一生气,灵力就变得好冷啊。”

他状作怕冷般抖了抖,应璋的气息才逐渐舒缓下来。

应璋旋即意识到自己和姜照在某些观念上存在着绝对分歧,而这涉及到系统的核心程序,一时半刻无法逆转。

索性只能把这件事压回心中,只当日后需多个心眼,此刻不再提及这个话题,轻轻揭过。

灵力沿着掌心缓缓治愈着姜照尾椎骨上的伤,疼痛被妥善地抹去,姜照眯起眼,软骨头一样,叹道:“会修炼真好啊,对你们来说这都是极小的伤了。”

要是凡人不得伤筋动骨一百天。

他搭在应璋脸侧,看不见应璋的表情,故而根本不知道应璋现在神情多么隐忍克制。

“我觉得你还可以再揉一揉……”姜照大着狗胆提出建议。

孰料应璋手掌一顿,颇有些恼羞成怒地收回手,指尖缩拢时,不慎划过一处深沟。

……过电一般,更烫了。

姜照却只知道自家宿主的古怪脾气再次发作了,他忍不住纳闷,后仰身体,揽着应璋后颈的手微微松开。

“我觉得还有点痛耶,不继续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时应璋也正正好偏过头。

姜照柔软的唇恰好印在他的脸颊上。

满室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应璋扶住姜照肩头的手力道蓦地一松。

温热柔软的嘴唇收了牙齿轻轻贴在应璋脸侧。

灼热的呼吸彼此缠绕,太近的距离,使应璋能清晰地看见姜照雪白柔软的耳垂,闻到从他身上往外溢出的若有似无的极淡甜香。

以及听见不知是谁的,砰砰的心脏跳动声。

从姜照的角度,只能瞅见应璋修长锋利的眼尾,与不住战栗的眼睫。

诡异静默片刻不久,他后知后觉地挪开脸,蜷着手指抓住的衣角亦不自觉地放开。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迷惑地发现应璋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红。

姜照:……宿主不会是生气了吧?我好像也没咬到他?

姜照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但他日后想起来一定会锤自己一脑门。

“我是不是磕到你脸了?”姜照诚心发问,藏在暗处的五指不住摩挲,“要不我给你揉揉?”

见应璋瞳孔地震不可置信般转头看向他,姜照接收到这复杂的眼神,莫名心虚:“不用吗?”

他好声好气地补充:“我知错了宿主,你疼就不要忍着,别不好意思说,毕竟我方才撞上来的力气可能挺大的……”

主屋里飘溢着芳香的饭菜味道。

被随意搁在桌案上的食盘中,做工精美的食物还在冒着腾腾热气。

应璋黑着脸忍无可忍,不言不语一把推开他,姜照被迫从自家宿主身上下来,呆呆地看着怒气腾腾的应璋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你不留下来吃饭吗?”姜照傻傻开口。

突然他恍然一下,懊恼道:“……我忘记你不用进食。”

“你自己随意。”应璋似乎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背对着他沉声道,“我出去一下。”

姜照愣神,“哦”一声,目送应璋出门。

他恍惚地坐回原位,尾椎骨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不再疼痛难忍。

姜照轻飘飘地拿起筷子,盯着盘中食物,良久没有动筷。

他应该,确实,或许,其实,真的没有把人的脸撞疼吧?

姜照的神色愈发迷惑——

少顷他默默叹气,做应璋的系统太难了,这古怪脾气他真驾驭不住啊。

第45章(小修)

按理来说,应璋第二次下厨,也当长进些许。

姜照浑浑噩噩地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嚼了老半天之后,乱七八糟的神思骤然回拢。

无他,实在是……

食之无味啊!

上回有浓重的辣刺激味蕾,倒不算难以下咽,但这回应璋或许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辣是放少了,旁的味道却仍旧一概没有。

姜照越吃越想掉金豆豆,不由得在心里编排宿主: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在某些方面不开窍。

“果然,上帝为一个人开了一扇门,”姜照觉得自己快吃出西天的味道,他安详地自言自语:“就一定会关上一扇窗。”

虽然修界没有上帝。

但姜照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吃完这顿。

盖因他好像惹宿主不高兴了,倘若人回来发现自己精致炮制的饭食一动不动,指不定这气要从今日撒到后日。

为了自己的统生,还是忍忍吧。

诚然这顿并不能称作人间美味,不过好歹能填饱凡人的肚子。吃饱喝足,姜照就想开始溜溜达达,全然把方才的惊世意外抛诸脑后。

意外是他觉得,惊世大概是应璋觉得。

心宽的姜照被西面一张古朴典雅、做工精湛的书案吸引了。

准确来说,是书案上几本灰扑扑的古书。

他这才想起这是白日里应璋从外头不知何处带回来后又随手搁在案上的书,好像看了几眼就如不感兴趣般随意一丢。

姜照百无聊赖,应璋一时半会又不像会回来的样子,故而他干脆提起其中一本,权当解闷。

书页哗啦作响,姜照的眉眼兴致缺缺。

好在这些书虽主要以修界语言撰写,但都会在另一页以人间的通用语言再写一遍,姜照不至于看不懂。

“七大世家……”姜照慢悠悠地读出声来,“望城应、闻、周……啊,知道了,下一页。”

紧接着,姜照眼睛一亮。

“天鹰仙府,以天命峰璇玑尊者为首,”他的指尖随着一行行小字滑过,“天衡峰次之,天枢、天凝并列,其下又分设诸多堂口。另,除天命峰外,其余三峰弟子皆受天权堂监察。”

“……”姜照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作风飞扬跋扈的人,“晦气。”

他把闻炳丢出回忆,继续往下读。

天衡峰由四位长老坐镇,主要收入剑修、体修、枪修、刀修等类型的弟子,通俗点来讲,只要修杀伐道,基本都会入天衡峰,哪怕修者擅长以乐音杀人,武器只是一把琴。

而天枢峰有两位长老,弟子都以器修为主,仙府内出了名的法宝法器大多都从天枢流出。阵修倒也不少,不过术法不精。

看到这里姜照分外理解在何处术法不精——传送阵法都不肯多刻几个,可不是术法不精么!

另外天凝峰却只有一位长老,绝大多数由丹修和医修弟子组成,另一部分包含在修界极少露面的毒修。

“就是以搞后勤为主的两个峰头,”姜照一目十行地看完后留下评价,“负责补给那种。”

而天权堂,在书中的解释里,类似于一种巡察小队。仙府弟子若是犯了什么事儿,只要被他们逮到,受罚是必然的,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日后的修炼资源分配。

难怪那时街上的人遇到天权堂都畏畏缩缩。

随即他联想到那时闻炳被应璋直接废了一条胳膊,居然不选择追究,反倒毕恭毕敬地送走他们。

“怎么闻炳看起来那么怕宿主?”他不免有些困惑。

不过闻炳好似已经认出应璋是哪个峰的弟子了。

倘若闻炳知晓应璋是璇玑尊者的徒弟,他那般做亦算合理。

毕竟按书中所言,天权堂管天管地,管不到天命峰。

姜照边这般想边翻页。

接着他面色有一瞬愕然。

只见一张残缺不堪的书页正凄凄惨惨、欲掉不掉地卡在书缝中,其上字迹还万分模糊,与前边的完好无损比起来,这页纸明显就是被人为破坏的。

姜照狐疑地左看右看,极力想从中辨认出那几行极朦胧的字来。

他拎着书往自己面前凑,眯着眼仔仔细细地瞧,总算隐约地辨识出了一些字。

“云、外……”姜照一字一字地读,“天?”

这本书应当是记载修界各大势力的书,前面写录了许多有关世家和仙府的常识。

那云外天也该是其中一股势力吧?

只是,玩家档案上从未记录过它,在修界中姜照也不曾听闻过这个名字。

云外天三个小字下,还残留着几组意味不明的词。

“洞天福地”“世外”“凌驾”等,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治”字,总之被破坏得语焉不详,前言不搭后语,姜照压根看不懂。

不过还没等他细想,身后屋门骤然被打开。

姜照背对着屋门,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嘴:“宿主,你干嘛去了?”

“练剑。”身后人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声音由远及近,不冷不淡地回。

二人似乎都选择性遗忘一个时辰前发生的“惨案”。

姜照“哦”一声便当听过,而后专心致志地接着看书。

姜照看上去完全无视了应璋,半分视线都没从书上分走,仿佛连他走过来都没发觉。

“感兴趣?”冷不丁凑近的应璋问道。

陡然被一阵冰凉气息所包围,姜照却如早有预料,一点也没被吓到。

他目不斜视,答非所问:“宿主,这些都是你打哪儿搜罗来的?”

他指着手上拎着的那本讲述了囊括修界几乎所有势力的古书。

紧接着,姜照察觉到有一道平静视线轻飘飘地落下来。

几息过后,应璋冷淡道:“尊者送的。”

“你师尊送的?”姜照蹙眉,“送这些有什么含义吗?”

他的手指挪到“云外天”三个小字上,示意给应璋看,“你有没有听过这地方?我的档案上从来没提过此地,却在你师尊送的这册书中出现了。”

“且句不成句。”他不自觉地咬着唇,疑惑道:“你师尊送你这些书,应当有他的深意在才对,可这页书看起来便像被什么人损坏的,莫非是你师尊的什么考验?”

他罗里吧嗦地说了一大堆话,半天没得到回应。

姜照皱着脸抬头,“你有没有在听啊宿主……”

随后不期然地撞进一潭极晦暗的深眸中。

张合的殷红嘴唇嗫嚅着慢慢停顿,他这时才发觉,他和应璋的距离并不远。

他能分明看见应璋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下颏线微微绷紧,薄薄的唇瓣轻轻抿着,视线直勾勾地锁在他的脸上。

准确来说,应璋方才一直在盯着他的双唇发呆。

目光太过炽热,粘腻的气氛令他无意识地抬手想挡住双唇,用以避开那道深沉至极的眼神。

可他没能如愿。

因为他被应璋强硬地探手摁住了手臂。

姜照眼睫剧烈颤动,脊背诡异地酥麻一片。

“……宿主?”他抖声问。

几秒后,应璋恍然回神,面色铁青地豁然收回手,将之背过身后,动作幅度极大,看起来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适才做了什么。

“抱歉,我……”应璋扶额,垂着眼别开脸,半晌后才妥协般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姜照呐呐地“哦”一声,却已没有心思再继续探寻这册书了。

尴尬在二人之间蔓延。

姜照莫名地紧张,直觉告诉他宿主这反应不对劲,但细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只能归结于——

宿主还在为他不小心撞疼他脸这件事介怀。

应璋掩唇轻声咳嗽两下,试探性地问:“你方才是说云外天么?”

岂料姜照想打破沉默,也同时开口:“宿主我之前真不是故意撞你脸……”

“……”

“……”

窒息。

姜照脚趾扣地。

啊啊啊啊29999!姜照!!你在说什么啊!!人家都没追究了,你为什么上赶着问这件事!!你直接当不记得不就成了!!!

姜照默默抓狂,心里无声呐喊,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扇回一分钟前。

果不其然,应璋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一言难尽的神情,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姜照窥见了,将之概括为:好的不提提坏的,我现在特别生气。

……更社死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姜照内心尖叫,捂脸喃喃“我傻,我真傻”片刻后,下意识地挡着脸侧身从应掌身边游魂一般飘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

而后蜷成一团把脸埋在双手间,一副打击甚重的模样。

他慢腾腾地倒下,打算躺下来继续自闭。

孰料人倒了一半却被制止,手腕被猝然捉住,整个人被往上一提。

姜照惊弓之鸟般双肩一振,手掌合拢,其后未被遮挡的视野清晰地看见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姜照愣愣地同应璋对视。

只见应璋微弯着腰,神情无奈,道:“要睡也等一会,今日还未给你施洁净术。”

语毕,一缕洁白灵光从二人相触的皮肤间滑出,流向姜照的袖中,慢慢遍及他的全身。

见应璋恢复成过往的从容淡定,仿佛全然忘记刚才的一切,姜照才稍稍心安下来,窘态褪去。

然而直到那抹灵光散去,应璋都没有松开手。

应璋似乎又出神了。

这次是盯着那只被自己松松环在手心的,一截皓白细软的手腕。

姜照此时却不敢缩回手,压根没察觉出自家宿主的目光凝在自己手腕上神游天外,只小声提醒:“宿主,好了吗?”

手心拢着的那截柔白轻轻旋抖,令应璋陡然神思一紧。

他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收手,仿佛适才抓着人手腕不放的不是他。

应璋嗓音喑哑地说:“好了,我去收拾一下。”

不等姜照回答,应璋转身便走到桌案边,捧起食盘往屋外走。

“等等!”

姜照急忙喊住他。

应璋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姜照含糊其辞地问:“……那是不是我今晚还能睡这儿的意思?”

紧接着他又期期艾艾地说:“和昨天一样……”

姜照腹诽,总觉得以今天发生的事来看,宿主现在出了这扇门就会一走了之。

不然还是跑宿主识海里睡?他默默地想。

如果真要他离开宿主自个儿睡,哪怕有识海随时能交流,但姜照还是会很心慌。

哪有系统和宿主不是寸步不离的,反正他见过的所有系统前辈里就没有这种特例,倘若他们都有人身,全都恨不得把宿主提裤腰带上走,手把手教宿主升级打怪。

毕竟宿主别名“绩效”,是万万不能出差错的。

虽然好像,目前来看都是宿主把他别在裤腰带上……

但是他家宿主在住进浮榭后,诡异地于绝不一起过夜这件事上很坚持。

尽管这种坚持被姜照昨夜的死皮赖脸打破了。

屋内安静少息,烛火轻轻摇曳,将二人投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交融在一处。

“你先休息。”应璋平淡道,“我去去便回。”

心中吊起的石头骤然落下,姜照轻轻吁气,而后高兴地应声。

目视应璋离开,姜照心满意足地脱去外衣,然后滚进床榻里处熟稔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头。

等应璋回来,姜照还是了无睡意。

实在是今日那几幕十分刺激,如同电影一般在他紧闭的眼前轮番上映,只要他一安静下来,就止不住地在想。

姜照:这怎么可能睡得着!!

直到屋内重新有了动静,姜照立刻便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张望着眼,应璋第一时间没有看他,而是去熄灭明烛,反倒没注意上他仍未入睡。

应璋一转身便瞧见姜照缩在床榻里头幽幽地凝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