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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楔子

清冷的月光从敞开的雕花窗棂幽幽照进,不经意间又转了下裙影,窗台白瓷净瓶里的两支素冠荷鼎正氤氲着淡淡的清香。

但这香味儿里流连着丝丝血腥的气息。

江昀身着广袖红衣大氅慵懒地躺在冰凉的地上,就像是一朵醉酒不醒的盛放的红莲。

他脸色苍白,精致的五官笼罩在明月冷冷的光晕里,娇嫩粉红的唇瓣仿佛染上了银霜,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准确无误地插入他的心口,鲜血流淌了一地。

红色衣衫越发鲜艳了。

江昀面容宁静,死得时候没有一丝痛苦,可门外轻功赶来的男子却犹如发了疯。

男子双目猩红,俊雅殊丽的面容在月光下变得惨白,他身着一袭雪白衣衫,左手握紧一支通体黝黑的墨玉箫,玉箫一端缀着月白色流苏。

他已经以最快地速度赶来,为何还是迟了一步?

男子瘫软地跪坐在江昀的尸体旁,将玉箫扔在一边,双手颤抖地扶起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还有些余温。

男子是天下第一神捕沈箫,江昀生前和他并不算熟,两人只是很普通的朋友,他暗恋了江昀一世,没想到最亲密的接触竟然在生离死别之际。

“发生了什么事?”

随之赶来的是名剑阁的阁主欧阳吟,也是江昀的夫君。

沈箫情愿永远没有这亲密的拥抱,也不愿江昀就这么离开,可是他没法阻止,他的眼神空洞无力,眼泪肆无忌惮地在脸上横流。

这是他第四次抱着江昀不再有意识的身体,第四次亲自感受心爱的人在怀里慢慢变冷。

凶手、凶手到底是谁?

他又崩溃了第四次,一次比一次严重,一次比一次疯魔。

*

江昀缓慢行走在一片开满曼殊沙华的地方,他的一袭红衣与漫山遍野的火红尤其相配。

这里光线很阴暗,穹顶好像燃着熊熊烈火,比人间的火烧云还要耀眼。

前面有条生生不息的红色河流,那条河叫忘川,忘川上弯着一座桥,叫奈何桥,引渡的黑白使者领着一群亡魂朝奈何桥行进。

江昀就夹在人群中间,形貌昳丽美得格外出挑,他知道他死了,他记得前世的很多事,偏偏不记得杀死他的凶手是谁,也不记得他死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睁眼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儿。

奈何桥头有一个慈祥老婆婆煮着一锅汤,经过她的亡魂都会喝上一碗汤再上桥,忘却前尘旧事,重新进入轮回。

那个老婆婆叫孟婆,她的汤叫孟婆汤。

轮到江昀时,孟婆却给他换了一碗汤:“前世情缘未了,红尘情债未偿,饮了这碗过路酒,君还是请回吧。”

“您这是何意?”

江昀不解地蹙了下眉,情债?确定不是仇债?

孟婆微微一笑,修长细匀的食指冲他勾了勾。

江昀心跳不禁咯噔一下,谨慎地喝光碗中酒,此酒比人间的酒更烈几分,竟让他产生体温上升的错觉。

他搁下空碗来到孟婆身边,孟婆满头乌丝挽成圆圆的发髻,用素布包裹。

她笑容慈爱,左手轻按在江昀笔挺紧实的后背,抬头语重心长道:“江公子,问世间情为何物,有人为你走火入魔,历经数次生死劫的悲痛,且次次下场凄凉,今生该你偿还了。”

江昀仍旧一脸懵,但不容他反应,孟婆左手一用力,他惊慌地“啊”了一声,便被推进了波涛汹涌的忘川之中。

002重生醒来在别人的床上

江昀立即闭紧双眸屏住了呼吸,可他以为会陷入洪流漩涡中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并没有来,耳畔奔流的水声也突然消失了,周围似乎很安谧。

在这短暂的安谧里,江昀努力回忆那晚发生的事儿,脑海里却依旧一片空白。

他自认得罪的人不少,在迅速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之后,敢杀他且能杀他的人估计只有他那夫君欧阳吟和他夫君的白月光沈箫了。

淦!肯定是被那对狗男男算计了!

江昀的美貌在江湖上非常出名,甚至有「武林第一美人」的美誉,而且他还武功高强,一柄白面销魂扇玩得出神入化,少有敌手。

除此以外,他随身携带的玉玲珑也有乱人心智的作用。

曾经在英雄大会上,江昀占尽风头后不过无差别扫了眼台下那群看客,不小心就俘获了一众男男女女的心,自此之后,他就成为了「全武林的朱砂痣」。

峨眉师太想他想到还俗,每天都盼着青丝及腰到玲珑山庄见他。

少林高僧当晚回去就因动了淫念自罚三百大棍,最后落了个半身不遂。

除了这俩典型外,大部分青年才俊貌美姑娘表达爱的方式更为直接,要么上门下聘礼,要么写情书,寄到玲珑山庄的情书堆到书房都搁不下,厨房不用再砍柴生火,情书生火管够。

后来柴房里的情书也放不下了,杂役们每天都在柴房外的院子里烧多余无用的情书,所以山庄的东南角天天可见缕缕黑烟直上云霄。

江昀对他的拥趸们爱答不理,从来闭门不见,让拥趸们渐渐心灰意冷。

而最让他们心灰意冷的莫过于得知「江昀将下嫁名剑阁少主欧阳吟」的消息,当时全武林的心都碎了一地,在地上走两步都能踩着玻璃渣。

江昀选中欧阳吟的原因很简单,就欧阳吟对他没意思,让他觉得有挑战性,而且他也就偏偏喜欢欧阳吟这款端方内敛眉目舒朗一身侠气的男子。

虽然为了达成玲珑山庄和名剑阁的联姻,江昀着实用了些手段,但他自认婚后对欧阳吟百般迁就绝不为难,还不惜为他淌了不少浑水。

然而,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欧阳吟始终对沈箫念念不忘。

重生一世,江昀发誓要报仇,渣男配狗、天长地久,先撮合他俩,再让他俩自相残杀,让他们也尝尝被心爱之人亲手害死的痛苦。

江昀气得额角青筋突兀,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咦?不对,他怎么抓紧了床单?

江昀的太阳穴不禁跳了两下

“咳咳。”

身边传来一声清晰低沉的男子咳嗽声。

江昀激灵地睁开眼,男子半身赤裸坐在他身边,正在边穿亵衣边关心问:“江公子,你醒了。”

沈、沈箫?

淦,怎么和想象的重生不一样?他上辈子记忆里没这段啊?这跳跃性太大了吧?他上辈子和沈箫连小手都没拉过,而且他俩还是情敌啊。

江昀又懵了,他不用低头也知道棉被下的身体一丝不挂。

“江公子不会风流过后就想赖账吧?”沈箫勾唇轻笑,凤眸专注地俯视着他,“在下本是直男,你酒后乱性睡了在下,让在下今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直男?

江昀更懵了,他发现他死后「懵」的次数有点多。

等、等等,他骤然感到菊花好痛。

「你他妈确定是我把你睡了,不是你糟蹋了我?」

003啊呸,渣男,哦不,呸,直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缠绵过后的香艳甜腻气息。

江昀脑子里闹哄哄一团乱麻,胸腔里更是一股怒火到处窜。

他上一世至死都还是处男,虽与欧阳吟成亲,但因为欧阳吟并不喜欢他,所以他一直守身如玉期待欧阳吟被他感动爱上他后再共赴巫山云雨,可惜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重生一世什么也没干就先被破了身,江昀不生气不委屈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紧抿一线的唇瓣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沈大人,你有何凭证说是在下主动?在下怎么觉得是你插的我呢?”

江昀气得脸颊绯红,最后一句话更是紧咬牙关。

沈箫抬手将墨发从亵衣衣领撩出,系好亵衣衣带,脸色异常平静道:“江公子,你我虽是酒后一时没把持住,但你功夫了得,若非你主动,在下又怎能脱你的裤子?况且”

沈箫说着又翻身挡在江昀身上,双臂撑在他的脸侧,轻言细语地接着道:“况且是江公子你先插得我,我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他俊俏的容颜距离江昀极近,灼热的呼吸扑落在江昀脸上,不慎垂下的墨发发梢也轻轻挠着江昀的脸颊。

江昀被他刺激得眼角猛跳,但沈箫的话也不无道理,上辈子他自恃武功高强,多次想与沈箫切磋,甚至想过以切磋之名借机误杀他,让欧阳吟对他的白月光断掉念想。

如今沈箫亲口承认武功不如他,也算是得了点心理安慰。

但这点心理安慰并不能抵消他所受「已经失身」的刺激。

“沈大人,你方才承认你是直男?在下没有听错吧?”

江昀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势,桃花眸直勾勾地盯着沈箫。

“对啊,”沈箫大方承认,旋即从江昀身上起开,忙着穿裤穿鞋袜,“如果不是酒精作用,再加上江公子过分貌美让我恍神,我俩今早也不会在这张床上醒来此事还希望江公子为在下保密,相比男子,在下还是对万花楼的姑娘们更感兴趣。”

江昀棉被底下的拳头捏得清脆作响,不禁腹诽:渣男。

“行走江湖,名誉至关重要,大家都是成年男子,江公子不会忍心不答应吧?”沈箫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偏头看向他,“江公子此去名剑阁下聘礼求亲,应该也不希望欧阳少侠得知你我之间有过床笫之情吧?”!!!

听到他说起欧阳吟,江昀才想起更为重要的两点。

第一,沈箫是直男,那他又怎么会成为欧阳吟的白月光?他们这对狗男男在江湖上那段恋情就发生在前几个月啊。

第二,如果他没记错,上辈子他初遇沈箫就是在去往名剑阁求亲的路上,他怎么会和别人才认识就滚床单呢?

江昀满脑子问号,不禁产生重生一世忘带脑子的错觉。

眼见沈箫终于离开床起身,并且还非常风度地帮他捡起地上凌乱不堪的衣衫扔上床,江昀才借着手肘的力慢慢坐起来

“嘶——”

菊花的伤痛得他倒吸好几口凉气。

江昀虽然喝断了片,但身上的痛和满地狼藉也让他不难想象昨晚的战况肯定非常激烈。

“昨晚我帮你上过三次药,没想到你今早还是痛,要不”沈箫手里拿着一盖有红布瓶塞的青釉小药瓶,“这回还是你自己来吧。”

他想了想便将药瓶轻飘飘地扔到了江昀面前的棉被上。

江昀:“”果然直男。

004傲娇沈大人的闷骚过往

大概是男人的好胜心作祟,激战一夜凭什么沈箫屁事没有,他就痛到下不了床,这事儿就算不被传出去,他也过不了内心这关。

江昀拿着药瓶掂量了三息,紧接着眉目一凛飞快出手,将药瓶扔向沈箫。

沈箫刚转身就听到药瓶裹挟着强大内力刮向他脸侧,他没有回头,抬手便精准地将其握住,在两大高手的内力驱使下,药瓶竟然没坏。

江昀蓦地佩服沈箫深不可测、举重若轻又游刃有余的内力,但同时更佩服自个儿。

毕竟,昨晚是他先扑倒了沈箫,反推可知,他的功力更胜一筹。

沈箫转了转手里的小药瓶,回身无奈问道:“江公子果真不需要?”

江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沈大人都没事,本公子怎么可能有事,在下只是有点饿罢了,你让店小二端些吃食上来,我自然就下床了。”

“那行,我去去就来。”

沈箫转过身后唇角才勾出宠溺的笑意。

以他正常的傲娇德行,如果有人胆敢这样直接地指示他做事,那人绝对是活得不耐烦了,但那人不是别人,是江昀啊,是令他执迷不悟辗转反侧的人儿啊。

沈箫还未打开双侧木门,眼眶就已然湿润。

他没想到老天垂怜,这一世居然能重生到初遇江昀这天,当看到江昀再次意气风发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满载爱意沉甸甸的心呼之欲出。

当「深爱」经过数次轮回的发酵,已经被酿得更加馥郁浓香,比入魔还能让人癫狂,沈箫再也控制不住体内想要将他占为己有的冲动,所以他故意灌醉江昀,并在酒里偷偷下了药。

他永远也忘不了昨晚的温柔缱绻,为了那份温存美好,他会加倍珍惜江昀,这一世绝对不会再让他陷于危难之中,尤其是在「那晚」。

沈箫走出客房后细致地合上门扉,依依不舍地在门口站了小会儿才转去楼下招呼店小二。

其实,喜欢男人在他的意料之外,喜欢江昀这种高岭之花气质的臭脾气男人更在他的意料之外,大概「爱上一个人」有时真的防不胜防。

沈箫最开始看江昀各种不顺眼,但之后在李花镇联手破获采花大盗的案子时,他对江昀的态度就已经不知不觉转变。

不巧的是,那会儿欧阳吟也在场,他知道江昀喜欢欧阳吟,所以只得压抑心中渐渐骚动的情愫。

再加上他曾经为破案欺骗过欧阳吟的感情,而且那段往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对欧阳吟的愧疚让他更不敢插足

江昀和欧阳吟大婚那晚,他把自己灌得烂醉,在酒楼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又抱着木桶吐了一天一夜。

后来,他经常以欧阳吟朋友的身份做客名剑阁,主动帮欧阳吟排忧解难,实际上是为了离江昀更近一些。

但他不知道在江昀眼里,他是欧阳吟念念不忘的白月光,是不知好歹送上门来的骚浪贱,是江昀在心里杀死无数次的情敌。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当沈箫端着朱漆托盘走进客房时,江昀已经坐在榉木方桌旁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等待。

沈箫将托盘搁在桌上,托盘里盛着一盘大肉包子和两碗八宝粥。

“沈大人亲自为在下端早饭上来,在下颇有些不习惯。”江昀阴阳怪气地抖了抖衣袖,不客气地端过一碗八宝粥,秀气修长的右手拿着小瓷勺尝了口。

沈箫撩了撩衣袍坐下,理所应当地解释道:“在下的确打算让小二端早饭上来,只是转念担心如果江公子还在床上,我俩昨晚共度春宵一事势必会被小二知道”

他话未说完,江昀就呛得一口八宝粥喷在他脸上。

沈箫及时阖上双目,随即拿出手帕气定神闲地擦拭脸上的污物。

江昀也赶紧拿出手绢擦嘴,他本来第一时间想道歉来着,但看沈箫大度不介意,他也就没这想法了。

谁让他本领高,沈箫打不过他呢?

强者就应该有强者的自矜,江昀如是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粥。

沈箫边擦脸边接着笑吟吟道:“在下害怕小二把我们的事情传出去,这家客栈是江湖上南来北往的枢纽之地,不出十日恐怕全江湖的人都会知道,对我俩的名誉影响太大,所以在下才亲自端饭上来。”

005江庄主吃醋了?

清风徐徐撩动着敞开的窗棂,窗台棕色八棱净瓶中插着两三支含苞待放的粉色月季。

江昀一袭红衣长身玉立地站在窗前,衣袖末端束有护腕皮革,腰间的银钑躞蹀带两边悬挂有香囊、荷包和田玉牌以及玉玲珑。

这些玩意儿皆是工艺精细的上等品,与江昀风流雅意的气质十分般配,尤其是通体金色雕龙刻凤的玉玲珑。

玉玲珑是个拳头大小的铃铛,只有玲珑山庄的江家嫡长子所继武学「玲珑心法」能驾驭此物。

江昀很幸运,他爹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纵使百般讨厌他,也不得不将平生所学悉数传授给他。

远山云遮雾绕,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江昀错开手中的白面销魂扇,悠闲地轻轻摇着风,他边等待山庄下属收拾整理聘礼,边欣赏小镇热闹的风景。

还是活着的感觉好呀。

沈箫坐在榉木方桌旁饮茶,眼角时不时偷瞄江昀的背影和侧颜,既怕看不够,又怕被发现。

“江公子,在下有个煞风景的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箫想了想,咬咬牙问道。

“煞风景就别问了。”

江昀顺理成章地给他堵了回去。

沈箫:“”

不过,江昀又想到他有更多的问题需要问沈箫,重生一世似乎和上辈子的事态发展有些出入,他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复仇。

“咳咳,”江昀做作地清了清嗓子,风度翩翩地转过身走到沈箫身旁坐下,兀自拿过茶盏细尝了一口,旋即笑道,“方才在下只是开个玩笑,沈大人有何问题但问无妨。”

“”沈箫心中浅笑,对他的前后矛盾早就烂熟于心,面上却严肃正经地问道,“江公子此番前往名剑阁下聘求亲,若是欧阳少侠不答应怎么办?”

江昀几不可查地冷笑,欧阳吟会答应才不正常,他上辈子就是因为求亲被拒才不得已使了些手段。

名剑阁近些年在江湖上的影响日渐式微,而玲珑山庄则由于出了江昀这么个奇葩的武学天才反倒蒸蒸日上,江昀以此威胁名剑阁阁主欧阳慕枫才达成联姻成果。

岂料欧阳吟死活不愿离开名剑阁,江昀不惜带着全部身家下嫁名剑阁,此事由「江昀娶夫」演变成「江昀嫁夫」,在江湖上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重点谈资。

“他要是不答应嫁给在下,那在下嫁给他也行啊。”

江昀耸肩笑了笑。

沈箫了然地点头,眼睑垂下的那刻及时收敛了眸中的黯然神色,江昀这辈子的选择果然还是和上辈子一样。

以他反叛独特的行事作风,难怪玲珑山庄老庄主将山庄交给他时会死不瞑目。

江昀又喝了口茶,意识到不对劲,他重生的任务可不是攻略欧阳吟,而是报仇雪恨,报仇雪恨的第一步就是撮合欧阳吟和沈箫才对啊。

“咳咳,”江昀又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抿唇问道,“沈大人,你说你是直男,别忘了你前几个月和欧阳少主那段情在江湖上可是人尽皆知。”

他眉眼如刀刺向沈箫,沈箫一袭白衣不染尘埃,仿似津津有味地品着茶盏中的明前龙井,轻挑眉峰看向他:“你吃醋了?”

006这一世的变数有点多

“”

江昀被气得脸颊刹那白里透红,搭在桌上的右手捏成了拳:“病否?药乎?在下与你不过初次见面,酒后一夜风流罢了,谈何吃醋?”

沈箫搁下茶盏,凤眸弯了弯,风淡云轻地笑道:“江公子误会了,在下是担心与欧阳那段往事惹你不快,害怕你吃欧阳的醋。”

“”

江昀尴尬得脸更红了,气呼呼地将手肘撑在桌面,虎口抵在额头,掌心挡住沈箫的视线:“那你和欧阳吟的过往情史是真的咯?”

“假的。”

沈箫果断回答。

江昀放下手臂,惊讶地看向他:“你不是直男吗?”

沈箫:“对啊,那我怎么可能喜欢欧阳少侠?”

“”

对哦咦,不对。

江昀简单理了理思绪,修长骨感的右手食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可欧阳吟是真喜欢你啊?”

沈箫沉默地覆下眼睑,纤长羽睫轻颤。

江昀记得,上辈子欧阳吟熟睡说梦话和醉酒胡言乱语时叫的都是沈箫的名字,但却丝毫没透露沈箫是直男这点信息。

而且在他与欧阳吟成婚后,沈箫还时不时来名剑阁做客,往往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起,那段时间欧阳吟天天往沈箫身边凑,视他这明媒正娶的夫君若无物。

要说欧阳吟和沈箫没一腿,打死他也不信。

况且江昀已经死过一回了,他坚决不信。

沈箫又高深莫测地拿过茶盏,若有所思地转着茶盏边缘。

江昀没懂他的意思,但猜测他是「默认」,没想到重生一世面临的情况这么复杂,若江昀要达成复仇大计,在撮合沈箫和欧阳吟之前,他首要目标是得先掰弯沈箫。

“唉。”

江昀自顾自地轻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因为掰弯沈箫难度系数大,非常有挑战性,他肯定会对此不屑一顾。

但现在,他浑身充满了干劲。

江昀「啪」的一声错开折扇,敞开的门外进来一名穿着青色短打劲装的男子,男子双手抱拳,低眉顺眼道:“公子,聘礼已经清点收拾完毕,我们可以继续上路了。”

江昀点了点头,示意来人先出去。

他起身本想邀请沈箫一同上路,此地距离名剑阁还有一个月时间,在一个月里掰弯沈箫能让他这段旅途不至于太枯燥无味。

怎料沈箫也起身,拱手比他先开口道:“江公子所带行李繁多,此去名剑阁一路山匪流窜、颠簸凶险,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缘分,反正在下无要事在身,不如与您同行?”

此话正中江昀下怀,他摇着折扇欣然答应:“也行,有沈大人在,谅那些山匪也不敢打我们的主意。”

虽然他记得上辈子和沈箫相识后,他有意摆阔邀请对方吃客栈的招牌菜系,但对方只简单吃了几口就以「要事在身」为由,马不停蹄地离开此地,那会儿天已全黑,沈箫连住一宿都嫌浪费时间。

江昀不禁腹诽:看来这辈子的变数果然不少啊。

他与沈箫并肩跨过门槛时,无意中发觉沈箫身上好像少了些什么,脱口问道:“你的「无名」呢?”

「无名」是沈箫随身携带的墨玉箫。

沈箫眉尖紧了下,右手轻轻一转,宽大袍袖中的玉箫便被他稳稳握在手心。

他偏头好奇地看向江昀:“江公子如何知道它的名字?”

世人皆知沈箫的墨玉箫无坚不摧且暗藏玄机,既能吹箫也能杀人,但鲜少有人知道这支箫的名字。

上辈子江昀知道,但不应该是现在知道。

江昀眼神飘忽地错开他审问的目光,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我不知道啊,开玩笑随口一说,怎么?它有名字吗?叫什么?”

“无名。”

沈箫上下嘴皮轻碰,飞快回答。

同时,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一世的江昀有点不一样,或许江昀早就打听过他,或许这辈子他也不是没有机会。

007偷看三百八十二次

江昀的马车低调奢华,没有他本人这么招摇,但内饰精致豪华,车厢内壁和底板皆用厚厚的暗纹棉锦包裹,减震效果奇佳,令人如置身温软床榻般安稳。

马车的轮辐和车筐之间也用麻布塞满,轮毂上绑有一圈蒲草,行进在路上时噪音也极小。

江昀和沈箫坐在马车里,两人中间搁置着一张黄花梨方案,其上放有镌刻藤蔓的银质酒壶和两盏银质酒杯,还有俩用水晶琉璃盘盛装的切成小块儿的鲜果和糕点。

沈箫不客气地坐着他的车,喝着他的酒,吃着他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这让江昀更讨厌他了,江昀偶尔用眼角瞥一眼他,希望他可以有点分寸知点礼节,但得到的只有沈箫的抬眸轻笑。

“”

江昀恍然,顿觉沈箫就应该是这种态度,因为上一世的沈箫就是这么喜欢在他家白吃白喝还白占用他夫君。

虽然这一世他们才刚认识难道是因为一夜情过后会让人原形毕露得更快?

衣衫除尽,赤膊相见,的确该露的露完了,即便江昀什么也没记住。

他邀请沈箫上车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实行他掰弯计划的第一步——让沈箫尽情欣赏他的美色,从而意识到男子比女子更貌美,更值得去爱。

可沈箫这蠢货就只知道吃吃喝喝,枉费他刻意凹出的绝美造型。

沈箫内心真的冤,他要是不吃吃喝喝,怕控制不出体内的邪念,没尝过心爱之人便罢,一旦尝过就容易上瘾。

江昀和他都在这方寸之间的车厢,氛围静谧幽深,江昀的目光每一次落在他脸上,他都觉得是一种暗示

终于,沈箫忍无可忍,用手帕轻轻擦拭唇角的糕点碎屑:“江公子,这一路上你偷偷看了在下三百八十二次,莫非是想与我在这车厢里重温旧梦?”

他的心跳加速,不知道这样的挑逗是否会让江昀感到不适。

江昀果然略感恶心,面上仍是一贯的如沐春风,冷哼一声道:“沈大人记得还真清楚,你若是没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调戏本公子吗?”

“不敢。”

沈箫耸了耸肩,眉眼如风温柔。

江昀故意凑近他,俏脸距他不过咫尺,眼神锋利逼视:“那你是被在下的美色惊扰,对在下心动了?”

他以为他的掰弯计划如此顺利,才几个时辰就搞定了沈箫,唇角压抑不住地轻勾。

怎料

“江公子误会了,在下是想提醒你别白费心机,就算你抛媚眼把眼睛抛瞎,在下也只对漂亮姑娘感兴趣。”

沈箫用词讥讽,但语气恭谨。

江昀登时很想把他扔出马车,他哪里有抛媚眼了?分明是这货自作多情,满脑子花花肠子。

“”

他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尽力抿出一抹「不介意」的微笑,毕竟他的目的是掰弯沈箫,而不是直接把他掰折。

突然,车夫一声长「吁」勒住缰绳,两匹拉车的枣红色马儿尥蹶子长「嘶」,马车被迫骤停。

江昀和沈箫皆由于惯性作用往外倒,沈箫几乎第一时间扑上来:“小心。”

他的手心下意识地护住江昀的后脑勺,以致江昀摔下去的时候脑后丁点也不疼。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保持着一上一下的尴尬姿势。

江昀盯着他的凤眸:“沈大人是觉得我很弱吗?”

习武之人从小训练严苛,这点磕磕绊绊算什么?况且车厢棉布厚实,怎么也摔不着他。

而沈箫也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条件反射,这会儿他更尴尬。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沈箫立刻错开他的眼神,迅速从他身上起开,慌里慌张地撩起车帘。

“沈大人,遇上拦路劫道的了。”

车夫半眯着眸,冷冷笑道。

008土匪头子是情敌

这才刚出城不过百里竟然就遇上了土匪?

沈箫蓦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如今朗朗乾坤、海晏河清,哪里来的那么多土匪?

他之前告诉江昀「前路凶险」「山匪流窜」只是随便找的与他同行的借口罢了。

这时,江昀靠近将车帘撩得更开一些,皱眉抿唇:“世道都这么黑了吗?”

他的话不由地挑动了沈箫敏感的神经,可惜不容沈箫细想,前面挡路的人便开口大声放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群黑衣男子站在离他们不足三丈远的地方,大概有三十多个,他们个个头裹黑布,面戴黑巾,光天化日下这副装扮,胆子确实不小。

站在最中间带头的匪徒,除了黑布面巾外,眼前还围了一圈眼罩,整张脸真真切切地只谨慎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让人特别想手痒扒掉他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

带头大哥显然是看中江昀他们富贵,扯着嗓子吼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江昀特地精挑细选了玲珑山庄二十多名青衣剑客护送六车铜皮包角大红箱子的昂贵聘礼,再加上他的马车亲自在前开路,没想到竟然还能遇到土匪。

这些土匪未免太没眼力劲。

“多少钱?打折吗?”

江昀扬了扬下颌追问。

沈箫目瞪口呆地看向他的侧颜,但转念想到这就是他出其不意的奇葩风格。

显然,黑衣带头大哥也被他迷惑了:“打折?哼,天真!小孩儿才磨磨唧唧,我们全都要。”

“在下说的是,把你们全打折需要付多少汤药费。”

江昀语气狠戾、眼神冰冷,说话间人已经从马车里飞出,他轻功卓越、身姿轻盈,轻点在车夫的肩膀,在半空中就已经错开了白面销魂扇。

沈箫护他心切,紧随他腾身飞出。

然而,江昀刚落在带头人面前还没出招,带头人就激动得立即丢掉手中的大刀,「扑通」一下跪倒在他面前,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抬头瞻仰他的美貌:“江庄主,真的是你吗?小的终于见到活的了。”

“”江昀无语地蹙眉,眼神睨向身旁的沈箫,“在下对土匪不感兴趣,神捕才对你感兴趣,你抱错腿了。”

沈箫眼神妒恨,紧握墨玉箫的右手手背青筋凸显,在黑色玉箫的映衬下那只手更加白皙漂亮,可惜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咬了会儿牙,对带头土匪冷声道:

“你跪地求饶的姿势未免太暧昧了吧?本官这就押你回衙门受审。”

带头土匪似乎也认出了这名白衣男子的身份,立即将头埋进了江昀大腿之间:“江庄主你可得救我,沈大人好凶。”

江昀:“”

他额角青筋猛跳,握着扇柄的手也跃跃欲试,想把这人直接扇飞。

沈箫见到这幕已经忍无可忍,他先江昀一步朝那名流氓土匪发难,墨玉箫在手中转了一圈后直冲土匪面门,土匪感受到凶猛的杀气,即刻以滑跪的姿势往后疾退,右手顺便还捡起了之前扔下的大刀。

难怪这群土匪没眼力劲儿,原来全是高手。

江昀舌尖抵着后牙槽,为让沈箫专心对付土匪头子,他抬手打了响指,派出玲珑山庄的青衣剑客帮他收拾其他土匪小弟。

009沈大人被骂到吐血

清净茂密的树林刹那间响起刀剑相撞的金石之音,与微风拂过树梢清泠的树叶声搭配出悦耳动听的天然曲子。

江昀悠闲地坐在车夫身旁,右手轻摇着折扇,左手端着银质酒杯,手肘搁在肆意弓着的左腿膝盖上,车夫则手拿银酒壶,随时准备给他添酒。

他观察到土匪头子的武功虽在沈箫之下,但对方以守为主,几乎没有主动攻击沈箫,而沈箫则步步杀机,掌风和玉箫所过之处皆凛冽异常。

土匪头子以柔化刚,边逃边躲,让沈箫的杀招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没回音。

沈箫眼角抽搐了两下,心中怒意更盛,对土匪头子更是紧追不舍。

而与玲珑山庄青衣剑客对峙的土匪小弟也不甘示弱,他们人数上占上风,招式也并不平庸,可惜内力和意识比玲珑山庄的高手们差劲太多。

江昀注意到那群土匪所用的大刀并非是普通兵器,它们宽背窄刃,锋利而刚硬,在与玲珑山庄特制的宝剑撞击时也能平分秋色,未见豁口残缺。

“别打了别打了,”土匪头子边逃边求饶,“江庄主、沈大人,给小人和兄弟们留条活路吧?小人愿意随沈大人回衙门,放了我的兄弟们吧。”

“老大。”

土匪小弟们异口同声地看向土匪头子担忧道。

江昀收拢折扇,抬手又打了个响指:“住手。”

青衣剑客们立即听命住手,并飞速撤退回到原先守护的聘礼车旁边。

土匪头子以为沈箫也会适可而止,毕竟他已经答应随他回衙门,他放慢了速度向着江昀奔来,想要感谢他手下留情。

却不防身后的沈箫仍旧杀气腾腾,双眸戾气深重。

沈箫皱了皱鼻翼,专注地盯着土匪头子后背命门,手中玉箫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向前递出

此时的土匪头子眼睛里全是江昀,早就把危险抛诸脑后。

世人都说,沈箫那支夺命箫其实并不是由墨玉制成,而是上等的和田白玉,因为杀孽太重,被鲜血层层染成了黑色。

就在玉箫快要触及土匪头子衣料的电光火石之间,江昀飞身上前迅疾出手推开土匪头子,因为他面向沈箫,所以沈箫的墨玉箫则刚好抵在他的右胸口

幸好江昀及时滑开销魂扇作盾挡在了墨玉箫继续深入他身体的去路。

销魂扇非玲珑山庄的宝贝,玲珑山庄的人皆以剑作武器,只有江昀天天摇着销魂扇。

江昀小时候贪玩外出,无意中救下一名白发高人,高人为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便将销魂扇相赠。

据说这把扇的扇骨以上古神木「如何」制成,扇面由天山蚕丝织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伤,在江昀手中既能附庸风雅,也能当剑使。

沈箫在发现江昀凑到他面前时,瞳孔倏地放大,他吓得冷汗淋漓,迅速收回内力,但仍没法立刻控制快伤到江昀的玉箫,当玉箫抵在销魂扇上后,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完全卸力落回地面。

因为数次轮回的影响,沈箫对江昀的偏执近乎走火入魔,任何人只要对江昀有威胁,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置对方于死地。

可是,江昀并不懂他的偏执。

他收拢折扇站在沈箫面前,不满斥责道:“他已经答应随你回衙门,而你却还要痛下杀手,你有毛病吧?”

江湖传言沈箫是天下第一神捕,更是一名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怎么会欺负他一个小土匪呢?

刚经历生死一线的土匪头子此时很懵逼。

而更让他懵逼的是,欲杀他的沈箫忽然气血上涌,喷出一口鲜血。

沈箫害怕伤到江昀时收回内力太急,导致倾注在玉箫上的内力与后续气流相冲,被那股异常的蛮力反噬震伤内脏才会吐血。

“说你两句你还吐血?”江昀更不满了。

“对、对不起。”

沈箫虚弱地向他道歉,眼花一瞬后便重重地朝江昀跌倒,晕在了他脚边。

江昀:“”

010做客清风寨

天色渐晚,倦鸟归巢,树林被橘红色的夕阳蒙上了一层柔和眷念的黄昏的纱。

距离驿站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天黑不便赶路,况且伤患也不能马车颠簸,所以江昀答应了土匪头子的盛情邀请,领着他的人和沈箫做客清风寨。

如果任由沈箫自生自灭,那么他曝尸荒野的概率极大,虽然这样也算是江昀的复仇计划成功一半,可却丧尸了复仇的乐趣。

毕竟他的目的是想让沈箫和欧阳吟相爱过后自相残杀。

几经斟酌后,江昀叹了口气,还是捎上了沈箫。

在去清风寨的路上,土匪头子摘下面巾眼罩,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江湖路人甲脸,年龄不超过30岁。

他自报家门「谢忠」,并告诉江昀原来他们是吴家堡的人,江昀其实从他们的武功路数和刀法中已经猜到。

吴家堡的弟子擅长用刀,其刀法以「诡谲精妙」闻名武林,堡主吴一刀自创的「江南十三刀」更是辉煌一时。

但他们为何会沦落到此处举旗为匪呢?

谢忠抬手抹了抹泪花,感慨道:“此时说来话长,待抵达山寨后,承蒙江庄主不弃,你我再把酒畅聊。”

“也行。”

江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躺在马车最里面的沈箫,沈箫面色苍白,唇瓣几乎没有血色。

江昀不禁蹙眉,虽然他嘴贱,但从小到大被他骂吐血的仅此一人。

他拿过沈箫的右手腕,修长骨感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脉搏处,耳边是谢忠滔滔不绝的表白。

“江庄主,你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哪,天人之姿风采绰约,难怪我们堡主自英雄大会回来后就对您魂牵梦萦、茶饭不思,还专门找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妙书生」为您画了一卷栩栩如生的画像,堡主将画像放在卧房床旁,天天瞻仰画像,一日三餐及时供奉,香火不断”

“够了,别恶心我,我还没死呢。”江昀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同时眉头皱得更紧。

他发现沈箫是由于内力冲撞伤及肺腑才会昏迷,典型的自个儿把自个儿作晕,也可能是因为他骂人时的刻薄语气,再加上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表情威慑力太大?

“江庄主,小的惭愧,小的虽学艺不精,但却是堡主唯一的关门弟子,也有幸得以窥得庄主那张画像,”谢忠害羞地低下头,“不料便一见倾心误终身,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闭嘴吧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安静点。”

江昀被他叨叨得恼羞成怒。

谢忠即刻闭了嘴,他早就听说江昀本事很大脾气更不小,这会儿被骂反而开心得心中小鹿乱撞。

众人到达清风寨时明月初升,谢忠立即吩咐小弟们赶紧收拾打扫一间上房出来。

当清风寨的兄弟们磨刀霍霍准备晚饭时,沈箫与江昀一前一后盘坐,江昀将内力缓缓输入他体内为其疗伤。

香喷喷的晚饭摆上桌的时候,沈箫终于醒了,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警惕心超强地跟在江昀身旁,同他一起落座。

多了个如此锃光瓦亮的玩意儿,谢忠感到无比失落。

011江湖变故

谢忠本以为沈箫晚饭前是醒不了的,特地还让小弟们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小竹屋,宽大的窗口正好可以举杯邀明月,欣赏夜幕中那轮皓白皎洁的银盘,

竹屋里就只有一张长方形条案,其上摆放有均匀切好的烤全羊、红烧鲤鱼、叫花鸡、烤鸭和海带猪蹄汤等等,统统刀工卓越、香味扑鼻。

条案旁还搁置有两小坛竹叶青,两柄高脚灯盏的熏黄光亮透着些许暧昧朦胧。

只要门一关,就是他和江昀俩孤寡男男同处一室,可惜现在浪漫全泡汤了,多了个人就得多双碗筷、多块坐垫,气氛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多谢江公子为在下疗伤。”

沈箫感激地端起碗中酒敬向江昀。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清冷的月光刚好披在他身上,一袭白衣相得益彰,宛若月中谪仙下凡,令沈箫清丽俊雅的容颜更添三分风骨。

江昀瞄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看向谢忠时,颜值落差大到他不忍直视。

他举碗轻轻碰了碰沈箫的碗,将碗中酒一饮而下。

谢忠略感自卑地自斟自饮了碗酒,面前一红一白的俩美男子登对得让他心碎,他不配。

“江公子的恩情在下一定谨记,他日偿还。”

沈箫偏头欣赏江昀吃肉时的大快朵颐,他就喜欢他在美食面前丝毫不拘谨做作的模样。

“本公子本领高强,不会受伤,轮不到你偿还。”

江昀手拿鸡腿,边啃边回怼,唇瓣和嘴角沾上亮晶晶的油渍,如果不是身份有别,他真想帮他细细擦嘴。

然而,现在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担心被戳穿心中情愫。

“对了,现在酒肉都有了,你是不是该说说你们吴家堡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沦落成山野土匪?”

江昀扬了扬下巴,示意谢忠回答。

沈箫这时才收回神思看向谢忠,江昀的问题也是他的疑惑,他在追杀谢忠那会儿就已经发现他是吴家堡的弟子。

可他一旦想到江昀,其他所有疑点都会被挤出脑海,否则以他断案如神的「天下第一神捕」身份,怎么可能在前几世不仅没找到凶手,反而还落得悲惨结局?

江昀是唯一能令他疯魔至死的人。

“唉,”谢忠专注地望着江昀,可怜兮兮地一连三叹,“命啊。”

他又倒了一碗酒,边喝边道:“若是没有一个月前的讨伐圣莲教行动,我们吴家堡也不会离散到这步田地。”

“讨伐圣莲教?”

江昀和沈箫惊讶得异口同声。

谢忠被他俩的反应怔了下,那次「除魔行动」浩浩荡荡,以名剑阁、吴家堡和以轻功立足江湖的无影派带头,一共集结了十八大新老门派南下除魔卫道。

不知道是否内部人员走漏了消息,在与魔教对峙的关键时刻功败垂成,最后魔教以少胜多,前去讨伐的名门正派死伤无数。

吴家堡堡主吴一刀和名剑阁阁主欧阳慕枫都在那场战役中殒命,不少门派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悄无声息地覆灭。

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谢忠眨眨眼:“你们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

沈箫不着痕迹地清了清嗓子。

江昀咳了两声:“废话,我当然知道,只是没关心你们死了哪些人。”

「讨伐圣莲教」这事上辈子也确实有,而且有两次,不过第一次是在他和欧阳吟婚后一个月,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欧阳慕枫还在,否则他也不可能嫁到名剑阁。

因为新婚燕尔,欧阳慕枫严厉拒绝他俩参加那次行动,第二次讨伐圣莲教则主要是欧阳吟为父报仇,那是后话了。

江昀有些头晕,这么大的事居然在这辈子提前了差不多半年,欧阳慕枫已死那欧阳吟呢?

012关于欧阳吟

江昀瞬间感到些许窒息,欧阳吟不管怎么说也是他爱过的男子。

而且他重生就是冲着报仇去的,欧阳吟若死了他还报什么仇?杀死沈箫让他俩黄泉作伴吗?

但他的思绪在凝滞一瞬后又想到今早和沈箫交谈时,欧阳吟被提及多次。

沈箫是朝廷中人,行走江湖比寻常人更耳聪目明,若欧阳吟身死,他不可能不知道。

江昀悬浮的心稍稍稳定。

沈箫端碗含了口酒,他的心海此时也不是很平静,他也关心欧阳吟的安危,毕竟欧阳吟是他的朋友。

但他知道,此时若大方询问欧阳吟的情况,肯定会引起怀疑,而从谢忠的只言片语,以及江昀还在风风火火前往名剑阁下聘等,他能推断出欧阳吟十有八九没事。

江昀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为谨慎起见,他边吃肉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讨伐圣莲教的行动,欧阳吟去了吗?”

这个问题被他问出口不会很突兀,因为他是个奇葩,奇葩的常态就是出其不意。

沈箫愣了愣,也立即装深沉地竖起了耳朵。

谢忠重重地叹了口气,两人的心同时紧了起来,完了完了,欧阳吟不会真出事了吧?

“唉,欧阳少侠真是可怜,”谢忠面带悲戚地摇了摇头,“刚刚二十出头就、就”

江昀吃肉的动作滞住了,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似乎快从嘴里蹦了出来,这时又听谢忠在长顿之后转了个折。

“就失去了父亲,”谢忠舔了舔唇瓣,抬眼见两位俊美少侠一脸便秘地看着他,他不解地挤了下眉毛,继续道,“复兴名剑阁的重任不得已落在了他的身上,唉,但他同时也是幸运的,不像我们吴家堡,树倒猢狲散,凋零成这样。”

所以欧阳吟这一世也没参与第一次的讨伐魔教行动,可喜可贺。

“喂,你说话能别大口喘气吗?”江昀不满地斥责,“话说一半喘气容易让人误会。”

谢忠并没意识到江昀发脾气的点,转而苦苦劝道:“江庄主,若欧阳庄主还在,名剑阁还有重振20年前雄风的可能,可现在的名剑阁已经日薄西山摇摇欲坠,欧阳少主就算再年轻有为,也无法短时间内挽救大局,您确定还要前往名剑阁下聘?”

也对,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要前往名剑阁求亲,若欧阳吟真出事,他也不可能走到这儿。

江昀揉了揉太阳,重生不过一天,天翻地覆的信息量让他差点消化不良。

“谢堂主,”沈箫按照江湖规矩尊称,语气严厉地驳斥道,“欧阳吟是在下的朋友,在下相信他,名剑阁在他的打理下只会比以前更加有威望。”

沈箫不过实话实说,他有亲身经历,欧阳吟在管理帮派、拉拢人心方面称得上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

但他这话听在江昀耳朵里则别有一番风味。

江昀微微眯眼,眼角下意识瞥向他:不错不错,掰弯他后让他爱上欧阳吟的可能性很大。

沈箫敏锐地觉察到他的目光,眼神飞快地飘向江昀,两人视线相撞,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这感觉一瞬即逝,因为谢忠太响亮的话打断了所有潜在的虚无缥缈逮不住的那点情意。

“嗯嗯嗯,沈大人说得没错,我不是不相信欧阳少侠的能力,”谢忠想了想找补道,“只是觉得像江庄主这样出类拔萃的芝兰玉树,江湖上那么多才貌双全且武功高强的少侠,江庄主没必要非欧阳少侠不可,况且你们门不当户不对,江湖地位不匹配。”

“废话,这用得着你说,我有多优秀我不知道?你以为我没自知之明?”

江昀不大高兴地喝了口酒。

上辈子他坚决要与欧阳吟成亲甚至不惜「下嫁」,就是因为身边全是「阻挠」的声音,他就喜欢反其道而行,谁也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