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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35854 字 2024-08-29

——

翌日雨歇,打落了一地残红。

南山居坐于碧水之上,风过珠帘,吹动案上桃枝。

“这两日我总觉得府中不干净,”水榭外拾捡落红的婢子道,“昨儿夜里府里飘鬼影,还有哭声,让人瘆得慌。”

端午将至,沈芳弥在窗下编着五色缕,将这话听了个正着。

她院里的大丫鬟魏紫立即出来呵道:“说什么呢?娘子院子里头也敢嚼这些没影的事儿,仔细你们的皮。”

沈芳弥已放下手中的五色丝线,转出门来。

“近来府里人多口杂,叫她们都仔细些吧。”沈芳弥轻轻柔柔道。

她倚着春光,肌肤薄得近乎透明,纤细如琉璃易碎。

“是。”

沈芳弥十余年来独居定远侯府,府中大小事务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而府里的事……她自然也一清二楚。

“绣房那头的衣服做好了吗?阿兄要的急,再催上一催。”

魏紫微微蹙眉,但还是道:“已经把府上的绣娘都拨过去了,娘子放心。”

“嗯,”沈芳弥微微点头,“东院那头有哥哥的人守着,但吃穿用度上都得上心。”

她侧眸看了阶下落红,轻声道,“还有,我不想听见有人说闲话。”

东院的数枝雪里关着个人,不是秘密。但侯府上下没人见过,沈芳弥也不许人打听。

她站在廊下,明眸不沾春水,依旧是那副清凌凌的模样,话也温声,但就是让魏紫心下一凛。

时辰还早,沈芳弥又去张静言养伤的小院探病,她略坐了一会儿,给送了两盒新制的药膏,治外伤很好用。

晚间沈霜野也来了,里头林停仙正和张静言说着话。

“你对瑶华郡主……知道多少?”张静言伤得很重,这两日才堪堪能起身。

数年来的奔波辗转耗空了他的精气神,让他老得比旁人都快,又经几场囚禁大狱,彻底伤了底子。

林停仙放下热茶:“我还真当你不准备问呢。”

多年未见的父女,只怕比之陌生人也不如。近乡情怯也不过如此了。

“我对这位郡主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执掌春台北司,手段厉害得很。”

林停仙是外臣,又不似沈霜野一般时常入宫,对谢神筠的印象模糊得很,只记得远远见过几次,身侧禁军拱卫,华服玉钗装点,容貌看不大清楚,但应是像她母亲,是个美人。

思及此,他倒是想起了一桩印象深刻的事:“对了,你还不知道,从前她差点便要嫁给疏远了。”

林停仙说起当年天子赐婚的事,“咱们那位陛下是多深沉的心思,圣人想把北境兵权拢在手里,他是万万不愿乐见的。但他又不想在明面上拂逆圣人的意思,就干脆把这难题抛给了疏远。”

当年太极宫的紫朱宴上,明面是庆贺沈霜野大胜归来,实际处处暗藏杀机。

这桩婚事便是把沈霜野架在了火上烤,进退两难。

“好在当年疏远早早便结了一门亲事,这才搪塞了过去。”

他说的便是沈霜野那门冥婚。

林停仙想起和沈霜野定亲的梁小娘子,又想起她的母亲梁夫人梁蘅。梁夫人是大夫,洪州府封城之时她就留在城中,找寻医治之法,后来她们母女俱亡,连具尸骨都没留下,烧成了灰。

端南,这地方就像是个不祥之地,多少人都死在那里。

林停仙收敛思绪,重新说道:“我瞧着她应该是随了她的母亲,心思冷硬得很。结党敛权,又在大理寺中逼死了太子,连贺相都被她逼得毫无办法,可惜,过犹不及,这才惹来了这场杀身之祸。”

张静言默了片刻,却是摇了摇头:“你说她是过犹不及,我看她却是急流勇退。”

“太子身死,圣上病重,朝堂如今暗流涌动,人人都在观望。”张静言不在朝堂,对时局却异常敏感。况且林停仙只看到了谢神筠的表面风光,却没有看到她的如履薄冰,“如今朝上是圣人和谢道成说了算,贺述微能与他们分庭抗礼是因为他仍是天子倚重的大周左相。你说她逼得贺述微毫无办法,在我看来,这却是她的走投无路。”

太子的命,是那么好要的?那是天下文人趋之若鹜的正统。

逼杀东宫的名声一旦沾染便会让谢神筠受千夫所指,她不是正经朝官,如今的权力全仰赖于圣人的信重,离了这层信重,谢神筠便只能是谢氏贵女。

“我在北狱时听过她与郑镶的相斗,看似是她将郑镶踩在脚下,实则郑镶才是她的掣肘。”张静言看得透彻,“我记得,她与裴氏那个嫡长子结了亲?婚期就定在十月。”

林停仙道:“确实如此。”

“谢裴两家结亲,谢氏要的是清流文名,裴氏要的是士族门荫。这桩婚事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士族之间尚分出身,自高祖皇帝时世家门阀便被不断打压,裴氏是随太祖建朝的陇右贵族,而谢氏是诗书传家的山东门阀,到这一朝,都已见颓势。

谢神筠终究只是皇后的侄女,而不是亲女,礼法上便落了名正言顺。出嫁之后更是成了外命妇,谢神筠再是权势在握,嫁娶二字顷刻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林停仙忽然笑了,说:“这点倒确实也像谢馥春,当年谢家要给她定亲,她不愿意,便千里迢迢私奔去了定州寻你,都是一样的桀骜反骨、不甘于命。”

张静言呼吸微滞。

“你对郡主的事知晓得这样清楚,想来也是关心她的。”林停仙道,“如今人就在府里关着呢,你要想去看看就去。疏远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她。”

林停仙没有提前夜那场伏杀,沈霜野原本是和裴元璟合谋要取谢神筠的命去的。

林停仙一生无妻无子,体会不了张静言这种慈父心情,但张静言对谢神筠的事知道得这样清楚,显见还是在意的。

在意,这几日却一句也没问过。

张静言垂眸,摩挲着手中那只小银镯,镯上挂了两只铃铛,那年他从洪州死里逃生,跟着流窜的灾民一起逃到了明月峡,途中铃铛掉了一只,他沿路寻了大半夜,才找回来。

“她的名字,神筠,是哪两个字?”

林停仙一下被问住。

他自诩见多识广无所不知,但此等高门贵女的闺名却是不好被他知晓的。

张静言的女儿是他亲自取的妙宜二字,随父姓。但皇后把人养在身边这么多年,又给了她一个合适的身份,给谢神筠改了个名字也在常理之中。

沈霜野在这时进去:“风神如鹤,雪后青青2,神筠二字,皆在其中。”

他神情疏淡,对谢神筠的名字再清楚不过,但又握着分寸,没有多言。

“张先生这几日可好?”

“已无大碍了。”张静言看着他,温和地说,“那日你在郑镶眼皮子底下将我带走,只怕已经引起了他的疑心。”

“我就是要他坐立难安。”沈霜野笃定地说,“郑镶敢违逆圣人的心意,就是打定主意要您再开不了口。他在北司多年,经手的阴私秘辛不知凡几,这把刀要是用得好了,便能杀人诛心。”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谢神筠。

睡前张静言还要再换一次药,沈霜野拿起药盒看了:“这药是新送来的?”

“阿昙拿来的。”林停仙道。

沈霜野便没再多问。他们行军之人,伤病是常事,军中自然常备伤药。

外间近卫进来,一板一眼道:“侯爷,钟璃来了,说请您过去一趟。”

沈霜野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张静言。

张静言却神色平平,没甚异状,倒是林停仙开口:“去吧。”

沈霜野走后,屋中沉默下来,张静言忽道:“这么晚了,疏远过去做什么?”

“什么?”林停仙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张静言很是平静:“钟璃是在东院守着的吧。”

多年的改头换面、忍辱负重让张静言改了性子,变得温和沉默,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的耳聪目明、心思玲珑起来。

他只是不会轻易展露所想。

东院?谢神筠不就在东院关着吗?

林停仙在人家亲爹的质问下心里一突。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能做什么?!

他心里叫着不好,面上还得想法儿给遮掩过去,立时义正言辞道:“你放心,我马上去帮你看着。”

夜已昏沉,星月皆隐。钟璃候在院外,让随行的婢子掌灯。

沈霜野问:“怎么回事?”

钟璃道:“侯爷,娘子说,她想沐浴。”

沈霜野冷着脸:“沐浴给她备上热水便是,找我做——”

他戛然而止,瞬间想起了什么。

谢神筠腕间镣铐的钥匙,在他身上。

第46章

那副镣铐是沈霜野特意叫人打造的,精钢所制,钥匙只有一把,被他随身携带。

夜间清竹擦过沈霜野侧颈,泛起一阵痒意。

“她伤还没好,不能沾水。”沈霜野冷着声拒了。

待钟璃应下,他却又叫住人,眼神隐在漆夜中,蕴着深浓重色。

“罢了。”沈霜野顿了顿,“我去一趟。”

谢神筠还在看她的书。

半月窗前的鸾镜妆台被挪了位置,重新放了张紫檀木贵妃榻,斜里落下一株垂丝海棠,千重瓣遮了满窗。

这是谢神筠近来常待的地方。

这几日她日也睡夜也睡,醒着的时候就将书架上的书都翻了一遍。

屋中伺候的婢子不知谢神筠的身份,只当她是家主求而不得的内宠,有心想要在她面前替主人居功:“这些书都是公子特意让人从书房搬来的,娘子还想看什么,尽可让人去寻。”

“是吗?”谢神筠神色淡淡,瞧不出情绪。

伺候的人便都提着心。

自打这位娘子被关入东院开始,东院伺候的人除内外近卫,便皆不得出。

偏偏这位娘子喜怒难辨,又兼冷淡威严,寻常的金玉器物不被她看在眼里,旁人的俯首恭敬也被视为理所当然,实在难以接近,更难以讨好。

外间竹帘被挑起,婢子问安的声音传来,谢神筠倚在榻上仿若未闻,不曾搁下手中书。

直到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沈霜野垂下的眼暗含审视:“你又想做什么?”

“不是叫钟姑娘同你说了吗?”谢神筠未曾抬头,自顾自地翻着书,“沐浴,换衣。”

沈霜野有点难以言说的焦躁,来自于对谢神筠的无法掌控。

“你身上还有外伤,不宜沾水。”

谢神筠终于放下了书:“不行。”

“我喜洁,觉得脏,”谢神筠平淡道,“不行吗?”

屋中气氛稍滞。

谢神筠仍是平静无波的一张脸,微抿的唇角弧度清冷,显出主人冷硬的性子。

沈霜野紧盯着她,那如玉刻冰雕的眉眼无一丝瑕疵,但置在这清辉暗夜,却仿佛沾染了难以言喻的红尘俗气。

“行啊。”沈霜野忽而道,在这暗夜里咬出了暧昧,“去备水。”

月上中天,窗下的垂丝海棠明丽如绯雪,将泼墨浓夜衬得风雅绮艳。

“这个,要解开吧?”沈霜野指了她腕间镣铐。

没待谢神筠回应,他便俯下身去扯动银链,谢神筠条件反射地一动,下一瞬便被他掐在掌心。

锁住谢神筠的银链在这方寸之间紧绷起来。

榻上垂落半幅远山黛色,那对雪白赤足藏在山水之间,被沈霜野看到时竟横亘上一抹赤霞。

沈霜野动作顿了顿,语气难辨:“红了。”

无论是银环还是镣铐都极具分量,被沉甸甸咯在脚上,也该磨出印子来了。

“真可怜。”沈霜野缓缓道。

谢神筠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吭声。

掌下雪白,似乎柔滑丰润,但他二人心知肚明,从足尖到没入衣裙的小腿紧致,能生生绞断人的喉骨,远不如看上去的那般纤瘦单薄。

沈霜野慢慢转动银环,触手的地方一半冰凉,一半却被谢神筠暖得温润。

锁眼极小,藏在银环相接的开口处,咔哒一声,开了。

沈霜野如法炮制,又打开了她另一只脚上的镣铐,始终没有碰到她半点肌肤。

“开了。”锁链掉在榻上,磕出一声响,沈霜野直起身,朝谢神筠伸手,面上殊无异色,“手给我。”

他眉眼锋利冷淡,话也寻常,惟独那双眼睛,深沉如渊。

谢神筠身形微动,将双足藏去裙下,手给了他。

双腕的镣铐也被尽数取下。

“去吧。”最后一条锁链被沈霜野拿在手里把玩,须臾后,他放下去,很是温和地说,“我等着你。”

谢神筠不动声色,眼底是一贯的凉如寒水,无人知晓她方才在那数个呼吸间都想了什么。

起身时衣袖拂过沈霜野膝头,轻得没有声息。

浴池在屋后,垂帘挡了热气,本不该有声色,但沈霜野却仿佛依稀嗅到寒水拢梅清香,若有似无。

他摘了瓣棠花,在掌心揉碎了。

沈霜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仍是觉得热,那瓣花还碎在他掌心,被他一并带到外头,碾进脚底。

水榭那头鬼鬼祟祟摸进来一个黑影,沈霜野此刻极为警觉:“谁?”

屋外守着的近卫当即把人按倒。

“是我。”林停仙咳了两声,还是被拦在阶下。

沈霜野微微眯眼,没让近卫放人:“你怎么来了?”

林停仙眼神没忍住,往屋子里飘:“我来看看你……”他低了声音,肃声道,“这么晚了,你朝人家姑娘的院子来,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沈霜野简短道,没提他锁着谢神筠,如今锁链一开,只怕谢神筠便要设法逃走。

林停仙急了:“人家爹还在这儿呢,你——”

“唰”地一声,汉白玉阶之上门向两边推开,谢神筠站在门后,露出一截白如雪的袖。

庭中梨白初谢,月华如练,轻易照透朱阁,也仿佛洗去了谢神筠身上如积雪层堆的霜寒之气,变得清透如水。

林停仙第一次看清谢神筠,立时愣住了。

沈霜野微微皱眉,错身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面上已有不悦。

“送林先生回去。”

“欸……”林停仙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近卫恭恭敬敬地请走了。

“那是谁?”谢神筠没有认出阶下站的是谁,在沈霜野进来时问。

婢女送来了新制的衣裙,雪白里衬,镶红滚边,在她抬手时更衬得皓腕凝雪,皎洁如玉。

不知为何,谢神筠分明身姿高挑,柔韧挺拔,手腕翻转之间便有雷霆万钧,但无论她是拥红缀锦,还是素雪轻纱,竟都似在极坚极冷的外表下透出一丝难言的脆弱。

让人生出暴虐难言、将她狠狠击碎的快意。

沈霜野倏然停下。

片刻之后,方若无其事道:“一个无甚重要的闲人。”

但他话音刚落,又敏锐地觉出一丝异样。

林停仙身上虽全无修道之人的仙风道骨,但也从不沾染红尘,美人皮相在他眼中不过红粉骷髅,不值得侧目。

他深夜至此,是忧心沈霜野会冒犯于谢神筠,既如此,他方才在见到谢神筠的时候就值得探究了。

沈霜野忽然问:“方才那人是林停仙,你认识?”

谢神筠发仍微湿,拿了张雪白巾帕绞发,从侧颜到脖颈,都是同出一色的雪白,唯有眉睫深黑,在流转间显出摄人心魄的微芒。

“云虚道长么,昔年陛下三迎他入司天监朱雀台,皆被拒绝,宫中谁人不知?”谢神筠想了想,赞叹道,“果真是仙风道骨,传言不虚。”

“……”

沈霜野登时想起林停仙蹲在廊下啃大猪蹄子,满手油花的模样。

那幽微丝缕、绵延不绝的疑惑瞬间被掐断,沈霜野怀疑谢神筠眼瞎,果断换了话题。

“对了,”谢神筠退至紫檀雕花青鸾引凤镜台前,上置一件晕红银丝掐花广袖,被谢神筠拎在手里,“这件衣服,是我的吧?”

是同新做好的新衣一并送来的,这件广袖落在最上方,银绣牡丹、满绽华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牡丹染了新红,洗不干净,恰似娇花零落、白璧有瑕。

正是春明湖刺杀一案中,谢神筠沾血的广袖。

“似乎没洗干净。”谢神筠摸过银红花蕊,素白指尖在银线映辉中染上一丝惊心动魄的华彩。

“沾了血,洗不干净。”

血渍深入绣线,即便是将这衣服绣线拆了,一寸寸搓洗干净,也终究会留下血色污浊过的痕迹。

衣物便是这样,只要沾了血,就再也洗不掉了。

“郡主似乎还没有落魄到这种地步吧,一件血衣也舍不得扔。”但沈霜野分明又遂了谢神筠的意,将这衣服拿回来洗干净了。

“勤俭持家是好事。”谢神筠道,“况且我如今难道还不落魄吗?”

“这叫什么?”沈霜野道,“先见之明?”

谢神筠微微含笑,又从那身旧衣中抖出一条雪白丝绢:“这帕子,也是我的?”

她拿着那方帕,眉尖微蹙,似是疑惑。

“……是。”沈霜野面不改色,目光扫过那方雪帕。

她捏着帕子的模样,叫沈霜野想起了某些难言时刻。

“我怎么不记得……”谢神筠慢悠悠地说,“我有过这样一方帕子。”

谢神筠神情如常,叫人看不出端倪。

明渠江畔,谢神筠将染过她唇上红痕的丝绢系于沈霜野刀柄。那帕子被沈霜野洗干净之后,鬼使神差地夹进了谢神筠的旧衣之中,一并送来了。

“郡主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这些小事,也是寻常。”片刻之后,沈霜野微微笑起来,某种深沉、灰暗的情绪悉数敛入眼底。

“哦。”谢神筠若有所思,将帕子扔回了桌上。

那些隐晦试探再度被潜藏于深渊,不见天日。

谢神筠绞干了发,重新被镣铐紧锁。

“我还以为……”沈霜野话至一半,便不再往下,只扣紧了最后一只玄铁环。

谢神筠接过他的话:“以为我是要伺机逃走?”

“你想多了。”谢神筠懒懒道,仿佛真的是那么回事,“我如今高床软枕,衣食无忧,正是舒心的时候。”

“那我便放心了。”沈霜野不说信不信,也顺着她的话说。

“对了,走的时候把桌上的书带走。”谢神筠转动腕间镣铐,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波流转,在他面上一触及分,析出点似笑非笑来,“原来你喜欢这个。”

“什么书?”沈霜野不明所以,拿起了谢神筠方才未看完、搁在了檀木香案上的书册。

《孙子兵法》,确实是经久不衰的兵家经典。

再翻开一页,封面上赫然题的是:

《风流寡妇俏书生》

“不正经。”谢神筠凉凉道。

她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了堆锦软枕之中。

沈霜野捧着那本书,陡然生出一股荒谬之感,几乎要觉得不是谢神筠在做梦,就是他还没睡醒。

“你哪来的?”沈霜野压着火气,问。

谢神筠奇道:“你放在书架上的书,来问我?”

她沉吟片刻,觉得沈霜野是被陡然掀开了隐秘癖好,因而恼羞成怒,也是人之常情。

“你年纪还小,血气方刚也是寻常,”谢神筠语重心长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喜好如此独特,是要学曹阿瞒,好夺人妻吗?”

她一言一行都似带深意,那晃动的铁链让沈霜野想起淋漓的水声和摇晃的榻,也让他想到谢神筠身上的婚约。

她是有未婚夫的人。

呼——

沈霜野强压下心头郁气,反而冷静下来,夜色中那根无形的弦绷紧到极致,变成了某种更为凶狠又不动声色的压迫。

被他克制到近乎强硬地忍了下去。

沈霜野反问:“郡主想知道?”

他会启开她齿关,逼迫她说话:“说你想,说你要。”

“我倒也……”谢神筠仿佛当真想了想,最终轻飘飘道,“不是很想。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其他,沈霜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让她顷刻间生出逃过一劫的错觉。

沈霜野阖上书页:“既然如此,我喜好如何就不必郡主费心。”

这些书是从他的书房里拿出来的,定远侯府里能在书房读书的除他之外也就两个人。

沈芳弥,宣蓝蓝。

到底是谁的简直不言自明。他一定要剐了宣蓝蓝的皮。

尚还关在北衙之中的宣蓝蓝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兀自坐着沈霜野来救他的美梦。

沈霜野原本要将那本《风流寡妇俏书生》付之一炬,临到头却改了主意,将其束之高阁。

院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况春泉疾行至门外,紧接着沉重压抑的声音响起:“侯爷,宫中出事了,陛下病重,已急诏诸位相公和禁卫统领入宫!”

沈霜野猝然转身,看向榻上的谢神筠。

——

遥远夜幕下的太极宫匍匐如巨兽,此刻重重宫门如鳞甲舒张而开,苍郁恢弘之气卷风直啸,冲向微茫而不可知的未来。

沈霜野深夜入宫,清静殿外政事堂群臣皆已来了,并五城兵马司指挥隋定沛,以及戍卫皇城宫禁的神武卫统领孟希龄悉数在此,乌泱泱跪了一地。

重帏之后,太医院尽出,不知过了多久,院判杜旭收针,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陛下醒了、醒了!”陈英喜极而泣,立时高声道,同时也是说给殿外的群臣听。

贺述微从来挺拔的身形此刻竟似有一瞬佝偻,继而也是长抒一口气。

陈英掀帘出来:“贺相,陛下宣人进去。”

深殿烛火通明,皇帝面如金纸、气弱游丝,竟是奄奄一息之状,赵王李璨侍疾在侧,一副惶恐弱稚之态,面已湿润。

贺述微疾行两步,任谁也看得出,皇帝纵然还醒着,但分明也是日薄西山之状:“陛下如何会突然病危?”

皇帝自太子伏诛之后便一直病重卧床,沉疴难愈,但有太医院潜心照料,怎么也不该恶化至此。

陈英微微垂首,禀道:“回贺相,陛下今日是服了玉虚真人呈上来的丹药,突然便咳血病重,太医说是中毒之症!”

“怎会如此?”秦叙书厉声道,“陛下服药之前难道不曾有人试药吗?”

天子崇玄尚道,尤其病重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广招丹道以求长生不老之法,秦叙书上书劝谏数次,早对皇帝的炼丹修道之举反感至极。

那为天子试药的小太监早已匍匐下去,胆战心惊。

“今次为陛下试药的便是此人。”

那小太监被杜院判诊过脉,却是道:“确有中毒之迹,但症状并不严重。”

又将今次呈上的丹药辅以银针口鼻探查,良久之后方才犹豫道:“臣对术士炼丹之术不甚了解,但也隐约知道一些丹方是要以朱砂、水银等剧毒之物入药,此药中确含毒物,只分量极轻,远不到毙命的程度。”

贺述微脸色铁青:“仅这一次的丹药毒性微弱,那若是人长年累月的服用下去呢?”

每次为天子试药的未必是同一个人,毒素日积月累下去,自然是皇帝所中之毒最深。

他已是气极怒极,正要开口,却听得殿外一道威严至极的声音传来:“速速将宫中一众炼丹的道士收押问审,不过是因陛下宠信登天的佞幸之流,如何敢谋害天子?!”

金丝叠翠牡丹裙拂过地上青砖,拖曳出长长的影子,真如鸾凤当风而来。

皇后已至。

她威严凤目扫过殿中群臣,将贺述微的怀疑隐忍、秦叙书的怒目而视,以及沈霜野的沉默冷硬尽收眼底。

“陛下如何了?”皇后坐至榻前,先关心了天子安危。

半盏茶后,前去收押的禁军急来回禀,在殿外跪下的那一声石破天惊:“陛下,今日呈奉丹药的玉虚真人并身边的道童两人,都已吞金自尽!”

不待殿中人反应,裴元璟立时出列,道:“是自尽还是有人谋害?那玉虚真人昔年由皇后举荐入宫,因此才深受陛下倚重,如今他敢冒诛九族的大罪谋害陛下,焉知不是有人指使!”

图穷匕见,满堂哗然。

皇后身边的杨蕙反应迅速:“裴大人此言诛心!竟是直接污蔑圣人清誉,那玉虚真人由皇后举荐入宫不假,他本人却是长安玄都观的得道真人,陛下三请其入宫而不得,圣人不忍见陛下辗转反侧,竟是亲自出宫相请,才让他同意入宫为陛下讲经,圣人待陛下之心日月昭昭,岂容你污蔑离间!”

裴元璟神情凛然:“玉虚真人下毒谋害,人证物证俱全,若非是有人指使,他怎敢犯下如此大罪?更何况下毒谋害事发他便立即自尽,为的便是死无对证,太极宫中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一手遮天至此?”

自太子死后,东宫溃散,圣人临朝称制,其所出政令虽仍要经政事堂,但也已然称得上大权独揽、一手遮天。

这正正戳中了皇帝心底那个最隐秘、害怕的念头。

皇后有子有权,况且幼子稚弱,尚未及冠,更难当大任,若是皇帝一朝驾崩——

难道她竟还要再效仿前朝,出一个大圣皇帝吗?

“荒谬!”皇后终于出言怒斥,“我若要下毒,千秋殿中与陛下日夜相伴,处处皆是良机,倒也不必再过一个道人的手,徒生风波。”

她倏然转向天子,目含雷霆,直逼人心,“我与陛下少时夫妻,风雨相伴二十余年,情谊可鉴日月,我是不能也不会加害陛下。到底是何人意欲颠倒黑白、栽赃嫁祸,要使陛下与我夫妻离心?”

她这番言辞恳切至极,又兼凛然大义,但皇帝看着她,却是倏然闭上了眼。

皇后面色微微一变。

皇帝再开口时声音仍旧虚弱不堪,却透着帝王威严:“来人,将皇后送回千秋殿,无令不得出,着令三司彻查,敢有抗旨不遵者——”

“杀。”

他始终未曾睁眼,日薄西山的眉眼沉在深殿阴影中,落字时便是血流成河。

——

疾风吹落棠花,在窗前打落一地残红。

近卫守在门外,警觉地听见了些许响动。

“娘子?”钟璃谨慎地入内间查看。

府中各处戒严,沈霜野入宫之前下令让人看住谢神筠,钟璃也清楚今夜事急,不敢轻忽。

帘纱后一道横卧剪影,谢神筠平静道:“何事?”

半月窗大开,兜进满室清辉,钟璃逡巡过屋中陈设,未见异样,但她仍是温声问:“夜间风急,可要关窗?”

“不必。”

钟璃凝神细思,想到内外数十暗卫,又想到那缚住谢神筠的四条玄铁锁链,勉强放下心中没由来的忧虑。

“那娘子早些休息。”她退了出去。

片刻后,谢神筠掀帘出来,软履踏过千重瓣,她腕间镣铐悉数被除,轻巧得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又过半盏茶,钟璃再度望向内间,却愕然发现垂帘之上一片空白,本该安睡深帐的那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钟璃心道不好,迅速召集暗卫,命人去追。

——

谢神筠已出沈府,入了马车。

江沉亲自驾车,禁卫开道,无人敢拦。

车中不止阿烟,杜织云也在。

“怎么回事?”

宫中传出的消息是皇帝中毒,圣人被禁,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夤夜入宫,至今不得出。

阿烟言简意赅:“陛下今日服用了玉虚真人炼制的丹药后便中毒咳血,禁军提审时又发现玉虚真人自尽了,陛下震怒,下令彻查此案。”

谢神筠迅速想到:“玉虚昔年是由皇后殿下举荐入宫的,这一局是冲着圣人来的。”

阿烟点头:“玉虚自尽前有个苑内监的宫人去朱雀台送过东西,但从朱雀台出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宫中有无数种法子能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人只怕是找不到了。”谢神筠说,“可追溯过他这几日的行踪和人员往来?”

“有,这人几日前贿赂过看守南苑的禁军,说是替一个昔年相好的小宫女送点吃食,那宫女随太子妃一并关在南苑之中。”阿烟面冷,已无丝毫稚气,“半个时辰前,太子妃通过禁军递了消息出来,说要见您。”

南苑。

内外皆静,微星入廊,被陆凝之踩在脚下。

她月份已经很大了,将要临盆,因而身上那种初为人母的温柔似水更为明显,展露笑颜时如春水漫浸潮夜。

“阿暮来了。”她轻柔道。

陆凝之自幼便是为东宫定下的太子妃,及笄后被迎入东宫,至今也该有十年之久。

太子唯一一次误了课业,便是因为陆凝之惊马受伤,夜半起热,李昭深夜出宫探病,隔着楹窗与她说话。

谢神筠幼时入宫,第一次见到陆凝之,想起的竟然是母亲这个词。她总是温柔的,那些狠辣阴谋该与她毫不相关。

“陆姐姐。”谢神筠挥退了禁军与宫人,独自进去。

“你看,旁人都说你死了,可我却是不相信的。”陆凝之扶着腰慢慢下来,看向谢神筠的眼神竟然是欣慰的,就仿佛她还是东宫之中温柔和善的陆家阿姐。

庭中只她二人,月凉如水,在砖石上照出清波。

“陆姐姐聪慧,自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还是这样,”陆凝之叹息了一声,“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借刀杀人、釜底抽薪,也没有人比陆姐姐做得更好。”谢神筠缓缓道,“但我要是你,那毒就该下在赵王的饮食之中,陛下子嗣全无,你腹中所怀是太子遗孤,来日他就是大周储君。”

陆凝之默了片刻,竟笑起来。

“输给你,我不冤。”陆凝之道,“我到底是不如你心狠。”

谢神筠冷嘲道:“陆姐姐伪造太子印信,令陆庭梧炸毁庆州矿山时,可比我狠多了。”

万籁俱寂。

连虫鸣蛙叫都猝然隐去,在这暗夜显出惊心动魄的寂静来。

第47章

陆凝之沉寂片晌,道:“你知道了。”

“太子为了护你,不惜坐实了窥伺帝位、篡权谋反的罪名,也替你担下了炸毁矿山的罪过。”谢神筠道,“我果真是没有看错,他为了你,什么都肯做。”

而陆凝之为了权势,也什么都敢做。

她昔年以淮南转运使何朝荣和魏昇的结亲,插手了淮南军政,又借漕运水匪敛财养兵,都是让陆庭梧以东宫的名义去做的。

至于太子到底知不知道陆凝之背地里做的这些事,已经不重要了。

陆凝之眼中终于冷了下去,春水冻成了坚冰:“你逼死了他。”

“是我们。”谢神筠冷冷道。

太子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但私铸兵甲的事一旦爆发,莫说是陆凝之,东宫上下都会被清洗,谁会信他毫不知情?他已然被逼入绝路。

于是他只能悍然谋反,赢,他就是大周天子,输,也不过是身首异处。太子妃腹中尚有骨血,未必不能期盼来日。

陆凝之沉默。

良久后,她微微叹息,仿佛终于承认了那个事实:“是啊,是我们。”

“他太软弱了,”那声叹息带走了陆凝之所有的温情,撕掉那层温柔假面之后她骨子里是和谢神筠如出一辙的冷酷强硬,“为人夫,他不曾护佑妻儿;为人子,他受尽打压却还愚孝至极;为储君……”

她在庭中急走两步,高耸的腹部在此刻触目惊心。

她嗤笑一声,“一个连谋反都不敢的储君。”

不满如潮水,淹没了夫妻之情。

陆凝之嫁给太子时,他父亲握着她的手,同她说她以后会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陆凝之没有信。

她距离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现实却远比她想的还要残酷,她在东宫数年,便如鱼困浅底,鸟住金笼,日日都是胆战心惊。

不争就是死。

“太子不是软弱之人,他只是……可惜生在帝王家。”谢神筠缓缓道,没有对陆凝之的话流露出情绪。

陆凝之鬓发微动,自太子去后她便发间簪白,然而今夜见谢神筠前她取下了发间白花,通身无饰。

今夜最后一面,她总该做一回自己。

“是啊,”陆凝之唇角含笑,替自己定了结局,“帝王无情,你我皆是蝼蚁,不值一提。”

谢神筠同陆凝之一样,都在争。

区别只在于陆凝之结局已定,而谢神筠仍不甘心。

陆凝之在这一刻脸色忽变,飞快蔓延上一层死气,苍白得可怕:“没了李璨,还会有旁人,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谢神筠神色终于变了,她一把钳住陆凝之,厉声道:“你服了毒?”

她搭上陆凝之脉搏,便知来不及了。

“有人要我死……”陆凝之唇角溢出鲜血,她反手掐住谢神筠的手腕,力道之大近乎入骨,“天家父子相残,夫妻反目都是稀疏平常,谢神筠,你赢不了……”

她声音很轻,落在谢神筠耳边却不啻于惊雷,顷刻便能让她想清楚来龙去脉。

陆凝之微微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来日谢神筠的下场,“阿暮啊……你同我一样,永远……争不赢的。”

“可我不信命!”谢神筠声音发狠,她揽住陆凝之,被下坠的力道带着跪坐于地,“结局未定,谁能看得到来日如何?我既争了,便要赢,输了也不过是孤坟一座,也好过受制于人、跪如蝼蚁!”

“命啊……从来由不得自己……”陆凝之急促喘息,眼底映出漫天星河,璀璨生辉,“你要争……便注定此生都是笼中雀,终究飞不过这宫檐……”

月华散尽了。

庭外守着的阿烟与杜织云早已疾奔过来,杜织云按住陆凝之颈侧脉搏,片刻后终是摇了摇头:“救不了。”

谢神筠轻声说:“她没想过活。”

陆凝之故意引她来见最后一面,便是一心求死。

南苑以外朱紫轻袍跨门而入,裴元璟匆匆赶至,还是没来得及。

谢神筠只看了他一眼,目光触及陆凝之高耸的腹部,蓦地抓住杜织云的手,道:“孩子!这个孩子已经足月了,或许还有生机!”

杜织云一怔:“你是想……”

谢神筠目光很冷,在夜色中泛出凉意:“我要他活。”

——

“谢神筠。”庭中月华如练,照透了裴元璟一身朱色,那颜色倏然浅淡下去,凉得透骨。

谢神筠与他擦身而过,在他背后驻足。

他们对彼此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心照不宣,不必多问其他。

“你来晚了。”谢神筠道。

“那你又是为何而来?”

堂前兰草摇曳,谢神筠眸光很淡:“太子死前,我答应了他,会护住太子妃母子。”

这个字却仿佛戳痛了裴元璟,惯来平静无波的声线有了裂纹。

“护?”裴元璟冷道,“谢神筠,你关着太子妃,不过是为了她腹中遗孤。”

陆凝之不是深宫无知妇人,她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赵王生来就带弱症,寿数不长,日后于子嗣上或许也艰难。除他之外,李氏宗亲便得往上追溯。明宪皇帝的子嗣之中,秦王早夭,靖王被废,惟余一个楚王,却是口蜜腹剑之辈,若是要从宗室里挑选幼子,他有生身父母,又有宗亲为靠,日后一朝得势,圣人与你会是什么下场,自不必我多说。”

裴元璟神色嘲弄,“你是要拿太子的孩子来当你的赌注。”

谢神筠默然地立在月光下,神情看不分明。她穿得单薄,夜风吹动薄袖,发出呜咽似的悲鸣。

看似重情重信的承诺终于在裴元璟的锋芒里被剥掉外面的糖衣,露出了里面的伪善。

谢神筠从不做无用功,她违抗皇后杀掉陆凝之的命令就是在为来日打算,这点连裴元璟也不得不佩服她。

她太狠,也看得太远。

谢神筠微微侧首,没有承认他的猜测,而是轻描淡写道:“阿璨年纪尚幼,又有太医精心照料,日后未必不能康健。更何况,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太子遗孤就一定比宗室子好吗?你别忘了,若真要算起来,圣人与我皆是他的杀父仇人。”

“对谢皇后来说,或许扶持任何一个宗室子都比太子遗孤要好。但对你而言不是。”裴元璟看透了她,因为谢神筠就是这样的人,“谢神筠,你是无根浮萍,却偏要做石边蒲草。”

“风雨一来,浮萍就该逐浪而逝。”裴元璟道,“蒲草却能百折不摧。”

天家无情,唯权势二字可解。

谢神筠太年轻,也太谨慎了,她在朝堂厮杀中无声地占据了重要位置,手段老辣得不输权臣,又远比权臣还要明白这个朝堂运转的规律。

良久之后,谢神筠道:“是吗?可惜朝堂之上,你我皆为浮萍,没什么区别。”

她始终没有回头。

星月皆隐,万籁俱寂,许久之后,静夜中蓦地传来一声啼哭。

刚出生的孩子连哭声都是微弱的。

“这孩子胎里带了毒,以后怕是得仔细养着了。”杜织云道,“好在他生来便是贵人,自然能好好将养,日后也不是不能完全好起来。”

谢神筠看过裹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脸色通红,眉眼五官都看不出来,皱巴到了一块。

“也未必是好事。”屋中尚有浓郁的血腥味,谢神筠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看了那孩子一眼,便转过了目光。

她转而对急召来的林太医道,“林大人,今夜便劳烦您了。这孩子到底是废太子的遗腹子,便也是陛下的嫡长孙,无论如何也该让陛下知晓。只他的母亲……”

谢神筠微一沉吟,说:“太子妃难产而亡,前尘旧事俱矣,至于旁的,不必再提。”

太子妃分明是中毒身亡,在谢神筠口中却变成了难产。

林太医在宫中浸淫数十年,又是谢神筠心腹,最是知晓宫中隐秘,连传言中已然葬身火海的瑶华郡主都能“死而复生”,这太极宫里的水可深着呢,他就不必掺和进去了。

忙不迭道:“郡主吩咐,下官自然照办。”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谢神筠没有久留,待上了马车她才觉出一丝疲累。

太累了。

“圣人被禁足千秋殿,几位宰相至今没有出宫,虽说是在查下毒一案,但陛下只怕……”谢神筠轻声道,“已起废后之心。”

裴元璟的出现让谢神筠觉察到了时局的紧迫。

自太子死后,皇帝一直病重,几乎已有数月不曾露面。若天命将崩,赵王便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东宫储君已是板上钉钉。

但赵王最大的弱点便是子弱母强,日后赵王登基,只怕皇后就要变成垂帘听政的太后了。

此局要解,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赵王登基之前废掉他的母亲。

江沉道:“如今宫中情势未明,郡主不能露面。”

谢神筠轻声道:“今夜一过,朝堂这汪浑水就该见底了。”

风雨欲来。

“宫中仙人斗法,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现下才有一桩棘手的事。”杜织云道。

阿烟坐在一旁,立时端正了身子,眼巴巴地问:“娘子,我们去哪?”

“去——”谢神筠原本闭目养神,闻言不由睁眼,觉出了一丝古怪,“你们这几日都是在哪?”

杜织云净过手,笑得很好看:“睡大街咯。”

梁园被毁,但仆婢没有伤亡,被悉数带回了谢府或是宫中。只有杜织云和阿烟这样被谢神筠养起来的心腹不能露面。

谢神筠觉得荒谬,她在京中小有薄产,一处梁园不算什么,她们总不可能没有地方去。

“我其他的庄子——”

杜织云道:“都有人看着。”

裴元璟既不能确定谢神筠到底死没死,又有郑镶这个对谢神筠一清二楚的人在,谢神筠在长安的那些庄子自然也都不能去了。

谢神筠想了想:“和露那边——”

“秦和露数日前就跟着瞿星桥一道去了黔州,您要她去查西南的事和宣盈盈,忘啦?”杜织云仍是微笑道。

谢神筠仍是不死心,最后小声挣扎了一下:“还有江沉——”

“您说的是外头驾车那个一穷二白,吃住都在北衙,兜比脸还干净的人?”杜织云笑得很和善,“前两日我找他借二两银子,他摸遍全身上下只数出来十个铜板。”

谢神筠彻底沉默。

“娘子,我们没钱啦。”杜织云扔下了一个晴空霹雳。

谢神筠觉得头疼,万万没想到多年之后有一天自己还会为吃住担忧。

谢神筠坐直了身子,恳切道:“你娘子我如今吃住都要靠别人养,你看我像是有钱的样子吗?”

杜织云真心实意地说:“看起来十分富贵。”

鬓边簪的珍珠翠玉,雪青云锦作裙,银线绣出远山重雾,谢神筠这几日吃好睡好,人都胖了两斤,肌骨雪白剔透,更添丰润盈满。

车内三个人面面相觑,阿烟在这个时候努力蜷缩起身子降低存在感,试图伪造出一种自己很好养活的假象。

而杜织云不管,只把谢神筠盯着。

正这时,外头的江沉突然勒马,低声道:“郡主,定远侯府的暗卫追来了。”

谢神筠掀帘望去,长街之上拦停车架的正是钟璃。

杜织云沉吟片刻,忽说:“娘子,你觉得定远侯会不会介意你带两个拖油瓶回去?”

谢神筠一眼就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定远侯府沈娘子当家。”

杜织云道:“沈娘子下个月出嫁,听说陪嫁了大半个侯府,我觉得她说不定还缺两个陪嫁丫头。”

“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下家?”谢神筠瞥她一眼,看不出喜怒。

“这不是听说昔年陆夫人呕心沥血整理了梁蘅编纂的十二卷医书,如今都珍藏在沈娘子手中,我想借来一观。”杜织云正正经经道。

说话间钟璃已到近前,站在车外毕恭毕敬道:“娘子,还请跟我们回去吧。”

江沉刀已出鞘,横亘在钟璃身前,两人至今尚未动手,都是在默契地等着车内谢神筠的命令。

竹帘微掀,露了半侧云鬓,谢神筠道:“那就请钟姑娘前方带路,今夜给诸位添麻烦了,回头记得向侯爷请赏。”

钟璃微愣,她已做好了苦战一番的准备,但没想到谢神筠竟如此好说话。

但她转念一想,迅速明白谢神筠比她们更怕暴露,她如今是各方人马的眼中钉,一旦露面便是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留在定远侯府反而是最安全的。

马上就要天亮了,定远侯府周围皆是勋贵,挨着上朝的时辰,钟璃不敢大张旗鼓地走正门,让江沉把马车赶去了侯府后面的侧门。

一路钟璃都提防着谢神筠突然发难,但直至进了定远侯府的门,谢神筠都安静得很,连带着她身边那个从前夜探过侯府的近卫也十分乖顺。

杜织云收拾完她的药箱,最后下车。

“你骗人。”江沉忽然轻声道。

杜织云回头看他,微微眯眼。

梁园被毁之前,谢神筠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她从来走一步看十步,永远会给自己留退路。

那日郑镶奉命赶去梁园时,便只剩了一个空壳子。

也就阿烟那个小蠢货会被杜织云骗得团团转。

杜织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唇角一勾,道:“你要是敢多嘴,我就毒死你。”

——

闹嚷一宿,暗流涌动,沈芳弥醒得很早,让丫鬟伺候她梳洗起身。

“娘子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沈芳弥摇头,她昨夜没有睡好,脸色便显得苍白:“睡不着了,阿兄回来了吗?”

魏紫摇头:“没呢。”

沈芳弥眉尖微蹙,便是柔弱多愁的姿态。

丫鬟仆婢鱼贯而入,在花厅摆好早膳,沈芳弥胃口不佳,只捡了两道小菜,用了半碗清粥。

今儿是月底,照例是外庄管事和账房入府交账的日子,沈芳弥觉得厅里闷,带着人掀帘出屋,园里芳菲落尽,浓荫初展,沈芳弥才过湖心桥,却见林停仙拨柳而去,方向正是东院。

“林先生。”沈芳弥柔柔唤了一声。

浓荫遮了东院的绿瓦飞檐,沈芳弥走近之后方见林停仙停在原地,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人修道,惯来是死生之外无大事,万事不萦于心,这般情绪外露才是少见。

“先生因何事烦忧,可是宫中传了消息出来?”沈芳弥问。

林停仙虽为副将,早年却是沈决的幕僚清客,与他们兄妹关系亲厚,更甚家人。

“这倒不是,宫中尚安,你不必忧心。”林停仙摇头不欲多言,他原本要走,定了片刻,却忽然问,“阿昙,你应当见过那位瑶华郡主吧?”

“自是见过的。”沈芳弥点头。

林停仙仍是皱眉:“你有没有觉得她像一个人?”

沈芳弥微愣,眼睫忽然半垂,敛住了眸中神色:“像谁?”

“像——”林停仙看着沈芳弥,忽地停住,“我忘了,那时候你还小,便是见过也该记不住的。”

沈芳弥似是没听出来林停仙话里那个她是谁,而是认真想了想,道:“你说的是张先生吗?听说我出生之前张先生便已经被贬到惠州了,不过先生忘了,前两日我才去瞧过他呢。”

“我说的不是张静言。”林停仙摆摆手,蓦地反应过来什么,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瑶华郡主和张静言?”

“家里的事,哥哥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知道。”沈芳弥微微低头,“他关着暮姐姐的事,我也就当不知道。”

“……”林停仙无言,长安大宅里的勾心斗角他倒是见得多,却没有和闺阁娇养的小女儿打交道的经验,偏偏一个谢神筠,一个沈芳弥,都是心思极深之人。

半晌后叹了口气,说,“你这玲珑七窍水晶心肝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想那么多做什么,倒也不是瞒着你,这事儿吧……不太好说。况且你这不是也知道了嘛。她现下被关在府里,你有空就多去看着点,昨儿晚上才闹了一场,真让人不省心。”

林停仙拔腿要走,临了两步却忽然一顿,攫住沈芳弥,目光如矩:“暮姐姐?你方才说的暮姐姐是谁?”

沈芳弥微微一怔,迟疑着说:“便是郡主的小字,单字一个暮。”

林停仙目光骤然锐利:“是哪个暮?”

沈芳弥道:“日暮沧波起,雪满长安道1那个暮。”

“阿暮……”林停仙喃喃道,“竟然是这个暮。”

林停仙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

沈霜野日暮时才从宫里回来,踏着夕阳余晖入府,听说了昨夜谢神筠闹过的那一场。

他手在身上一摸,便知道镣铐的钥匙没了。

“我知道了。”

沈霜野原本就是要朝东院去,脚下也没改方向,穿过月洞门就能看到小桥流水,明湖清波。

内外安静得很,阿烟端着盘点心守在廊下,嘴边还沾着糕点沫子。那蹲在廊下的姿势沈霜野险些还以为看见了林停仙。

也不知道谢神筠是怎么惯的,话很多:“钟姐姐你一个月月例多少呀,年底还有赏吗?我看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出过这道廊,你不用休息的吗?没人来替你吗?你们主子怎么就可着你一个人使唤啊,是你特别好用还是特别好说话……”

阿烟看见沈霜野进来,糕点也不吃了,立即站了起来。

沈霜野瞥她一眼:“话太多,扔出去吧。”

外头立马安静了。

浓暮拥进内室,余晖催出霞云,将半室陈设都笼进朦胧的霞雾里。

窗边的贵妃榻上垂下来一抹浓云,谢神筠枕在那里,面上搭了张雪帕遮阳。

她腕间的镣铐已经不见了,雪白的腕浸在春月里,如玉雕琢。

沈霜野拖了张椅子坐到她跟前,问:“我钥匙呢?”

那帕子微动,从下面露出张匀净美人面,长睫,杏眼,雪白干净,同她这个人截然相反。

“那儿呢。”谢神筠微一偏头,沈霜野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便看见了盘在榻边的一圈银白锁链,钥匙正插在锁眼上。

她倒是坦荡,沈霜野眼底微生波澜,不过一瞬,那笑意就被敛尽。

沈霜野平平道:“你手段挺多。”

“是你戒心太低。”谢神筠虚虚盖着眼睛,像是还没睡醒,眼尾晕出一抹水红。

“昨晚去了哪儿?”沈霜野明知故问。

“听说昨晚陛下中毒了?”谢神筠答非所问,“怎么?查到真凶了吗?”

真凶。

沈霜野无声地嚼了嚼这个词。

“你觉得谁会毒害天子?谁能毒害天子?”沈霜野微微俯身,垂下的阴影奇迹般的和此刻骤然沉下去的暮色吻合,一并压在了谢神筠身上。

谢神筠放下了手,下半张脸仍被雪帕盖着,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沉静。

“我怎么会知道。”

“昨夜玉虚真人在进献给陛下的丹药中下毒,事发后玉虚赶在禁军提审之前自尽而亡。”沈霜野道,“这个玉虚是谁举荐入宫的,你总不会忘记吧?”

“你在怀疑圣人?”

“我不敢。”他说着不敢,可神色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这便是三司会审一夜的结果吗?”谢神筠道,“当今皇后意图谋害天子?”

天光彻底黯淡下去,屋中没有点灯,显得昏暗。

片刻后,沈霜野缓缓摇头,说:“不,在玉虚自尽之前,有个宫人到过朱雀台,见过玉虚。”

谢神筠仿佛毫不意外:“是谁?”

“这宫人叫银朱,早前是东宫里的,东宫被废后便随着太子妃一道去了南苑侍奉。”

“太子妃,南苑。”谢神筠虚虚点了点,眼里晕出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无端显得冷,“那就是东宫旧党。”

沈霜野沉沉盯住她,因着从上而下的姿势,能将谢神筠面上的神色一览无余。

“可就在昨夜,太子妃难产而亡,那叫银朱的宫人忠心护主,也跟着一块去了。”

谢神筠缓缓笑起来:“那可真是巧。”

“不算巧。你昨晚去了哪儿?”沈霜野重新问了一遍,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隐约的压迫感也终于清晰起来。

谢神筠扯掉了帕子,雪白的脸毫无瑕疵:“何必明知故问。”

“为什么?”沈霜野短暂地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直刺人心,“东宫于圣人再无威胁,何必连遗孀幼子都不放过?”

“当真毫无威胁吗?”谢神筠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轻轻说,“沈霜野,你我皆知,陆庭梧那封炸毁矿山的手信到底出自谁手。”

“你知道。”沈霜野倏然箍住她手腕,沉声说。

他在那瞬间生出齿寒之感。

这才是谢神筠自矿山之后始终隐而不发的目的,她知道,所以才竭尽手段逼太子谋反。

沈霜野下到庆州的第一日就知道那封手书是伪造的,为此他隐在朝堂党争之中尽力斡旋,但是没有用。

“沈霜野,”谢神筠临窗而坐,帕子落在她袖间,像捧仓促的雪,“你原本是想扶持太子的,因为太子最大的优点不是仁善宽厚,而是软弱无能。做臣子的最喜欢这样的君主,听话心软好控制。”

朝堂之上由来君强臣弱。

太子能得拥簇难道仅仅是因为东宫正统和仁德宽厚吗?不,还因为他软弱。

“可他太软弱了,太子若登基,陆凝之就会成为下一个谢皇后。”谢神筠轻轻嘲弄,“他原本可以明哲保身的,只要他在御前上书说一切都是陆氏所为,他毫不知情,陛下会震怒,但也一定会放过他,因为陛下从未想过另立储君。”

可太子太没用了,一个储君,可以软弱无能,却不能愚蠢多情。

沈霜野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从来没有废除东宫的意思,也没有想过要杀他。

太极宫变,太子谋反之后,是沈霜野御前护驾,他听命于帝王,若无天子令,燕北铁骑如何敢越过禁军押送太子至大理寺?

皇后就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必须要除掉太子。

沈霜野道:“陛下的确从未想过要另立储君。不仅是因为赵王殿下身体孱弱,子弱母强,还因为太子仁善宽厚,他若登基,一定会善待赵王母子。”

“而皇后……”未尽之言皆在这声冷嘲中。

“而皇后刻薄寡恩,必容不下太子。”谢神筠替他说下去,凉薄讥诮之色渐浮于眼,“太子妃难产的消息今早递到御前了吧,陛下是何反应?”

沈霜野瞳孔微缩,漆黑冷厉的眉眼越发深刻。

太子妃难产而亡的消息一早就递到了御前,皇帝听罢后没有吭声。不仅没有吭声,他还压下了朱雀台宫人指证南苑的供词,让三司接着审。

“东宫于我确实毫无威胁,我要杀她,等不到现在。”谢神筠厉声道,“我告诉你,太子妃是服毒自尽的,太极宫中,谁能叫她自尽?!”

谢神筠的声音冰冷刺骨,“刻薄寡恩才是帝王本色。咱们那位陛下,看似优柔寡断、软弱多情,可他是个皇帝啊,他一手捧起了皇后,不仅是要打压太子,还要提前为太子铲除外戚,他从未想过要废除东宫,因此我们皆是他手中的磨刀石。”

东宫后党朝堂争斗十余载,没有人是赢家。皇帝高坐天子堂,始终冷眼旁观,百官群臣、皇后太子皆是他手中傀儡。

唯一的意外便是谢神筠逼杀了太子。

“权术制衡于皇帝而言是信手拈来,于臣子却是机关算尽。如今皇后独大,他又能忍皇后到几时呢?”

帝王心术无过于权衡二字,百官和妻儿都是天子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手里攥紧的线头就是权力,绝不会容人觊觎。

谢神筠冷笑道:“如今废后诏书应该已经下到鸾台凤阁了吧?”

沈霜野出宫之前,皇帝已经拟好了废后诏书。

——

天色渐沉,星月宫灯渐次而亮,却照不进深殿重帏。

殿中熏起了草艾,混着袅袅升腾的沉水香,皇帝面色虚白,冷汗涔涔,在半梦半醒间仿佛看见了太子。

“昭昭……”他忍不住伸出手去。

这个儿子是他的嫡长子,幼时皇帝也曾抱他于膝,教他诗书礼义。李昭很乖,目中满是濡慕,一晃眼,这个儿子似乎就长大了,如日升朝阳,灼亮得刺杀人眼。

皇帝不想看见他。

但如今这天色太暗,殿中昏沉,他忽然就想看看那暖阳再照进来。

“父皇……”

梦醒了,他看见赵王坐在榻边,苍白的脸上还有未干泪痕。

“是阿璨啊。”皇帝说,他吃力地抬手,颤得厉害,“阿璨,你来。”

他端详李璨的眉眼,这个儿子生得秀美,顾盼之间像他的母亲,唯有那双清透惊惶如林间鹿的眼睛同皇后截然不同:“……废后诏书已至凤阁,你可会恨我,废掉了你的母亲?”

李璨摇头,他只有十二岁,看上去却远比实际年龄要小,近乎稚弱:“我知道,父皇是为了我。”

“子弱母强……日后必是朝堂之祸,”皇帝叹息着说,“你母亲,可以荣养,却不能依赖。”

“儿臣知道的。”李璨低顺道。

“不,你不知道……”皇帝呼吸陡然急促,“绝不能让她留在长安,让她迁居洛阳,洛阳有行宫,有牡丹……谢氏子弟皆不可用!贺相为帝师,辅佐內朝,秦叙书耿介,一心忠君……”

皇帝一阵咳嗽,鲜血自他唇边溢出,李璨大惊:“父皇,太医、快去叫太医——”

陈英守在榻边,立即叫人。

皇帝却没有动,他紧紧攥住李璨的手:“璨儿,今夜过后,你就是天子!权柄在握百官跪拜,你要记住……身边之人可用不可信,帝王之道,心术权衡、御人决断,缺一不可,你可因势利导,但不可为势所用……”

皇帝喃喃道,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那握着李璨的手骤然松开。

片刻之后,殿中骤然响起一片痛哭,群臣乌泱泱跪了一地,天边几点寒鸦飞远,撞响了天子崩逝时的丧钟。

阖宫皆跪。

皇后坐在千秋殿中,同样听见了钟声。

风过重帏,漫卷如流水。她眸光偏转,看见了案前娇养的牡丹花。

春红已谢,往日难追,这世间的情谊到最后,总归是没有权力长久。

——

“铛——铛——”

九声钟响盘旋在太极宫上空,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传彻天际。

崇仁坊离宫廷很近,此刻皇城附近的勋贵人家皆闻钟而起,惊悸非常。

“天子驾崩了……”

沈霜野出宫之时皇帝病情分明已经稳定下来,他在电光石火间骤然想到某种可能:“皇后——”

“成王败寇而已。”谢神筠没有反驳他的猜测,轻声道。

谢神筠既然敢逼杀太子,那皇后又为何不能弑君?

棠红乍落,沈霜野陡然欺身发力,那困于方寸的软榻毫无后退躲闪余地,瞬息间沈霜野已经伸手掐住了谢神筠下颌!

“谢神筠!你是不是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沈霜野沉声道。

他拇指贴在谢神筠颈侧,本该暧昧的举动却透着凛然如铁的肃杀。

“你敢吗?”谢神筠声音很轻,没有挣扎反抗。

她只是望着沈霜野,明眸如镜,清晰映出他此刻平静压抑、有如困兽的脸。

“你不敢,是不是?”那贴在她颈侧的手指没有动,谢神筠便再一次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她双腕被缚,声音带着诱哄,“沈霜野,你怕我,不敢杀了我。”

交手数次,沈霜野很清楚谢神筠发力的重点,铜墙铁骨铸成的牢笼让她动弹不得。

他不该怕她。

“我怕你什么?”杀意如潮水,从沈霜野眼中倾泻而出。

谢神筠被迫仰首,呼吸已经因为桎梏而急迫。

谢神筠定定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帕子是我的,衣服也是我的,沈霜野,你留着它们,是想做什么?”

帕子,谢神筠小憩时搭在她面上的帕子。

杀意此刻暴涨到极致。

沈霜野低头,看到了那方帕。

雪白的。在方才的交手中落在窗台,盛了半片棠花,雪白绯丽,刺目扎眼。

那居然是沈霜野还给她的那张。

沈霜野眉眼坚如寒冰,五指再度紧缩,逼出了谢神筠的喘。

谢神筠枕睡花下的那一幕浮现眼前,她咬着那方帕,仿佛已经闻到了帕子上的味道,对沈霜野做过的事心知肚明。

他把帕子和衣服还给她这个举动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谢神筠很坏,她的眼睛仿佛无处不在,看透了沈霜野的一切。

谢神筠从他的反应里逼出了答案,因而笑容足够天真恶毒,她一点点掰开了沈霜野的手指,摸到了他指腹上的茧。

“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碰我?”谢神筠轻轻道,她像是唱词里倾世的妖物,眼波流转间便能颠倒众生。

第48章

沈霜野想杀她,更想碰她。

那些见不得光的试探、隐秘罪恶的情感,滋生于暗夜就该永不见天日,忽然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天光下,不仅仅是难堪,更意味着耻辱。

沉默在这一刻笼罩下来。

谢神筠反复端详沈霜野的克制隐忍,他们离得太近了,因而任何微妙的反应都难以躲藏。

无论是滚烫炽热的呼吸还是幽暗如渊的眼神。

他指腹有茧,摸得谢神筠带喘。那细微的喘息钩子似的从沈霜野耳边钻进去,让他浑身都绷紧了。

很硬。

“那你呢?”沈霜野声音很哑,透着欲,但也显得更冷,“谢神筠,你留着它,是要做什么?”

那是罪证,不仅是沈霜野的,也是谢神筠的。

“你想我做什么?”谢神筠诱惑似的问。

她丰润的肌骨在夜中盈着光,仿佛在诱惑人去握、去碾碎,她那样天真、纯稚,又透着秾艳的色与美。

可沈霜野知道,那些都是假象。

逐渐升腾的热气裹紧了对峙的两个人,他们连耳鬓厮磨也像是无声的绞杀。

谢神筠还握着他的手指,让沈霜野摸到了她锁骨下的那颗小痣。

指腹下的那一点有如火烧,顷刻燎原。

沈霜野掐住她的腰,重重往下一按。

“啊。”谢神筠唇瓣泄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又被她死死咬住。

最酸软的一点被顶住,上下不得。谢神筠咬着唇,听到了沈霜野压抑的喘。但他眼中冷漠到近乎发狠,带着极致的滚烫。

细小的摩擦和强硬的顶撞是截然相反的状态,谢神筠的衣裙在榻上被揉皱了,发间珠玉簌簌而落,没有在软枕间磕出响动。

她绷紧了腰,在仰颈时被逼出了潮红,但下一瞬沈霜野倏然放开了她,在她耳边冷酷说:“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谢神筠抬眼,轻而嘲弄道:“这话你不如说给自己听。”

方寸间的对峙压不住情动,那尚未平复的地方仍旧彰显出沈霜野的失控,但他已然学会克制。谢神筠看着他,没再开口。

未尽之言都搁在她眼里了。

玄铁锁链被沈霜野拿在手中,他扣紧了谢神筠的手腕,重新强硬地给她戴上去。

他上一次为谢神筠解开镣铐时还会极有分寸地不碰到她半点肌肤,这一次却掐住她腕,拇指在手腕内侧擦出了一片红。

那短暂的失控只有一瞬,沈霜野没再犯错,把人重新紧锁在榻间。

“废后诏书已下,又逢天子新丧,宫中局势未定,此刻该有一场风波了。”谢神筠看着他,道,“你要入宫?”

谢神筠落在榻上,鬓发微乱,钗环横斜,颈侧还有未散的潮红,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她慢条斯理整过衣裙,仿佛还摸到了那些滚烫的挤压。

但那神情分明冷漠起来,侧旁的烛火照进她眼底,似冰下流淌热焰。

“跟你没关系。”沈霜野道,“七月过后我会返回北境,在此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

谢神筠摸着腕间锁链,坦诚至极:“安分这个词,才是跟我没关系。”

“你尽可以试试看。”沈霜野冷漠道。

他吩咐丫鬟进来点灯,没再多看谢神筠一眼。

——

宫中治丧,百官哭灵。

皇后钗环皆卸,一身素服,领着赵王在御前接受了百官朝拜新帝的山呼。

政事堂群臣在御前碰了个目光,神色微变,但到底是没有人提出异议。

几位相公年纪大了,又是皇帝临终托孤的辅政宰相,无人敢让他们操劳,皇后体恤,赐下了不必跪灵的殊荣。

“陛下年幼,日后还要仰赖诸位股肱之臣。”皇后如此道。

饶是如此,贺述微也已面色发白,起身时没要人扶。

这半年来朝中风波不断,先是太子谋反,再是皇帝中毒,连番的大事让他心血耗损,短短数日之间两鬓就染上了霜华。

“贺相方才为何阻我?”桂堂之中,秦叙书问,“废后诏书虽未昭告天下,但中宫无德被废,又有毒害先帝的嫌疑,陛下念其为储君生母,遗命其迁宫洛阳,又怎能让她以太后之尊携新帝即位?”

方才百官跪迎新帝登基,皇后以太子生母、摄政圣人的身份同临帝阙,这几乎就等于百官承认了她太后的身份,还要如何废她?

宫人奉上参茶,贺述微微咳两声,接过参茶饮了。

秦叙书在贺述微低哑的咳嗽中收敛了焦躁,长长叹息一声。

岑华群微一摇头,在这时道:“废后诏书在哪?”

秦叙书一愣:“诏书不是已经下到——”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鬓边浮出冷汗。

诏书下到中书凤阁,若是在贺述微手上,天子驾崩、新帝登基之时就该拿出来逼皇后退居后宫。

但贺述微没有这样做,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已经不能。

“诏书进到凤阁,便不见了。”岑华群道,“既无先帝遗诏,纵有凤阁宰相以陛下临终之辞为信,又如何能逼迫今上废掉自己的生身母亲?”

古往今来,可以有被废的皇后,却从来没有被废的太后。

孝之一字尊为礼法之首,赵王正位大统,就必须尊奉自己的母亲为太后。

此刻桂堂之中只他们三人,贺述微官袍染朱,在木质墨香的桂堂被沁出苍暮之色。

他搁下茶盏,提笔辅政的手腕在朝阳中瘦成了一把骨头:“陛下年幼,未及亲政之龄,又不曾以储君之资教导,太后临朝称制已成定局。”

“贺相!”秦叙书猝然起身,仍是不服,“先帝去的那夜,御前托孤你我清清楚楚,即便太后贵为天子生母不能被废,也该让她遵循先帝遗命迁居洛阳,不得临朝辅政!”

语罢他拂袖而去,显是铁心如此。

贺述微骤然剧咳,却没拦住秦叙书的脚步。

国丧之后,赵王李璨登基,改元灵武,以秦叙书为首的御史台群臣立刻在朝上发难。

只字不提废后之事,只是说先帝遗命,请太后迁居洛阳行宫。

珠帘内太后雍容而坐,凤冠衔珠轻点,轻言细语道:

“先帝在时,因身体不适,这才让哀家临朝辅政,以圣人自尊,几多劳心劳力,自先帝去后,哀家倍感年老衰败,也是到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但我只得一子,自是想他尽孝膝前。洛阳既有东都之称,迁为天子理政之所也无不可。”

秦叙书跪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此言,分明就是在威胁群臣,倘若她要迁居洛阳,那皇帝就得跟着她一块去。

东都之中三省六部官制俱全,太后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架空凤阁群相,另提心腹以替之!

——

“贺相自然不会肯。”谢神筠道。

长安已入初夏,池台荷绿新展,竹帘挂起,送进一室凉风,仍然带着暑气。

屋中早置冰鉴,上头镇着几串荔枝浆果,红绿相衬。

“不仅不肯,太后临朝称制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沈霜野道。

李璨如今年幼,没有亲政之权,而是在麟德殿中听诸位大学士讲书,从前这位赵王殿下隐在强势的母亲和仁厚的兄长之后,百官对他印象平平,如今他贵为天子,却发现其仁善宽厚、聪慧机敏肖似其兄。

总算让秦叙书为首的直臣感到欣慰。

谢神筠说:“但贺相上书将朝议地点从琼华阁改到含元殿,这已经代表了太后的退让。”

不仅仅是退让,这还意味着太后大权独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如今朝上太后垂帘听政,以贺述微为首的政事堂宰相辅佐,微妙地达成了平衡。

“太后与政事堂并非不能共处,”谢神筠道,“相反,彼此制衡才是长久之道。”

昔年以秦叙书为首的诸位宰相反对皇后称制,无非是因为太子,但如今帝位上坐的是太后亲子,李璨年幼不能主政,既是母强子弱,也是君弱臣强,不如让太后和政事堂相互制约,以求平衡。

若她是李璨,亲政之前都不会让任何一方彻底倒下去。

谢神筠微微挑眉,似有深意:“怎么样,觉得可惜吗?”

如今朝上君臣和乐,却是没有沈霜野的立足之地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沈霜野道,“朝堂不是安乐地,长安也非锦绣乡,我可不想在这里养老,怕没命活到那岁数。”

那夜的耳鬓厮磨有如幻梦,天一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彼此绝口不提,在对话间谨慎地保持了距离。

国丧之后谢神筠便沉寂下去,近几日都十分安分,但沈霜野没有放松对她的警惕,暗地里甚至在院外加派了暗卫。

先帝在时无数人想要谢神筠的命,都被她化险为夷,没道理如今赵王登基,她却甘心被困在这小院之中。

沈霜野看她几眼,万般深思都敛了下去。

夏热,沈霜野常服整齐,锦州竹纱的料子轻薄,衣领却往上束缚住了喉结,露出的内衬雪白,没有半分逾距。

谢神筠却怕热,玉色的薄绫做衫,内衬雨过天青的颜色,配上她冷白剔透的肌肤,像是从雪里雕出来的一个人。

难寻那夜艳色。

沈霜野不着痕迹地挪开眼,点了点冰鉴上的挂绿:“宫中赏下来的荔枝,不吃吗?”

宫中赏赐了荔枝下来,天子信重的文武重臣皆是由御前总管陈英亲自送到府上。

谢神筠盯着那冰鉴里的瓜果看了好一会儿,沈霜野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荔枝上。他连那点压抑克制的侵略都没了,如今再是从容不过。

天一热谢神筠胃口就不好,又喜好冷食,这两日病过一场,瞧着恹恹的,沈霜野让人停了她的冰饮,荔枝却偏要冰着才能保鲜。

“我不耐烦剥壳,麻烦。”谢神筠懒懒道。

她倚着枕屛,水色的袖滑落,露出腕间一段雪白,重铐紧锁。

“娇气。”沈霜野如是评价。

却取了荔枝来,净手之后剥壳去核。

再好的荔枝送来长安也不新鲜,尝个味道便罢了。

“我母亲喜欢吃荔枝。”谢神筠看着他动作细致,挽弓勒马的手做什么都透着稳重。

沈霜野抬眼看她。

“但不耐烦剥壳去核,我每每便要花上许多时间给她剥好。”她不知想起来什么,忽地笑了一下,说,“我小时候就在想,要是以后也有人给我剥荔枝就好了。”

沈霜野原本剥了一颗荔枝,皮肉洁白通透,正要放在她面前的瓷碟中,闻言转了手,自己吃了。

他正襟危坐,神态从容,道:“我却不好给别人当便宜儿子。”

谢神筠没忍住,从眼底溢出笑意。

“我也没你这样的儿子。”她取了一颗绿果,慢慢剥开,动作很是熟练。

而后放在了沈霜野面前。

沈霜野看着面前瓷碟中的晶莹果肉,沉默须臾,说:“当娘这个事,也属实为难。”

他道,“当爹的话,我还能勉强考虑一下。”

“爹!”侧门里忽然冒出个脑袋,那声“爹”叫得两人同时一震。

第49章

锦袍裹身的白面团子滚进来,哭丧着一张脸:“疏远!我管你叫爹,救救我!”

白玉郎君似的一个人,奔进来时却好不狼狈,额间淌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宣蓝蓝。

“谁把他放出来的?”沈霜野还沉在那声爹里没回过神来,就已经按住了眉心。

“陛下登基,大赦天下,”谢神筠倚着榻,看上去倒是觉得颇有意思,“不过宣世子原本就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圣人早就有意放了他,后来事情一多,约莫就忘了。”

放了宣蓝蓝这事应该是江沉去办的,该是他升任北司指挥使之后办的第一件事,也算是给敬国公一个面子。

但紧接着谢神筠遇袭,先帝中毒,北衙因是太后心腹,被先帝忌惮打压,江沉在那段时间沉寂下去,连带着放人这回事也搁置了。

谢神筠若有所思:“现下是宣将军该回京了吧?”

太子谋反案之后,先帝便急诏各地节度使入京,但节度使还没到,先帝却先驾崩了。

得,反正也赶了一半的路,正好入京服丧哭灵。

果不其然,宣蓝蓝哭道:“我阿姐回来了,她要揍我!疏远救我!”

“怎么救你?”沈霜野凉凉道,“你既叫了我一声爹,从今日起就跟我姓,改做定远侯府的大娘子是吧?沈娇娇。”

宣蓝蓝壮士断腕似的一睁眼:“对!”

在不要脸这件事上,宣蓝蓝可谓天下无敌。

谢神筠难免失笑。

“欸?”宣蓝蓝忽然一愣,“暮姐姐?”

谢神筠不似往日那般绫罗锦绣,鬓缀珠玉,绿阳斜拥薄衫,把她揽在透薄天光里,眉目秾艳,身段风流,竟是闺阁随意的私密之态。

宣蓝蓝瞧了又瞧,目光犹豫,有些不敢置信。

“宣世子。”团扇掩面半侧,谢神筠对他点点头。

宣蓝蓝大惊失色,目光在沈霜野和谢神筠身上转了又转,欲言又止。

“暮姐姐怎会在此?”宣蓝蓝问,“长安城里不是传言你、你被焚身亡了吗……”

说起来,谢神筠倒还真不知道关于这件事是如何传的,沈霜野也不会拿到她面前来说。

“我如何在这里,就得问侯爷了。”谢神筠眼眸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沈霜野。

沈霜野迎上她的视线,没有说话。

“啊?啊……”宣蓝蓝看着谢神筠腕上露出的镣铐,慢慢张大了嘴。

“霸王硬上弓是没有好下场的,”宣蓝蓝不知是想了什么,小声道,“何况疏远你虽然是霸王,可暮姐姐不是娇花啊……”

真要说那就是朵食人花,吃人不吐骨头那种。

他又万分纠结地看向谢神筠:“郡主,我可以替你报官的,不过我今日不一定能走得出这扇门……”

沈霜野忍无可忍,命人将宣蓝蓝送回敬国公府,宣蓝蓝却死活不肯走,非要留下来。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闹了一通,把夏蝉的鸣叫都压了下去,隔了老远还能听见宣蓝蓝哭天喊地的声音。

“怎么叫他沈娇娇?”谢神筠问。

“怕疼,爱哭,”沈霜野言简意赅道,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取的。”

宣蓝蓝是老来子,小时难免养得娇了,破块皮也能疼得眼泪汪汪,但敬国公就他一个儿子,还指望他日后接掌黔州军,开蒙之后就对他严厉起来,谁知宣蓝蓝是烂泥扶不上墙,骑射武功样样不行,又被逼着努力上进。

他索性翌日便跑去定远侯府,换了身裙衫,说以后自己改姓沈,叫沈娇娇,就做沈家的大娘子,还逼着沈芳弥叫他阿姐。

把敬国公气了个半死。

“宣世子可真有意思。”谢神筠笑了笑。

“宣盈盈要回京了。”沈霜野没笑,“春明湖刺杀一案后,瞿星桥被贬,去了锦州,那就是节制黔西道的缺口,你在图谋西南。”

沈霜野对大周各道军政何其敏锐,谢神筠把瞿星桥放到西南的那一刻就洞悉了她的意图。

但谢神筠没有承认:“瞿星桥被贬是因为春明湖刺杀,可那场刺杀是因何而起?侯爷这么快就忘了。”

“不敢忘,我还没谢谢你的相救之恩。”沈霜野眉眼隐在渐沉的薄暮中,那锋锐的寒芒顿显,“春明湖刺杀来得太巧,你在其中留下的痕迹掩盖不掉。宣蓝蓝很好用吧?你用他掀开了贡船案,还能蚕食掉西南的兵权。”

“但有桩事我很好奇。”沈霜野道,“燕州城外我查获的那批兵甲是你的,和你合谋养兵的是谁?”

谢神筠知道,一旦燕州城外走私兵甲的事被翻开,沈霜野立马就能猜到真相。

她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沈霜野了然的点头:“果然是宣盈盈。”

燕州的位置很巧,那批兵甲要么是绕过长安入北州,要么就是过灵西二州往西南方向去,沈霜野当时还给宣盈盈去过信,提醒她详查西南境内的走私,没想到是自作多情。

谢神筠问:“有桩事我也很好奇,当初孤山寺刺杀,在刀箭下药的人是你吗?”

孤山寺刺杀一案中的迷药始终是个迷,谢神筠很清楚,参与过刺杀的人或多或少都是想她死的,既已走到刺杀这一步,求的就是一击必中,迷药太不合常理了。

“不是。”沈霜野道,“那批杀手不是我安排的。”

孤山寺刺杀是裴元璟的手笔,但那批仿徐州兵甲的箭矢不是,沈霜野事后探查过,一无所获。

这意味着除了他和裴元璟之外,还有人想要谢神筠的命,且藏得更深。

沈霜野同样也想到了迷药的不合理之处:“看来郡主树敌颇多。”

谢神筠微微一笑,那沈霜野说过的话回敬他:“没办法,不遭人妒是庸才。”

沈霜野顿了顿,略过这句话,道:“你现下让瞿星桥节制锦州,是因为已经不信任宣盈盈了?”

“因为你在燕州城外劫走了那批兵甲。”谢神筠道,“那批兵甲之中藏着贡品,是我不知道的。”

沈霜野霎时意识到了什么。

早在最开始的贡船案里,被劫走的贡品就已经是假的了,而真的被混进了谢神筠运往西南的兵甲中。

毫无疑问,无论是被查出真贡品还是走私兵甲,都足够让谢神筠获罪。

但没想到谢神筠迅速栽赃给了同样也在私铸兵甲的陆庭梧,这才有了后来的矿山案。

前因后果被一一串联,沈霜野也瞬间明白了谢神筠如此坦诚的原因。

她在怀疑沈霜野最开始查获走私兵甲的动机。

“你怀疑是燕北铁骑中有人设局害你?”

燕州是沈霜野所辖,最开始截获那批兵甲时是因为收到密信,说燕州城内混进了奸细。

谢神筠道:“否则不该那样巧。”

“燕州守军截获那批兵甲时我不在燕州。”沈霜野道。他是在驻军上报查获私铸兵甲之后才严查境内走私之事,“但我可以帮你查。”

“条件呢?”谢神筠不信沈霜野有这么好心。

“回答我一个问题,”沈霜野问,“春明湖刺杀,是宣盈盈主导的,是想要我还是宣蓝蓝的命?”

谢神筠推开白瓷碟,冰过的荔枝在里头化开了,外壁上润了一层水珠:“都一样,你死了是赚到,宣蓝蓝死了也不亏。”

沈霜野若死,燕北铁骑群龙无首,朝廷就要另外指派人去。

无论是威望还是战功,宣盈盈都是最好的人选。甚至她远比沈霜野来得让太后和百官放心。

“太可惜了。”谢神筠流露出一点惋惜,道,“若宣盈盈是你阿姐,北境三镇就该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可惜没有如果。”沈霜野淡淡道。

谢神筠说:“宣盈盈和世子关系不好?”

沈霜野道:“宣氏姐弟素来不合,他们年岁差得太多,宣蓝蓝记事时宣盈盈就已经是统率一方兵马的大将军了。”

“有这样一位姐姐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谢神筠道。

沈霜野想起了赵王,那也算谢神筠幼弟,上次在点凤台所见,对她濡慕至极。

但如今一朝得登高位,往后如何可就难说了。

“宣蓝蓝未出生时,敬国公只有宣盈盈这一个女儿,她展露了上阵杀敌的天赋和意愿,因此被敬国公带入军中,从小兵做起,”沈霜野敛住思绪,道,“她的战功和声望是一场场的胜仗赢下来的。”

沈霜野也是这样长大的,睡在战鼓声中,枕着刀剑。

宣盈盈比他更难。宣盈盈今年三十有二,她成名时沈霜野尚是稚子,军中和朝堂一样,都没有女人的立足地,宣盈盈要想站稳脚步,得付出比旁人百倍的艰辛。

“宣盈盈性格强势,而宣蓝蓝纨绔贪玩,两人虽然相看两厌,”沈霜野道,“但宣盈盈不至于残害手足。”

谢神筠缓缓摇头,眼中流露冷漠:“宣蓝蓝要是只做个纨绔自然无事,但他偏偏因为你的缘故卷入了贡船案,宣盈盈要杀他,是做给我看的。”

沈霜野了然道:“你也在怀疑宣盈盈。”

被沈霜野截获的那批兵甲宣盈盈有重大嫌疑,甚至再也没有人比她嫌疑更大。春明湖刺杀就是谢神筠和宣盈盈的相互试探。

谢神筠不置可否:“我死了,她不仅能坐收渔翁之利,还能高枕无忧。”

沈霜野评价道:“看似互相合作,实则各怀异心。”

外头落了阵急雨,缸里的锦鲤越过荷叶,鱼尾溅起细小的涟漪。

风雨袭面,落下凉意。

沈霜野在急促雨点中开口,声音很淡:“谢神筠,我很好奇,这世上有你能全心全意信赖之人吗?”

沈霜野转脸看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就算是现在,你晚间就寝也必要通宵燃烛,稍有动静就会惊醒,”他点了点桌上剥开的那颗荔枝,“凡是入口的东西你都要试毒,身上永远藏着暗器,谢神筠,你太谨慎了。”

谨慎到近乎苛刻。

谢神筠看着他,眸光里映出一川风雨,须臾沉默后,她道:“有的。”

这个答案出乎沈霜野的意料,“什么?”

谢神筠已偏头看向廊外:“今儿晚上吃鱼吧。”

——

晚间桌上摆了条清蒸鱼,才捞上来的河鲜,色香味美,定远侯府的厨子确实不错。

谢神筠行动不便,懒得挑刺,只捡了鱼肚子上的肉,她还不吃鱼皮,筷子剔了又剔,才剩下一块雪白的肉。

沈霜野决定收回从前评价谢神筠不挑食的话。

她镣铐缀在腕间,执筷时晃得扎眼,沈霜野替她挑了鱼刺,满满一碗放在她面前。

谢神筠看了又看,没伸筷子,沉吟片刻,说:“我不会叫你爹的。”

“……”

沈霜野:“还吃不吃?”

谢神筠这才伸了筷子。

没吃两口,她眉尖一蹙。

那双眼幽怨含情地眄过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沈霜野问。

“鱼刺扎了。”谢神筠平平道,眼睫半垂。

“……”沈霜野不心虚。

他要叫大夫,谢神筠却不许:“在舌头上,我自己弄出来。”

小刺扎进舌尖,磨不出来,有些微刺痛。

谢神筠咬着舌,眉心愈紧,片刻后她起身去了鸾镜前。

铜镜清晰,但还是不够清楚,那刺太小,几乎全部没了进去,只能摸到一点尖。

“嘶——”谢神筠弄了许久,还是未果。

“我看看。”沈霜野抬起她下颌,谢神筠唇角微抿,没有动。

对视间隐有推拒。

但或许是那小刺实在磨人,片刻后,谢神筠微微张唇,默许了他的举动。

沈霜野看到了那根刺,扎进肉里,只露了针尖大的白点在外面。

他探指进去,想把那根刺捻出来。

但异物入侵口腔的滋味不好受,谢神筠舌尖上有刺,湿滑的舌裹过沈霜野手指,又在小刺蜷缩进肉里时下意识地微退。

烛火跳动,落在墙上的影子停住了。

太滑了。

沈霜野手指抵着软舌,喉结滚动。

呼吸微烧,谢神筠唇色鲜红,吐息间隐有水光。

沈霜野掐着那根刺,一点点拔了出来。

片刻后,谢神筠以帕掩唇,拭掉了沈霜野手指留下的痕迹。

而沈霜野闭了眼,掩去眸间深色。

谢神筠这样的,太容易被弄坏了。

晚膳还未撤下去,但饭也不用吃了。那根刺被拔掉之后他们都没有说话,沈霜野顿了片刻,出去了。

廊下的阿烟还在跟钟璃说话:“钟姐姐,我告诉你,跟对主子很重要,月钱要管够,每旬得放假……”

沈霜野打断她:“你如今月钱多少?身上摸得出来两个铜板吗?”

阿烟一愣。

她一穷二白进的侯府,别说两个铜板,如今身上这身衣裳都是院里的姐姐新给她做的。

沈霜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跟对主子很重要。”

庭中青砖微湿,檐下淌着水滴,阿烟眨了眨眼,水珠就滚了出来。

“欺负小孩子做什么?”谢神筠耳听八方,从屋里出来,“沈疏远,你幼不幼稚。”

他的确不该欺负一个小孩子,因为他想欺负的是另一个人。

灯笼在檐下轻晃,夜风吹散了燥热。

沈霜野看着手指。

那被他压下去的渴欲再度膨胀起来。

想舔。

第50章

杜织云入了内室。

谢神筠坐在烛火下,唇角微红。

这两日杜织云替张静言看过了伤势,重新给他开了两张药方。又在张静言的院子里偶遇了来探病的沈娘子,成功借到了那十二卷医书。

谢神筠问:“张静言如何了?”

“伤势已无大碍了。”

谢神筠点点头,没再多问。

——

宣盈盈入都时一人一马。敬国公宣从清病重,路远难行,人马才走了一半,就接到了长安先帝驾崩的消息。

他当场换了素衣,又让女儿快马先行赶到长安。

但还是没赶上。太极宫已经撤了白幡,新帝李璨在清静殿中见她。

殿门大开,宣盈盈披甲上殿,炽热灿烈的骄阳紧随其后,眉眼生辉。

皇帝今年只有十二,玄衣金冠,腰间白玉蹀躞带悬天子朱佩,但他面色苍白,前日又病了一场,几无帝王威严。

侧边珠帘后凤鸾微现,正是那位临朝称制的太后娘娘。

李璨虽然登基,却没有亲政,垂询宣盈盈时说的都是关心敬仰之辞,饶是如此,说话之间也频频看向珠帘。

太后坐在天子堂,更像是阖宫的主人。

告退后沈霜野和宣盈盈一齐出去,下阶之后看到了帝台两侧的凤楼重阙,此刻夕照之下,将千宫都笼在了阴影之中。

沈霜野着朝服,比上次宣盈盈见他时少了年轻气盛,多了深沉内敛。

“宣蓝蓝在京中惹了不少事,倒是要谢你给他善后。”宣盈盈道。

“藩镇节度使树大招风,祸事也不是他想惹来的。”沈霜野道,“敬国公身体还好?”

宣盈盈沉默一瞬:“不太好。他这次回长安,是要上书乞骸骨,数月之后,黔州节度使的位置就要换人去做了。”

难怪宣盈盈要搅合进长安这一场风雨之中!

沈霜野瞬间明了。

如今黔州军中是宣盈盈说了算,宣从清若退,西南主帅的位置就要换人来坐,若朝廷要另外敕封节度使掌兵,那宣盈盈的位置就尴尬了。

宣盈盈眺望天边,眉间两分秀美像是从仕女画上拓下来的,又自带了山水的流畅写意,一如停栖宫阙的流云。

但流云易散。

却也能轻易聚拢。宣盈盈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她绝不会容忍有人把她踩下去。

“隋定沛是两朝老将,吴祢驻幽州多年,孟希龄又是后起之秀,”沈霜野看着天边云,道,“若要寻人掌兵西南,无论是诸位相公,还是太后,应该都会从这几个人里面选。”

“为什么是这几个人?”宣盈盈发间没有簪珠玉,云鬓漆黑,衬得她的眼神也深幽无比,“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合适。”

她看着沈霜野。

太极宫中没有姐弟,只有君臣。

沈霜野停顿须臾。

若论合适,最适合掌兵西南的是沈霜野。

他同宣氏是故旧,不易引起军中哗变,而北境失了主帅,便如老虎被拔掉了利齿。

甚至连宣盈盈都可以名正言顺的接掌燕北铁骑。

这个结果能让所有人满意。

“但我不会答应。”沈霜野道。

燕北铁骑是他父亲一手建立,沈决死后又险些分崩离析,是沈霜野远赴北境力挽狂澜,才有了如今的北境安定。

况且北境兵权不仅是他手中的刀,也是他的盾,失之便会任人宰割。

沈霜野可以一生守边疆、驱外敌,到死骨零落黄沙,魂不归故乡,身后名寂寂,但他决不会任人宰割。

他活一日,便要握权一日。

“那就没得谈了。”宣盈盈并不意外这个结果,神色不甚在意。

她两步下阶,轻巧地越过了沈霜野,立于宫门之前。

“这就是你和谢神筠合作的原因?”沈霜野道。

宣盈盈这才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这半年在长安还真是没闲着,怎么知道的?”

沈霜野没答话。

宣盈盈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点什么,轻轻抒出一口气,她点点头:“听说你查到了矿山案,又在太子政变中临危护驾,我辛苦半天,到头来给你做了嫁衣裳,好气。”

她神色却没有多少气愤,只是道,“果然不该信了谢神筠的鬼话。”

沈霜野说:“她也不信你。”

“无所谓,”宣盈盈停在风里,此刻她什么都不在意,唯有那风过两鬓时让她像掠水的白鹤,能逐云而上,“各取所需而已。”

“这姑娘太狠了。”宣盈盈在谈到谢神筠时神色郑重了许多,和谢神筠的来往就像是贴着悬崖行走,每时每刻都有被推下去的危险。

她问沈霜野,“你知道她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带着什么吗?”

那应该是她们合作的开端。

沈霜野不假思索地回答:“带着龙渊剑。”

谢神筠有种不动声色的锋利,她佩剑时永远都是像下一刻就会拔剑出来割开你的喉咙。

宣盈盈像是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缓缓笑起来。

她对沈霜野摇头:“带着钱。”

宣盈盈补充道,“满满一车黄金。”

沈霜野没有笑。

因为他想到最开始的时候,谢神筠请他吃馄饨,只给了两个铜板。

不过下一瞬他又笑了。

因为如今在定远侯府的谢神筠,身上连两个铜板都没有了。

——

日头晒进定远侯府,林停仙照旧来找张静言喝茶,却见室内空空如也。

张静言来时的包袱行囊也没了,他只带走了这个。

长安道横跨千山,没入远方巍峨城门朱阙。

西出三里有座回望亭,落于千山之上,能看前尘后路。

张静言出长安时想在这座回望亭里留一留,最后再看一眼长安。

但他到时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

白衣乌发,两杯清茶。千山迎着天光,悉数敛尽在她身上。

张静言坐进去,没碰那茶。

这才是他们第一次正经相见。

“去哪里?”少顷,谢神筠问。

张静言在这一刻想起了被他藏在袖袋里的小银镯,他想摸一摸那还在不在,却克制着没有动。

他没有看谢神筠,像是回避着她的目光。

“回洪州吧。”张静言道,他已然老了,那原本如松如兰的眉眼沉在日光里,像是覆上了一层经年霜,“许多年没回去过了。”

他不是洪州人,但被贬之后又经起复,在洪州修了七年的灵河渠,灵河渠塌之后,洪州就成了他的第二个故乡。

“是该回去看看。”谢神筠顿了顿,说,“你想知道荀樾是怎么死的吗?”

张静言在这一刻骤然转头,看向谢神筠。

谢神筠眉目清冷,在日里也晒不化,她端正坐在对面,还在等张静言的回答。

似乎如果张静言说不想,她就不会再提。

“你……知道?”张静言的声音在这一刻哑下去,“当时传出消息,荀樾染疫而亡,尸体要送去统一焚化,我第二天赶过去时,已经只剩下了灰。”

“不是染疫身亡,”谢神筠道,“他是被人勒死的。”

追寻了十余年的真相忽然就这样被送到眼前,张静言眼前忽地一阵模糊,想在光晕里找出荀樾从前的模样,却发现如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张静言问。

“他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谢神筠冷漠道,“三年前我找到了洪州府一个当时负责抬尸焚毁的兵卒,还有一张证明荀樾并非是染疫身亡而是被勒死的验尸单。”

“那你怎么不——”张静言呼吸顿时急促,又在下一刻生生冷静下来,“是谁?”

谢神筠却没有回答。

张静言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

“俞辛鸿,”张静言在这时提起这个人,“当年我见过这个人,他是河道府的一个小吏,端南水患之后,他迅速擢升去了工部。”

他慢慢说,“是谢道成签的调令。”

谢道成那时任吏部侍郎,但在朝中的声望远没有荀樾高。他与荀樾同去端南赈灾,而荀樾染疫身亡之后更是受万人称颂,隐在荀樾身后的谢道成没有得到名望,但得到了实权。

而张静言当年送入太极宫后无故失踪的奏疏,到底是去了何处,似乎也不言自明。

端南水患之后,朝中王党尽除,皇后掌权琼华阁,百官尽皆俯首。

荀樾之死,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张静言的灾情上表消失,是因为要借此机会除掉王党,而荀樾则是因为张静言找到了他。

他是因为张静言才死的。

谢神筠指尖搁在膝头,她转过脸,看着亭外锦绣成堆:“你走吧,离开长安城,别回来了。”

皇后认出了张静言,却没有杀他,但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改变主意。

他是死在十三年前的人,不该出现在长安。

张静言慢慢起身,喝尽了那茶。

茶凉透了,是洪州的雨过清明,在舌根下泛起苦涩。

他往亭外走了两步,却在某一刻驻足,洗得发白的布衣在回望亭前晾出郁色。

“我原本不准备问你,”张静言没有回头,背影如山岳倾颓,“但你来见我了。”

沉郁在此刻笼罩下来。

谢神筠垂眸静坐,看见了桌上茶,白瓷里一泓青水,微微漾出波纹。

张静言问得缓慢:“我想问,当年郑镶从端南带回来的那个人,是你吗?”

“是。”谢神筠平静地说。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张静言有此一问。

从那个星月夜在郑镶刀下救下张静言开始,她就知道终究会有这样一天。

“郑镶从端南带回了你,那我的女儿,妙宜,”张静言闭眼,仿佛说到这个名字都是锥心之痛,“她在哪?”

张静言见到谢神筠的第一眼,还不知道她是谁。

后来知道了,便再也不敢看她。

皇后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是因为孩子出生之后她就回了长安,她没有见过那个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很甜。

但张静言不会认错。

那是他的女儿,由他亲自抚养长大,启蒙时他握着妙宜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她的名字。

后来妙宜写得最好的两个字,是“阿娘”。

但她叫“阿爹”时永远在笑。

端南水患事发之后,张静言被污为贪腐渎职,朝廷派了人来问罪,他自知在劫难逃,但又不甘心含冤受死,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

而郑镶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说是奉皇后的命令来带张妙宜走。皇后远在长安,还肯为女儿费心,张静言再没什么牵挂了。

“她死了。”谢神筠平静地说,“十三年前,在洪州府,染疫身亡。”

谢神筠没有和真正的张妙宜说过话,她只见过她一面。

那个时候洪州府还没有封城,到处都是从端州逃难过来的人,官府在城门外设了粥棚,不许流民进城。

后来城里城外都渐渐有人发热,染疫的人都被挪去了衙门,郑镶带着张妙宜来求医的那天,是翻墙进来的,刀架在梁蘅颈侧,逼她救人。

谢神筠躲在帘子里,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但梁蘅救不了。张妙宜发病很急,没有撑过当夜。

“她也没有尸骨留下。”谢神筠说,“你如果想带她回家,可以去洪州府的白山寺和北境的梅岭。”

染疫身亡的人都被烧成了灰,堆在白山寺的业塔里,后来林停仙带着沈霜野来洪州府,带走了一部分骨灰,葬在了北境的梅岭。

张静言的背影佝偻下去。

他仿佛在那一瞬间长出白发,彻底地老了。

张静言哑声道:“多谢。”

他如梦初醒,踉跄着走了两步。

但片刻后,他忽然回头,霜鬓侧过青山,终于在此刻看向谢神筠。

“姑娘,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张妙宜是他的女儿,谢神筠是谢氏的贵女。

那她呢,她是谁?

日影横过谢神筠鬓边,许久之后,谢神筠道:

“我姓梁,梁行暮。”

那是她母亲给她取的名字,取自千里行暮,日在脚下之意。

“日暮南风起,庭竹催归音。孤鸿别明月,向春……去故里……”张静言跟着鸿雁远去,身影逐渐隐没在长风之中。

日已西斜,暮云合璧,鸿雁越过千山,归巢故里。

谢神筠看着他的背影,那隐在暗处的弓箭手没有她的命令便一直不曾放箭。

直到那道背影消隐在迢迢青山之中。

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1。

此后山高路远,不必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