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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35854 字 2024-08-29

第41章

刀光如潮齐涌而上,层叠铁甲一往无前,带着撕裂万物的气势。北衙赫然变成了孤舟,在狂风暴雨中似乎随时都会倾覆。

谢神筠站在长阶之上,眉间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孤寒,恍如天边明月高悬。

她掌心微抬,而后断然落下!

下一刻万箭齐发!

箭雨如墙,生生扼住了黑潮的攻势。箭锋淬火,没入皮肉时顷刻便只能听见惨叫,烈焰卷过人潮,散成了漫天火星。

北衙可以是将倾孤舟,亦可以是困兽之笼。

禁军杀入火星之中,刀锋行云流水切割铁墙狂澜。

惊电撕裂云层,于瞬息之间照亮这场厮杀。

片刻之后天边轰雷炸响,暴雨顷刻而至。

陆庭梧抹掉面上的雨水,高声道:“天助我也!”

“我等为太子清君侧而来!天命亦在助我!”

东宫府兵士气大振,铁甲嗡鸣成雷,碾碎了禁卫防守。

谢神筠同样站在雨中,水珠滚过她浓密长睫,沾湿鬓边乌发,在她抬眼时留下一笔惊心动魄的弧度。

“乱臣贼子,谈何天命?”谢神筠声音不高,却含着镇定人心的力量,“人人得而诛之。”

风雨敲击,谢神筠自岿然不动,她朱裙委地似花落春台,纤瘦身影却如巍峨高山,能镇江潮狂涌。

云袖在风中烈烈,划出一道灿然月华。

谢神筠眼底含霜,在拔剑时切碎了雨珠。

明月顷刻坠落。

——

整座宫城已陷入厮杀潮海,喧声冲天。

太子一路踏破宫门,往琼华阁去,沸反盈天的厮杀声都被锁在宫城这座巨兽口中,东宫府兵的长驱直入如尖刀深入心脏,已切开了太极宫的动脉,禁军溃散似鲜血狂涌。

雨珠飞溅,渗透了铠甲的缝隙,将鲜红都洗作血水,让每一次挥刀都变得沉重。

但也更加坚决。

他为今日已准备太久。

但府兵在前方撞上了黑云。

暴雨袭卷天地,马匹冲破密集兵潮,长枪横扫千军。那些黑色的骑兵疾驰时踏碎风雨,如同天幕倾泻而下的狂流。

丹凤门前,千秋台下,沈霜野白衣银甲,为万军之首,先锋迎敌。

血水迸溅,太子将长刀横于胸前,隔着白流雨幕同沈霜野遥遥对峙,瓢泼大雨和厮杀人潮横亘在他们之间,如这些年渐行渐远的时光。

李昭眼神渐沉:“疏远,你也来阻我。”

那些遥远的情谊呼啸而来,成了经年累月的刀,将两人雕琢得面目全非。

沈霜野掌兵燕北之前没有人相信他能成为北境的屏障,他胜第一场仗时,太子命人疾驰三千里,送上一坛庆功烈酒,在千里之外与他同饮。

李昭曾笃信,沈霜野在朝堂可为能臣,在边疆亦能是守将。

沈霜野没让他失望。

但如今面前这个人对他说:“殿下,你已入歧途。”

“歧途?”李昭嘶声笑道,“何为歧途?这世间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沈霜野立于雨中,碎溅的雨珠折射出千万道漆黑的剪影,唯有刀锋所指之处有一线泓光。

任何人看见沈霜野都会生出退却之意,但太子没有退,他已无退路可言。

“疏远,”太子缓缓举刀,叫的还是沈霜野的表字,仿佛又回到了麟德殿中那些时光,他依稀还是那个温和仁善、人皆称颂的东宫储君,“你如今来阻我,已经晚了。”

“殿下错了,”沈霜野眉眼漆黑,沉如寒渊,“这世间道路千万,只要谨守本心不为外物动摇,就能一往无前。”

“本心?”李昭在那一瞬间不免觉得好笑又可怜,他与沈霜野谈权势,沈霜野却与他讲本心,当真——令人发笑。

他谨慎驱马绕过交锋刀兵,道,“沈疏远,你天真!”

太子怜悯地看着沈霜野,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恐惧看到沈霜野,也害怕面对贺述微。

臣如明镜,他是人皆称颂的大周储君,可君王的阴暗、自私和不择手段都在他们的眼中被照得无所遁形。太恐惧、也太难堪了。

可如今他终于觉得自己的恐惧和害怕都只是一个笑话,无论是贺述微,还是沈霜野,都是如出一辙的天真。

太子闭眼,眨掉了眼中的雨水:“世间从无本心可言,你所谓的道,离不开教化二字。”

沈霜野根本不明白何为本心,人生来为善为恶,谁能肯定?善恶之间又岂有定论?

不过都是人心欲望雕琢出来的教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字便能悉数概括。

时间和权力是这世上最无法抗拒的东西,前者无从改变,后者不能拒绝。沈霜野与他谈本心,是因为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此生未受磋磨,无人与他争,也没有人能与他争。

“疏远,你求的不过是自己心中的理想大义,同我又有什么区别?我为东宫储君,大权在握、君临天下就是我的道。”

李昭在今夜褪去了温文尔雅的储君外皮,东宫储君是千金之子,从来没有破军杀敌的将军气魄,他也当不成将军,只能做个赌上一切的亡命之徒。

“我今日所行,非是歧途,而是拨乱反正。”

沈霜野叹息很轻,因此很快被雨水抹去。

“君王立世,当以天下为公。”沈霜野声音渐寒,他仍是平静,但流露出来的失望像针扎一样刺痛了李昭,“殿下,你奉行帝王之道,却无帝王之心。”

雨水浇湿了李昭面颊,他双眼猩红,淌下的不知是水还是泪: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个皇帝。”

他是这世间离皇帝最近的人,他学会了帝王的冷酷残忍,却只能当个宽厚仁善的储君。

何其的……不甘心。

太子猝然暴喝,“天地为笼,你我皆是笼中困兽,不死不休!”

他翻转长刀,带着孤注一掷的杀气。

暴雨如注、狂澜吞天,刀与剑的杀戮之间不需要声音,只需要斩开面前的一切。

谢神筠执剑而上,凌空斩向陆庭梧。

剑锋险之又险地贴着他咽喉划过,留下一线刺痛。陆庭梧勒马后仰,激起一阵长嘶,但已经来不及了,绊马索猝然弹开水花,陆庭梧在千钧一发之际割开了马鞍,仓促滚地。

谢神筠的剑已经到了。

陆庭梧扬手溅起的水花阻隔了谢神筠的视线,那为他自己争得了一点喘息机会,但谢神筠根本不靠眼睛行动,呼啸的风声和飞溅的雨珠都是她的眼,它们为她勾勒出陆庭梧的方位与身形。

锵——

陆庭梧反手架住了谢神筠的剑锋,龙渊太快,但又太薄,对上军中的□□没有优势可言。电光石火间谢神筠悍然下压,刀剑锵鸣让人齿软,但陆庭梧随即掀翻了她的重击。

谢神筠落在积水之中,府兵很快围拢上来,他们筑起铜墙铁壁,开始围猎网中的猎物。

谢神筠眉间缀霜,肌骨仿若堆雪而砌,冷得不可思议。

暴雨给谢神筠创造出了得天独厚的环境,她在雨中洗干净了剑上血污,同扑上来的长刀再次相接。

剑锋过喉没有声音,落下却有雷霆万钧之势,顷刻间便已杀到陆庭梧面前。

冷光直袭陆庭梧当面,他侧头闪避,回肘猛击谢神筠持剑的腕骨,冰凉的袖顺势滑落,青色血管妖异生长,在重击之下开出红花。

霜刃未退,疼痛对谢神筠来说不值一提,她袖间流淌血水,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谢神筠——”陆庭梧咬牙道,尾音里藏满不甘。

但那没有用,冰凉的刀锋抹过陆庭梧脖子,剑花宛转似风中孤叶,让他的声音仓促断在谢神筠的名字之后。

“我讨厌你们叫我的名字。”谢神筠袖边沾了点血,她原是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此刻拎着袖口,眸光冷淡而厌倦,“让人觉得恶心。”

冰凉湿润的触感落在陆庭梧颈间,让他眼里落了一场大雪。

许多年前,太极宫落了一场大雪,太液池边冰雪挂云,松花落霰,谢神筠穿林而过,披了一层雪雾。

陆庭梧看着谢神筠越走越近,容色压住了雪光。

“阿暮”两个字在他齿间转了又转,最后变成规规矩矩的:“郡主。”

谢神筠眸光转过来,蜻蜓点水似的在他身上掠过去:“嗯。”

谢神筠眼里没有他。

陆庭梧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谢神筠的背影,渐渐同很多年前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重合。

那样好看,也那样冷淡。

——

雨势不见转小,但府兵已经开始败退了。戍守宫禁的神武卫和禁军都加入了战场,这让府兵的颓势更加明显。

谢神筠策马率兵直入宫禁,到处都是杀喊,她踏过血水,没有停留。

陆庭梧的死不重要,她们今夜要杀的人只有一个,她知道他会在哪里。

厮杀止于琼华阁前,在谢神筠奔向千秋台下的那一刻足以撕裂宫阙的弧光在霎那间为她照亮这场宫变的结局。

太子!

谢神筠挽弓拉弦,在风雨中拉出一轮满月,顷刻间羽箭离弦,如流星破空而去,直取太子头颅!

下一瞬白影切开夜幕,长枪贯穿风雨,一枪劈落了箭锋!

轰雷炸响,太子颓然倒在积水之中,从千阶之上淌下的雨水淹没了他的口鼻,禁卫的长枪已经架成了牢笼铁壁。

雨帘重新罩天盖地,阙楼重台皆被阴影覆盖,沈霜野隔着雨幕盯住了谢神筠。

那注视很短,没什么波澜。

谢神筠同样回以冷漠,她的目光从太子挪到沈霜野身上,在那铺天盖地的沉默中想起一句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没有说话。

——

暴雨冲刷宫檐,卷起的白沫中夹杂血花,被一并冲走。太极宫开始沉默运转,宫人和神武卫各司其职,让这座宫城重新变得干净起来。

皇帝惊闻太子逼宫,怒不可遏,一众东宫逆党暂押大理寺听审。

今夜雨还没停,殿里没有开窗,闷着浓郁药味,皇帝半靠在软枕之上,像是一夕之间老了许多,病容憔悴。

“逆子,逆子!”他将碗摔进托盘里,话才出口便剧烈咳嗽起来,双颊潮红,眼里却慑出骇人精光。

“圣上千万保重身体。”

贺述微同一众官员跪在帘外,袍袖下摆颜色略深,是匆匆赶至宫中时沾上的血水。今夜宫中生变,六部当值的官员皆被波及,面上难掩惶恐之色。

皇后没有开口,轻轻挥退了侍药的宫女。

殿内只剩下天子压抑的咳嗽。

“审,”皇帝断断续续道,“让三法司去审……”

裴元璟亦在殿中,他见沈霜野尚未卸甲,衣上血气未干,眸光微转,又在御前看见了几位今夜护驾的禁军统领,谢神筠却不在其中。

裴元璟脸色微变,蓦地扣住掌心。

谢皇后还在宽慰天子,冠珠在深殿中敛去锋芒,却无端显出几分肃杀。

——

群臣退出寝殿,没入雨幕,在夜色中如游鱼入海。大周似乎在暴风雨下变成了一叶孤舟,无人知晓今夜过去之后将会驶向何方。

贺述微走得很慢,因此显得心事重重,他被裴元璟叫住时尚未回神,迟了半晌才侧头看过去。

裴元璟没有耽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但他要说的事更急:“瑶华郡主不在御前,我方才得知她已率禁卫出宫往大理寺的方向去,太子殿下就在大理寺,恐有性命之忧!”

他用词隐晦,但贺述微辅政两朝,历经风雨无数,神情蓦然一变,立刻抬眼看过驻守在寝殿之外的禁军。

廊下雨中,他们都只留下一道沉默的影子。

斩草还得除根,太子危矣!

贺述微蓦然转向沈霜野:“我记得护送太子去大理寺的并非神武卫,而是燕北铁骑。”

沈霜野没有他这样乐观,面色沉冷道:“铁骑拦得住禁军,但决拦不住谢神筠。”

铁骑押送太子,沈霜野没有给禁军插手的机会,东宫逆党没有被送去北司,而是押入大理寺,就是在防着皇后一党对太子下手。但他很清楚,谢神筠既然亲自去了,便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她。

他想起千秋台下谢神筠射向太子的那一箭。

秦叙书脸色难看:“她们怎么、怎么敢……”

那可是大周储君啊。

但事实上在场诸人都十分清楚,太子已败,皇后便是大权独揽,没有什么不敢的。

况且……迟则生变。

太子毕竟是皇帝亲子,今上子嗣不丰,膝下只有太子和赵王两个儿子,赵王又素来身体孱弱……就算皇帝想要杀掉太子,只怕群臣也会大力阻拦。

贺述微当机立断:“去大理寺!”他看向沈霜野,“禁军与神武卫皆不可信,如今只怕只能请侯爷同我等亲自去一趟了。”

“太子殿下纵有谋逆大罪,但也该由圣上定夺,绝不能让殿下死于私刑!”

——

雨势转小,大理寺氤氲在细雾中,被剥掉了锋芒。

谢神筠来得很急,她还穿着那身斑驳血衣,唯有脸洁白如玉。

“郡主。”大理寺卿严向江急急迎出来,刚行过礼就被谢神筠抬手截掉了后面的话。

“太子在哪?”

谢神筠立在雨中,严向江也不敢撑伞,他眨掉了眼中的雨水,不敢隐瞒:“东宫逆党皆被关押在内狱,”他急急跟上谢神筠的脚步,“定远侯派了人亲自看守。”

谢神筠穿过甬道,已经看见驻守在刑狱外的铁骑了。他们都是沈霜野的亲信,自然认得谢神筠。

此刻见她要进去,当即拦人:“郡主止步!”

“三司提审,何时轮到燕北铁骑来管了?”谢神筠冷冷道。

她眼中流露寒意,久居高位的气势在此刻显露无疑,“我奉命提审东宫谋逆案,今夜谁敢拦我,便视为犯上作乱,可当庭诛杀!”

寒风穿庭,谢神筠拨掉了刀尖,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在她身后,禁军拦住铁骑,迅速清空了刑狱内外。

太子被关押在最里面,大理寺的人不敢为难,牢里还算干净。

饶是到了这种境地,他形容也不显狼狈,玉冠束发,衣饰整洁,显然是整理过的。他是贺述微一手教导出来的储君,最重礼数。

“是……阿暮啊。”太子心平气和道。

狱卒打开了牢门,谢神筠却没有进去,她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仍是向从前一样叫他:“殿下。”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下令炸毁矿山的果断和逼宫的心狠都在他身上不见了,他像是已经猜到了谢神筠的来意,因此显得有点难过。

“圣人不该让你来的。”那些关心和爱护都不曾有假,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仁善的储君,连叹息都如此优柔寡断,“你是个姑娘,不该为这些事脏手。”

金玉养出来的贵女,无一处不精致。谢神筠捏着衣袖的手似春日枝头花,柔润莹白,纤细修长,连指尖都是脆生生的,透着嫩。

谢神筠闻言没有触动,她掐着指尖看了,指腹上还有未净的鲜红,颜色已经淡了,不脏,就是刺眼。

“殿下心善。”谢神筠微微叹息,但听来也显得冷漠,分外刺耳,她从来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但殿下想错了,我不是来动手的。”

他们本来应该在今夜杀掉太子的,但沈霜野很谨慎,没有给禁军碰到太子的机会。

这机会稍纵即逝。

“我来是想告诉你,”谢神筠淡淡道,“太子妃和你未出世的孩子,我替你保了。”

这是承诺,也是威胁。

谢神筠确实不该来的,但这个承诺只有谢神筠能给他。

太子必须死,但谢神筠不会让他死在今夜,她一贯滴水不漏,不会留下把柄。

太子微怔,继而苦笑。

李昭一直觉得谢神筠身上有种由衷的疏离清冷,那是无论如何言笑晏晏、眉眼生动都掩盖不了的冷漠无情。

但谢神筠这个时候愿意给他这种承诺,太子感激她。

“我信你。”太子沉默一瞬,道,“阿凝往后就请你照料一二。她嫁我后,哀愁多,欢乐少,我只盼她余生顺遂安康,不必念我。”

谢神筠侧身吩咐禁卫:“叫三司的人来审吧。”

她无意多留,就要退出去。

“阿暮。”太子叫住她,“多谢。”

雨点从高墙上的小窗中渗进来,太子立在牢狱之中,还是风华正茂的如玉郎,但从前的意气风发渐被狱中昏暗吞噬,都变成了缠缚的影子。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除了一句多谢,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能对谢神筠说的了。

谢神筠尚未答话,刑狱大门轰然大开,一列甲卫疾驰而入,如奔雷震地。

沈霜野率兵赶到,和谢神筠打了个照面。

“三司官员未至,郡主这是审什么呢?”沈霜野扶刀侧立,任由寒光包围了谢神筠。

谢神筠身侧禁卫刀柄微抬,擦出一线利刃。

“诸位大人既然已经到了,便开始会审吧。”谢神筠岿然不动,看过随沈霜野而来的三法司官员,“谋逆是大案,陛下和圣人都在等着结果。”

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安然无恙的太子。

——

三司会审一夜。谢神筠和沈霜野分坐两侧,他们没有审理的资格,因此只是旁听。

至天明时,太子已将他是如何私铸兵甲以养亲兵,事情败露后又指使陆庭梧炸掉矿山销毁证据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语罢画押认罪,没有一丝犹疑。

这是震惊朝野的谋反大案,昔日素有贤名的太子谋反弑父,惊闻此事的群臣尚且没有回过神来。

狱中皆是三司主审官员,此刻寂然无声。

贺述微想起去岁庆州的一场人祸和今夜太极宫中的血流漂杵,仍是不敢置信太子会做下此事。

他忍了又忍,终是道:“殿下……何至于此。”

太子启蒙之时便由贺述微教导,贺述微恪守君臣礼仪,从无僭越。他幼时勤勉仁厚,入学麟德殿那日便在殿外亲迎诸位殿中大学士,口呼老师,却被贺述微出言喝止,言奉上命教导储君,是臣子本分,当不得他一句老师。

这是贺述微给他上的第一课,叫做君臣。

他们有师生之谊,却无师生之名。

“贺大人,昔年在麟德殿,你教导我时,第一句话便是君臣之礼,如隔云泥,不敢逾越,可贺大人,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君,还是臣?”

太子站起身,双手戴镣,在他滑动的衣袖间哗啦作响。

储者,副也。他不是皇帝,也不是臣子,他在这朝堂如履薄冰,储君这两个字,什么东西也不是。

“鹰击于长空尚有清唳之音,鱼翔于浅底也可期跃龙门之日1,可我非雄鹰,亦不是翔鱼,”太子一顿,道,“我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他朝堂上诸官稍拜,起身后依旧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太子,好似如往日散朝一般出去了。

——

谢神筠没有再看,她等在廊下,听了半夜落雨。太子虽已认罪,但牵涉其中的东宫逆党还要审理,涉案的证词笔录皆要连夜整理好呈进宫中。

沈霜野亦在檐下,与她同看风惊落花。

夜雨风急,在这初春的夜里显出凉意。

谢神筠衣袖微湿,鬓边拢雾,侧颜冷如积雪层砌,望之生寒。

瑶华郡主积威甚重,又兼今夜一路厮杀出来,身周寒意未褪,大理寺中值守的小吏不敢在她面前献殷勤,都远远地避过去。

禁卫无令也不敢妄动,只驻守院中,护卫安全。

沈霜野被风吹袖时瞥过她冷白侧颜,招来杂役吩咐了两句,在廊下摆了两个火盆。

谢神筠这才觉出了冷。

她本就畏寒,此时也不强撑,衬着火光烘干了衣袖。

“何必这样防着我?”谢神筠拎着衣袖,细白的手指摆弄橘焰,头也没抬,“我想做的事你也拦不住。”

大理寺中有三司官员,庭中还有铁骑驻守,谢神筠就算要对太子下手,也要思量能不能做到。

沈霜野没有答她的话,反而道:“禁军提审魏昇是因为他送给宣蓝蓝的那批贡锦。我很好奇,你送给宣蓝蓝的东西和魏昇送给他的有什么区别?”

“你猜?”谢神筠微一抬眼,明灭的光影便描绘出她漂亮到毫无瑕疵的骨相,“北军狱里面发生的事侯爷都能如数家珍,遑论这样简单的事。”

“东西一不一样不重要,送礼的人一样就行了。”沈霜野目光落在她鬓角,谢神筠耳垂上沾了一点红,淡得几乎看不见,“我猜,魏昇那份也是你送的。”

谢神筠没认,只说:“果真做人不能太大方,我在侯爷眼中竟是个散财童子。”

“章寻到底是如何落到魏昇手里的无需多言,矿山案的内情一旦被翻出,就是在逼着太子谋反,你等的就是今日。”沈霜野道,“郡主哪里是散财童子,分明是深谋远虑等着敛财吞金,你今夜是庄家通吃,赚翻了吧?”

谢神筠从不下注,她分明是搅弄风雨的人,输赢都在她手腕翻转之间。

“可惜我辛辛苦苦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及不上侯爷智计无双,躺着就能把钱赚了。”谢神筠问,“我大方吧?”

谢神筠筹谋良久,熟料今夜太极宫之变中途杀出个沈霜野平叛,平白给他做了嫁衣裳,叫他揽下了护驾功劳。

但这话太古怪,说得好像他俩有什么财色交易似的。

“各凭本事的事,何必如此计较。”

“真是可惜了,我今夜原本为你准备好了一条金链子,”谢神筠面上果真带出了三分惋惜,她转动臂上金钏,意有所指,“临危护驾固然能显忠心,又哪里有从龙之功来得显赫呢?”

谢神筠掀开私铸兵甲的案子,打的主意就是把沈霜野一并拿下,可惜沈霜野太谨慎了,始终不肯上钩。

“泼天富贵也得有命来享,再说了,一条只能摇尾乞怜的狗,就算戴的是金链子,不还是狗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帝王不仁,以百姓为刍狗2。”谢神筠轻声道,“昔年千金子,而今笼中人。强权之下,谁不是摇尾乞怜的狗?”

谢神筠转向庭中,凉薄之词被他们中间的橘焰吞没,“沈霜野,你想在朝堂之上当个站着的人,可多的是人想要你跪下去。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明白才是。”

——

天色微明时堂中递了会审结果出来,谢神筠将卷宗细细看过,对面前的三司官员道了一句辛苦。

“下官分内之事,郡主言重了。”

以秦叙书为首的三法司官员渐从堂中退出,谢神筠道:“还请秦大人与我一同回宫复命。”

“这是自然。”秦叙书移步下阶。

就在此时,大理寺中有狱卒疾奔出来:“太子、太子自缢了——”

如雷轰顶,震得诸人回不过神来。

“你说什么?”秦叙书一把拦住狱卒,“太子怎会自缢?!”

那狱卒匍匐在地,惊慌难以自抑:“……殿下自绝于狱中,我等发现的时候便已经、已经……”

不待他说完,几位大人便疾奔入狱,果然见到了狱中横白泣血,太子双目紧闭,已然气息全无。

“贺相!”旁边忽地一阵惊呼。

贺述微面色发白,几欲晕厥。

三司会审时太子尚且从容不迫,既无怨怼也无愤懑,他竟没看出来,那分明就是已存死志!

电光石火间沈霜野强硬攥住谢神筠手腕:“你——”

正对上谢神筠冷冷的眼。

她眼中既无讶色,也无悲情,平静如常。沈霜野刹那间明白,她等的就是太子的死讯。

谢神筠缓缓挣开了腕上如钳铁指,流水似的袖带着入骨的冰凉,猛然滑过沈霜野掌心。

“贺相操劳过度,快去宫中请太医来。”谢神筠有条不紊吩咐好诸事,“至于太子殿下……”

谢神筠平静道,“虽则殿下已认罪自尽,但谋逆之案尚未定罪,太子殿下便仍是我大周储君,此事非诸位大人能擅专,还须交由圣上定夺。”

几位三司官员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喏喏称是。

唯有秦叙书刚直,当即觉得太子自尽同谢神筠脱不了关系:“殿下怎会自缢,其中分明——”

“惟礼,”贺述微已重新站直,咽下了喉中哽咽。他久经风雨,反应极快,“郡主说的是,殿下仍是我大周储君,他与陛下纵失君臣之义,也尚有父子之情,其中裁断如何,该由陛下定夺。”

贺述微鬓角染霜,已露老态,但他脊骨□□、面色肃然,眸中却燃星火,一夕照进这长夜深狱。

这朝堂已然变天了。

谢神筠跨出门,迎着熹微的晨光,她身上最后一丝暖意也似被凉风吹散。

春阳已败,长夜将至。

第42章

翌日是个晴天,太极宫里的积水还没干,但雕栏石阶上的痕迹已在昨夜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太子认罪自尽的消息递到御前,让皇帝遽然病倒,皇后把议事的地方搬到西苑,又让赵王来侍疾。

堂中百官已议过此事,但各持己见没议出结果,皇后体恤几位宰相年事已高,又经昨夜之乱,恐碍身心,先让他们散去了。

谢神筠重新换了一身月白曳地长裙,莲花珠冠挽发,皇后在看大理寺呈上来的卷宗,话却是对着谢神筠说的。

“你让人守着东宫?”

禁军查封东宫,姬妾奴婢一并下狱,但谢神筠派人守着东宫,没让人碰太子妃。

谢神筠没有看守在殿中的郑镶,只道:“太子妃身份尊贵,腹中又有李氏血脉,万一禁军疏忽,伤到她们母子便不好了。”

“你倒是想得周到。”皇后从来不是什么和善的人,语调稍稍一沉便带着凉意。

她在病榻前守了一日夜,形容稍显憔悴,气度越发雍容镇定。

谢神筠没有忽略皇后话中的不满,但她脸色未变:“太子既已认罪伏诛,朝上便再也掀不起风浪。”

她隐晦提醒,“东宫谋逆牵涉甚广,到底如何处置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太子认罪后自缢身亡有三司众多官员见证,与皇后无关,但若是太子妃也“恰好”在此时一尸两命,不说朝上百官,只怕是皇帝也要怀疑其中的蹊跷了。

皇后微一沉默,道:“确该如此。太子妃身怀六甲,不日将要临盆,她腹中所怀到底是陛下的嫡长孙,让太医好生照料着吧。”

她从卷宗里抬头,重新恢复了往日待谢神筠的亲厚,“你奔波一夜,昨儿又淋了雨,我让阿蕙给你煮了驱寒汤,你就算不喜欢那个味儿,也该喝一些。”

谢神筠应了,便见皇后垂首下去,细细翻阅卷宗,不时又问上两句,谢神筠都一一答了。

蓦地,上首翻阅的声音忽然停了。

“这个章寻……是什么人?”皇后问。

皇后手中正翻看的那一页的正是章寻的供词,她目光落在页尾“章寻”二字上,鲜红指印盖住了那个名字。

谢神筠心头掠过一丝违和之感,大理寺呈上的证词笔录何其多,皇后为何独独问起章寻?

她面上分毫未露,道:“章寻本是贡物被劫案中被流放到庆州的府兵之一,太子在徐州以权养兵,又以府兵通匪掩盖过去,事发后指使俞辛鸿进行灭口,章寻自知命悬一线,便悄悄向庆州刺史温岭寻求庇护。孰料陆庭梧为掩盖庆州私铸兵甲一事下令炸毁矿山,此人手握太子下令炸毁矿山的证据,被俞辛鸿秘密圈禁,俞辛鸿死后又辗转落到了魏昇手上,这才让矿山崩塌的真相大白。”

“这人倒称得上命途多舛。”皇后意味不明道。

她没再开口,目光在卷宗上稍停一瞬,便翻了过去。

——

东宫谋逆是延熙二十年的大案,以北司为首的刑狱官彻查同太子有所往来的大小官员,朝中一时下狱者无数,人人自危。

直到翻过了四月,这桩谋逆案才终于尘埃落定,皇帝因此缠绵病榻月余,至今未见好。

清明过后长安一连数日阴雨,这日谢神筠才出琼华阁,便碰见了等在外头的荀诩和沈霜野。

皇帝对荀诩这个侄子素来宽厚,允他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如今正值铨选,朝中诸事繁杂,陛下又提了他在吏部清吏司做个文职,有监察各司、直呈预览之权,又兼他皇室宗亲身份,可谓权力贵重。

谢神筠难免在心中微叹一声。吏部是谢道成主事,皇帝在太子谋反后迅速提了荀诩参与铨选之事,未尝没有掣肘之意。

“郡主,”荀诩很是踌躇,“我是想问一问,宣云望如今还关在北军狱,他……如何了?”

“无性命之忧。”谢神筠知他二人素来交好,有此一问也是常情,“陛下已诏令各地节度使入京,敬国公缠绵病榻行动不便,但宣将军应当会回来,宣蓝蓝到底是敬国公世子,陛下不会为难他。”

宣蓝蓝虽然无辜,但到底是卷进了谋逆案之中,在狱里多关上几日,就当是让他长点记性了。

再则——

谢神筠看向沈霜野,她关着宣蓝蓝,原本是想晾一晾沈霜野,但沈霜野沉得住气,至今没有动静。

他在东宫谋逆案中立下大功,皇帝近来身体不适,却都让他随驾在侧,显然是恩遇非常。

荀诩问:“那我能去看一看他吗?”

谢神筠略一思怵,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沈霜野紧随其后,谢神筠故意问:“侯爷也要去?”

“怎么,临川郡王去得,我便去不得?”

沈霜野揽尽天光,朱红朝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谈笑时自有挥洒自如的写意风流。

谢神筠挪开目光:“侯爷何处去不得,何况区区北衙。”

她慢了一步,缀在沈霜野身侧,余光里还残着一片热烈的红。

谢神筠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沈霜野的衣袖。

好像是暖的。

但就是那短短一瞬似乎都被沈霜野捕捉到了。

“你做什么?”沈霜野极其警觉地盯住她,像被占了很大的便宜。

“什么?”碰过沈霜野衣袖的手指已经被掩在袖中,谢神筠面色如常,很冷静地装傻。

“别装傻。”沈霜野很是冷漠地戳穿她,“你方才摸我——”

一旁的荀诩脸色倏然红了,眼睛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放过来。

“——的衣袖。”沈霜野把话说完了。

谢神筠停下来,面上渐渐浮出了客气而冷淡的假笑:“许是侯爷离得太近,一时不小心碰到了。”

“不小心?”沈霜野反问。

“不小心。”谢神筠镇定自若,“不是要去北衙吗?我一会儿还有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应当、应当也是不小心的……”荀诩开口时打了个磕绊,“侯爷,郡主,我们还是快走吧。”

沈霜野默然不语地盯了谢神筠一会儿,这才道:“走吧。”

谢神筠才走出两步,手腕忽地一重。

沈霜野在起落的风中握住挂在谢神筠臂弯的一段巾帛,丝缎流水似的从他掌心滑过。

“这才是不小心。”

见谢神筠看过来,沈霜野挑衅似的一挑眉,收拢五指,拂袖走了。

“暮姐姐……”荀诩憋红了一张脸,吭吭哧哧道,“走吗……”

这样奇怪,分明定远侯同暮姐姐也没做什么,却就是让他脸红心跳,像是撞破了什么风月秘事。

谢神筠看着沈霜野的背影,半晌后才垂眸看过被自己藏进袖里的指尖,已经被掐红了。

幼稚鬼。

——

待到了北狱,谢神筠让人把荀诩带去见宣蓝蓝,没两息便听见宣蓝蓝叫苦不迭,说他在狱中过得如何凄惨。

谢神筠无心再听,北司禁军亦是看人下菜碟的,宣蓝蓝在这里可没受什么罪。

“侯爷不去瞧瞧你的好弟弟?”谢神筠撇一眼无动于衷的沈霜野。

“听个响就够了。”沈霜野道,“听他这声音中气十足,想来是没受什么罪,还有力气嚎。”

“是怕宣世子见了你抱着你的大腿哭吧?”谢神筠冷嘲道。

沈霜野道:“既然知道何苦还要说出来?”

“当然是说出来好让我高兴高兴。”

“那郡主还真是会自得其乐。”

谢神筠转过甬道,脚步忽地一停,问:“那个章寻,我记得就是关押在这?”

沈霜野饶有兴致:“章寻?”

“是。”江沉答道。

谢神筠隔着牢门看见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的人,他靠着墙支起膝盖,侧影在昏暗诏狱里晕成一团墨色。

谢神筠想起琼华阁中皇后竟还特意问起这个人,便问:“有人来瞧过他或者问过他吗?”

江沉摇头。

“盯着他。”谢神筠低声道,“如果有人来看他,事无巨细地记下来。”

谢神筠正要离开,狱中原本闭目小憩的人忽地睁眼,直直地盯着谢神筠。

“放肆!”禁卫立即出言喝止。

章寻藏在脏污毛发后的一双眼极亮,没有寻常阶下囚的畏缩颓靡,不过瞬息,他便又垂下头去,仿佛是怕了狱卒整治人的手段。

“这个章寻倒真是命大,”沈霜野显然将方才谢神筠吩咐盯着章寻的话听了进去,问,“看来郡主还没榨干他的价值,这是准备拿他如何?”

谢神筠瞥他一眼,道:“这人是涉案重犯,免不得要小心对待。侯爷哪日若也沦为这北狱钦犯,我一定对你更上心。”

“免了。”沈霜野抬手拨掉烛影,“我非蜀锦不枕,明丝不睡,就不让你破费了,免得你到时候又在背后骂我是散财童子。”

“你怎么——”谢神筠下意识道。

沈霜野原本只是随口一说,闻言眸色顿沉:“看来是真骂过了。”

——

荀诩走出北衙时衣袖已经湿了半截,谢神筠装作没看见,送他和沈霜野出去。

出北司时碰见了郑镶,后者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在谢神筠走后方直起身子。

“郡主忽然来北司做什么?”

左右答:“郡主是带临川郡王来此探望宣世子。”

郑镶跨进北狱的阴影之中,忽而问起:“她有没有去看那个章寻?”

“郡主途经关押章寻的牢房时,确实问了一句,”狱卒斟酌着答,“还让人盯着他。”

郑镶脚步骤停,片刻后才沉声道:“我知道了。”

——

两日后,皇后在琼华阁召见郑镶。

太子谋逆案已结,但东宫私养府兵还是一笔烂账。十率府被裁撤,剩下的人都拨去了禁军。

皇后此次召郑镶入阁,是要提他去神武卫,领神策中尉的衔。原本这个位置轮不到郑镶上去,但瞿星桥因春明湖刺杀一案遭遇贬斥,禁军统领的位置立时便空了出来。

近来孟希龄因在谋逆案中有保驾之功,愈发得皇帝信重,提了他做左骁卫都尉不提,还让他随侍左右护卫天子。

皇后面上不显,随即在今日下了调令。

郑镶谢恩之后皇后却没让他退下,而是问起:“前日阿暮去了北衙?”

郑镶心中一紧,道:“是。宣世子因卷入贡船案还关押在北衙,定远侯受了敬国公的托付去瞧瞧他,是郡主带着去的。”

“到底是敬国公唯一的儿子,让他吃点苦头便罢了,再过两日便把他放出去,免得等宣将军回京后面子上不好看。”

皇后顿了顿。

阁中伺候的宫人知道这几日皇后犯了头疼,一时伺候起来都轻起手脚,因而今日琼华阁比往日都要安静,也愈发让人屏息。

郑镶等了片刻,听见皇后轻声问:“他可曾对阿暮说了什么?”

他不敢抬头,但也明了皇后说的是谁。

“他不曾与郡主交谈。”郑镶恭敬道,“只是郡主那日曾问起可有人去看他,还让人盯着他。”

上首静默须臾。

四月春光正好,透过琉璃瓦,照出的是明艳婉约的清波。

皇后不曾收敛雍容气势,于是便在这寂静春光里显出绵长的寒意来。

“你说阿暮到底有没有认出他来?”皇后慢慢问。

“……郡主心思莫测,臣不敢妄加揣测。”郑镶答得小心。

“阿暮心思深。”皇后提了一句,她捏着笔,像是想起了从前,“我还记得当年也是你把她带回长安的,她那时应该才七岁吧?一晃竟许多年了。”

“是,圣人好记性。”郑镶掌心微出冷汗。

片刻后,皇后语气平淡道:“既然这些年都没见过,往后也不必再见了。”

皇后御笔朱批,重重划掉了章寻的名字。

那朱色横过雪白生宣,涌成了暮色里一笔浓郁晚霞。

郑镶出宫时穿过霞光,径自去了拾芳楼,春明湖入夜后挂起千灯,明光宛转,裴元璟便坐在灯影之上,遥看星河。

“裴大人。”

“郑指挥使到了,”裴元璟起身相迎,“不,如今该唤郑统领了。”

郑镶勉强一笑。他对裴元璟忌惮颇深,禁军中尉是他和陆庭梧合作的条件,陆庭梧死后他迅速撇清干系,但裴元璟又找上了他。

从前在东宫,无论是太子还是陆庭梧都对裴元璟颇为倚重,东宫谋逆事败,一众逆党皆被清洗,裴元璟却从容抽身,近来甚至被提擢入天子身侧,担任给事中一职,足见其手腕心计。

郑镶道:“不敢在裴大人面前妄自尊大,我不过是顺运而上,比不得裴大人圣眷在身。”

“郑大人既然能坐上禁军中尉的位置,这就是你的运道。”裴元璟话锋一转,又道,“可你到底能不能坐稳这个禁军统领的位置,就是未知之数了。”

郑镶出身寒微,同裴元璟这种家世能力都居一流的天之骄子不能相比,他如今得来的一切全凭他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他是皇后手中刀,但只要是刀,就逃不过卷刃被弃的命运。

“我所求不多,全仰赖圣人信重而已。”郑镶道,“再来,我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裴大人不是已经许诺我了吗?”

窗外流光溢彩,将漆夜撕开了无数缝隙。郑镶在那空隙里同裴元璟对视,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阴郁。

裴元璟手中竹扇磕在桌沿,像是奠定了今夜谈话基调:“那是自然。”

珠帘忽而四散飞撞,明珠溅碎一地光影。外头有人推门进来,挑帘时如有霜风过境。

沈霜野挑开珠帘:“对不住,我来迟了。”

郑镶刀已出鞘。

“郑统领勿慌,定远侯是我请来的客人。”裴元璟起身相迎。

“客人?”郑镶寸寸按下刀锋,心下隐约焦躁起来,他同裴元璟所谋之事隐秘,最担心横生枝节,“我竟不知侯爷与裴大人还有交情。”

沈霜野风头正盛,人却一贯的沉稳低调,除却朝上议政,轻易不与人相交。

“裴大人倒也没与我提还请了郑指挥使这位客人,哦,不对,如今该叫郑统领了。”

沈霜野倒是稳如泰山,他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郑镶与裴元璟,似笑非笑,俄顷语出惊人,“怎么,诛杀瑶华郡主这件事,郑统领也要来分一杯羹吗?”

郑镶紧盯着他,闻言立时头皮发麻。

裴元璟今日宴客,端上来的主菜就是谢神筠的命。

“这件事还真是离不得郑大人。”裴元璟面不改色地说,“当初孤山寺刺杀,若非郑大人为你我行了方便,事后又进行遮掩,只怕谢神筠没有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哦?”沈霜野执杯看过来,眼神捉摸不透,“原来当初孤山寺刺杀我还得谢谢郑统领的相助。”

“孤山寺刺杀竟也有侯爷的手笔吗?”郑镶背上浮出凉意。

若说郑镶对裴元璟还只有忌惮,那他对沈霜野就是惊惧混着厌恶了。更何况郑镶还没忘记,谢神筠数次行事,其中都还掺杂着这位定远侯的身影。

“谈不上,我不过是从中帮了点小忙。”沈霜野语带惋惜,“可惜,功亏一篑。”

裴元璟道:“谢神筠太谨慎了,但若非是这两次刺杀,我竟也不知,谢神筠的身手这样好。”

“郡主腰佩龙渊,那是昔年的天子重器,”郑镶吃了口冷茶,迅速冷静下来,“她执掌北司多年,靠的可不是郡主的身份。”

北司诏狱是何等阴私晦暗之所,谢神筠能稳坐首位多年,还压得郑镶不敢翻身,自然不会是柔弱良善之辈。

裴元璟将孤山寺刺杀的内情告知于他,可不是随口一说,如今他们三人同舟而行,要想成事,至少在杀谢神筠这件事上要达成一致。

“要杀谢神筠可不容易。”对于谢神筠的身手如何沈霜野再清楚不过,他十分扼腕,“孤山寺和春明湖,你都已经错过机会了,若是瑶华郡主早早地就死了,哪里还有如今这些麻烦?”

“侯爷说的是,若是谢神筠早早地便死了,你我如今便不用头疼了。”裴元璟临窗侧立的身影被剪成夜中孤竹,风过不摧,出口的话却满携杀锋。

沈霜野摸着杯沿,在裴元璟的杀机里岿然不动:“看我做什么?说起这件事,我才是冤枉。”

他眸光微转,那凛冽的寒意便倾泻出来,偏生眼里还蕴着笑:“说好的刺杀谢神筠,怎么那些刺客都是冲着我来的?裴大人不会是想和我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招吧?”

“侯爷说笑了,你我同舟而渡,自是共同进退。”裴元璟平静道,“春明湖刺杀的黄雀只怕另有其人。”

屋中静默少顷。

“那就好。我这人惜命,最怕暗箭难防。”沈霜野斟酒而饮,从容不迫道,“裴大人才是那个应当看清楚局势的人,如今谢神筠大权在握,若是前事败露,我倒是不怕,二位可就难说了。”

裴元璟冷酷地说:“谢神筠若死,在座之人自然都能高枕无忧。”

“除却太极宫,谢神筠但凡出行必有禁军护卫,要想再有孤山寺那样的机会只怕难寻。”

郑镶道:“眼下就有一个机会。明日我会引谢神筠独身出城,两位只需设伏即可。”

他说得简短,没有提要如何引谢神筠独自前去。

“哦?看来裴大人说得不错,诛杀瑶华郡主这件事果真离不得郑统领,谢神筠命该有此一劫。”沈霜野抚掌赞叹道,他倏尔话锋一转,说,“不过天子脚下暗行刺杀,事后追查起来,不会连累到我吧?”

事还没做,沈霜野便已经想起退路了,半点都不肯沾水湿手。

裴元璟笃定道:“侯爷放心,这个自然,侯爷只需与郑统领联手诛杀谢神筠即可,善后的事自有我来做。”

沈霜野得了他的承诺,便转向郑镶:“郑统领这里……”

郑镶目色沉沉:“我也自当竭尽全力。”

沈霜野盖住杯沿,含笑道:“那便一言为定。”

第43章

明灯夜沉,沈霜野换了个姿势,窥见窗外星河明灭,颇觉几分眼熟。

“说起来,我倒是有个问题十分不解。”沈霜野慢慢道。

郑镶已经走了,裴元璟端坐在他对面,闻言了然:“你是想问郑镶。”

“裴大人果真聪慧。”沈霜野斜过酒盏,再开口已带凉薄,“那位郑统领,我信不过。”

沈霜野淡道:“郑镶与谢神筠同为圣人效力,从前纵有龃龉,但如今郑镶高升去神武卫,谢神筠又在内阁春台,大可相安无事,共当圣人的左膀右臂。且不说这二人到底有没有到要以命相搏的地步,只看郑镶竟要与你合谋杀了谢神筠,这说不通吧?”

谢神筠与郑镶早有不合并不是秘密,若说他二人都想要致对方于死地这沈霜野是信的,但掺和进密谋暗刺,这不符合郑镶的行事作风。

裴元璟沉吟片刻,道:“这件事说起来也不是秘密。郡主与郑镶不合已久,侯爷可知这二人为何不合?”

沈霜野还真不知道。

北司既忠于圣人,如何内斗都是家事,但闹到了互相致对方于死地的地步,显然不是一般的不合了。

“瑶华郡主的身世朝野内外知道的人很少。她并非谢尚书的正妻荀夫人所出,而是谢家养在端南的外室女。据说生母当年只是一个在端南服侍过谢尚书的歌姬,因此她七岁之前,都长在端州。”

裴谢两家往来颇深,裴元璟与谢神筠又是未婚夫妻的关系,说起这些秘闻信手拈来。

沈霜野迅速想到了什么:“我记得延熙七年,端南水患,水患之后洪州府大疫,十不存一。”

裴元璟点头。

“端南水患之后,她方才被接回谢家,当时谢尚书正在端南赈灾,带她回京的正是郑镶。”

端南。

沈霜野想起了什么,慢慢说:“延熙七年时的端南惨状,我至今仍不能忘。若郑镶当真是在那时将谢神筠从端南带回长安,不啻于救命之恩。谢神筠阖该感激他才是。”

裴元璟摇头:“谢神筠这个人,看似冷静果断,在朝中又有礼贤下士的美名,但实则心狠手辣又兼睚眦必报,她一朝得登高位,昔年微贱的出身就成了耻辱,曾见过她卑微如草芥的人自然就不该存在了。”

郑镶的存在就是在时刻提醒谢神筠,她曾经是如何卑微,被人践踏进泥里。

“原来如此。”沈霜野端详杯中酒液,平静地颌首。

“说起来,裴大人与瑶华郡主的婚期定在十月,日后她便是你裴氏冢妇,裴大人这样处心积虑要除掉自己的未婚妻,倒还真是——”

沈霜野挑了个词,“凉薄无情。”

“当初要杀她,是因为要保太子。如今杀她,是因为局势如此。”裴元璟淡淡道,“谢神筠不死,日后必是朝堂之祸。”

沈霜野望向窗外,终于想起来为何会觉得此景眼熟,今夜拾芳楼外的明灯星河同谢神筠宴请他那日何其相似。

“裴大人果真一心为国为民。”沈霜野将那酒泼在地上,缓缓道,“既如此,那便祝你我皆能得偿所愿。”

天边一盏孤灯飞远,落去了北衙。

狱中无寒暑,唯有高墙之上一扇小窗能窥见日月。北司高墙厚筑,牢房总是笼在黑暗之中,章寻在狱里不过数日,便已经辨不清时辰了。

火光亮起来之前他先听到脚步声,狱卒提着灯出现在黑暗里,脸被扭曲的烛火照得阴恻恻的。

章寻久未见光的眼睛被刺激得微微发红:“你……”

“张先生,该上路了。”来人道。

——

谢神筠昨日歇在梁园。梁园牡丹正是繁盛之时,锦绣拥簇。

“挑两盆长得好的送去宫里,”谢神筠立在廊下,“我记得有株银丝贯顶生得极美,让人小心伺候了送进千秋殿。”

谢神筠听杨蕙说皇后这几日夜眠多梦,睡不安稳,不知是不是因赵王被宣去西苑侍疾的缘故。

太子伏诛之后皇后便大权独揽,至亲至疏夫妻,更何况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那对夫妻。再是情深恩重也难逃彼此猜疑。

谢神筠正垂眸凝思,月洞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江沉由婢子领着匆匆赶来,站在廊下回禀:“郡主,郑镶方才去北衙带走了章寻。”

“章寻?”谢神筠蓦然转身。

“是,今日一早,郑镶便去狱中带走了章寻,还说是圣人的命令。”

郑镶如今已不是北司指挥使,况且谢神筠曾吩咐过要对章寻这个人密切关注,是以郑镶一带走章寻,江沉马上就把事情问了个清楚。

电光石火间,前日北衙遇到郑镶时的异样和琼华阁中谢皇后幽微的眼神悉数从谢神筠心头闪过。

“郑镶带他去了琼华阁?”

江沉的愣怔只有短短一息,随即摇头道:“不是,郑镶带人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郑镶带走章寻时可有说过什么?”

“旁的倒没有,只有一点古怪,”江沉道,“狱中值守的禁卫听到郑镶叫章寻为章静言。”

“章静言?”谢神筠眉心微蹙。

太陌生的名字,在入耳的霎那甚至只能引起一点疑惑。

但紧接着,更久远的回忆被塞进了谢神筠的脑子里。

轰——

谢神筠瞳孔骤然放大。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微颤,身体已经于她的意识先一步意识到了某种令人惊颤的事实。

——

郑镶夤夜出城,将章寻送到了十里亭。

“张先生,这里是干粮和银子,”郑镶递给他一个包裹,说,“圣人的意思,是让您从今以后不要再踏入长安半步。”

“圣人的意思?”章寻仍旧蓬头垢面,他眯起眼打量郑镶,仿佛终于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眼熟。

“我是不是见过你?”章寻微怔,“很多年前,在……”

“在洪州府。”郑镶按住了腰间刀,“张先生好记性。”

“你——”

下一刻郑镶拔刀出鞘,直劈章寻当面!

但章寻的反应竟异常迅速,他手中包裹砸向郑镶,当即在地上一滚,避开刀锋。

郑镶劈开了罩下的细麻布,在散落的杂物里看向章寻:“张先生,你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何苦又要再趟进朝堂这汪浑水里来呢?”

章寻已卸下了佝偻伪装,他腰背挺直,竟似从狼狈中生出一枝松兰,有种修直难描的清润气度。

他道:“圣人叫你杀我?”

郑镶没有回答,回应他的是再度落下的刀锋。

谢神筠纵马疾驰,踏碎了漫天星辉。

星夜密林下的一场无声厮杀尚未落幕,谢神筠在百步之外飞剑打偏了郑镶刀锋,马蹄转瞬冲入两人之间,扬起的飞尘溅开屏障,谢神筠没有去看负伤滚地的章寻,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郑镶。

“你要杀他?”

郑镶虎口被震出了裂伤,那鲜红顺着刀柄滑落,让他握刀更紧。

“我是要杀他。”郑镶语气古怪,蓦地竟放声大笑起来,“郡主,我这是在帮你啊,你要是知道了他是谁,你只会比我更想他死!”

章寻满身血污,早已勉力不支,气息急促地半跪于地,闻言五指竟一把攥紧地上泥尘。

谢神筠没有看章寻,眉眼含霜,冷冰冰道:“他是谁?”

“我忘记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郑镶死死盯着谢神筠,眼底闪烁着扭曲的恶意与疯狂,“他是张静言啊。”

……果真是张静言。

谢神筠勒住缰绳的手一紧,但神情丝毫未变:“圣人也认出他了?”

“是啊。”郑镶语气轻得像叹息,“毕竟是旧情人么,圣人看了他的字就知道他是谁了。”

原来如此。章寻的供词是他本人签字画押的,而皇后在一个毫无联系的名字里看出了张静言熟悉的笔锋。

谢神筠缓缓转动剑锋,在月色下照出锋利寒芒:“但圣人没让你杀他。”

若皇后下的是诛杀令,郑镶就该让章寻悄无声息地死在北衙,这样才不至于引人注意。

“是啊,”郑镶微一闭目,再睁眼时杀意盈野,“因为我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你!”

郑镶在瞬息间暴起,冰冷弧光切开夜幕,就要斩下谢神筠的头颅!

锵——

谢神筠格开郑镶刀锋,被那冲击而来的力道掀翻在地,她袖里寒芒一闪,薄刃便直刺郑镶双眼!

那霜刃削去了郑镶额前缕发,破开一线血痕,谢神筠已借着郑镶后退的时机猛击他头颅,生生将他逼退。

郑镶滚压过草丛,卸去身周力劲,旋即抬眼望向对面的谢神筠。

谢神筠也没有讨到好处。

“谢神筠,当年我带你回长安时,你说日后定会让我只能跪着和你说话。”郑镶舔过虎口裂伤,笑容冰凉如毒蛇吐信,“可是你看,现在跪在这里的是你。”

下一瞬破风声直冲云霄,四野密林中窜出无数道黑影,响箭穿破漆夜,顷刻已至谢神筠眼前!

这是场蓄谋已久的伏杀,而谢神筠果真如他们所料孤身赴会。

谢神筠斩落箭矢,在翻身的刹那捞起章寻策马而奔。

杀手已至。

风声袭面,撕裂了阴云。

今夜是个晴夜,月明千里,将山道上的人影照得纤毫毕现。

重重黑影狂奔入林,沿着被马匹踩踏过的痕迹疾追。

人影重叠树影,追兵就在身后。

谢神筠眉间攒出冷意,在钻入密林的霎那间点燃了火星,轻薄外衫垂落如云,转眼便被烈火舔舐上衣袖,被谢神筠塞进去的响箭火药倏然炸开漫天流星。

马儿受惊之后狂奔入林,一路横冲直撞,谢神筠死死紧着缰绳,在半路弃马落地,隐入浓密的灌木丛。

到处都是火光。

谢神筠撑着章寻,后者身上有伤,被谢神筠用布料草草裹了,血腥味会引来追踪的狗,但她没时间把伤口处理得更好。

侧旁林稍忽被寒风压低,刀光越过树影斩向谢神筠后颈,她避无可避,龙渊反手架住来人刀口,在相撞间划出丛幽光。

“好巧啊。”

短短一个照面的交手之后,谢神筠已经认出了来人。

沈霜野提着刀,眉眼被月色照过,似镀上了一层霜寒清辉。

那闲适从容的姿态一如既往,不像是提刀来杀人,倒像只是林间漫步。

“不巧吧?”谢神筠道,“专门等在这里,来杀我的?”

四野逼近的脚步在静夜中格外鲜明,谢神筠不用转头便能知道暗处藏了多少人。

“你我心知肚明便好,做什么要说得这样透彻。”沈霜野叹口气,“显得我很混账似的。”

暗夜行刺、千里伏杀,做的都是混账事,偏生还不许人说,道貌岸然也不过如此了。

谢神筠拎着剑,斟酌片刻,恳切地问:“要是我如今说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误入歧途的弱女子,你会放我走吗?”

沈霜野隐忍一瞬,用一种比她更恳切的语气回答:“我当然是——”

话音未落,谢神筠便已经动了!

霜锋悍然逼近,截断了沈霜野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架住龙渊剑的同时拧过谢神筠持剑手腕,没让她脱身。

谢神筠在那对峙间问:“同郑镶合谋,是多久以前的事?”

沈霜野拇指擦过她手腕,慢悠悠地道:“你猜?”

他手上暗劲渐重,是同话语完全截然相反的桎梏与压迫。

明月坠落的奇景千载难逢,谢神筠的狼狈让他觉得刺激。

“从庆州回来之后就开始了吧?”谢神筠道,“或者说,从张静言到庆州开始。”

沈霜野眼底骤然一沉,片刻后那点狠绝被他面不改色地压下去:“谢神筠,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沈霜野架住谢神筠,又被她回肘的剑柄干脆利落地击中手臂麻筋。

“这话我也还给你。”

谢神筠拈着霜薄剑刃,指尖微敛似朵含苞玉兰,她拈花微嘲:“你现在急着杀我,不去瞧瞧张静言如何了吗?他可是你爹的好朋友。”

“不着急。”沈霜野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你说两句好听的,说不定我便能心软放过你了。”

“比如?”

沈霜野沉思一瞬:“比如叫两声好哥哥。”

谢神筠像是在沉吟:“那这岂不是乱了辈分?”

薄刃弹射如星,四周的灌木林被震下漫天叶,迷了沈霜野的视线。

凌厉剑锋没有减势,但言语的周旋没有降低沈霜野的戒心,他压住谢神筠的剑锋,在落叶飘零间谦和地说:“没事,咱们各论各的。”

话说得轻巧,手腕压下来的劲却十足的狠辣。

“谁要跟你……”连番苦战耗尽了谢神筠的体力,她手上还有箭矢擦伤,在承压时吃痛,“各论各的。”

谢神筠和沈霜野数次交手,清楚单打独斗自己决赢不了他。但她够软够轻,也足够快,陡然的撤力让沈霜野来不及做出反应,她从霜刀的刃口下滑走,轻得如同一片薄云。

谢神筠腰身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翻身而上绞住沈霜野脖颈,重重将他掀翻在地。

她没有恋战,迅速就要退走。

但那长刀银枪组成的铁网眨眼间铺天盖地地罩下来,牢牢网住了谢神筠。

“都说了叫声好哥哥我就心软了。”沈霜野在她身下道,“怎么就不相信呢。”

这是谢神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天光现出一线微亮,照白了这一方小院。

廊下挂的灯笼还没撤,况春泉领着大夫从屋里出来,让伺候的下人跟着大夫去抓药。

“张先生如何了?”沈霜野问。

“都是皮肉伤,没大碍。”况春泉道,“方才问了我瑶华郡主的安危,我如实答了,旁的便再也没说。”

沈霜野掐了根草逗弄缸里的游鱼,道:“先生既不想说便不必问他。”

“但我这心里总觉得古怪。”况春泉拧着眉,“郑镶设局杀瑶华郡主,怎么是拿先生来做饵?”

“不奇怪啊。”林停仙蹲过来,“张静言成过一次亲,他娶的那位夫人姓谢,后来这位谢夫人抛夫弃女去享荣华富贵了,因此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肯靠近长安。”

他叹口气,颇觉情爱害人,很是惆怅:“伤心地呐。”

林停仙端着盘猪蹄肘子,吃得满嘴是油。他原本还有两分仙风道骨的飘然气质,如今就只剩下了油腻。

燕北铁骑里林停仙坐第二把交椅,旁人都得往后排。就是这人脑子不好,是个半瞎,打卦算签奇准,打仗全靠运气。

今次因太子谋反,圣上急诏各地节度使入京,他原本坐镇燕北,老早就想跑路了,接诏就急急忙忙往长安赶,生怕凑不上热闹。

又因着时常装作道士坑蒙拐骗,连今上曾经都想迎他入宫当大仙,因此在长安城中很是吃得开,各府的隐私秘密他了如指掌。

林停仙油光满面的手指了指天,“长安城这流言传了十好几年了,都说瑶华郡主并非谢氏的正经娘子,而是谢皇后入宫前同前夫所生的女儿。不好认回来,这才充作谢家娘子养在自家兄长膝下的。如今看来,这传言只怕确有几分真切。”

否则,怎么谢皇后偏偏只养了谢神筠在宫中,还恩宠至此。

谢氏既非勋贵,也不是功臣,谢神筠封号瑶华,这并不是一个正经封号,而是因着圣人的恩宠才得赐贵人品级,只是圣人威严,无人敢议论此事。

林停仙转头看向沈霜野,道:“昨儿你不是还说,延熙七年时,是郑镶奉命带瑶华郡主回京的嘛。张静言那时也正在端南,作为都水监丞主持灵河渠的修凿事宜,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延熙七年,端南水患,郑镶奉命带谢神筠回京。

沈霜野思绪转得极快。

延熙七年皇后便已经复用北衙禁军,郑镶在那之后迅速高升,很快便坐上了都指挥使的位置,一跃成为圣人心腹。

况春泉微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霜野垂眸,看见缸中红鲤咬钩,想起来如今被他锁在侧院的那个人,又想起她曾经说“我本顽石,而非明月”时的模样。

她约莫也该醒了。

——

谢神筠确实已经醒了。

帷帐里很黑,不透一丝光,睁眼的刹那她恍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浓稠的黑暗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

谢神筠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掀开帘子。

她怕黑。

但谢神筠一动,她手脚上的铁链便哗啦作响,锁链自撑开深帐的四柱没入衣裙下,极其强硬地锁住她的动作。

她反手握住锁链,冰凉的触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帘外有人。

垂帘被撩开,暖光一时倾泻进来,沈霜野垂眸看她,让这方寸之地都蔓延过浓重阴影。

谢神筠仿佛被乍见的天光灼眼,手指虚虚挡在眼前,放下时终于看清了那缚住自己双腕的锁链。

“这链子不错。”谢神筠轻描淡写道,她端详着腕间银环,轻轻转动,仿佛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就是小了点。”

锁链顺着她的袖直直下坠,挂在她腕间。那玄铁制成的镣铐极小极沉,紧紧掐住她双腕,圈禁出一段雪白弧光。

白得晃眼。

“我却觉得戴在你手上刚刚好。”沈霜野眉眼隐进背光的黑暗中,慢慢道。

“可惜了,”谢神筠叹息的时候那样美,又那样坏,她抬眼时敛尽了一泓霜雪,开口便带凉薄讽刺,“沈霜野,你还是不会玩,要是我,一定会把它套在你的脖子上。”

铁环锁住手腕脚腕,那叫圈禁,要是戴在脖子上,那就叫养狗。

“是吗?”沈霜野微一俯身,那浓重阴影压迫下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凶悍,“你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握住了谢神筠腕间银环,就像是把这个人一并握在了掌心。

沈霜野平素很能装模作样,雍容风雅的气度几乎是与生俱来。

但当他安静时,那被掩藏得极深的暴戾肃杀便会微露锋芒,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畏惧。

谢神筠指尖微动,对上沈霜野漆黑的双眸。

他觉得谢神筠难缠,谢神筠却觉得他多变。

谢神筠没有动:“你同郑镶合作,目的应该是除掉我吧?如今我人在这里,你要怎么向他解释?”

沈霜野眸如寒渊:“我需要解释什么?瑶华郡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同我有什么关系。”

谢神筠笑了一下,她当真是生得极美,眼波流转间便有万种风情:“郑镶信了?”

“信不信的,能由得他么。”沈霜野冷嘲道,上位者的姿态显露无疑。

果真是沈霜野的作风,剥掉这层人皮,里面是和谢神筠如出一辙的冷酷自负。

“那你关着我,是想做什么?”谢神筠轻轻晃动手腕,锁链便随她的动作哗啦作响,“掌控,圈禁,这样就够了吗?要满足你未免也太容易了。”

话音刚落,锁链骤然甩开,缠住沈霜野脖颈,沈霜野反应极快,扭身就要挡住袭来的锁链,而谢神筠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她没有挣脱沈霜野的手掌,而是借着锁链死死箍住他,在下坠的瞬间一同跌入堆云软枕。

银环仍旧缚住谢神筠双腕,但铁链却绕过了沈霜野的咽喉,迫使他与那收紧的力道对抗,紧攥的手背青筋隐露。

“我说过的,如果是我,就会把它套在你脖子上。”谢神筠扯动锁链的动作是绝对的强硬,她的掌控欲丝毫不亚于沈霜野,这种完全掌控对方生死的感觉才能叫人满足。

“章寻活着不是侥幸吧?或者我该叫他张静言,”谢神筠跪伏在他身上,那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冷漠,“章寻从庆州失踪根本不是巧合,你是故意把他送给俞辛鸿的,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在算计我了。”

沈霜野和张静言认识,而谢神筠恰好知道这点。

谢神筠从一开始就想得不错,她既然没有找到章寻的下落,那人只能是落在了沈霜野手上。他把人送给了俞辛鸿,成了俞辛鸿的催命符。

不仅如此,他还拿着章寻做饵,在孤山寺设局伏杀谢神筠,那是沈霜野第一次对谢神筠起杀机。

“孤山寺刺杀也是你的手笔,”谢神筠慢慢收紧锁链,听他濒死时的喘息,“你骗得我好苦。”

谢神筠敏锐的直觉是对的,沈霜野对她杀心已起,千般谋划都是冲着要她的命去的。

但这个人太谨慎了,他没有留下痕迹,因此谢神筠纵然怀疑他,也找不到证据。

“那你可太蠢了。”沈霜野扯出一个笑,五指陡然用力!

他攥着铁链的五指已经迸出青筋,那股巨力生生让谢神筠被迫前倾。

呼——

铁链在被沈霜野生生绷断之前骤然放松,沈霜野无视了咽喉处的威胁,迅速将谢神筠双腕反手按在了背后。

“你没有骗过我吗?”沈霜野掐住她腕,极其强硬地压迫下来,“谢神筠,燕州城外查获的那批兵甲,不是陆庭梧的,而是你的。”

太子谋逆案后,沈霜野调阅了三司卷宗,很快发现陆庭梧运送私铸兵甲的路线根本不会经过燕州,也就是说,沈霜野最开始在燕州城外查获的那批兵甲根本不是陆庭梧的。

而是谢神筠用来栽赃给他的。

多厉害的手段,祸水东引,借刀杀人,一贯是谢神筠的拿手好戏。

谢神筠眼中满是欣赏,她看着沈霜野,便如同揽镜自照,他们是何其相似的两个人,因此彼此憎恶,相互算计。

是棋逢对手,也是生死强敌。

“是我的。”谢神筠干脆利落地承认了,“你又能如何?”

杀掉谢神筠的欲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不,那还不够。

暴涨的杀意让沈霜野攥住她的五指坚硬如铁,他应该撕裂她、碾碎她,让她永远、永远——

谢神筠蓦地屈膝顶上他腰腹,旋即被沈霜野用更强硬暴力的手段压下来,那箍住谢神筠的力道能让人动弹不得,但与此同时她骤然收紧了沈霜野颈上锁链,碾过去时听到了他喉间压抑的喘,让人头皮发麻。

深帐之中骤然安静下来,暗潮涌动。

生死相搏的缠斗被锁在方寸之地,因此任何隐秘的反应都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

那硌在她腰间的硬物违背了主人的意愿肆无忌惮地彰显着存在。

谢神筠忽地眼底涌动恶意,她动了动唇:“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她眼神天真的像是没沾过欲。

但沈霜野偏偏被烫到了。

沈霜野倏然掐住了谢神筠咽喉,他指腹有茧,用力时很硬。

“要杀了我吗?”谢神筠轻轻地笑起来,“我好怕啊。”

谢神筠眼里有种病态似的妖异,她咬破唇,舔掉了血。像是鬼狱里爬出的妖物,用皮囊和欲色拖着人和她一起共堕红尘。

她已经洞悉了沈霜野的弱点。

沈霜野眼里烧出血色,欲念和杀机交织在一起,成了能把人撕咬殆尽、吞吃入腹的欲望。

欲是困人笼,色是杀人刀。

沈霜野颈上套着铁链,另一头被谢神筠拽在手里。

他要想喘息,就只能被迫挨近——

掠夺谢神筠的呼吸。

第44章

但他没有动。

深色帷帐垂落如云,笼起了一片昏暗。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认识张静言的?”沈霜野仍然抵着她,手指始终紧贴谢神筠颈侧,冷静到近乎漠然。

谢神筠眼神骤然阴郁,不过刹那又放松下来。

“他同你父亲有旧。明宪二十一年,张静言因卷入靖王夺嫡案被贬,是卫国公保的他。”

沈霜野之父沈决,死后加封卫国公。

“他先后被贬到惠州、锦州、滁州,后来延熙二年,陛下欲修灵河渠,联通东冶港,张静言因此被复用为都水监司丞,前往端南督缮彤水。”

“延熙七年端南水患,张静言联合端州刺史高川隐瞒灾情,事情败露后又被查出他竟在当时的政事堂元辅王兖的授意下贪墨河道款,事后高川被赐死,张静言却死在了洪州府的瘟疫里。没想到隔了十余年,他竟然改头换面混进了徐州府和庆州矿山。沈霜野,你包庇一个昔日罪臣,居心何在?”

谢神筠说起张静言时分外冷漠,仿佛根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包庇罪臣的是你吧?”沈霜野眼底幽冷,“孤身赴险也要将张静言救下来,你和他什么关系?”

他们离得很近,对视时却有如隔雾看花。

谢神筠冷淡道:“左右是和你没关系。”

片刻之后,他们终于从彼此的眼睛里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同时放手。

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的交锋都只是相互试探,沈霜野圈禁谢神筠,不仅是顾虑着张静言,还因为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虽然她活着也是个大麻烦。

谢神筠对此心知肚明。沈霜野没有在第一时间杀了她就是她的倚仗。

那链子够长,沈霜野解下缠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段,却没有给谢神筠解开。

“说起来我身上的衣物都被换过了……”谢神筠从头到脚都被换干净了,连青丝也如云瀑委地,没剩半点东西。

沈霜野防她至此。

“婢女换的,别想太多。”沈霜野加重了尾音,显得坚决。

“哦。”谢神筠的回答却显得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

短短一个字,却让沈霜野生出被烫到的错觉,那被他强硬压下去的欲求再度膨胀,隐有燎原之势。

谢神筠这样的人,就适合被锁在深帐之中,任人施为。如今他已然做到了这点。

沈霜野没再看她,摔门走了。

——

沈霜野出了门,繁盛花木掩映着月光,照进这方深院。

池台楼阁花木成林,胜在隐秘幽静。如今再看过去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藏娇。

沈霜野摘了扳指,拇指上被蹭出了一片红。

他抵着谢神筠时用了几分力,那力道便也撞回了他身上。

可惜,谢神筠这个人,却和娇这个字没什么关系。

她倒更像是照进这院里的孤寒月光,握不住,天一亮就没了。

况春泉从湖心桥那头过来,低声道:“侯爷,宫里的消息。”

沈霜野把扳指戴回去,出了月洞门,示意他往下说。

“昨儿晚上梁园起火,被烧了大半,据说那位瑶华郡主在火场之中,没救回来。”

沈霜野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

——

谢神筠被锁在了屋内,她手腕脚腕上的锁链以玄铁精钢制成,极沉极重,长度够她走到门口,但也仅止于此了。

屋中起居摆设约莫是按着府中贵女的起居来布置的,但又处处透着沈霜野那个人的喜好。

玉竹席水晶帘,漆木古架,镂金碧炉,白绫雾纱糊窗,斜里泼进一泓翠色,青檀彩绘屏风,绘的是山溪雾岚,野鸟林鹿,风雅里带点野趣。

香案上置一尊细颈圆口琉璃瓶,内插两枝粉白芍药,鲜研明媚。

惟独里间重重鹤灰深帐渐次垂落,似将她与世隔绝锁在禁帏之中。

太暗了,谢神筠不喜欢。

这屋子周围也不知布了多少暗哨,伺候她的婢子亦像是近卫出身,沉稳持重,且话少。

谢神筠虚虚看过一眼,未发一言。

她拎着衣裙,脚腕上的锁链因此一览无余。那被沈霜野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着触感,谢神筠寸寸看过,微微蹙眉。

片刻后,她神色平静地撤了手,唤来婢子让她们换了深帐的帘纱,挑亮了灯烛,又不许人守在屋内。

这些婢子早前却得过吩咐,道是这位娘子手段厉害得很,纵然如今被镣铐紧锁,也万不能让她离了自己的视线,只除了这点,万事都要顺着她来。

屋内伺候的人碰上她冷淡平静的眼神,私下里对视一眼,皆不敢多看,依言退了出去,守在外间。

好在那帘纱换成了浅色,能隐约瞧见那位娘子合衣睡下,在帘上映出一道朦胧的影,便都仔细盯着。

——

翌日一早宫中有朝会,沈霜野入了宫,政事堂议政时他没有开口。

圣人高坐于珠帘之后,垂询的态度一如既往。谢神筠死于火场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到了宫中,今日却格外风平浪静,同此前发生在长安的数场刺杀案截然不同。

沈霜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装作在听几位相公吵架。

出来时裴元璟避过了人,道:“昨夜杏子林突发山火,倒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侯爷?”

沈霜野听了他这话,却蓦地寻摸到谢神筠的一个好处,至少她说话从来开门见山,懒得绕弯子。

不像裴元璟,一句话能挖三四个坑。

沈霜野含笑道:“我这人惜命,火势一起我便走了。”他意有所指,“否则要是落个同瑶华郡主一般葬身火海的下场可就不好了。”

昨夜沈霜野得手之后便走了,根本没和裴元璟郑镶知会,随后江沉便带人赶到了杏子林。

至于后续杏子林又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是裴元璟该操心的事了,他一概懒得过问。

裴元璟默了片晌,竟神色如常地笑了笑:“侯爷是谨慎之人,那我便放心了。”

他再没有多问,从容离开。

沈霜野眸色渐深,裴元璟压根没问昨夜谢神筠是死是活,没有见着谢神筠的尸体,他如何能笃定谢神筠已死?

除非——

沈霜野目光转向太极殿,琉璃瓦反着天光,锋芒足以灼伤人眼。

谢神筠的生死裴元璟根本不在乎,梁园已毁,谢神筠便只能是个死人了。

再有,梁园烧得那样干脆利落,光凭裴元璟和郑镶可做不到这一点。

沈霜野在那锋芒中慢慢想到一件事:

谢神筠不该逼死太子的。

——

沈霜野从宫里回来,换下了朝服,这才往拘着谢神筠的别院去。

小院安静,连春日惯有的鸟叫虫鸣也一并消隐,东厢门窗大开,婢子守在廊下,屋中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那位娘子还睡着呢。”钟璃轻声道,“我们不敢相扰。”

她是沈霜野从近卫里拨出来的人,对谢神筠的身份来历也心知肚明。

沈霜野闻言目色稍沉。

谢神筠勤勉之名在外,这样的时候着实少见。

“着人去看过吗?”沈霜野忽然想起来什么,“她身上有伤,易起高热。”

谢神筠昨日苦战,伤都在皮肉,沈霜野请大夫看了,又让婢子给她上了药。

但受伤之后本就容易风邪入体,最要人看顾。

钟璃低声回禀:“娘子就寝时不许有人在帘外伺候,我们都得退到外间。”

她顿了顿,还是说,“我瞧着,她昨夜怕是根本不曾入眠。”

帘纱要换成浅色的,寝间里高低错落的连枝明烛却彻夜未熄,但整整一夜,深帐中都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夜间何等寂静,那锁链一碰便会撞出声响,里头却半点声音也无。

钟璃几次想要上前查看,还在帘外时便能听到谢神筠平静的声音响起:

“何事?”

音色冷淡疏远,在暗夜中显出别样的凉。

钟璃便不敢再近前。

沈霜野已至廊下。谢神筠戒心深重,又兼心思莫测,如今受制于人却不代表她会就此束手无策,必须盯紧了她的一举一动。

“里间和外堂都守严了,”沈霜野的冷酷在这句话里显露无遗,下一瞬忽又温情起来,道,“去请大夫来,下次让她用过早膳再睡。”

沈霜野跨进门去,晴光入户,那云水蓝的帘纱已层叠高挽,珍珠翠屏上描出一笔墨影。

他生得高,能越过屏风看见谢神筠临窗独坐,银链自她衣裙之下蜿蜒而过,反照出冰冷锋利的光芒。

那锋芒刺进沈霜野眼底,让他陡然生出比昨夜还要深重浓烈的情绪,生生止步。

半月窗前落了一案残花,谢神筠随手拿起一本杂记,拂掉了封面上的残瓣,余光便瞥见屏风后多了一个人影。

她没在意,径自翻着手中书页,锁链在腕间轻轻垂落,磕在地上。

片刻后,沈霜野若无其事地停在屏风外,声音听不出波澜:“听说你昨晚没睡好。”

“任谁被锁着,也睡不好。”谢神筠翻过一页,冷淡道。

若谢神筠此时能看到沈霜野,便会知道他的目光一直长久的停在那些锁链上,深不见底,能将人吞噬殆尽。

“我以为郡主该习惯才是。”沈霜野像是对屏风上的鸟雀起了兴趣,“北军狱的手段郡主见得多了,也用得多了,这对郡主来说不值一提。”

谢神筠重重阖上书页!

“你说得对,司空见惯的东西,确实不值一提,”谢神筠行走间拖动铁锁,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昨夜我把它套在你脖子上的场景,才值得回味呢。”

她转过屏风,那冷漠清寒的面容便一览无余。

沈霜野黑沉沉的目光锁住她,蓦地,他极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同我说这个,是想重温旧梦吗?”

昏暗灼热的记忆强硬袭来,,因着此时天光大亮,又凭添了一分禁忌。

谢神筠袖间锁链碰出一声响。

“我昨晚没睡好,不曾做梦。”谢神筠淡淡道,“倒是你,好像还没睡醒。”

谢神筠的口舌之利沈霜野是领教过的,极少有人能在口头上讨得便宜,偏偏他尤爱与其针锋相对。

“我今日得起早入宫上朝,甚是疲累,当然比不上郡主闲适自在。”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来同我换一换。”谢神筠瞥他一眼,腕间衣袖垂落,便露出了腕上的银环。

沈霜野的目光在她的手上一碰即分。

谢神筠的双腕从来配的都是金钏白玉,殊不知这冰冷铁锁才阖该衬她。

似她这样的人,就该深闺紧锁,才不至于为祸世间。

“这就不必了,这银环太小,我戴不进去。”沈霜野道,“你与它相衬,阖该配你。”

谢神筠对他的目光何其敏感,随他的眼睛滑去了自己手腕:“器物而已,有什么配不配的,下次再打链子时记得宽上几分,这样你便能用在自己身上了,免得整日来盯着我的。”

沈霜野被她的最后一句话蛰了一下。

谢神筠赢了一局,没有乘胜追击,侧眸叫丫鬟传膳,她嫌用饭的偏厅远,让人将桌子摆在了菱花门前。

天光泼进来,院中深绿浅青,墙上攀了半幅紫藤,正值花期,撞了满眼浓郁的紫,美得格外张扬。

檐下落了一方铜缸,接的是无根水,里头养的荷花还没长出来,只有三两绿叶冒头,亭亭立在檐下。

谢神筠行动不便,落座时捞起了铁链。

“这衣裙小了,不合身。”谢神筠倚着榻,杏红单衫薄,竟显出几分弱不胜衣来,“叫两个绣娘来,重新做过。”

“新的已经在做了。”沈霜野坐她对面,撑着膝看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让人挑了几身阿昙新做的裙子。”

倒也不是很不合身,只她身量高,裙子短了寸余。

广袖罗裙本就不挑人,纤纤袅袅的裹在谢神筠身上,领边绣了浅红杏花,颜色却没有艳过她锁骨下藏着的一点红痣。

那样惹人觊觎。

谢神筠卷过衣袖,冷不丁问:“这是定远侯府?”

沈霜野眉梢微挑,也不否认:“特地给你收拾的院子。从前在梁园时看你喜欢白梅,这园子里有一方镜湖明澈,湖边白梅疏疏,冬日时能落数枝雪,如今还未到花期,再有个半年你就能看到了。”

这是要把她一直关在这里了。

谢神筠神色未变,抬了抬手,说:“这样去看?”

沈霜野话说得好听,可这锁链只到门边,连这扇门都出不了。

“郡主想要如何去看?”沈霜野同她对视。

“冬日雪重,我懒倦出门,”那锁链为的是限制行动,颇重,谢神筠支在矮桌上,衣袖落下一片阴影,“再说了,拘在园子里的梅花有什么好看的。听说北地有处梅岭,白梅开时绵延数十里,那才叫稀奇呢。”

这困住谢神筠的四方高墙算什么,沈霜野未必能在长安留得长久,可她要是被带回燕北,那就难说了。

“郡主要是想瞧,以后总有机会。”沈霜野轻描淡写拨回了她的试探,吩咐婢子上菜。

沈霜野也没吃,陪她一道用了。

谢神筠不怎么挑食,每样菜都会捡上一筷子,但她爱干净,连萝卜丝上沾着的葱花都要撇开。

只动作做得隐蔽,不留心瞧不出来。

瞧不出来的便只会以为她是贵女教养出来的好仪态,不疾不徐、从容规整。

倒是很会装模做样。

沈霜野勾了勾唇角。

谢神筠抬眼撞进那个隐晦的笑,她忍了忍,没开口。

“这道菜,你不吃吗?”沈霜野端详她,忽然道。

桌上有道浑羊殁忽,是把鹅裹上香料塞进羊肚子里烤出来的。这道菜是从北地传过来,又传入宫中的名菜,既有鹅肉的鲜嫩,又有羊肉的鲜美。定远侯府的厨子是沈霜野从北地带回来的,做羊肉尤其一绝。

谢神筠其他菜都动过,惟独那道鹅肉没有动过筷子。

谢神筠筷子一顿,平静地和他对视。

“我看你今日辛苦了,特地留给你的。”

“我倒不至于一道菜都吃不起,还要你相让。”沈霜野筷子停在一块鹅肉上,“尝尝?这道菜做得不错。”

谢神筠没动:“我却觉得不过如此。”

沈霜野盯着她,忽而笑了:“碰都没碰过,便知道做得不好了?”

谢神筠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沈霜野太敏锐了,但他大多数时候都将自己那种锋芒收敛于内,只有在面对谢神筠时才会将锋刃一寸寸的碾过她的肌骨,仿佛要将她从内到外剖个干净。

“怎么,侯爷如今连我吃什么都要管了吗?”谢神筠搁了筷子。

“既不喜欢,以后便让他们不要再做。”片刻后,沈霜野若无其事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下去便是。”

谢神筠没理会他,她搁了筷子便不再进食,接过婢子递来的香茶,净手后便回了内室。

“侯爷自便,我要睡了。”

又睡?

沈霜野惹恼了人,又毫无自觉。

“吃了就睡,会变肥的。”沈霜野在她背后幽幽道。

屏风后的那道背影蓦然一停,谢神筠转过来,一字一句道:“不劳你费心。我观你气色不好,不如多去睡睡,补补你的肾虚。”

铁链滑动的声音大了起来,谢神筠摔了水晶帘,给沈霜野留了一弧溅碎的明光。

沈霜野笑过之后,重新看见桌上那道浑羊殁忽,若有所思。

他想起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三月荀诩生辰宴,席上原本有道羊肉做的珍郎羹,被陆庭梧以不吃羊肉为由撤了。

为此宣蓝蓝还同陆庭梧起了冲突。

他记得当时宣蓝蓝便说从未听过陆庭梧不吃羊肉。

沈霜野目光落在水晶帘后。

那不吃羊肉的到底是陆庭梧还是……谢神筠?

他没再深思,叫婢子撤了席,又点了点桌案。

“羊肉和鹅肉,以后都不要做了。”

——

半夜下起了大雨。

闷雷在檐上滚过,炸开好梦,沈霜野睁开眼,衣领已经被汗浸透了。

春夜燥热,沈霜野掌心微扣,感觉到了潮意。

他耳边还残留几许冷调,霜雪似的声音都化成了汗,淌在他身上。

沈霜野没动。

他从来能忍,锁链绕颈时他忍下来了,谢神筠的嘲讽试探也被他悉数挡了回去。

忍字头上带刀,色字头上同样也有。

谢神筠如今就是抵着他要害的一把刀。

沈霜野摸到了刃,那让他觉得危险。

他闭目喘息,听见潮雨下得绵密。

下一瞬惊电照得室内霜白,沈霜野看见枕边搁的那张白棉帕,帕子洗得干净,看不出来路。

片刻之后,沈霜野攥紧那方帕,纹路贴合他掌心,被揉皱了。

帕子挨过谢神筠唇角,湿透得很快。

——

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最适合夜潜。

阿烟翻过定远侯府的高墙,悄没声的混进雨里。侯府的布局她已然摸得清楚,越过一墙的紫藤花时没发出声音。

“谁?!”廊下忽而一声暴喝。

下一瞬从瓦上翻出数道黑影,携雨势直击阿烟而来!

“锵——”

阿烟抬手格挡,瞬息间已如游鱼入海,同来人交手数个来回。

双拳难敌四手,阿烟没料到定远侯府的守卫如此严密,来之前的雄心壮志都成了灰,此刻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哄了两句就自告奋勇的来了。

按照原先定下的抓阄不好吗?

眼见着不敌,阿烟灵机一动,急忙喊道:“我是路过的!”

风雨掩盖了他们交手的动静,却没盖住陡然从屋中照出来的烛光。

门被推开,钟璃掌灯出现在门边。

“让她进来。”

——

沈霜野才从浴房出来,况春泉便在外头叩门:“侯爷,府里进贼了。”

他扯开了门,发尾还沾着水汽,脸色已经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风雨扑进来,带着凉意。

“就来了一个人,悄无声息摸进来的,进来之后直奔东院,同值守的近卫交了手,动静惊醒了郡主,”况春泉道,“已经被郡主叫进去了。”

沈霜野一顿。

那就是冲着谢神筠来的。

他叫人守着屋子,关的可不止是谢神筠,也是在防着旁人刺探。

沈霜野没让人撑伞,自己去了东院。

雨珠乱溅,镜湖上起了波浪。近卫都守在廊下,屋中透出一豆暖光。

沈霜野挑起竹帘,便看见谢神筠身边那个熟悉的婢子跪在屏风后。

“郡主要招人来,怎么不叫她走正门?”沈霜野没进去,“险些被我府上的人当成贼子诛杀。”

“我这个婢子没来过侯府,连你这院子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谢神筠还倚在榻上,“我今夜让她认认路,下次再来便熟了。”

还有下次。

沈霜野一顿。

谢神筠当真是理直气壮得很。

“出去吧。”谢神筠镇定自若地说,“廊下有伞,记得走正门。”

阿烟老老实实地走出来,她浑身都被浇透了,身量只到沈霜野腰间,还是个小孩子。

沈霜野没发话,近卫都守在门外,没有放行。

片刻后,他方才抬指,示意近卫放她出去。

屋中伺候的人尽数退到了廊下。

沈霜野慢慢进去,再度站在了帷帐之前,一如那天,他站在帘外,等着谢神筠醒来。

鸦羽灰换成了金雀蓝,能朦胧映出谢神筠的身影。博山炉寒香袅袅,催散了雨夜的湿热之气。

谢神筠睡了一整日,晚间便精神起来,但也不耐烦动弹,捧了本杂记在榻上消磨时光。

沈霜野隔着垂帘看过她手中书页,认不出来是不是白日里她从书架上取下的那本。

“睡不着?”

今晚阿烟夜潜入府不会是巧合,沈霜野分明没有留下过痕迹,却还是被人摸了过来,谢神筠好本事。

谢神筠翻过一页,回答时有些漫不经心:“我认床。”

连理枝上灯烛烧得亮堂,沈霜野问:“怕黑?”

“怕鬼。”

“鬼有什么好怕的?”

“鬼才可怕呢。”谢神筠说,“人有什么好怕的。再凶恶的人刀锋割喉也会化作枯骨一具,鬼就不一样了,它们藏在黑暗里,随时准备着撕咬你的血肉,偏偏你还看不见、抓不着,这才叫人寝食难安。”

谢神筠的确该怕。

她是踩着尸骨上位的人,那些被她杀掉的人都成了她的垫脚石。

沈霜野忽然想挑开帘子,看她这一刻脸上的表情。

她连恐惧都是冷漠的。

“我忘了,你这样深更半夜不请自来的人也叫人怕。”谢神筠忽然道,朦胧的影在帘上晕开。

湿润的发根带了凉意,沈霜野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在那冰凉的触感里想起谢神筠在他耳边呵气,出口的话却冷漠无比:“梁园被烧,瑶华郡主葬身火海,此事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吧?”

“可惜了我一园子的牡丹花。”谢神筠仍是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她的反应却在沈霜野意料之内。

“怪不得你束手就擒得这样心甘情愿,原是早就算好了要借我的手金蝉脱壳。”

是刀就要有卷刃被弃的觉悟,谢神筠逼死太子,纵有圣人作保,皇帝也留不得她。

裴元璟要对谢神筠动手,本就是奉了皇帝的命令,除了天子,谁还能让一个位高权重的贵女死得这样悄无声息?

前夜伏杀那样顺利,根本就是谢神筠主动入套。

“我倒也没有这样算无遗策。”谢神筠终于阖上了书,隔着垂帘看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是顺水推舟还是不得不为?”沈霜野道,“谢神筠,从太子死的那一刻起,你便无路可去。”

“是啊,我无路可去。”谢神筠挑开了帘子,站在脚踏上,“是做太极宫的阶下囚,还是做你沈霜野的笼中雀,两者根本没有区别。”

水色烟罗短了一寸,遮不住那双雪白赤足,谢神筠未着袜,银链挂在她脚腕,叫人只想狠狠握上去。

侧旁的烛燃尽了,帘子里陡然昏暗下来。那些白日里无所遁形的念头在夜间汹涌出来,叫嚣着去撕咬、破坏,该扯动那链子,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湿了。”谢神筠忽地伸手拂过他肩头,撤手时指尖已经带了一片水色。

沈霜野心头一跳,几乎是立时便想到了被他弄脏的帕子。

第45章

“外头的雨下得这样大么?”谢神筠指腹捻过水色,无端让人口舌生燥,“好凉。”

这样潮湿的春夜,谢神筠宿睡才醒,鬓发未挽,霜白的弧度没入雪领。

她仿佛不知道深夜在一个男人面前露出这样的姿态意味着什么。

“是你手太冷了。”

沈霜野神色未变,那侵略的意味都被他危险地藏进了眼底,带着蓄势勃发的凶猛,出口的话却平静得让人挑不出端倪。

“是吗?”谢神筠仿佛并不在意,把手指在沈霜野衣襟上擦干净了,接着道,“逼死太子的是我吗?沈霜野,你比我更清楚,太子败在他威胁到了天子的权威,在帝位面前那点血脉与温情根本无足轻重,要他死的不是我,是皇帝啊。”

她开口时那点旖旎便散了,只剩透骨的冰寒。

沈霜野沉沉的黑眸盯住她:“你从来不问张静言,是因为你也是这样想的?”

“我不问他,是在等着你来问我。”谢神筠已经不会再为这个名字动摇,她提裙掀帘,侧影如雪兰娉婷,“人在世上,不是靠那点情谊活着的,就像现在,你锁着我,又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价值。”

她太有恃无恐,这让沈霜野只想打碎她的镇定。

但他没露端倪,平静道:“说说看。”

“张静言在查端南水患的案子吧?”谢神筠没有和他周旋,直截了当道,“当年洪州府大水,灵河渠被冲垮,时任监察御史的荀樾奉旨赈灾,由此查出了那桩贪墨案。高川伏诛,张静言死于瘟疫,可这案子没有结束。”

“张静言任都水监司丞,是王兖一力保他主持灵河渠修建,他也是王兖的学生。王兖任中书令期间,在朝中遍植党羽,结党营私,短短数年便借各项名目敛财百万之巨,又以王氏之势在地方兼并田地,端南水患不过是个引子。事后王兖及一众党羽尽皆下狱,实在该杀。”

谢神筠语末已带森寒之气。

这桩案子是延熙朝的大案,以端南水患开始,王兖伏诛结束,史称王党之祸。大周朝堂震动,卷进去的又何止一个张静言,无数官员因此抄家灭族。

王党之祸由张静言开始,可他在此案中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卒子,十三年过去了,张静言没有满身污名的死在水患中,侥幸活下来就该苟延残喘了此残生。

“但张静言不曾借修渠之机敛财。”沈霜野道,“端南水患后他曾立即上书让朝廷赈灾,可这道折子入了中书省就不见了。”

“谁能证明?”谢神筠说,“地方上奏的折子要先经兰台择选,水患是急奏,谁敢按下不表?”

沈霜野看着她,道:“延熙七年,圣人临朝琼华阁,满朝尽为王谢两党。”

谢神筠眉间缀霜,说:“延熙八年以后,王党被除,圣人掌权,贺述微接替王兖的位置,以一介寒微之身成为大周权倾朝野的中书令,此后半数朝堂,提拔的皆是寒门官员。”

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若张静言当真是被诬陷,那这案子也绝不是冲着他来的。

自大周立国开始,朝堂便是世家的天下。穆宗皇帝改制之后,朝堂之上仍然没有寒门官员的立足之地。

从明宪末年到延熙初年,中书令王兖把持朝政十余年之久,政事堂已然成为了他的一言堂。

而王氏这座庞然大物倒下之后,贺述微上位,谢道成揽权,才有了今日朝中分庭抗礼的格局。

端南水患不惨烈吗?可就是太惨烈了,才会让王兖栽得那样快、那样狠。

无论是谁,都有充分的理由借水患之机铲除王氏一党。

沈霜野审视她,终于看清了谢神筠的用意:“你是来同我做交易的。”

“难道你不是吗?”谢神筠倒了杯冷茶,却没喝,“俞辛鸿遇刺那晚,你潜入北衙,是想要问他什么?”

但无论沈霜野想要问俞辛鸿什么,他都再也没法开口了。

沈霜野面上看不出端倪:“俞辛鸿本是当年督建灵河渠的小吏,因治水有功被陆周涯擢升入工部。”

他讽刺一笑,“不过是个河工,却能一朝晋升天子堂,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了。他凭的是什么?”

“从徐州府到庆州,你们的目的一直是俞辛鸿。”谢神筠了然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俞辛鸿当初升入工部的调令是谢道成亲自签的,正如混进北衙杀掉他的那个刺客,背后也有谢道成的手笔。”

谢神筠久浸朝堂,这些隐晦秘辛她信手拈来。

这些事情沈霜野也能查到,但要耗费的时间和功夫是难以想象的。

“沈霜野,你要的东西只有我能给。”茶水沾唇,被她咽了下去。

那仰起的颈纤细脆弱,轻易就能被掐在掌心。

沈霜野轻轻摩挲五指,仿佛想起了那触感。

“那你又想要什么?”

“这要看你能给我什么。”谢神筠搁了茶盏,轻声道。

良久之后,沈霜野笑了一声,眼底已然冷了下去。

“谢神筠,你想错了一件事。张静言查端南水患的案子,不是为了他自己。灵河渠贪墨一事他确实全不知情,可他既为河渠修造的主事官,水患之过他便该一力担起,端南水患之后,张静言侥幸活了下来,但他当时已存死志。”

“可他没死。”谢神筠冷漠道。

“因为荀樾死了。”沈霜野说,“荀樾为查水患下到端南,曾承诺要还张静言一个清白,后来荀樾派人告诉张静言,河渠贪墨一案已有眉目,确与他无关,但翌日就传出了荀樾染疫身亡的消息。”

“他不是染疫死的?”谢神筠眼睫微垂,落下一片鸦羽。

“荀樾是赈灾的主事官,洪州府因疫病封城时他留了下来,与城中百姓共进退,后来医官研制出了治病良方,城中疫情稍缓,荀樾却在这个时候染疫身亡,难道不蹊跷吗?况且荀樾死前可从未传出过染病的消息。”

荀樾昔年不仅是名动朝野的兰台松玉,还是永宜公主的驸马,荀诩的父亲。他因赈灾平患染疫身亡,死后追封司空,受万人称颂。

他死时荀诩才三岁。

可他若不是染疫身亡,那就只能是……被人害死的。

“那又如何?你是想说,张静言是为了查清荀樾死亡的真相?”谢神筠软语道,她侧眸看过来,眼中寒凉如水,“张静言还活着,荀樾却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为了一个死人讨公道?沈霜野,你得清楚一件事,荀樾为赈灾染疫身亡那就是青史留名万人传颂,可他要是死于尔虞我诈权力倾轧,那就是一个笑话。”

沈霜野缓缓摇头。他仿佛早已清楚谢神筠的天性凉薄,因此并不会失望。

他只是道:“谢神筠,无论是张先生为修灵河渠殚精竭虑,还是荀大人不顾疫病凶险留守洪州府,为的从来都不是虚名。似他们这样的人,所行皆出自本心,无须青史留名,也不必万人称颂,但求此间河山皆安,百姓长乐。”

“这样的人,难道不配拥有一个公道吗?”

沈霜野俯身下去,终于在此刻露出他原本强势压迫的面目。

谢神筠半点都没有触动,在这暗夜望进他眼底:“公道?那些死在端南水患、洪州瘟疫中的人又该向谁去讨公道?”

那种妖异幽微、有如鬼火的幽光再度在谢神筠眼底烧起。

“沈霜野,朝堂之上没有百姓,这两个字,不过用来粉饰压迫、用以教化驱使的工具。若这世间当真有公道正义,那人就不该分三六九等、良贱有别,也不该有寒门世家、百姓君主。”

她冰凉的手指刮过沈霜野眉骨,倏然烧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带着难以满足的欲望。

谢神筠轻言道:“你我皆是这世间最不该谈公道的人。”

此言何等悖逆叛道!但自谢神筠口中说出却又如此理所当然,甚而还有一丝悲哀。

下一瞬沈霜野便扯住她腕间链,谢神筠只觉身子一轻,便已堪堪撞进他怀里。

兰麝幽梅似的寒香袭上沈霜野衣襟,他强硬掐住谢神筠,却没有挨近她。

那紧攥的动作让两人都吃痛,呼吸之间如藏难填欲壑,又堪堪隔着一寸之遥。

隔着寒夜清辉,沈霜野在此刻终于窥见谢神筠一身凉薄人皮下的自轻自厌。

眼前这个人不是高门贵女,只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

沈霜野没有忘记,谢神筠也是端南遗孤。她不是什么瑶台仙,也不是天上月,她曾出身微贱,又经命如草芥、颠沛流离。

他们都曾经被人用权势践踏进泥里,再碾碎脊梁,在进入长安城的那一刻就跪成了蝼蚁。

但蝼蚁亦想撼天动地。

“谢神筠,这世间有教化就有反抗,有不公就有寻求正义的人,此身如蜉蝣萤火,微不足道,但求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1。”沈霜野缓缓道,“生无所惧,死亦不屈。”

“是吗?”瞬息之后,谢神筠蓦地笑了。

她轻轻挨近,陡然跨过了那道距离。

“荧烛焉能与日争辉?”谢神筠贴在他耳边,冷冷道,“沈霜野,我和你不同,我只想杀尽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

她指尖刮过沈霜野侧颈,如霜刃过喉,轻而缓慢,留下一道红痕,转瞬即逝。

谢神筠忽地撤身后退,“夜深了,你该走了。”

她仿佛终于想起男女有别,转而换上了拒人千里的端庄姿态。

沈霜野摸上颈侧那道红痕,在分神的刹那间想: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过瞬息他便收敛心神。

沈霜野放下帘子,替她剪掉灯烛:“夜间烛火烧得太亮,不利于安寝。书也别看了,伤眼。”

他转过屏风,便要出去,却又蓦地停了下来,在云水山峦上留下一道背影。

“谢神筠,你说得对,人在世上,不是靠情谊活着的。可一个人若是摒弃恩情、舍掉道义,那他还配称是个人吗?”

沈霜野没有回头,径自出去了。

许久后,灯花忽地炸出一声响。

谢神筠仓促地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屏风上的翠羽青雀上:“人?不是穿上一身人皮就是个人的。”

她厌倦冷漠道,“这里只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