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开的一瞬,陡然听见屋里传来郢王妃的惊叫声。
“葶宜,你做什么!”
葶宜不知何时抓住了桌上放着的那把短刀,她用力推开郢王妃,猛地将刀刃插向自己胸口。
“对不起母亲,我不能跟你回去……”
嘉武侯夫人身形晃了晃,大声道:“来人!快来人!”
葶宜倒在地上,艰难地侧过脸去看向她,“不用你们赶我走,谁也不能赶我走,谁都不行。”
“没人能分开,我与淳之……”
“生同衾,死同穴,我应承过……”
无数画面浮上脑海。
十六岁那年初春,宫宴上初识少年将军。
她躲在屏后,瞧他容颜俊逸,威武不凡,意气风发,站在人从里,是那样卓然夺目。
七年夫妻,到底是缘浅。
在一起的日子太短暂,太短暂了啊……
她想为他生儿育女,想同他携手白头。
她这一生,除了他,眼里再无任何人。
她不会离开。
她会践行自己的诺言。
她要以他妻子的名分,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到死都不能分开,不能……
门前,宋洹之回身遮住祝琰的眼睛。
不知为何,这个结局并未让祝琰觉得畅快。
他温热宽大的手掌贴在她眉眼上,眼泪悄然从脸颊滑落下来。
郢王妃抱着女儿,大声哭喊。
宋洹之拥着祝琰。
她听见他的声音,近在耳畔。
“别看,阿琰,别看。”
**
陆家大宅,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后门。
谢芸被两个侍婢架着,半拖半拽地朝门外走。
她回眸望着身后依依不舍的男人,眼泪模糊了视线,怎么也无法将他瞧清楚。
做了几日夫妻,陆猷越发舍不得自己这个娇美可人的妻子。
可是母亲已经发下话来,不许再挽留谢芸。
当初来京那年路上,那泼皮王俊替她杀过人,她曾许诺过终身,进京后,又被嘉武侯府的富贵迷了眼,以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母亲说此女心思歹毒,万万留不得。
陆猷完全没办法,他是家中最不成器的孩子,不像兄长他们那么精明能干,父亲一向不喜欢他,母亲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他软磨硬泡了几天,都没能求得母亲收回成命,本想去求病中的祖母,却被母亲的人给挡了回来。
他如今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瞧着谢芸被送去家庙。
“奶奶是去替老夫人祈福,这份孝心一定能感动上苍,保佑老夫人早日康复。”婆子说着宽慰的漂亮话,手上越发用劲儿,把谢芸强行塞进轿子里。
“救我,郎君,救我啊!”
谢芸哭哭啼啼的喊陆猷救她。
才从庄子上回来,又要被送去家庙里头礼佛,她这一辈子,难道只能孤孤单单的过?
她已经认错了,已经回头了。
她还叫陆猷回去救那祝氏,为什么宋洹之这样心狠,非要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陆猷性子绵软,又多情,等她走了数月,身边就会有新人。
婆母打定主意要拿她向宋家投诚,说是入庙祈福,谁知什么时候才准予她回来?
她不能走,她一定要留下,要在陆猷最喜欢她的时候,留在他身边。
这些年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够了,嘉武侯府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归宿。好不容易嫁给陆猷,有了安妥的去处,她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落到如斯田地。
命运何其不公!
陆猷忍不住也哭了,他软声求那婆子,“杨妈妈,再让我跟芸儿说句话吧,杨妈妈,求求你了。”
那婆子无奈道:“三爷是知道夫人性子的,若是给她知道您来送人,少不得又迁怒奶奶。奶奶去家庙替老夫人祈福,是替咱们陆家攒功德去的。您这么哭哭啼啼抓住不放,岂不要被人戳脊梁,说您不孝。再说,少奶奶犯过什么事您不是都知道了吗?那个泼皮的罪状您没瞧?奶奶怎么放心留着这样一个人在您身边,在家里头?退一万步讲,家庙已经是最好的去处了,内宅整治人的法子多的是,如今宋家不替她撑腰,无论是将她送官还是弄个‘暴毙’,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难道说,这两条路,比去家庙好?”
听见“暴毙”两个人,不仅陆猷,连谢芸也吓的僵住。
她就是怕这个,去了家庙里头,那些人无论怎么处置她,只需要对外说句病死了,谁会替她追究?
宋家不为她兜底,凭她娘,她妹妹,她们能做成什么?
“郎君,救我,救我啊!”
轿子被人抬起来,她被迫离去,回过头来凝着泪眼朝身后伸手,大声喊叫着陆猷的名字。
婆子攥住她细细的手臂,用力一折,她登时疼得额上冒汗,被迫缩回了轿子里。
陆猷泪眼迷蒙地瞧她远去,想追上去,又偏没勇气。
他运气怎么这样差,好不容易娶了个仙女似的姑娘,没腻歪几天,就要被迫分离。
他不由有点责怪嘉武侯府了,人都许给了他,又要强迫他放手,哪有这样的道理。
**
宋洹之倚靠在枕上,手里拿着本书,却根本没心思瞧上头的字。
他的妻子祝琰和母亲、几个姊妹在外间,忧心忡忡地听太医说起他的“病况”。
“分量用的轻,沾染的时日不算长,于性命无虞,但已经沁入肺腑,便是服了解药,恐怕也……”
嘉武侯夫人颤声道:“便当真没法子了吗?这毛病发作起来,也疼得要命的啊。”
第58章 开导
兄长过世之后,宋洹之骤然忙碌起来,又长久的处在自责情绪中,刻意的折磨自己。起初略微感到心口疼的时候,他并没有当回事。府里的饮食嘉武侯夫人一向管的很细致,各处的小厨房都是她亲自挑选的人,容易出问题的东西很少能被端上餐桌。
因此从没想过中毒的可能,以为是操劳太过,加上之前受过重创,至今尚未得到妥善的调理。
却有人为了毒害他,不惜将自己做为盛装毒的“容器”。
他甚至渐渐习惯了这种偶尔发作的痛感,每到紧张至极、或是情绪低落之时,那抹微带酸涩、胀闷的痛楚,便会如约而至。
既是不致命,又管它做什么。
屋外,嘉武侯夫人依旧在向太医打听他的病情,平时要注意什么,有什么忌口,多久换一回方子,几日诊一回脉等等。
宋洹之无奈地闭了闭眼,开口道:“母亲——”
嘉武侯夫人话被打断,从外瞭他一眼,“你少管,歇你的。”
他抬手抚额,只得住了口。
又待片刻,嘉武侯夫人终于问完了想问的话,吩咐韩嬷嬷将太医送出门,回身朝祝琰等人道:“方才太医说的都记下了不曾?”
祝琰点点头,“母亲放心,我们都好好听着,记下来了。”
嘉武侯夫人挽着她的手朝里走,“少不得要辛苦你,多注意他些,他这个怪脾气,一向是不听话的。依着方才太医所言,饮食要清淡,不能饮酒,要多休息,尤其不能劳累,他从前就喜欢夜里瞧书,忙起事来又是整晚整晚的不睡觉……”
祝琰含笑道:“母亲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二爷,屋里这么多人伺候着,她们都会帮忙提醒着的。”
嘉武侯夫人知她柔顺体贴,拍了拍她的手,“好了,那我就先回院子。”
里间,宋洹之站起身来,尚不及走出两步,就被母亲回眸喝止:“谁叫你起来了?歇着!没听太医说吗,你要多休息。”
祝琰朝他摇摇头,柔声道:“我送母亲出去,二爷就别忙了。”
宋洹之笑了下,只得依言坐回床里。
窗外阳光落在银白的雪面上,折射出晶莹的光晕,屋里炭火烧的旺,身上盖了一层厚实的锦被。
听着窗外母亲和祝琰仍在小声的讨论他的病情。
少有这样闲适自在的时光,手里的书随意翻了几页,眼皮越来越沉,竟是靠着床头睡着了去。
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火苗在炭盆里发出轻微的破裂声。
宋洹之睁开眼睛,对上一片昏黄的光晕,他抬腕遮住眉头,听见身侧一个轻软的声音,“二爷醒了?”
床尾坐着一个人,正是在做绣活的祝琰。
他移开眉眼处的那只手,看见她逆光的面容越来越近。
下意识伸臂去捉她的手,却听她小声惊呼,旋即掌心就被银针刺了下。
她翻过他的手掌探看,“我手里有针线,二爷怎么这么不小心抓上来,我瞧瞧,出血了……”
他掌心那天握过刀刃,留有一条明显的伤,才拆了纱布,尚未完全愈合,此刻指根处又被针尖刺破,渗出一个明显的血点。
宋洹之回手吮了一下手上的伤,笑说:“没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针线上,“做什么呢?用得着你自己亲自动手?”
如今要处置家里的大小事,她自然比从前忙碌许多。
祝琰把绣了一半的东西叠好放回针线盒子里,“是给澍儿绣的,上回给琴儿姐做了套抄手,澍儿瞧见,也嚷着要。我这个做干娘的,总不能只偏心自己的外甥女。”
说得宋洹之笑了,斜倚在床边擒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他们比我运气好,如今身上穿的,可没一件儿出自二奶奶的手。”
祝琰被迫伏在他胸口,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二爷又不缺这些……”
“成婚的时候,你说,往后要我穿你做的衣裳。”
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新婚之时的她,曾努力想做个温柔体贴的贤妻。
祝琰轻贴在他衣襟软滑的料子上,“我手艺一般,不及外面的绣娘,二爷的身份在这儿,总要出去见人的。”
顿了顿,她道:“那些孩子气的话,二爷忘了吧。”
宋洹之突然觉得有些难过,胸口窒闷的透着针扎似的疼。
她何曾有过孩子气的时候?时时都端庄温柔,时时都婉约得体。
听得祝琰又道:“澍儿这对做好后,再给皇、再给成儿做一对好不好?”
她还惦念着寺庙里养病的那个孩子。
宋洹之抚了抚她的背,轻声道:“好是好,只怕你太辛苦。家里的事都顺利吗?”
年关将至,家里要忙的事多,虽因守丧而减免了治宴,但人情往来总是少不得的。又有外地的亲族陆续回京,要迎送招待。
祝琰想到一件事,“泽之来信不曾?他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腊月十七、八动身,年节前几日到京。”
祝琰点点头,念叨道:“要叫人收拾他的院子,明年下半年完婚,如果要修缮或者重新布局,是不是这会子就当准备起来?还有书晴,书晴可怎么办……”
在谢芸婚宴上撞到王俊后,当年书晴被拐一事的隐情被揭开。
这些年她封锁了自己的心,唯独向“恩人”一人敞开,所有的姊妹里头,她最信任依赖的人就是谢芸。
谁想偏偏就是这个“恩人”,给她带来了最大的伤害。
如今书晴躲在房里不见人,连亲娘杜姨娘都不肯见。
她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原是该定亲的年纪了,她这样的情况,只怕短时日内无法进行相看。
祝琰这一想,就想到好远以后的事情去。
管家理事并不是只拿着钥匙开开库房就够了,要操心的大事小情能把人压垮。如今嘉武侯夫人带着她一块儿熟悉各处,已经倍感吃力,这个年节又是一大关,还不知自己能不能扛得住这么大的压力。
宋洹之轻拍她的肩膀,“书晴虽然不言语,但她是个通透懂事的孩子,给她点时间,她会振作起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兴许这关就是老天给她的考验。”他捏了捏他的脸颊,“倒是你,一直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是不是经常忘了饮食,我瞧你的脸越来越小,腰也越来越细。”
手落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把。
祝琰弹起身子,推了推他,“二爷快起来吧,我待会儿还得见一见三婶,后天琴姐儿的生辰,我要去乔家,拜托三婶替我找人打的一块儿金璎珞,今儿说好送过来,眼瞧天要黑了,兴许这会儿已经进来了。”
宋洹之点点头,松开了她。
沈氏要来院里,为方便她们女眷说话,宋洹之就躲了出去。外院本还有几件事情要处置,思及刚才祝琰说起书晴的情况,脚步一转,就去了姑娘们住的绣香楼。
他是兄长,有责任照顾家里的小辈。旧年他不常在府中,话又少,性子又冷清,几个弟弟妹妹都有点怕他。
绣香楼里守院子的婆子见了他,简直吓得一悚,自打从书晴十来岁搬到这院子同书意一块儿住,就从没见宋洹之进来过。
“世、世子爷?”
宋洹之下意识蹙了蹙眉,他并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
兄长走了,他占了这个位置,并不是他自己所愿。
“二姑娘在吗?”
婆子指了指二楼东边的位置,“在、在房间里呢。”
隐约的琴音从楼内传出来,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宋洹之沿着木质的楼梯拾级而上,停在房门前,在门板上敲了敲。
里头琴音断了,半点回声都没有。
小婢子躲在楼下仰脸瞧着宋洹之,怕姑娘性子太别扭,惹恼了脾气一向不算好的二爷。
宋洹之手掌抵在门上,沉声道:“是我。”
屋中书晴迟疑着,从琴案前站起身,沉默半晌,又坐了回去。
门外传来低沉的男声,听来距离很近。
“书晴,我来瞧瞧你,同你说几句话。”
“我知道你伤心,害怕,被最信赖的人背叛,无疑是件令人难过的事。”
“你可以哭,可以骂人,可以发脾气,但不应当把所有在意你、真心待你好的推出这扇门。这么些年来,大家照顾你,保护你,怜惜你,难道抵不过一份虚假的恩情?”
“大姐早逝,兄长也走了,这个家只剩下我们。我在外行事,往往顾不上家里,祖母年纪大了,母亲身子不好,泽之常年在书院,所有担子落在你二嫂祝氏身上。她比你大不了两岁,才嫁进这个家不足一年。”
“书晴,你是家里的二姑娘,是书意和瀚之的姐姐。书晴,你该长大了,不能让自己永远停留在十三岁的那个晚上。路要向前走,人要向前看,这是我从兄长故去后,在无数次想逃避现实过,伤害了许多关心我的人之后,渐渐明白的道理。”
宋洹之垂头立在门前,等待着屋里的人一声应答。
许久许久,依旧只是沉默相对。
他轻轻叹了声,说:“没关系,慢慢来,我不急,你也别急,过几日我再来瞧你。”
他转身朝楼下走,迈下第三节 楼梯的时候,身后那扇门被从内打开。
宋洹之回头望去,书晴双目红肿,站在昏暗的房门前。
“他们——还会再出现?”她轻声说。
宋洹之怔了下,旋即明白“他们”指的是谁。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此生,他们再也见不到你。”
王俊熬不过刑罚,已经死了。
至于谢芸,佛堂里那一小片四方天地,就是她余生归宿。
她再也见不到外面的世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
**
郢王府门内挂了白幡。
皇帝震怒,敕令不准祭灵。
昔日风光无限的葶宜郡主走得颇为寂寥。
身为弃妇,不能葬入宋家陵园,外嫁之女,又不能以姑奶奶名义入赵氏祖陵。
她埋骨在南山一隅,只有郢王妃带着王府内眷们上山送她最后一程。
往日的荣华,如云烟一般消逝。
祝琰曾有几回路过那块地,远远看见那只孤零零的墓碑。
她没走过去祭拜,视线也未曾过多的停留。
她这一生,从不对任何人寄与太多的期待,因此也未曾有过多的失望或怨怼。只要日子还能过,她就可以假装忘却所有的不虞。
但葶宜是唯一,她永远不会原谅的人。连假装都不能。
第59章 觊觎
两日后就是琴姐儿的生辰。
只邀请了常来常往的亲眷,并没有大肆铺张广邀宾客。
宁毅伯夫人坐在上首,祝琰进来时,她难得欠了欠身,将人让到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坐了。
前几日葶宜出殡,明面里没有操办祭灵,但各家暗里都知道消息,这在京城算件极惊人的大事。
休弃王眷,开朝以来就不曾有过这样的前例。
而葶宜究竟所犯何事令宋家如此容不下一个寡妇,不惜自毁清誉落得个“过河拆桥”的名头,也实在令人好奇至极。
不免有一些夫人旁敲侧击,向祝琰打听。
正为难的时候,上首宁毅伯夫人开了口,“适才琴姐儿弄污了衣裳,这会儿还没回来,兴许又缠着她娘闹脾气。莫如劳烦宋二奶奶跟着婆子们去瞧一眼,琴姐儿肯听你的话,你劝劝多半能成。”
祝琰感激地行了个礼,跟在嬷嬷身后朝祝瑜的院子里去。
今日琴姐儿生辰宴,祝瑜身为女主人却这会还没到场,本就不寻常,她适才在上院就有些担心,此时顺势去瞧瞧,也正合她心意。
从上院穿过一条小道,前头是片花圃,寒冬季节,显得有些荒芜,只有冬青和龙柏的叶子还透着深浓的绿,给黑白的景致横添一抹生机。
祝瑜的院子离得不算远,这是祝琰第三回 过来此处,嬷嬷将她带到院门前,跟里头的守门婆子吩咐一声,就含笑行礼先行告退。
祝琰身边跟着梦月,边走边朝守院婆子打听,“琴姐儿在里头么?怎么这么迟还未去上院?”
守门婆子刚要说话,就见帘子一掀,闪出个高大颀长的影子来。
祝琰如何料想不到,这会子竟然乔翊安还在内宅,还就这么直接的撞见。
乔翊安站在阶上眯了眯眼睛,适才从屋中带出来的那抹余怒稍敛,勾唇挑眉朝祝琰笑了下,“二妹来了?真是稀客。”
祝琰上前行了半礼,“姐夫,我来瞧瞧姐姐和琴儿。”
“哦,”乔翊安瞥了眼侧边紧闭的窗,“你进去吧,你姐姐在里头呢。”
祝琰点点头,侧让到一旁等他过去,乔翊安步下石阶,走到她身边,脚步停了下来,侧眸瞭她一眼,低声道:“劝劝你姐姐,性子这么烈,于她有什么好处?”
他没头没脑丢下这么一句,不再多言,提步朝院外走。
祝琰不由加紧步子,见无侍婢出来接迎,屋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她试探喊了一声“姐姐”。
屋里传出祝瑜闷闷的声音,“等一下,先别进来。”
祝琰应一声,在门前站了小半刻,听里头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片刻帘子掀开,祝瑜来到门前,拖住她的手让她入内,一面系右襟的排扣,一面问道:“宾客都到齐了吗?琴姐儿过去没有?”
祝琰朝梦月打个眼色,示意别跟进来,自己随着祝瑜走到里间。
祝瑜对镜梳鬓,选了朵喜庆的绢花别在脑后,祝琰上前,替她整理翻卷了一块儿的衣领。
手刚拂上料子,就见后颈靠近肩膀的地方,一块儿明显的淤痕。
祝琰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想到方才乔翊安和祝瑜在里室,将屋内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自己将要进门的时候,还被祝瑜急忙忙地阻止。
她别过头去,下意识涨红了脸。
祝瑜从镜中瞧见她的表情,登时也有些不自在。心里更恼乔翊安胡闹,这样的日子,宾客盈门,害她迟迟不能去上院……
祝琰强装镇定替她挑了对耳珰。
祝瑜清了清嗓子,问她:“郢王府那边没什么动静吗?”
葶宜郡主被郢王夫妇宠坏了,无论做下什么样的事,对郢王夫妇来说都应当被原谅。如今身死在嘉武侯府,少不得结下解不开的死仇。
祝琰叹了一声,“我听二爷说,这阵子郢王很忙,朝廷前些日子交代全权处置年节朝祭的仪式,至于郢王妃,听说是病了,现如今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太后娘娘和越国公府都出了面,一边安抚我婆婆,一边敲打郢王妃……短期内可能不会起什么冲突。”
祝瑜点点头:“也是,年节将近,没什么没朝贺朝祭大典更紧要的事,在这期间出什么乱子,郢王也承担不起。倒是没想到你那个嫂子,疯到这个地步,给洹之下毒?他如今怎么样?可有什么明显的不适么?”
祝琰笑了下,“好好的日子,快别说这些了吧?姐姐去的迟了,伯夫人难免不高兴。”
祝瑜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祝琰又道:“上回怡和郡主的宴请,姐姐没去吧?周姐姐与我来信,说也将那边拒了。后来怡和郡主送了礼来,说是累我受惊,过意不去。”
祝瑜冷嗤道:“这些个皇亲国戚,仗着出身高贵,一向是无法无天,怡和后院养的那些什么恶犬、虎狼,还有蛇,经常四处出没,伤吓过不少人。”
祝瑜打扮停当,外间瑟瑟然进来几个侍婢,“大奶奶,这会儿是不是去上院?”
方才乔翊安发脾气,将人都撵了出去,直到他人出了院子,侍婢们才敢回来服侍。
祝瑜点点头,祝琰上前握住她手腕,却听她“嘶”地一声,脸上露出痛楚的表情。祝琰忙松开手,下意识去掀她的袖角。
手腕上一圈明显的淤痕,又红又紫,祝琰吓了一跳,“姐姐这是怎么弄得?”
祝瑜垂眼将袖角抚平,淡声道:“我自己不小心,无碍,咱们走吧。”
这可不是自己不小心就能弄出的痕迹,像是……被绳子或是别的什么缚过……这猜想一浮上脑海,祝琰自己都吓了一跳。联想到刚刚乔翊安出门时,脸上隐隐含怒的表情。
“姐姐跟姐夫吵架了吗?”兴许还闹得很厉害……
可顺着这个思路一想,今日的蹊跷都分明起来。
为什么祝瑜这个主子奶奶迟迟没出去迎宾,为什么乔翊安这么迟还逗留在院子里,为什么琴姐儿和侍婢们都被撵了出去……
祝琰几次见到乔翊安,对他的印象都还不错,虽然姐姐嘴里总是将他形容成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可祝琰冷眼瞧着,他对岳家极力帮扶,对姐姐敬重有加,又十分疼爱孩子,还几次三番出面相助宋洹之,这样的人,无论怎么瞧也跟“恶”字沾不上边。他娶了祝瑜,几乎就将祝家的事全然当做成自己的事,不论是她嫁进嘉武侯府,还是祝瑶和徐家,几乎都是他出面促成,且从没听他有半句怨言。
唯独叫人不好接受的,便是他在男女情事上的风评并不怎么好。姐姐对他有怨,也是应当。
祝瑜瞥了眼窗外的天日,嘴角蕴起一抹幽凉的冷笑来。
“他自己立身不正,就喜欢疑人影斜。你别管了,我自己会看着办。”
见她不想多说,祝琰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两人一块儿进了宁毅伯夫人的院子,祝夫人带着祝瑶也到了,屋里热热闹闹一群人围着琴姐儿,哄着她奶声奶气地喊人行礼。
祝夫人瞧见祝琰,便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徐家那边怎么说?至今还没派人上门,里头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祝琰扣住她的手,微微蹙眉,软下声音来安抚,“年节前夕各家都忙,徐太太怕去的太频繁,打扰了母亲理事。母亲稍安勿躁,耐心等两日,嫁娶之事,女方太积极总是不美。”
先前祝夫人并不太满意徐六爷,觉得他在朝中无官无职,是个闲散的富贵公子,没什么前途可言。如今挑挑拣拣已经再没更好的选择,回头一瞧,顶属徐家门第最高,祝瑶过了年节就十七岁了,实在不能再继续浪费时间。
如今便有些急切的想要快把婚事定下来,可祝瑜对她一向没好脸色,她想问也问不着什么,今日瞧见祝琰,就赶紧捉住她问徐家的意见。
听祝琰如此说,祝夫人稍稍放了心,不由又问起近来京城流言的焦点,“你那个大嫂,究竟是怎么死的?人家都说她去的蹊跷,骤然病逝,原来哪里来的病?”
说是“病逝”,不过是郢王府全葶宜的脸面。
眼看好几个夫人都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祝琰轻轻推了下祝夫人的肩,“娘,今天是琴姐的生辰,大伙儿奔着琴姐儿来的,您也快过去跟乔伯母说几乎热络话,叫人瞧见咱们母女在这儿嘀嘀咕咕多不好。”
侧旁祝瑶早就听不下去了,搀着祝夫人就朝人群方向去,“就是就是,您可是琴姐儿的外婆,还不把您给琴姐儿备的大礼拿出来给她瞧瞧去?”
祝琰松了口气,抬眼看见祝瑜坐在宾客中间,含笑与众人一块儿逗弄着琴姐儿。
突然觉得人世间的夫妻,可能各有各的不虞。究竟有什么法子,能让两个人欢欢喜喜的过一辈子呢?
乔家外院书房内,乔翊安靠在椅子上,左手搭着扶手,右手里头把玩着一只明珠耳珰。他看也不看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薄唇勾着浅笑,眸色却极冷,熟悉他的人瞧见他这幅表情,就知道他正处于极度的愠怒之中。
宋洹之从外入内,瞧见的这般情形。
他挥挥手,屏退屋外迎客的小厮,站在屋前打量下那个跪着的人。
“瞧着眼生,”他轻声道,“什么人惹得你这样不高兴?”
乔翊安抬眸朝他笑了下,“宋二爷瞧我笑话来了?”
宋洹之寻个位置坐下,“我不急,你慢慢审,先等你事忙完。”
跪在地上的人微微抬起头来,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
他抿了抿唇,涩声说:“大爷,求您赐卑职一死。”
乔翊安听见这句,扬眉笑了起来,“让你死?我会这么便宜你?”
他扔掉手里那枚耳珰,踏在足底踩得粉碎,“李肃,你把我乔翊安当成什么人?”
“连我的人你也敢觊觎,你长了几颗脑袋?”
第60章 刑罚(乔翊安祝瑜,不喜……
李肃沉默地抿着唇,垂首望着地上被踩成齑粉的耳珰。
如果没有外人在,他兴许还可求一求,表明心迹,以死正名。
可当着宋洹之面前,每多说一个字,都难免引人遐想。
他不怕自己名声受累,只恐污了那人的清誉。
乔翊安在他脸上看出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
这种感受实在奇怪的很。
面前这个人,只是个他平素连眼角都懒得一扫的小角色,却偏生与他在意的东西产生某些关联,如今这个小角色竟然还在他本人面前,上演一出“为爱舍生”的好笑戏码。
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心里这抹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什么。
不单单是愤怒,还有一种,自己所有物被人沾染的……恶心?其中也许还掺杂了些别的,说不清楚的不舒服。
好比吞了只苍蝇,咽不下,又吐不出,难受得紧。
乔翊安伸了伸足尖,云纹靴头抵在李肃侧脸上,迫他微扬起头来,五官清晰地被光线照彻,落在他视线之内。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身形健硕,容貌英俊,乔翊安隐约还能记起当初为什么会将他选在祝瑜身边做暗卫。
那时祝瑜才嫁给他一年多,两人年岁差距不小,家世差距颇大,能谈的话题有限,他又时常在外应酬,甚少有机会陪伴她。
母亲性格强势,对他前头的妻子孟氏就一向刻薄,又不大赞成他与祝家联姻,因此对祝瑜很是不满。他不止一次地撞见祝瑜红着眼睛从上院回来。在母亲看来,自然这世上没什么人衬得起她的儿子,可乔翊安自己心里清楚,祝瑜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她样貌出众,又能干要强,便是随意嫁个小吏,日子也不见得过得差。
况她比自己小那么多岁,才及笄的女孩儿,小小年纪就做了继母,每日面对着三个不懂事的幼童,尽心尽责的照顾他们。
他觉得这份和善难得,在他的世界里鲜少会有这种不图回报的善意。他因此更加想要待她好一些,哪怕过分纵容一点,也觉着值得。
祝瑜的政治触觉,几乎是他手把手带起来的。他教她分析世家关系,当朝局势;教她抽丝剥茧的去看待朝堂上每一次变化背后的因由和动机。
他会带她去铺头观察掌柜们如何处置那些突发的情况,携她出席所有能带她一块儿出席的场合。
她自己也聪慧,不断钻研琢磨,渐渐掌握了一套自己的处事方法。乔翊安对自己的枕边人一向不保留,自然他身边的一些人手也交由她调动。
年轻女孩子自然不会喜欢身边跟着些言语粗鲁样貌可怕的大老粗。他特地在身边身手较好的人里头选了几个看起来斯文些的护卫给她驱使。
一直过了这么多年也从没在这上头出过事。
在男欢女爱上,乔翊安从没试过失利,他出身好样貌佳,又极懂得疼人,一张嘴巧舌如簧,总能哄得姑娘心花怒放,出手又大方十足,他自是极好的情人。
哪怕有些关系走不下去了,需要分道扬镳,他也总能体体面面。
他道德感并不那么强,他这样的人,常年在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污事里头打滚,自己都还一身腥,因此从来不要求别人一辈子为他守贞,前两年房里还放出去个姨娘,说他一年里头去不了两三回人家的院子,不想一辈子这么白白蹉跎,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嫁了,他并不觉得这是多十恶不赦的要求。
可如今可能与眼前这个男人有染的,是祝瑜,他的结发妻子。
在此之前,他不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在此之后,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将祝瑜当做其他女人一般来看。
他无法容忍祝瑜心里藏着另一个人。
哪怕只有些微的可能,都不能忍。
他足尖一挑,将人踢倒在地,起身踏在李肃身上,冷笑道:“你想当情圣?我成全你。”
他朝外扬声道:“来人!”
两名小厮瑟缩着进来,乔翊安含笑道:“把他丢进万龙池,瞧他能为这份情意忍到什么地步。”
他俯下身去,捏住李肃的下巴低声道:“你可别叫她失望啊,既然为了她连死都肯,不会受这些些痛楚,便改口求我饶了你吧?”
李肃早前在他身边替他卖命,自然知道那“万龙池”是什么地方。听见他的话,不由面色微变,惧色漫上眼底,“大爷您信卑职……卑职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她、她毫不知情……”
到这个时候,李肃心里想的还是摘清祝瑜,而不是因刑罚而恐惧,胡乱攀扯对方。
乔翊安闭了闭眼,挥手道:“把他带下去。”
两名小厮将人拖出门外,一阵冷风顺着门隙扑进来,细碎的雪花被风翻卷着。坐在一旁一直未出声的宋洹之站起身,走到门前伸出手指感受风雪的温度。
“什么事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乔翊安脾气好,最是爱玩爱笑的一个人。
乔翊安坐回桌案后的椅子里,抬指捏了捏鼻梁,没答他问话,只道:“找我什么事?”
他显然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忘了外头还有无数宾客等着他出迎。
宋洹之回眸打量他,难得见他这幅头疼不已的模样,“这会子前头应当已经开席了,你不去提一杯酒谢过宾客?”
乔翊安哂笑:“你今儿话挺多,稀奇。”
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你找我什么事?有事快说,我今儿没心情猜你心思。”
“没什么大事。”他将门敞开到最大,站在阶上迎着外头的风雪,“提早跟你打个招呼,近来永王会有动作,护好你手里头吞的那些产业,别东西还没捂热,就不得不给人家吐出来。”
“行,我记住了。”乔翊安扬扬眉,走到身边,“还有别的事吗?”
知道他这会儿要走,宋洹之沉默片刻,在他跨出石阶的一瞬开口道:“借你地方一用,我在这儿等个人。”
乔翊安走出两步,又猛地回过头来睨他,“你今日过来,专程等你媳妇儿?绕弯子说这么多话,就为了这点儿事?”
宋洹之面无表情地抱臂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表情丝毫未变,连被人揭破心思的窘迫都半点没有。
乔翊安笑了下,“那你不去宴上等?”
宋洹之摇摇头。
乔翊安听见一句,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的话,出自宋洹之口中。
“她不喜欢酒的味道。”
乔翊安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木着脸就朝外走。
刚步出院子,就看见一个小婢站在转角处,拦住他的小厮在问话。
乔翊安认得此人,祝瑜身边的二等丫鬟,莲儿。
他眉头蹙起,朝来人走过去,“你主子要问的事,教她直接来问我。”
他捻捻指头,冷笑一声,“告诉她,时间不多,我耐心有限,只容她到明日天亮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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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琰从乔家南边角门出来,就看见自家马车边上站着玉书。
“二爷过来了?”四岁小孩的生辰宴,多数是女眷和本家的平辈男性跟着帮衬,远远劳动不到宋洹之这种身份地位的客人。
玉书伸出抄在袖子里的手,替她掀了帘幕,笑嘻嘻地道:“乔爷家里的宴,二爷自然得参加,本就是亲好的人家,又是连襟,瞧二奶奶份上也得过来随个礼不是?”
祝琰登车,觑见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宋洹之。
“二爷今儿不忙么?”这会儿天还没黑,按说他应当还没下值才是。
宋洹之递了只手炉过来,“这阵子外头不太平,担心郢王府从你这边下手,我跟在你身边,方便护佑。”
祝琰将手炉抱在怀里,坐在他对面的椅上,闻言不由有些担忧。
车子行驶起来,车轮压在轻薄的雪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宋洹之瞥了眼窗外,岔过话题道:“姨姐跟乔翊安,似乎生了误会。”
祝琰诧异地望着他,“连二爷也发现了吗?姐夫有没有说是为什么事?”倒不是想打听旁人的私隐,只是出于担心,姐姐腕上的淤痕,瞧来挺吓人的。姐夫如果是那种会对女人动手的男人……
“二爷了解大姐夫的为人么?他会不会动手打姐姐?”
宋洹之本是为安她的心才岔开话题,此刻瞧她一脸担忧的样子,不由有些懊恼。
“这点德行他还是有的。”他索性坐过来,将她拢到身边,“你若是不放心,明后天得闲了,我再陪你来瞧瞧姨姐?”
祝琰点点头,被他抱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胸口,隔衣感受到他的心跳和体温。兴许是外面的风雪太寒凉刺骨,这一瞬暖意熨帖,她竟一时有些依赖,不忍拂逆他的关怀。
她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着,慵懒地“嗯”了声。
宋洹之想到今日在乔家看见的事,虽然乔翊安和李肃都没有透露祝瑜的名字,可以他的心智,单是猜也猜得出来。他不由想到自己和祝琰。
如果有那么一天,祝琰告诉他,自己心里有了别的人……
他会怎么做?
丢进蛇窟里折腾一阵就够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
他甚至无法去想,祝琰倚在别人怀抱中的样子。
他兴许不会有乔翊安这样的耐心,也许会立时抽出手里的剑,斩断一切的可能。
是占有欲作祟?是自尊心不容许?
也许都有。
更重要的是,他喜欢这个人。
想同她安安稳稳携手走下去。
想同她生儿育女,过快活日子。
乔翊安日日在外应酬,他后院的女人,应当是很寂寞的吧?
那祝琰呢?
思至此,宋洹之不由紧了紧揽住她的那只手臂。
“阿琰。”
他轻唤。
怀里的人似乎困倦至极,闭着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
“以后我多留出些时间陪你,好不好?”
“我们一起逛街市,一块儿去田庄骑马散心,到池子里摸鱼,坐着画船游湖去……”
他的语调低沉,声线温柔,怀抱温暖。
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像一张温暖的薄衾,轻柔地裹在她身上。
她紧了紧这张“衾”,将自己埋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