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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妇 赫连菲菲 13794 字 2个月前

第55章 婚嫁

“芸姐姐,方才我瞧见你的新嫁衣啦,做的可真漂亮。”

那族妹上前挽住谢芸的手,拉着她一块儿朝屋中去。

谢芸勉强扯出个笑,她明显的心不在焉,根本没能听清女孩儿在说些什么。

祝琰瞧见她垂在裙侧的手,紧紧捏着袖子一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就连手边裙上的料子也皱了一块儿,明显被用力抓握过。

侧旁,本就一直未曾言语的书晴脸色紧绷,书意自后挽了一下她的手腕,吓得她浑身一悚,差点没惊叫出声。

“你怎么啦二姐?”书意瞧着奇怪,勾在她腕上的手收紧,“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是不是今天累着了?”

书晴摇摇头,沉默地跟随众人走到屋中,邹夫人命人煮了热的姜枣茶,“眼瞧要天黑了,都喝一点再回去,祛祛寒气。”

祝琰接过茶盏,坐在明堂椅上沉眸想着心事,只听几个年轻女孩子还在笑盈盈地说起谢芸新做的那几套裙子用的什么料子什么花样。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清影堂到嘉武侯府只隔着一座大院,也就一刻钟的脚程。路上积了雪,玉轩吩咐人备了软轿来接人,祝琰命人把书意书晴安排上轿,自己坐了后头那乘,她掀帘朝身后的洛平招了招手,“清影堂里有个穿灰色布麻夹棉袍的男仆,与你身量相似,二十来岁年纪,你暗中打听一下,此人从哪儿来,是谁家的仆人。待问清楚了,再来报我。”

洛平点点头,悄声离开队尾,应命去了。

次日是个大晴天,风雪都体贴地暂时停歇,一大早仆婢们扫净了路面,天不亮谢宋两家的女眷就上门来,挤在屋里帮忙打点。

谢芸被按坐在妆台前绞脸,细细的棉线绳子绷紧,刮蹭在娇嫩的脸蛋上,带走细小的绒毛。厚重的香粉扑在脸上,眉毛描的又长又浓,嘴唇抹上大红的膏脂,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上几岁。

“脂粉会不会太厚了点?”谢蘅瞧着姐姐的妆容,虽娇艳浓丽,但并不太适合容色清妍的谢芸。

喜娘笑道:“二小姐这就不懂了,新嫁娘凡事都要图个喜庆热闹,就得化成这样才行呢。”

祝琰被人簇拥着进来,谢蘅朝她招手,“二嫂嫂,你瞧我姐姐的脸。”

祝琰抿唇笑了,自己成婚那日,何尝不是这样,脸上鬼画符似的,描得要多艳就有多艳。她站在镜后望着妆戴好的谢芸,“挺好的,这样才喜气。”

用手绢替她抹了抹没上匀的胭脂,笑道,“好了。”

谢芸下意识想躲,到底忍耐住了。她的婚期正撞上嘉武侯府的丧期,葶宜成了寡妇,主持婚礼的事如何想不到会落到祝琰身上。对方肯不计前嫌的帮衬,换作旁人,应当心存感激的吧?自己几次三番的挑衅,对方都没有生气计较,过去那些不快,她半句都没提。

此刻镜中的祝琰脸上带笑,温婉亲切,任谁瞧了不赞一句贞德贤淑?

“二奶奶,徐大奶奶到了。”侍婢进来传话,接着屋里又是一阵大惊小怪的喧哗。

上回过礼的日子,徐家已经来致意过,今日又来捧场,给足了脸面。谢芸当然知道这脸面自然不是为了她,侧眸瞧去,祝琰已经含笑迎到外间,一个团圆脸、胖乎乎的小孩不等到门前就朝她伸手扑来,奶声奶气地喊“干娘”。

谢芸垂头苦笑,侧旁负责端茶的嬷嬷走到她身边,趁无人注意,飞快地低声道:“芸姑娘,老奴都安排妥了。”

谢芸诧异地抬起脸,见那嬷嬷朝她挤了挤眼睛。

这是她从故乡带过来的婆子,自小在她身边服侍,什么时候,连这婆子都开始偏听葶宜的话?

前些日子葶宜的威胁,她不敢不应,但走到今天,一步一步实在非她所愿。原以为能够胡混过去,等嫁去了陆家,就算葶宜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陆家内宅去。葶宜恼羞成怒,最多把她过去做的错事捅给嘉武侯夫人,她嫁都嫁了,陆猷那样喜欢她,难道会为了给书晴出气而休了她吗?

可葶宜仿佛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她会这么干,事先把王俊安排进清影堂,又收买她身边的嬷嬷胁迫她完成先前定好的计划。

谢芸坐立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荡,她该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喜娘唱着祝词命开始今日的仪程。

新妇出嫁前,要敬茶拜别家中长辈。

女方这边的宾客几乎已到齐了,邹夫人笑着把几个族里的婶娘请到主位上。

祝琰虽年轻,代表的却是嘉武侯府,被推到沈氏身边坐了。

谢芸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外走,那嬷嬷扶着她,犹在含笑说道:“我跟杏芳都说好了,祝氏那杯茶底下做了标记,姑娘只管照常敬茶磕头,旁的一概不用想,后头的事自有我们替姑娘张罗。”

屋子里响彻欢声笑语,谢芸只觉两耳轰鸣,什么都听不清。若不是身侧有嬷嬷相扶,她甚至就要软倒在地上。

她在紧张,在恐惧。

她虽嫉妒过祝琰,给对方使过绊子,但从来都没想过真正把人毁掉。

葶宜的计谋实在太阴毒了。

要在这样一个大喜日子里,宾客满堂的时候,把一个高门贵妇的名声毁去。

她还记得当天,葶宜在她耳边说的那几句话。

“你别忘了,那泼皮是怎么纠缠你的,若给他当众喊出来,说你跟他有那么一段过去,满院宾客会怎么看你?大喜的日子里丢了丑,陆家还会要你吗?”

“你放心好了,那泼皮跟祝氏被当场捉奸,嘉武侯府不可能容他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到时候你既除了心腹大患,又报复了夺夫之恨,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呢?”

何乐不为呢?

眼前阵阵发昏,从昨天见到王俊那刻起,谢芸就一直处在心绪不宁、恐惧至极的境地里,昨夜几乎整晚都没能合眼。

再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在了一排妇人面前。

侍婢端着茶盘,蹲身奉在她手边。

她伸指去碰茶盏,指头哆嗦得厉害。

邹夫人以为她出阁在即,舍不得离开,红着眼圈攥住她的手,“孩子,做了陆家妇,要好生伺候公婆,恭敬勤勉,安守本分,与姑爷好好地过日子……”

邹夫人饮茶后,轮到了谢家姨母,谢芸叩了首,端茶奉去,早已泪如雨下。

一生中行差踏错一步,将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那些阴影会终生笼罩在她头顶,令她日日夜夜受尽折磨。

端茶抬起头来,面前是一角绣栀子花的青裙。

祝琰含笑将茶接过。

喜娘笑着提醒,“芸姑娘,喊人啊。”

谢芸抿了抿唇,一声二嫂哽在喉间。

身边便有女客笑道,“新娘子不舍得这些亲眷呢,瞧得我都眼角湿了。”

祝琰抬抬手,雪歌上前送上一只大红的绣花荷包。

“这是我母亲嘉武侯夫人托我转交的一点心意。”她拍拍谢芸的手,“给芸妹妹做添箱。”

又从袖中抽出另一只翠色金丝荷包,一同叠放在谢芸手里,“等嫁了过去,必是锦衣玉食万事不愁。这些银票,是我与夫君商议后为妹妹置的,将来在那边吩咐办事赏人,总有用得到的地方,还望妹妹别嫌弃。”

谢芸的嫁妆本就是嘉武侯府办的,如今又当众赏添箱,不止嘉武侯夫人,连二房也拿了一大笔银子。这份恩义有多重,旁人不知,谢芸却比谁都明白。

手掌上托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虽没打开来瞧,也知道数额不会少。过去这些年来,嘉武侯夫人如何疼爱她,对她好,她险些都忘了……

她含泪仰着头,瞧祝琰拿起了那只茶盏。

两手紧紧攥着荷包,有那么一瞬,她真想不管不顾的跳起来,把那杯茶泼开。

“二嫂……”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祝琰顿住动作,扬眉瞥向她。

谢芸含泪跪在地上,神色挣扎。

喜娘来催促了,谢芸身后的嬷嬷也跟上来扶住了谢芸的胳膊。

谢芸深深望了祝琰一眼,颤着两腿站起来。

祝琰垂眸笑了笑,将茶盏抵向唇间,仰头抿了一小口。

身侧,沈氏接过茶,也送了一对赤金钗子做添箱。

外头爆竹声响了,孩童们奔跑进来,拍着手唱着歌谣,“新娘子美,新娘子俏,新郎官骑在大马上笑……”

“姑爷迎亲来了!”

众妇人们含笑迎了出去,未婚的姑娘们忙把谢芸推到里间帐中去。

隔着朦胧的纱帐,谢芸抬头看见有人正与祝琰低语。

她蹙着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下一瞬,祝琰背着人群带着雪歌从后门走了出去。

谢芸捏紧了绣帕,想站起身,谢蘅奇怪地道:“姐姐你瞧什么呢?”

谢芸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坐下来。

后院天井里,婆子急忙忙地引着祝琰,“也是事出突然,谁也没想到,昨儿还好好的,今儿那些菜肉突然就霉烂了,这席可怎么开?”

**

陆猷站在明堂里,含笑瞧着自己天仙般的新妇被喜娘搀扶出来,再过一会儿,她就嫁进他家,成为他的人了。

单是想到谢芸含羞倚在自己怀中的样子,陆猷就忍不住心猿意马。

眼瞧新妇越来越近,陆猷上前两步,拉住了她手里挽着的那段红绸。

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众人哄笑着送新人出门。

邹夫人伤感至极地捏着帕子擦眼角,就在这时,有人匆匆忙忙奔过来,“糟啦夫人,今儿安排的酒菜突然出了岔子,厨上急的团团转,问二奶奶示下,咱们却如何都找不见二奶奶啦。”

邹夫人唬了一跳,“人不就在……”方才还一块儿喝新妇敬的茶呢,怎么这会儿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小丫头一路小跑奔过来,大声嚷嚷道:“夫人夫人,不好啦,方才杏芳姐姐她们在后院的晓碧阁里捉了个男人!”

她声音实在不算小,好些宾客都侧眸瞧了过来。

“什么男人?大喜的日子浑说什么?”

“莫不是进了小贼?大喜的日子,难免有些眼皮子浅的浑水摸鱼,人在哪儿,咱们一道去看看。”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簇拥着邹夫人就朝后院走去。

**

谢芸上了喜轿,在曲乐和爆竹声响中,被抬往陆家。

她撩帘看见身侧喜笑颜开的陆猷,突然悲从中来。

她要这样怀着愧疚过一辈子吗?

她猛地掀开盖头,大声地嚷道:“停下,停下!”

陆猷急忙凑过来,“怎么了芸儿?”

谢芸满脸是泪,哭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陆公子,求求你帮帮我,也帮帮她……二表哥若是知道,他一辈子不会原谅我的……”

第56章 后果

邹夫人被一众女眷簇拥着往后院去。

晓碧轩安排住了两名女客,都是谢家这边的亲眷,听说屋子被贼子摸进去,登时就急慌慌地催着往回赶。

远远就听一阵嚷叫声。

及至走得近了,才见几个侍婢揪着一个男人,男人衣衫不整,外袍开敞,连中衣的领扣也散了,他被按跪在地上,又是冷又是疼,龇牙咧嘴地呼着饶命。

邹夫人气恼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男人被按跪在地上,直不起腰,“我不过是恰好路过,路过而已……”

杏芳斥道:“胡说!我明明瞧见你一面往屋里钻,一面喊什么小美人儿。夫人,只怕里头还有个女贼呢!奴婢们都守在外头,那女人不敢露面儿,此刻还躲着呢!”

邹夫人惊疑不定,大喜的日子,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丑事来?

住在晓碧轩的女客急忙道:“里头还有个贼?”

邹夫人气的脸发白,怒道:“把她给我拖出来!”

男人突然使劲挣扎起来,“都别动,都别动!要抓抓我一个,你们为难她做什么?”

“死到临头,有你说话的份?”邹夫人一脚踢开他,身边婆子打开了室门。

男人大声嚷道:“好姐姐,你快跑!给人抓见了,你夫家饶不了你,你快跑,快跑啊!”

众人见他急着给屋里的人示警,一时更急着去瞧里头藏着的女贼。

“这是怎么了?”

骤然一个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邹夫人脚步一顿。

叫杏芳的侍婢两眼圆瞪,惊道:“二奶奶?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按着的男人登时也意识到不对,“你说什么?她是谁?”

祝琰携着徐澍,缓缓走进月门,身后徐大奶奶面色铁青,书晴低垂着头,二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屋里,众婆子扭着个圆肥的妇人提出来,“夫人,二奶奶,这就是那女贼。”

妇人穿着贴身小袄,原在帐子里睡得正香,此刻被人用力扭着手臂扔在院子里,竟然还未醒。

杏芳惊得魂飞天外,大声道:“柳、柳嬷嬷?”

邹夫人一瞧那妇人,登时脸色涨得通红,这人她竟还认得出,是谢芸身边的嬷嬷柳婆子。今儿清早还在屋子里头负责服侍敬茶,帮谢芸理嫁衣的也正是她。闺女出嫁的好日子,安排在她身边负责管事的“妥当人”,竟被从贵客的寝居揪出来,还貌似与这个来历不明的外男有纠缠。

宾客们不由窃窃私语,一是不敢置信,这两个人无论怎么瞧都像会有那种关系,这男人瞧着也就二十来岁,怎会瞧得上徐娘半老的柳嬷嬷?二来她此刻昏睡未醒,瞧着就不对劲。在场的多是各家的主子奶奶,内宅浸淫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眼前这一桩,怎么看都像是栽赃,只是不知想要栽给何人,莫不是跟住在这里的两个夫人有什么干系?

察觉到众人目光都朝自己身上瞟,那族中的太太不由气白了脸,“邹太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还不仔细审这两个人?”

一名夫人冷笑道:“她就是你的‘好姐姐’?”

众人看去,见是徐大奶奶,她提裙走近,肃容打量着地上的妇人。

邹夫人讪讪道:“只怕是、里头有什么误会。”

那叫杏芳的侍婢抢先道:“你这贼子,还不老实交代?柳嬷嬷怎可能约了你在此私会?你到底跟谁串通好,要害我们家的人?”

男人目光瞟向祝琰,犹豫着要不要强行扯到她身上。坏就坏在刚才祝琰出现时,他实在太震惊,还多嘴问了句“她是谁”。

徐大奶奶瞧他一再偷瞧祝琰,不由心中怒气更盛,“误会?这婢子口口声声说捉住了贼,人被当众拿住,怎地屋里的人一拖出来发现是熟人,邹太太就觉着是误会?那该是拖了谁出来,才不叫误会?依着我瞧,还是早早送官,一个两个提到大狱里头一审,必然就有交代。”

男人一听“大狱”二字,不由慌了,他当初跟人说好,只是演场戏,给人泼点脏水,事后杏芳和柳氏自会悄悄把他放了,给笔钱财供他买房买地。如今闹到要告官,那可就不值当了。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听谢芸的劝,何苦蹚这浑水。

他连连触地叩头,“没有,没有!冤枉啊,小人不过是来帮忙送东西的伙计,方才当真只是路过,一时情急胡言乱语,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邹夫人心里发懵,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忍不住瞧向祝琰,“二奶奶,你瞧瞧这可怎么办?”

祝琰蹲身抚了抚徐澍的头发,“好孩子,你先去外头玩,等干娘处置完这里的事,再来陪你好不好?”

祝琰站起身,刚要说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回过头去,见无数身着差服手持刀剑的侍卫涌了进来,当先一个人,紧锁眉心,冷面含霜,大步朝她走来。

邹夫人惊道:“洹之?”

“宋二爷?”

“他怎么来了?”

宋洹之走近祝琰,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瞧她神色平静,衣饰整齐,稍稍放了心。

“舅母,听说院子里进了贼子,特来帮忙拿人。”宋洹之朝邹夫人拱拱手,居高临下瞥了眼地上跪着的男人,抬手道,“带走。”

几名官差走上来,架住男人的手臂将他拖出门外。

男人急迫之下,高声嚷道:“误会,误会!我不是坏人,我不是贼!一场误会,听我解释啊!”

他实在太冤枉了,嘴里喊个不停。

“官爷、官爷,真是误会,真……”

他话没说完,官差抡着刀背在他嘴上狠狠抽了两记,登时口鼻血流如注,牙齿松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地上的柳嬷嬷也被人拖了出去。

“大喜之日,怎么会闹出这种事?幸亏宋世子来的及时。”

祝琰回眸,见书晴目光一直紧盯在男人身上,浑身发颤,两手紧紧绞着袖子。

她抬抬手,将书晴揽在怀里。

**

闹剧散场,祝琰命人先将书晴送回府上,仍旧在清影堂帮忙送走了来客才回到府宅。

走近东门,发觉有辆马车停在那儿,洛平小声道:“是芸姑娘的姑爷、陆三爷。”

大婚当日,本该留在自家宴客的新郎官无精打采地站在车边,远远瞧见众人拥着软轿走近,振振袖子上前,朝轿中人行礼,“敢问,可是宋二奶奶么?”

洛平揖了一礼,代答道:“轿中正是我们奶奶,不知陆三爷有何见教?”

陆猷满面愁容,拱手道:“岂敢,我是来、是来代拙荆,向二爷、二奶奶请罪。今日事拙荆也是迫不得已——”

“陆公子。”祝琰开口打断他,“事情已有外子出面处置,内情如何,我尚不清楚,也无法轻易分辨谁是谁非,有什么话,不若等外子查明真相后,陆公子再来过问。家中还有事,我便不奉陪了。”

软轿抬起来,陆猷连忙追上几步,“二爷不肯见我,二奶奶、二奶奶能不能替芸儿说个情啊,她已经知道错了,今日她什么都跟我说了,是她受人要挟,不得不为,二奶奶、二奶奶你听我说……”

洛平挡住他的去路,“陆三爷,还望自重。”

雪歌扶着祝琰下了轿,不由感慨,“这个陆三爷还挺多情啊,芸姑娘做下这种恶事,他不但不怪罪,还帮忙上来求情。”

祝琰抿唇没吭声。

一行人到了上院,韩嬷嬷快步迎了出来,“奶奶,夫人跟二爷他们都等您呢。”

院子的青砖被水冲洗过,水污已经结了一层冰碴,有浓重的血腥味。

祝琰朝地面瞥了眼,点点头,随韩嬷嬷跨步入内。

杜姨娘站在外间地上,瞧模样刚刚哭过,正朝外走。祝琰与她打了声招呼。宋洹之坐在炕对面的椅子里,闻声抬起眼,目视她缓步而近。

屋中气氛冷凝,老夫人少见的在座,身边陪坐着嘉武侯夫人。

瞧见祝琰,老夫人朝她招了招手,祝琰行礼后方走过去,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腕,轻抚道:“孩子,你受委屈了。”

祝琰摇摇头。

嘉武侯夫人歉疚地道:“我一直不知,芸儿那孩子竟然存了这样的歹毒心思。若不是二媳妇儿机警,没有饮那杯茶——我真是后怕。”

她站起身来,向老夫人请罪,“是我理事不严,治家无方。以致叫书晴、二媳妇儿先后被人算计,几乎酿成大祸,实在愧对母亲对我的信赖和托付。”

老夫人摆摆手,“罢了,虽是你侄女儿,毕竟不是你教养大的,她错了心思,怪不到你身上。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依你瞧,该怎么跟陆家提一提?”

意思是,事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

嘉武侯夫人也正为此为难,“陆老太太身子骨不健朗,这回本就是为了冲喜……”

老夫人嗤笑一声,“施计对付我宋家的主子奶奶,事后还能全须全尾的过太平日子?把侯爷的脸面放哪儿,把宋家的体面名声放哪儿?今儿是琰儿自己聪慧,没着了人家的道,不代表这些歹毒事他们没做。若就此大事化小,往后是不是谁都能在宋家头上踩一脚?今日若给他们算计了去,咱们家里头上上下下,还能不能抬起头来做人?”

嘉武侯夫人涩声道:“母亲说的是。”她想起来就不免后怕,洹之的妻子险些给人泼了污水,这不仅仅是要毁了祝琰,甚至是、想毁了整个侯府的声誉。

“陆家那边,我会跟陆夫人交代一声。”嘉武侯夫人瞥了眼宋洹之,“郢王府那边……”

宋洹之左手撑着额角,淡声道:“已叫人将方才审出来的供状,抄送郢王。还要劳烦母亲进宫一趟,面见皇后娘娘。”

嘉武侯夫人膝上颤了颤,几乎坐倒。祝琰上前搀扶住她,轻声说:“我没有受戕害,家里怎么处置我都没意见。只是嫂子受心魔所困,癫狂若此,我担心……”

老夫人道:“淳之一世清明忠义,不能毁于此妇身上。”

**

祝琰同宋洹之并肩走回朝蓼香汀。

外头不知何时又落了雪,白色的碎屑纷纷洒洒落在肩头,没入银狐裘的毛针中去。

“二爷怎么会来?”他公务在身,明明说过五六日后才回来。

宋洹之伸臂轻拢着她的肩,沉声说:“清早才接到玉轩的快信,便加紧往回赶,还是迟了少许。”

祝琰笑了笑:“那玉轩一定也告知了二爷我的打算,明知道我不会着了他们的道,又何必赶得这样急?等我把人捉了,再交给二爷审就是。”

宋洹之沉默片刻,侧过头去打量着她的表情,许久方道,“你不恨、不怨吗?”

祝琰垂眸想了想,“说恨,谈不上。我对她们本就没什么感情,不会奢望她们一定要和善待我。不过是嫁给了二爷,才同她们有了来往,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亲缘关系。但我心里是有怨的,不仅仅是怨,更多的是觉着悲凉,我这一生不曾与谁交恶过,即便是我祖母那样的性子——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嫁给二爷,是我错了吗?”

宋洹之说不清心里酸酸涩涩是何滋味,他拢在她肩上的手收紧,抿唇道:“世间的恶很难说。几个月前,我也曾为宋家上下一心亲热和睦而倍感宽慰,如今再看,只觉可笑至极。兄长走了,嫂子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原来过往谢氏对书晴的恩义,不过是苦心经营的算计,而嫂子也早已参涉其中。说到底,是我识人不清,累你受罪。”

他停下来,抬手抚了抚祝琰额发上落着的轻雪,“我想到他们今日对你施为的手段,就觉得心惊后怕,如若你当真受了冤,我……”

想到那种可能,他就像被人攥紧了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祝琰替他抚了抚前襟的褶皱,“嫂子她们——二爷会怎么处置?她毕竟是大哥的遗孀,我总担心会被人做文章。”

到了现在,她考量的还是整个嘉武侯府的名声和安危。

宋洹之哂道:“勾连皇子,挑拨朝局,有这样的遗孀,岂不辱没了大哥声名?我这回外出,已拿了实在证据。只要人出了嘉武侯府,自有人来与她清算过去。”

他顿了顿道:“至于谢氏——”

想到谢芸,眼底闪过一抹深浓的厌恶之色。

祝琰苦笑了下,“今日晨早,我给了她许多回机会,只要她肯及时收手,事情不见得做绝。可惜,她没有领我的情。”

宋洹之叹了声,“过了今晚,陆家冲喜目的达到,至于谁做陆三奶奶,原就无关紧要,你也不必再为此人烦心。”

他抬手抚了抚祝琰的脸颊,“冷不冷,先送你回去?”

祝琰抓住他的手,“二爷去哪儿?”

他笑了笑,“陆三还在外头等着替他新婚妻子求情,我去见一见。”

祝琰点点头,有一些话,藏在心里头不知该对谁说。

其实见到陆猷站在门前的那瞬,她是有些艳羡的。

谢芸即便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可还会有个人,愿意忽略她所有的坏,眼里只看得到她的不得已、她的好,愿意替她担着罪责,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愿意为了她,低声下气的来求别人……

那是她此生从未曾得到过的偏爱。

**

祝琰睡得不太好,夜半时分从梦中醒过来,发觉自己眼角一片冰凉的水痕。

她梦见自己小时候,迫不得已离家的那个深秋。

大船航行在海上,黑色的巨浪冲击着船舷。她怕的厉害,想扑进谁的怀里躲一躲,身边只有两个比她还年幼的小丫头。她咬着牙,在令人心惊的海浪声中祈祷风浪快快止歇、太阳快快出来……

背后有人靠近过来,拥住了她的身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后软薄的皮肤上,体温是热的,肩膀宽厚,臂弯紧实。

“怎么了?”含糊的男音,宋洹之闭着眼睛将她锁在怀里。

祝琰摇摇头,想到此刻在黑暗中,他瞧不见。张开嘴轻声道:“无、无事……”

声音嘶哑,竟是哽咽住了。

他抱着她,抚了抚她的发顶,“别怕,别怕……”

祝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依偎在他身前。

就这样吧。她告诉自己。

告别过去所有的不愉快。

也该是时候重新振作起来。

再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

郢王夫妇连夜就上了门。

他们与嘉武侯夫妇有过怎样一场交谈,祝琰不清楚。

次日一早,她在上院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葶宜。

葶宜穿着昔日的大红宫装,头发梳成弯月髻,缀着赤金镶珠的步摇,平静地坐在炕前椅上。她对面炕上,坐着沉默的郢王妃和嘉武侯夫人。屋里还站着四个婆子,看起来像是皇宫里有地位的女官。

郢王府的人守候在外,几个大箱笼收整好,尽堆在院外。

嘉武侯夫人瞧上去像是一夜未眠,整个人憔悴不堪,听说祝琰来了,疲惫地朝她点点头,“皇后娘娘亲自下旨,派人来接你嫂、来接葶宜郡主回去。”

葶宜站起身,走向祝琰。

“二弟妹。”她开口,唤着旧日的称呼。

“娘要我将这串钥匙交予你。”她手上捏着一串铜锁匙,有些已经铜锈斑斑,传了几代人,今日,交到新任的宗妇手里。

祝琰下意识瞥了眼嘉武侯夫人,见后者朝她颔首,这才迟疑伸手接过。

“往后,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葶宜笑了下,苍白的脸上染着胭脂,仍掩不住久病未愈的虚弱。

“过去种种,如烟如尘,你应当相信,我不是为了针对你。”葶宜含笑说完这句,朝她身后看去,“二弟还不进来么?我就要走了,连最后一面也不愿见?”

宋洹之缓步走了进来。

晨曦透过窗纱拢在炕前,瞧来是暖融融的一片。可外头却是寒风凛冽,他肩头还沁着霜雪。

葶宜掠过祝琰,几步走到宋洹之身边,“你兄长去后,家里就只得靠你了。”

宋洹之抿唇没说话。

郢王妃不耐地打断她:“葶宜,宋家已与你无干系,昨夜宋二爷代兄休妻,又有宫中太后懿旨,着你即刻返家。还说这些做什么?”

葶宜摇摇头,笑道:“娘啊,我做过的事,既然做了,就不怕人家知道。既被人知道了,也就一定笑着承担我该承担的后果。”

郢王妃沉眸不言语了。

葶宜向宋洹之伸出手,“我听说,你兄长随身戴的那块玉佩,在你那儿,能不能留给我做个念想?”

那枚虎形佩,兄长交代,要交予他的孩儿。

宋洹之摇了摇头,“事已至此,何必多言?郡主还请——”

话音未落,面前的葶宜陡然翻起左袖,右手一掀,持刀在手,毫无预兆地朝宋洹之刺去。

事发突然,众人都给这变故惊着了,祝琰离两人最近,想要过去扑救,却也根本来不及。

眼看刀尖刺向宋洹之心口,葶宜使尽全身力气挥出一这刀,连刀带人毫不保留地朝他倾去。

侍婢手里的茶盘噹地一声摔碎在地。

“葶宜!”

“洹之!”

众人惊叫起来。

宋洹之伸掌钳住刀刃,抵住了这一突袭。

葶宜咬着牙想将刀从他手里抽出,却如何都不能够。

宋洹之嗤笑一声,手腕一甩,葶宜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她仰起头,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目眦欲裂地瞪视着他,恶狠狠地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是淳之!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明明你也该去,明明你也该在那里。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你这个懦弱无能的软蛋,你除了躲在你兄长身后做乌龟,你还会做什么?”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们,淳之何至、何至惨死!”

“要不是你们!我的孩子如何会失去!”

“葶宜你疯了!”嘉武侯夫人惊叫道,“快把那把刀拿开!”

宋洹之手掌攥着刀刃,浓稠的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斑斑点点洒落在地上。

祝琰走上前,拿帕子替他裹住手掌上的伤。宋洹之朝她点点头,将她回护在自己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状若癫狂的葶宜。

他昔日的嫂子。

他兄长又敬又爱又怕的女人。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过往有兄长在外奔忙,我们这些人,才能安然无恙地躺在家,躺在祖宗和父兄的功劳簿上。”

“兄长的死,我有责任。”

手掌上血还在流,已经浸透了手帕。

“可你,又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你进门七年,执掌中馈,理家治事,上下都敬你,俯首帖耳,连兄长在内,纵容你宠溺你,生怕你有半点不高兴。”

“自问这个家里,没人对不起你。”

“书晴被人故意谋害,你明知底细,却遮掩不提。”

“你外戚关氏,这些年替你在外私放高利,兄长名下的产业铺头,盈利任由你挪支,郢王府这些年在京,比从前在雍州不知好多少。郢王后宅那些姬妾,王妃那些族亲,哪个没在宋家的产业里支过账?你以为兄长不知?母亲不知?我不知?”

葶宜赤红的眸子闪了下,下意识朝郢王妃看去。

本是怒气冲冲的郢王妃,也不由耷了眼角。

“郡主下嫁,我们宋家上下小心捧敬着,试问这些年来,可曾委屈过你半点?”

“兄长过世后,怜你失夫失子,母亲强忍丧子伤痛,还要顾及你的心情。”

“你呢?”

“你做过什么,敢不敢当着屋里这些人的面,自己亲口说?”

葶宜仰头看着他,瞧他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厉色,她勾唇笑了起来,推开来搀扶她的女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为何不敢?”她笑道,“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回过身来,瞧一眼满眼担忧的郢王妃,面有怒色的嘉武侯夫人,和满室神色负责的女官、侍婢……还有宋洹之身后的祝琰。

“荣王送进宫的女人,在皇上饭食里下毒,荣王迟早是死路一条,临死之前,叫他替我卖卖命,又如何?”

这样私密的大事,竟然当众敞开来说,郢王妃吓得魂飞魄散,忙张口喝止葶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疯了,她疯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带出去?”

女官上前,试图钳住葶宜,将她强行带出去。

“别动她!”嘉武侯夫人张口,厉声道:“叫她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0点准时。这两天加班比较多,没能按时发,久等了。

第57章 了结

嘉武侯夫人抬手,挥退门前的侍婢。

屋子里人少了一半,登时变得越发安静。

“你知道我要利用荣王,推他出来做靶,你就顺势笼络他,拿嘉武侯府和郢王府两家作保……”宋洹之不疾不徐的开口,引导着葶宜说出应当说出的那些话。

“明面上与我配合,实则利用他,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他回身坐到椅子上,朝侧旁站着的祝琰也勾了勾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命安氏行刺乔翊安,顺势将祝氏拉下水,一方面,坐实荣王的罪名,逼皇上降罪;另一方面,将我身边的人一一铲除,出你心里那口恶气。”

“没了乔翊安,我少了半只臂膀,对外联络不便,便只能依靠郢王府,也就相当于,将自己身家性命,交到你们手上?”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声。

葶宜扶着身边的矮几站直身,闭目冷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太没用!你优柔寡断,懦弱胆怯,指望你为淳之报仇?简直是笑话!”

“荣王就算不是主谋,他也有份害死淳之!我不过是将他的死期往前推了几日,能顺势叫你不痛快,叫你悲痛欲绝,何乐不为?”

“可恨安氏无用,白白一步好棋,硬生生走得废了!”

郢王妃担忧地瞥了眼那几个女官,想要张口喝止葶宜,身侧伸来一只手,将她手腕攥住,紧紧按坐在炕上。

嘉武侯夫人脸色铁青,郢王妃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严肃狠厉的表情。

祝琰攥紧了手里的茶盏,嘴唇紧绷成一条线。

宋洹之抬掌抹去渗到袖角的血痕,“后来呢?荣王染上天花,险些死在牢里,他叫人给你来信,你承诺了什么?”

葶宜笑道:“承诺什么?当然是承诺替他报仇血恨啊。永王这么害他,不但把北边那些势力都推到他头上,还叫他差点冤死在牢里,他能不害怕,能不恨他三哥吗?”

“我告诉他,皇上已经在暗中查他三哥了。他很信任我,也很依赖我。”

“葶宜,够了!”郢王妃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连听也是死罪,岂能如此直白的说出口呢?

皇子们背地里再怎么为了那个位置你争我夺,当着人前,都只能装成兄友弟恭的模样,这就是天家亲情,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葶宜笑了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宋洹之,你觉不觉得自己常常头疼、心口疼?”

宋洹之怔了下,沉默片刻,抬眸扫了她一眼。

原来……

嘉武侯夫人立时跳了起来,“葶宜,你把话说清楚,洹之如何?你到底做了什么?”

葶宜冷笑着摇了摇头,“前院的饮食,都从专门的小厨房做。你这些年防着我,一直没把那边交给我管。”

她不屑地瞥了眼嘉武侯夫人,“我没处下手,毒不死宋洹之,只能从别的方面想办法了。”

她抬起袖子,凑到嘉武侯夫人跟前,“这个味道,好闻吗?”

“这是西域的‘忘忧香’。”她缓缓踱步,边走边道,“我把它擦在自己身上,每天在他面前流连那么一两个时辰。”

她笑了下,“对,还有淳之的书房,那些书里,画里,都有这个……虽然见效慢,但很管用。时日长了,头晕,无力,心口疼,能折磨得人生死不能……”

“你、你……”嘉武侯夫人站起身,颤颤巍巍指着她,“你简直毒如蛇蝎,你怎么能……”

郢王妃听了,何尝不心惊,“你疯了,葶宜,你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葶宜回过头来,眼泪顺着娇美的脸庞流下来。

“母亲,我活着干什么呢?”

她哭着道:“淳之死了,我还留在这世上做什么……”

她越想越悲伤,颤着肩膀缓缓地滑坐在地,“如今,他们要替他休了我。”

“真可笑……”她摇头笑起来,眼泪仍在大颗大颗的滚落,“淳之死了,我不过想守着他,守着我们的家……守着过去点点滴滴的回忆,这么过一辈子。你们偏偏要赶我走,要与我划清界限,逼着我改嫁,要我离开他……”

“我那么那么爱他,我这一生再也不会许给任何旁的人。我的父亲我了解,是他向皇上提议,要我嫁给淳之,笼络手掌大燕西北兵权的人,保他在京无虞。”

“淳之死了,兵权交还朝廷,嘉武侯府没了用处,他会再逼着我另嫁……”

“住口,住口!”郢王妃上前,一掌打在葶宜脸上,“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葶宜偏过头去,似乎根本未觉得疼,嘴角渗出血丝,却又勾唇笑起来,“真可惜……没能叫你们这些人,付出代价……”

宋洹之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向葶宜。

郢王妃受他冷戾的气势所迫,下意识退让了一步。

宋洹之俯下身来,轻声道:“兄长身边那个叫杨昊的人,是你放在他身边的么?”

葶宜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听他低声道:“便是此人,泄露了兄长行踪。”

葶宜缓缓睁大了眼眸,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赤红的眼眶中滴落,“你说什么……?”

宋洹之不再言语,朝座上的嘉武侯夫人行了礼,“母亲,儿子还有事,便先行告退。”

嘉武侯夫人担忧他的伤,更担忧方才葶宜说的什么心口疼那些话,此刻当着外人面前,却不好慢慢问他,只得点了点头。

宋洹之携着祝琰,缓步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