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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限宠爱 游湖喝着茶 18063 字 2024-08-26

第41章第四十一章

林语陌从课上回来已经晚上九点了,入秋后天气转凉,一周前还能穿背心短裤,现在要穿长袖长裤了。

他习惯性地开门进到傅明煦家里,比回自己家还娴熟。金金没来迎接他,懒懒的趴在自己狗窝中,Lucy坐在它身边守着它。

傅明煦走后没多久,金金从开始的挠门挠地板嗷嗷叫,发展到现在的萎靡不振吃喝减少。宠物医生说金金得了分离焦虑症,见到主人才能好。

林语陌提着一盒别人送他的月饼,抚摸金金脑袋,金金发出忧伤的嚎叫。

中秋了,傅明煦离开京市半个月了。

原来才半个月吗?他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狗尚且思念傅明煦抑郁寡欢,何况人呢?

好在他实在太忙了,忙碌到无法分神思念傅明煦。

傅明煦为他安排了许多课程,声乐课、词作课、编曲课、乐器课,每天从早上到晚。他是零基础,一切从头开始。

老师们一个比一个严格,他们说top音乐院校的学生挤破脑袋交大几万块的学费求他们上课,他们也未必愿意理,能开小课教他,完全是因为他背后的人姓傅。

林语陌知道这份人情天大,他不敢懈怠,不想给傅明煦丢脸。

值得一提的好事是,他似乎真在音乐方面有天赋,老师都夸他进步迅速。

当他第一次在歌房录下第一首属于自己的歌时,他第一次件事是分享给傅明煦,他要让傅明煦做他第一位听众。

那是一首表达思念的情歌,有些地方还不是很成熟,但唱歌,词曲都是他。他下午发给的傅明煦,到了凌晨,傅明煦回了他一段语音。

傅明煦可能是用电脑放他的歌,手机回他消息,语音背景音里清晰可听他的歌声。

傅明煦说:“唱的真好,有机会再回京市一定要当面听一听。”

那时歌词唱到——

知道安慰鼓励皆是不爱谎言,自我欺骗遮掩悲伤还是思念。

林语陌苦笑一下回他:“好呀,等你回来,我还有好几首歌你没听过呢。”

傅明煦真会回来吗?林语陌并不确定。

回过神,林语陌抱起金金,点开与傅明煦的聊天框。

他每天都会找傅明煦聊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是金金Lucy的小视频,有时候是吐槽编曲老师这个小老头总训他,有时候拍一些路边的花花草草又或者是遇到的小流浪。

他发三句话傅明煦才回一句话,傅明煦说太忙了,让他谅解不能及时回复。

林语陌心知肚明,忙只是疏远自己的借口。

不是说喜欢一个人最明显的标志就是看对方对你有没有强烈的分享欲,显然傅明煦对他没有一点分享欲。

所以时至今日,他对傅明煦的了解依旧少之又少。

难过吗?自然难过。但又好像习惯了,习惯了自己不被对方回应的感情。

林语陌按下视频通话邀请,忙音过后,对方正在通话中。

金金像是感应到什么,焦虑的嗷呜一声。

林语陌抱住它安抚,垂下眼眸:“放心吧,你爸爸不会不理你的,也不会不要你,他不理的人是我。”

金金舔了下林语陌手掌,似乎想要安慰他。

这时视频声响起,林语陌打起精神,露出笑容,按下接听键。

视频里的青年眼睛明亮,露出一排小白牙,微长的头发柔软的贴着耳根,他歪着脑袋,抓着小金毛的爪子挥舞:“哈喽,快和你爸爸打招呼。”

金金一看到视频里的傅明煦,立刻摇起来尾巴,欢呼雀跃。

傅明煦似乎坐在室外,光线昏暗,面容朦胧,唯有眼眸泛着星光,似水柔和。林语陌盯着看了半天,心跳不自觉加快。

“你这是在哪里呀?我好像听到了水声?”

傅明煦调转镜头,水面落满细碎的银光,明黄的圆月高悬于天。

“中秋快乐。”傅明煦磁性平缓的声音响起。

“中秋快乐,”林语陌安静了一下,笑问,“你吃月饼了吗?我今天一起上课的大学生送了我一盒。”

他举起礼盒给傅明煦看:“全是英文,不认识,中国人的节日用什么外文啊!”

傅明煦一眼看出那是国外某顶级品牌的赠礼月饼,可不便宜。

“这里条件简陋,没有月饼,不过没关系,看过月亮也代表过了中秋,”傅明眉眼弯弯,“金金,你怎么样了?”

金金嗷呜转圈蹦高高,恨不得马上钻进手机里。

林语陌说:“金金比之前能吃一些了,你真没空回来一趟吗?”

“现在正是工程关键时候走不开,辛苦你了语陌。”

林语陌“嗯”了一声。

聊天突然陷入沉默,这是他们这阵聊天经常会出现的情况,聊着聊着,莫名其妙就谁都不开口了。

林语陌不想冷场,习惯了主动找话题,没想到这次傅明煦先开口了:“送你月饼的人,你新结交的朋友吗?”

冷不丁地,问他问题不问问他近来情况,反而问一个陌生人,林语陌一时没反应过来,有问必答:“不知道算不算朋友,他有点烦,话很多,拉着我问这问那……”

林语陌突然反应过来,敏锐的察觉到不对:“你问这个干嘛?”

他凑近屏幕,眉尾上挑:“你看起来有点八卦哦?”

其实他想问傅明煦是不是在意他的感情生活,话都到嘴边了又刹车了,他担心这句话把傅明煦推得更远。

“那不八卦了,”傅明煦语气轻松,“手机要没电了,你好好上课,期待你能站到更广阔的舞台上。”

“哎、你——”

对方视频中断。

林语陌:“……”

真没电假没电啊!

他不就是稍微试探那么一点点点吗!

*

林语陌回到家,他的心还是因为傅明煦那句多余的打听而激动无法入眠。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经常想到傅明煦,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少年时对洛翼舟懵懵懂懂的感情就不提了,因为那时候他也分不清那是喜欢还是什么。洛翼舟后,他也喜欢过别人,只是无疾而终没有开始。没有谁让他真正觉得刻骨铭心记忆持久,他始终觉得喜欢这种情绪是短暂的,人类都喜新厌旧,他也一样,这个没结果就换下一个,两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遍地都是吗?

可偏偏对傅明煦,他戒不掉。

就像被下蛊似的,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他甘愿一头扎进去,没想过回头路。

一旦喜欢上,就会因为他或许是不经意一句话,无由揣测躁动难安,患得患失。

他一边告诉自己傅明煦这句话不过随便问问,一边生出希冀,傅明煦开始在意他的感情了。

两方拉扯,林语陌发了一条试探的朋友圈:

【你知道我在想你吗?】

配图一张坐在窗边托下巴的美丽忧郁的自拍。

十分钟内,林语陌收到三十五个点赞,八条私聊,其中包括今天送他月饼的男大。

曾经鱼塘里的鱼被钓上来不少,唯独他真正想钓的没有任何反应。

林语陌叹气一声,算了,睡觉。

*

次日一早,林语陌照常排队买咖啡。早上天凉,林语陌缩着脖子给傅明煦发消息:【京市天凉了好多,云城那边还是四季如春吧?】

知道对方不会回,林语陌也没抱太大希望。

队伍缓慢前进,还有一位就到林语陌时,突然听到身后两个人说:“你看热搜了没?昨天晚上云城那边山洪了。”

林语陌立刻打开热搜看,词条被压到很后的位置,山洪灾害地点就在傅明煦附近。

“您好?您好?需要点什么?”

林语陌脸色煞白,摆摆手:“啊、我不要了。”

他离开队伍,拨通傅明煦的电话,几声忙音后傅明煦没有接通。

林语陌坐进车里,点了根烟,拨通李温水的电话。

温水的号码始终显示正在通话中,他打了好几遍对方终于接通。

李温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不好意思语陌,我刚才一直给明煦打电话呢,昨天晚上他所在的区域发生山洪,之后就联系不上他和他的团队了。”

林语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微颤:“只是联系不上吗……应该没事吧?”

“我们现在也不清楚,沈禾打算叫上几个人过去云城看看情况,他订了最近一班飞机。”

“他需要几个人?我也去!”林语陌神情严肃,脸上难掩急切。

“那我问问沈禾的意思。”

李温水把林语陌要去传达给沈禾,通话始终打着,沈禾干脆明确的拒绝:“不行,他去干什么,别添乱了。”

林语陌咬紧唇瓣,是啊,沈禾又怎么允许他一同去?

很快一个主意产生,林语陌开车直奔机场。

*

这天下午,沈禾带了三个基地里的工作人员到达云城,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突然掉链子发烧肚子疼无法进山。少一个人就意味着人手不够,他正急着找人填补空缺时,林语陌整装待发出现在他面前。

林语陌道:“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我应该可以帮上忙吧?”

沈禾:“……”

显然他被林语陌摆了一道。

这种时候他没时间计较了,只好带林语陌进山。

第42章第四十二章

天上阴云密布,空气压抑沉闷,山雨欲来。

通往村里的大路被落石掩埋,林语陌、沈禾一行人只得徒步翻山走小路。山路难行地面湿滑,林语陌走得急,一不留神摔了好几跤。

来到盖小学所在工地时,建筑工人各自忙碌,没瞧见傅明煦身影。

沈禾急匆匆拉住一个建筑工人问,工人操着一口浓重方言,听不懂他说什么。

换了好几个人问,总算碰到一个说着蹩脚普通话的:“噢噢,你说小傅啊,他去镇上了,一大早就走嘞。”

中年大叔见几人急不可耐,又是陌生面孔,当是有十万火急的事,他放下砖头拍拍手:“这个时间也该回来了,我带你们迎迎他。”

早上傅明煦还在,再一看大叔不紧不慢的模样,想来傅明煦平安无事。林语陌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沈禾对其他人说:“你们就在这吧,我和大叔走。”

他盯着正要跟上来的林语陌,厌恶皱眉:“让你在这等,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条件。”

沈禾肯带林语陌进山,向林语陌提出一个条件,得知傅明煦情况后就回京市,不要纠缠。

只有沈禾知道傅明煦具体位置,林语陌急需知道傅明煦状况,只好答应这个带有敌意的条件。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言而有信的人,所以他反悔了。

林语陌亦步亦趋跟上他们,沈禾冷眼瞧他:“脸皮真厚。”

林语陌全当夸他了,不回嘴也不吭声。

路上大叔讲起傅明煦可谓是赞不绝口,他说小傅亲和好说话,没有大老板的架子,给附近村民提供赚钱机会,昨天山洪冲垮了一个村子,出去的路又被封住,小傅亲自过去救人,让无家可归的村民住员工宿舍,自己却住临时搭建起来的样板房,样板房通风差蚊虫多,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像他这样吃苦耐劳心善有责任心的年轻人太难得了。

林语陌点头,低声说:“嗯。他是很好。”

沈禾瞄他一眼。

正说着,林语陌瞧到了他担忧整日夜不能寐的青年。傅明煦穿着简单的白短袖黑色运动裤运动鞋,背上背着一个哭泣的男孩,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跟在傅明煦身边,紧张地盯着男孩。

林语陌脑子一热,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傅明煦面前,傅明煦疲惫的眸子露出诧异,还没来得及问林语陌为什么在这里,就被林语陌捧住了脸。

半个多月没见,傅明煦似乎瘦了一点,脸上棱角分明,眉眼深邃,碧色眸底依旧沉静温和。

林语陌眼睛睁得溜圆,仔仔细细查看傅明煦每一处。

傅明煦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清俊干净更有气魄了,他衣服不自然鼓起,林语陌拉开他领口看了一眼,傅明煦肩膀被纱布缠住,纱布一直缠到手腕,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药味。

林语陌喉咙突然涌起一股酸楚,急切的问:“你怎么受伤了啊?我给你打电话好多遍你不接,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你知道我……我……”我多急吗!

“我没事,救人的时候抻了一下,老毛病了。”

什么抻了一下,一看就伤得很重!

林语陌眼眶渐渐红了,他咬住唇瓣强忍,攥着傅明煦的手微微颤抖。林语陌没说急,但他的反应行动无不诉说他的担心急切。傅明煦瞧他灰头土脸的模样,衣服上的泥印子,攥着自己冰凉布满擦伤的手,不难猜测他一路上的艰辛。

林语陌从京市跑到深山,也许路上连水也没喝几口,也许摔倒好几次,只是因为他没接电话。

傅明煦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想要抚摸一下他耷拉的脑袋,手伸出去意识到不妥,改为轻拍他肩膀。

“语陌,你自己过来的吗?”

林语陌:“我……”

“没有我他都找不到你。”

沈禾瞄到林语陌委屈巴巴装可怜攥着傅明煦手不放的模样,被他茶的受不了。

“别装了,”沈禾也不客气,一把拉开林语陌,“他也就对你这样,我没答应带他来,他就买通我要带来的人半路装病自己顶替,我不清楚你这边什么情况人手够不够,只能带他来,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傅明煦瞧向林语陌,等他一句解释。林语陌支支吾吾,沈禾没说错,他花了大价钱买通那人,拿钱那一刻真够肉疼的,可为见傅明煦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林语陌笑了一下,磕磕巴巴说:“我这不也是想来帮大家忙嘛。”

强词夺理,耍心机用手段,白莲绿茶死缠烂打,沈禾一开始对林语陌的偏见一条条全中。

“来都来了,别说这些了。”

傅明煦继续往前走,给他们介绍这边的情况:“昨天山洪,冲坏了信号塔,附近一个村子受灾了,工地这边没事。好在村子没有人伤亡。小月的弟弟发烧了,我带他们去镇上看病了。”

叫小月的姑娘看着傅明煦流露出感激之情,她父母在外打工,只有她和弟弟相依为命,弟弟生病去镇里卫生所路途遥远,加上暴雨山洪频发,大家都怕遇到危险没人愿意带她去镇上。没想到这个城里来的老板自己身上有伤却背她弟弟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

几人回到工地,由于员工宿舍都收留附近村民了,已经没有多余住的地方。村民大叔说自己在这附近有间小平房,只是太久不住人,十分潮湿。

沈禾带了四个人来,算上林语陌五个人,傅明煦样板间里还能住下一个人,平房大炕能住四个。

林语陌想和傅明煦一间,刚开口说了个我字,沈禾的声音盖过他:“明煦,我和你住一间。”

傅明煦同意,林语陌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傅明煦带他们安顿,林语陌始终闷闷不乐,傅明煦知道他不高兴,放下被褥说:“先将就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回去。”

听到傅明煦这句话时,林语陌微微睁大双眸,怔愣三秒。委屈如潮水涌上心头,他藏在身后的手一紧,深吸口气强装镇定:“你、什么意思?”

傅明煦直视眼里笑意全无的林语陌,将他带到桌旁,陈旧的木桌,二人各坐一边,房间陷入死寂般安静。

林语陌满脸不解,胸腔里压抑的情绪波涛翻滚。

请假被声乐老师一顿臭骂,花大价钱买通沈禾带来的人,一路遭遇沈禾的冷眼排挤嘲笑,这些都没关系,他不在意,他唯独在意傅明煦对他的态度。

傅明煦与沈禾同住已经够让他难受的了,现在还要赶他走吗!

“语陌。”

傅明煦叫他名字,林语陌唇瓣紧抿,深陷乱作一团的思绪中,不说话。

“语陌?”傅明煦挪动椅子凑近林语陌。

林语陌回神,扯了下嘴角:“我听着呢,你说。”

“你千里迢迢来,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慰,谢谢你语陌,”傅明煦观察他反应,娓娓道来自己的想法,“这里条件艰苦,别留下遭这份罪。”

“我又不是不能吃苦,你觉得不好意思给我开工资不就行了?沈禾不也……”

傅明煦按住他肩膀,打断林语陌找留下理由的后话,林语陌能找到留下的理由,傅明煦自然有不让他留下的原因。

“山里没网,你要怎么发短视频呢?干你们这行应该最忌讳断更吧?”

林语陌语塞:“反正我最近流量低迷……”

傅明煦:“你所有课程都请下来假了吗?以我的了解,编曲的老教授是不会答应。”

完全被傅明煦说中,林语陌心虚的眼神乱飘:“我……”

傅明煦扳过他肩膀,林语陌被迫对上傅明煦打定主意不会改变的坚定眸光,傅明煦开口:“我认识的林语陌,是一个抓住向上爬机会就不会放手的人,没有什么值得你放弃前途出路不是吗?”

林语陌注视傅明煦眼睛,动了动唇瓣,没发出声音。

他想,傅明煦还不够了解他。

林语陌咬了下唇瓣,试图辩驳两句,有人敲开房门,目光落在傅明煦搭在林语陌肩膀的手,眉头皱起:“明煦,村长找你。“

傅明煦瞧一眼林语陌,俯身凑近他:“过会儿再谈。”傅明煦走后,沈禾迟迟未动,在林语陌厌烦他想要离开时,沈禾开口:“傅明煦要送你回去对吧?”

林语陌停下脚步,心情烦躁,沈禾从林语陌反应中得知自己没猜错。

他开始说风凉话:“我和傅明煦一起长大,我比你了解他的为人,对他来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糊涂凑合,你手段用再多,他也清楚他不喜欢你,他就不会回应你。步步紧逼,只会让他离你越来越远。世界上男人那么多,干嘛非盯傅明煦呢?况且傅明煦喜欢的是你最好的朋友,不膈应吗?还是说你就喜欢这种抢男人的戏码?”

林语陌咬紧牙关,看也不看沈禾,从他耳边走过。

对方故意提温水刺激他,他强装不在意,径直走到没人处,他握紧气到颤抖的指尖,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沈禾高高在上,无时无刻故意提醒他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第43章第四十三章

由于道路被碎石封住,不仅进出不方便,有人生病发烧很难去到镇上,所需物资又运输不进来,傅明煦组织了一些人清理路面碎石。

林语陌自愿加入其中,傅明煦见他黑眼圈明显,劝他休息一晚,林语陌不肯,想向傅明煦展示他吃苦耐劳,有留下的价值。

沈禾瞧他瘦弱身板,轻蔑一笑:“你行吗?”

林语陌埋头苦干,铲了一块大石头扔进推车里,用行动证明他可以。他动作麻利,看着白白嫩嫩小胳膊小腿,使出来的都是实劲。毕竟他刚来京市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工地搬砖拧钢筋,虽然随着年纪增大,喝酒坏了身体住过几次院,力气大不如前,总归是比养尊处优的沈少爷擅长这些。

天色渐暗,林语陌已经比沈禾快出一大截,他气喘吁吁停下来,下巴抵在铁锹把手上,浑身被汗水浸湿。

山中可以看到与城市不同景色,余晖里满天晚霞,染红着整片山头,明暗交接为大地添上一抹瑰丽的颜色。

秋风迎面而来,掺杂雨后水气,清新透彻。林语陌将干湿的刘海往后捋,深吸口气。一同干活的大叔停下来抽烟,林语陌瞧到大叔烟盒空了,先是偷瞄一眼不远处的傅明煦,随即鬼鬼祟祟凑到大叔身边,飞快掏出烟盒递过去。

他小声说:“抽我的!”

大叔露出一丝惊讶,抽出一根烟点燃,林语陌迅速收起烟盒,大叔问他:“你不抽?”

林语陌一笑:“抽啊,不过不是现在。”

大叔深吸一口,咳嗽两声,笑道:“我很多年没抽过这么差的烟了,你是年轻人,抽点好烟,又能喝酒又能抽烟,老了身体该不行了。”

“啊?”林语陌听出大叔对他很是熟络的口气,“你认识我吗?”

大叔笑话他:“你这小孩,怎么比我记性都差啊?”

林语陌之前没仔细看,大叔一身脏衣服,脸上蹭着灰扑扑泥土,深色皮肤,半晌,林语陌才和傅明煦那个爱喝酒的暴发户二叔联系起来。

“傅老总?”林语陌不好意思说,“抱歉啊,我眼神不好没认出来。”

他只见过傅明煦二叔一次,那次没少喝酒,头脑发晕喝进了医院,记不清太正常不过了。

二叔摆摆手:“这个工程是我和小煦合伙,这不发生了地质灾害,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林语陌拍马屁顺口就来:“您和傅总都是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奉承的话听多了,二叔没什么反应:“倒是你,以前出过苦力吧?你这拿锹的姿势,一看就没少干。”

“嗯。”林语陌点头,不是很愿意提起曾经辛苦的过往。

“没想到你和小煦关系这么好,大老远赶来帮他,上次在酒局还以为你们不熟呢。”

林语陌想,那时候他和傅明煦的关系半生不熟心生芥蒂,虽说如今熟络,但这份熟络里,夹杂着傅明煦单方面的疏离,还没有好到二叔理解的那种程度的好。

安静一阵,林语陌问:“我能问问傅总肩膀是怎么受伤的吗?”

谈起这事,二叔仍旧心惊肉跳的后怕,山洪那天山体震动一下恰巧震倒了刚刚搭建好的一面两米半高的裸墙,裸墙正面倒塌时,一个工友就在旁边,不等工友反应过来,就在附近视察的傅明煦迅速跑过去推开工友,工友逃过一劫而他被砸在了墙面下。所有人吓得倒抽一口气,二叔吓得坐在地上,双腿发软。

众人赶快过去挖人喊傅明煦名字,直到听见傅明煦声音才松口气。很快人挖了出来,由于墙面整个倒下,正好顶在旁边建筑物上,给留下一个不算大的三角空间,也因为这个三角空间,傅明煦只被砸伤肩膀,命还在。

倘若倒塌角度不对,又或者旁边建筑物没有经住,后果可想而知。

林语陌听完也跟着心惊,这就是傅明煦轻描淡写的抻了一下?这么危险一不留神命都能没了!

二叔烟头一指忙碌的傅明煦:“受伤后也没闲着,他肩膀有旧伤,老了也是个麻烦病。”

林语陌满脸担忧:“二叔你不劝劝他回京市看个好医生吗?”

“我倒是想,他啊从小就这样,从记事起,就愿意往家里领回流浪的猫猫狗狗,受伤的小鸟,小青蛙,小鱼,还有一回抓了一只老鼠回来,吓得家里人一跳,告诉他别什么都往家里养,他也不听。再大一点,上了幼儿园,攒的零花钱都被他给班上家境不好的同学。被骗钱是小,家里人最担心的是他泛滥的爱心会引火上身,”二叔叹气一声,“小煦是我第一次碰见从小就正派的孩子,曾经以为他上当受骗后就会停止这种行为,他却没有,反而更坚信自己要走的路。”

想到抓老鼠往家里拿的画面,林语陌忍俊不禁笑了一声。

林语陌扭头望像傅明煦,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转换为不爽。

沈禾不好好干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傅明煦身边,又给他递水又给他擦汗,傅明煦还和他说谢谢。

林语陌当即奔向傅明煦,在沈禾旁边找了一个位置,一边闷头赌气铲石头,一边偷听傅明煦与沈禾的谈话。

沈禾偏就挑他不爱听的说:“你还有十天左右就回去了,伯父伯母肯定很高兴,我受邀米兰时装评审,正好和你一起回去,顺道看看伯父伯母。”

“也好,我父母总提起你,”傅明煦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微微皱眉,叮嘱道,“我受伤的事别和他们提。”

“我了解伯父伯母的脾气,不会提的。只是你怎么不小心一点,明知道他们担心你安慰,还敢做这么危险的事?”

“当时没想那么多,”傅明煦搬起石头扔进车里,拍拍手说,“我的工地里不能出人命。”

林语陌听着二人聊天心里不是滋味,他过来了傅明煦都没瞧见他,而且肩膀受伤还不告诉他具体原因,沈禾却知道怎么回事。

是啊人家是从小长大亲密无间的发小,自己又是什么呢?

林语陌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手上的活也不好好干了,在搬起石头往车里扔时,一个没扔准,砸向了沈禾。

沈禾正靠近傅明煦与他讲话,突然手臂一痛,林语陌扔来的石头不偏不倚砸上他手臂,手臂一阵发麻。

“你手怎么样?”傅明煦轻轻抬动沈禾手臂,只见沈禾手肘处被碎石划出一道血痕。

林语陌也没想到自己扔歪了,怎么就偏偏砸向了处处看他不顺眼的沈禾,说他不是刻意报复都没人信吧?

深知闯了祸的林语陌心虚的来到沈禾面前解释:“你、你还好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时候你凑巧挡在车前面了,我带了创口贴,我给你取去……”

林语陌刚要往回走,沈禾冷脸叫住他:“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别假惺惺的拿什么创口贴了,林语陌你等着这笔账我和你好好算!”

林语陌最怕听人跟他算账,这不明显沈禾因为这事记恨上他了,他急忙去拉傅明煦袖口,期期艾艾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下一刻他被沈禾推开:“你找他说话也没用,你指望他向着你吗?”

林语陌被推得一踉跄,尤其在瞧到傅明煦站在原地审视他的眼神时,腿脚突然没了力气软踏踏往后摔去。

傅明煦肯定不会站在他这边,也不相信他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怅然笼罩住他,就在林语陌快要坐在地上时,被一只手臂稳稳拉住。傅明煦攥紧他手腕将他拉回站稳,林语陌眼尾有一点红,小声说:“我真想报复他也不会这么光明正大……”

傅明煦手搭在林语陌肩上,垂眸瞧着对方慌乱的神色,缓缓开口:“我知道了。我先带沈禾去包扎,你要是累了就回去休息,别勉强。”

傅明煦拉着沈禾离开,没有说过一句怪他的话,语气也和往常一样平和的听不出起伏。

林语陌还是感受到了空气里蔓延的微妙氛围,傅明煦把他扔下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寂静的山里伴随虫鸣蛙叫,仿佛自己被全世界孤立。

林语陌拼命眨眼,吸了吸鼻子,心想自己真不该来这儿。

一根烟递过来,林语陌抬头,二叔笑呵呵的问:“抽吗?”

“抽,干嘛不抽。”林语陌赌气抱怨,熟练点燃吸了一口,烟头的红艳艳的火光照亮他一双酝酿水意疲倦的眼。

二叔陪林语陌一起往回走,闲聊问:“辛苦吧?”

“还好。”林语陌吞云吐雾声音极低。

“真是还好吗?你夹烟的手现在还抖着呢。”

林语陌尴尬一笑,极力想控制手不抖,但无济于事。

来的路上摔了几跤扭了手腕,干活用力太多,导致现在手腕脱力了。

“谢谢傅老总的关心,我没事,睡一晚就好了。”

其实林语陌真的很困,只是他太想抓住最后机会在傅明煦面前表现自己了,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二叔把林语陌送到门口,他一把年纪了什么看不出来,明白林语陌担心什么,安慰道:“别担心了,沈禾那孩子脾气来的快去的快,不会一直记恨你的,你要相信能和小煦关系好的人都不会是多坏的人。”

二叔以长辈姿态的安慰让林语陌担惊受怕缓和许多,这时候的林语陌没有了那份老练油滑,像是一个需要被父母关怀的孩子,安静且沮丧:“谢谢。”

二叔爽朗笑道:“我还等着你和我好好喝几杯呢!”

*

另一边傅明煦带沈禾回到房间包扎伤口,沈禾手臂上的伤口不严重,不出两天就能结痂。

包扎伤口过程中,沈禾认真凝视傅明煦温柔的眉眼,心跳微微加快。

其实手臂早就不疼了,只是故意示弱想让傅明煦关心他。

沈禾还记得小时候和小伙伴玩闹时被人推倒,他趴在地上哇哇大哭,没有一个人扶他,都指着他哈哈大笑,说他是爱哭鬼。一个满脸正气眼神坚定的小男孩从人群挤进来,把他扶起,蹲在他面前为他拂去膝盖上的灰土,大声教训其他小伙伴不是真正的男子汉。

这个男孩就是傅明煦。

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傅明煦的,其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因为多年来与傅明煦相处的时间里,这个人有太多数不清的优点,太多次帮助他,也让他有太多次心动的瞬间。

在他被同学欺负时傅明煦为他出过头,在他文化课成绩落下时为他补过课,他周转不开时只要开口,傅明煦眼睛不眨一下就会借他几百万。

在他最为懵懂时,他曾以为傅明煦喜欢他,所以他等啊等等傅明煦表白他,却得知傅明煦出国读书的消息。再长大一些,他才知道傅明煦对他的好,不是爱情不是喜欢,而是纯粹一起长大的友情。

那时候他以为傅明煦是直的,所以没有追求,转而谈了几个男友。直到有天他得知,傅明煦也喜欢同性,只是不喜欢他。

那时他和庄昕阳在一起,木已成舟,这份感情永远埋藏在心底。

包扎好后,沈禾活动活动手臂,笑道:“其实我以前也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都是朋友,说这些就生分了,”傅明煦拍拍他后背,轻笑打趣,“受伤了就别出去干活了,你画画的手比黄金贵,我用不起。”

沈禾的手自然金贵万分,想到万一林语陌砸狠一点,影响他画画,就涌出一阵怨气。

他叫住正要出门的傅明煦:“这事不能这么算了,他还是第一个敢砸我的。无非是看我和你走得近,他心里不平衡了,这种人你最好离他远点,别惹祸上身连累你。”

这个他,毫无疑问是指林语陌。

傅明煦突然停下步伐转身,安静的房间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语陌不是故意的。”

林语陌胆小怕事,要有砸人这个胆子就不会次次让人欺负委屈了。

沈禾没想到能从发小嘴里听到这种话,他举着受伤手臂来到傅明煦面前,直视他双眼:“难道我手被砸是假的吗?你不觉得你这么维护他很奇怪吗?”

傅明煦沉默一下,盯着沈禾半晌:“你几次三番这么关心这种事,我也觉得很奇怪,沈禾。”

第44章第四十四章

气氛陷入紧张。面对傅明煦的质疑,沈禾怔愣一下,挤压心底多年的情感差点脱口而出。半晌,他轻咬下牙关,扬起高傲的头颅:“我也只是担心你,不想你被那种人哄骗。”

傅明煦注视他片刻,轻拍他肩头:“我知道你关心我,别担忧,我有判断能力。这件事语陌不是一点责任没有,你被砸伤生气也正常。但你们都风尘仆仆为我而来,我责怪不了任何一方。要说有错,错的人是我,作为中间人没能调和好你们的关系。”

沈禾无奈:“你也没必要把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记得上次你说想在巴黎开个画展,现在还有这个想法吗?”

“有啊,”沈禾坐下来,抬眼瞧傅明煦,“你要补偿我?”

“我帮你联系。”

傅明煦站在灯光下俯瞰他,白昼般光晕落于他肩上,仿若从光中生。

沈禾自下而上仰望傅明煦,心中一阵荡漾。

傅明煦就是这样,他给的补偿远超于被补偿本身价值。他手臂划伤一条小口两天就好,傅明煦却提出为他举办画展。这样一看,他赚了太多,要是再提林语陌反倒显得他故意找茬了。

沈禾:“这次的事我就原谅他了,要是还有下次不能这么轻易算了。”

*

林语陌这一晚睡得不好,腰酸背痛浑身难受,和四个不熟的男人挤在一张大炕上,他睡炕头。上半夜热得睡不着,下半夜被其他人打呼噜磨牙说梦话的声音吵的睡不着。凌晨三点左右外面下了一场暴雨,凑巧林语陌头上方的屋顶漏水,他找了个小盆子顶在脑门上接水,手机还没网,他都要神经衰弱了。

天边刚泛起白光时,林语陌穿上衣服出门了。

四周光线昏暗,日出方位被黑压压大山挡住,一切静悄悄的,林语陌置身此处突升起一股茫然。

不知不觉走到傅明煦与沈禾的住处,他凑近门板偷听里面动静。

沈禾喜欢傅明煦,与傅明煦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呢?

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想尽办法勾引傅明煦?

傅明煦这方面慢热,大概不会发现拒绝沈禾的靠近,林语陌心口发闷,急不可耐地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手刚搭在门把上,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吓得林语陌一哆嗦。

“怎么起这么早?”

这个时间段冷不丁听到说话声,林语陌脸都白了。他扭头盯着傅明煦,唇瓣轻颤,话也忘记回。

傅明煦睡不着,到附近林子散步,顺便捡了一些蘑菇和一只从树上窝里掉下来的猫头鹰。

刚回来就撞见了在他门口鬼鬼祟祟的林语陌。

“语陌,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傅明煦凑近观察林语陌,手探过去摩挲他冰凉苍白的面庞。

“语陌?你还好吗?”他温声细语,面露担忧。

林语陌回过神,顺势栽进傅明煦怀里,他捞捞搂住傅明煦的腰,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蹦出来。

“干嘛吓我……我不经吓的。”

傅明煦看出来林语陌真被吓到了,小脸半天没缓回血色,拍他后背安抚:“不是故意吓唬你,现在好点了吗?”

“没好。”林语陌很久没被傅明煦抱了,对方温暖的胸膛,宽厚的臂膀,身上淡淡的令他安心的气息,让他舍不得放手。

他真的太怀念傅明煦的拥抱了。

林语陌擅长耍赖撒娇,仗着自己被吓到了傅明煦不占理,像只树袋熊一样贴在傅明煦身上,傅明煦提醒他该放手了,他就装没听见。

傅明煦在第一声提醒后,林语陌没反应,也就没再提醒,静静地任凭对方抱着。秋后山里凉风阵阵,二人相贴的身躯却一片炙热。

林语陌哈欠连连,一晚上没睡觉了,现在人在傅明煦怀里,只想睡觉。他强行打起精神,不难猜要是自己真睡着了,傅明煦就要离开了。

如果可以和傅明煦相拥而眠就好了。

但这点对于林语陌而言,只是奢望。

人类的欲望是无穷尽的,林语陌的脸皮也是厚得无穷尽,如果不是沈禾睡醒了没看到傅明煦趴在窗口喊了一声,林语陌不可能放开抱着傅明煦的手。

他潜意识里不想惹沈禾这种锋利高傲的矜贵少爷,本来昨天就把对方惹了,要是在被看到自己抱着傅明煦,沈禾怕不是要扒他皮喽。

所以林语陌本能反应的住傅明煦蹲在门口,躲避沈禾视线。沈禾在窗边看了两眼什么也没看到,继续回去睡了。

林语陌松口气,傅明煦眼尾一弯,笑问:“这么怕他?”

“才没有……”林语陌小声说,“但我惹不起躲得起。”

“怕沈禾还非要跟他来?”

林语陌垂下眼,瞄到塑料袋里一动一动的东西:“是哦。我这是为了谁啊?”

傅明煦不说话了。

他打开塑料的,托出一只毛茸茸的灰色猫头鹰递到林语陌面前:“回来路上捡的。”

林语陌小心翼翼接过猫头鹰崽,猫头鹰崽羽毛湿漉漉的,张着荧黄色的喙,一开一合朝他们要吃的。

“你在哪捡的啊,”林语陌说指腹抚摸呆呆的小猫头鹰,“你不应该捡,找个高的地方把它放在那,鸟妈妈就会把小崽崽接回窝里了。”

“是吗?”傅明煦专注看着林语陌亮晶晶的眼眸。

“当然啊,我爷爷住在田里,附近树林小溪都有,我小时候经常见这种事,猫头鹰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私养犯法的!而且这是什么……?”林语陌注意到塑料袋里的野蘑菇,指着一个说,“……这个有毒,见手青……你想送谁躺板板……”

“你刚才摸我脸了吧?”林语陌赶紧用力擦自己的脸,“你……”

傅明煦立刻拿出湿巾递给他:“本来想采回来拿给当地人看一眼再决定吃不吃。”

林语陌又用湿巾擦了一遍脸,见傅明煦神情紧张,突然笑道:“行了,应该不能中毒了,原来也有你傅明煦不会不懂的东西呀。”

他站起来一手提着蘑菇猫头鹰,一手拉着傅明煦往林子里走,眼底水光潋滟:“哪里捡的,送回去。”

傅明煦带他往林子中走,他眼含笑意:“我当然不会什么都懂,早些年甚至五谷不分,除了系统学习外,人要经历过才能了解到书本以外的知识。好比今天,我认识了见手青,也知道猫头鹰会把幼崽捡回去,现在你比我懂得多了。”

林语陌:“你这算在夸我吗?”

傅明煦:“你觉得呢?”

林语陌咧嘴一笑,嘴角都快咧到眼尾上去了。

二人来到鸟崽掉落的位置,林语陌往上瞧,枝繁叶茂的杨树顶端坐落着一个枯枝搭筑的窝,隐约可以听见里面微弱的叫声。

“它父母应该不在窝里。”林语陌蹲在地上徒手挖了一阵,在傅明煦的注视下,他抓了两条蚯蚓送到猫头鹰崽崽嘴边。

猫头鹰崽崽乖巧吃了,叫着还要。

“你要喂它吗?真好玩。”林语陌脑袋瓜一歪,举着蠕动的粉红色蚯蚓看向傅明煦。

傅明煦:“…………”

“不敢算了,就说你们这种大少爷娇气……”

林语陌得意笑着,下一刻傅明煦蹲在他身边:“我试试。”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软乎乎的蚯蚓,眉头越皱越紧,再一看林语陌游刃有余满笑的眼睛眯起了一条小缝,奶白的面颊上陷入两颗圆圆的酒窝,傅明煦忍不住多瞧他几眼。

傅明煦顺利捏起蚯蚓喂给猫头鹰崽崽时,林语陌幼稚地鼓掌:“厉害哦。”

傅明煦无奈摇头,嘴角勾起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喂,我录一下,”林语陌拿出手机录像,镜头照一会儿猫头鹰,又转向傅明煦笑吟吟的面孔,“采访一下傅老板,第一次抓蚯蚓什么感受?”

傅明煦一笑,挡了一下快要贴在脸上的镜头,声音夹杂几分无可奈何:“别闹了。”

林语陌哈哈大笑,真的很开心,他想,傅明煦应该也和他一样开心吧。

录像完,林语陌想着等有网了就发到朋友,下一秒又想,不行,还是保存私密相册留着自己看吧。

他边想边挑出毒蘑菇扔出去,傅明煦问:“见手青怎么不扔?”

“煮熟就没毒了,很好吃的,你可以先留着,当地老乡肯定有喜欢吃这个并且知道怎么烹饪的。”

傅明煦又被林语陌上了一课。

处理好蘑菇,林语陌擦干净手,托起猫头鹰,指着两米高的粗壮树枝:“我要把它放到那根树干上,放地上说不定会被天敌吃了。”

“我去借个梯子。”

“不用,”林语陌一拍胸脯,胸有成竹,“这个我在行。”

话音刚落,他没两下就敏捷地爬到了那颗树上,傅明煦想拦都没来得及。

林语陌把猫头鹰放在安全不会掉下去的位置,趴在树干上自上而下和傅明煦挥手:“终于也有我看你头顶那天了。”

傅明煦提心吊胆叮嘱他:“小心点。”

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林语陌身上,无法移开视线。

旭日东升,日光洒落林语陌身上,他墨色柔劝的头发仿若镀上一层金色。

明媚、活泼、俏皮,不知从何时开始,林语陌在他心中的形象,生动而鲜活,优点逐渐超过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缺点。

第45章第四十五章

林语陌趴在树枝上,很享受看傅明煦担心自己的模样,他故意装脚滑往下坠,傅明煦立刻在他下方展开双手要接住他。

林语陌也就是逗他一下,傅明煦肩膀有伤,他可不敢让他接自己。

“哎呀,我行的,现在下来了,”林语陌边说边顺着树干往下爬,“我小时候经常爬树,现在敏捷度都退步了。”

要不说骄傲使人大意,他洋洋得意时,突然脚下踩空,手想要够上方树枝也没够到,林语陌脸色一白,大叫着让傅明煦躲开,大不了摔个狗吃屎,应该不至于摔残废。

双眼紧闭已经做了最坏打算的林语陌没有感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而是被人稳稳托住腰抱住了。

林语陌睁开眼,对上傅明煦揶揄的笑眸:“不是说你行的?”

傅明煦气息喷洒在他耳边,林语陌脸蛋渐渐爬上一丝红晕。

装逼不成反被对方救,他在傅明煦面前出过的糗事都能编成一了!

傅明煦放他下地,林语陌最先急切地去碰傅明煦肩膀:“我都说让你让开了,你这么金贵,把你伤到我可赔不起。”

傅明煦攥住他的手拿开:“我没事。”

光看傅明煦神情,林语陌什么也没看出来。

傅明煦又不让他查看伤势,林语陌拎起蘑菇,想到傅明煦刚才不顾伤势接住他的一幕,突然故意在傅明煦面前摔倒。

傅明煦慢了一步,手刚探出去林语陌就坐在了地上捂着膝盖吱哇乱叫。

“摔倒哪里了?我看看。”

林语陌两次摔倒,换做旁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斥责他不小心,傅明煦没有,他第一时间蹲在林语陌面前试图查看他的伤势,询问他哪里疼。

林语陌始终观察傅明煦反应,关切、紧张、担心汇聚于傅明煦眸底。

他咬一下唇瓣,在傅明煦要挽起他裤脚时,林语陌握住了他的手:“傅明煦,你这种程度的关心,会让我……”

会让我妄想你喜欢我。

说出后面的话对他来说异常艰难,他害怕得到自己真是痴心妄想的答案。

林语陌喉结滚了滚,嗓子眼干涩,他用力捏紧傅明煦手腕,不经意抓到指节泛白。

注视傅明煦的眼眸里在此刻蕴藏太多情绪,压抑、犹豫、小心翼翼、无尽的痴妄。

傅明煦望着他的眼,知道有什么要迸发而出。

他突然抽回手,拉起林语陌说:“回去吧,该吃早饭了。”

林语陌到嘴边的话被堵住,揉了下自己疼痛不已的膝盖,干笑了两声:“我都饿了,山上有什么好吃的吗?”

“美食还是京市多,这里粗茶淡饭,你应该不习惯,”傅明煦停顿一下,“回去吧,语陌。”

林语陌沉默一阵,抬头望着傅明煦似近似远的背影,苦涩的开口:“那你之后还会回到京市吗?还是直接从云城出国?”

此刻他们停在山坡上,明媚的阳光照耀大地,金光闪闪。

傅明煦看向山下被洪水冲垮的良田房屋:“大半年的收成就这样毁于一旦,这个村子已经没有年轻人了,只留下没办法离开大山的老人。”

林语陌来之前在网上搜索这片大山,青山绿水,屋舍俨然,如今山洪过后,满目疮痍。三三两两的农民牵着牛羊,从倒塌房屋下翻找着有用东西。

暴雨刚停歇几个小时,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他们壮着胆子站在岌岌可危的房屋上。

这是林语陌第一次目睹自然灾害的无情,来之前他只为傅明煦,这一刻他却发自内心的悲悯这些人。

与他们相比,自己已经很好了。

傅明煦注视前方:“这里的人都想走出大山,语陌你应该会懂他们那份想要挣扎向上打破困境的心。你有野心,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你现在得到的机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我劝你回去,不是要赶你走,而是想你珍惜机会,打破困境。”

他转头看向身边人:“路我已经为你铺好,我由衷希望你展翅高飞。”

这段话无一字不是傅明煦肺腑之言,不藏私心,不为自己,能够不求回报为林语陌做到这种程度,只是因为心疼林语陌,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林语陌安静听着,傅明煦除了不喜欢他,哪点都好。

仅这份苦心,他自己亲生父母都做不到。

“谢谢你看好我,我也给你个准话,我没想过放弃,这是我人生唯二向上的机会,”林语陌耸耸肩,自嘲的笑了一下,“另一条向上的机会是找个好男人,这点没变,只是现在好男人没找到,音乐这条路我肯定不会放手。”

改变固有思维不是一朝一夕,倘若真靠这条路风光无限,他也无比渴望有一个爱他的人,一个温暖的家。

“来这里我也没打算一直不回去,只是想多留几天,我这段期间课程不多,已经有两个老师给我批假了。”

傅明煦:“这里辛苦。”

“我能吃苦啊。”

“语陌,”傅明煦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审判,“即使你能吃苦,但你不应该为我吃苦。”

是不应该,是没道理,是他不愿收下这份感情。

林语陌指甲刺进手心,傅明煦于情于理把话说透,把他的话堵死,让他哑口无言。

半晌,林语陌低声道:“你对我天大恩情你说的话我会听,一会儿我就走。”

林语陌加快脚步,把傅明煦扔在后面,傅明煦知道林语陌生气,他也要这么做。

*

早饭过后,山里刮起大风,林语陌闷在屋里收拾行李,他来的匆忙,没带什么东西,沈禾带了两个人和他一起回京市,背包出门,沈禾双手插在口袋里:“快走吧,大暴雨快来了。”

林语陌四下寻找,没看到傅明煦身影。

不是说送自己吗?人呢?

“别找了,傅明煦被村里人匆匆忙忙的叫走了,”沈禾跳上拖拉机,皱眉,“赶紧上来,你是他什么很重要的人吗?说送你是客套话,听听算了。”

林语陌听着沈禾的数落一言不发坐上拖拉机,伴随一晃一晃的拖拉机,视野里的建筑物渐渐远去。

总是这样,总是错过与傅明煦好好告别的机会。

拖拉机开出村庄,已然看不清工地的方位,林语陌闷闷不乐。他下意识摸手机,摸了个空,大叫停车。

沈禾:“你又整哪出儿?”

林语陌跳下车,急切的说:“我、我,我手机忘了拿,你们等我一下。”

林语陌一路快跑,路上狂风大作,回到房间找到手机气喘吁吁往回跑,他大汗淋漓跑到先前的地点,双手拄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拖拉机与沈禾一行人早已不在,他被扔下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林语陌站在雨中,气得骂了一句。

乌云密布,天上黑压压,仿若黑天一般。林语陌只好原路返回,雨中的土路泥泞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还是摔了几个跟头,身上的运动服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林语陌满腹委屈在此刻放大,他怪命运不公,怪时运不济,怪身边所有人,也怪不长记性总是选错路的自己。

再次回到简陋的平房,林语陌脱了湿漉漉的衣服,裹着大棉被缩在炕头取暖。房顶持续漏水,落在水盆的水滴声仿若敲击在他心口。

一下一下,沉重,钝痛。

房门这时被推开,与他一同住的人被沈禾带有两个,还有两个留下来帮忙。

两人看到林语陌把自己裹成粽子,惊讶问:“你不是回去了吗?”

林语陌扭头背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回:“没赶上车。”

那俩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凑过来搂住林语陌肩膀:“我看你是被扔下了吧,沈总那么烦你。”

真烦人!

林语陌倒在炕上不说话。

那俩人不在自讨没趣,往炕上一躺午休。

室内安静一阵,林语陌身体回暖。

他问:“傅明煦呢?也回来了吗?”

“傅总和几个人上山了,小月的弟弟在山上树林里跑丢了,他们找孩子呢,也不知道找没找到。”

林语陌嘟囔:“不就是个盖个小学,怎么这么多事啊。”

“谁让咱们傅总好说话又热心肠呢,越好说话麻烦事就越多,当个冷漠的人才一身轻松。”

窗外狂风呼啸,这个时候山上只会更危险,林语陌像块笔挺的石头,坐在窗边担忧望向窗外。

终于,他看到几人抱着男孩匆匆赶回来,林语陌松了口气,没瞧见傅明煦身影。

又等一会儿,还是没看见。林语陌钻出被窝,穿上半干的运动服,他白晃晃的肌肤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另外两人不禁多看他几眼。

林语陌无心顾暇他们露骨的视线,出门直奔傅明煦的样板房,里面空无一人。他又跑到员工宿舍楼,二叔见他匆匆忙忙,拦住他:“干嘛去?这么急?”

“没、没……”林语陌喘口气,“傅明煦呢?”

“他没回来吗?孩子找到后,他就跟在我们后面啊。”

二叔把林语陌带到办公室:“你等在这儿,我去问问。”

过了一会儿,二叔神情凝重,摇摇头:“没回来,可能是在哪里躲雨,等等雨停吧。”

“哦,好。”

二叔泡了一壶茶,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喝着,等了不知道多久,二叔昏昏欲睡,再抬起头时,林语陌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趴在窗口,瞧见风雨中一个单薄的背影,打着伞往山上走去,风一吹他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要摔倒。

第46章第四十六章

暴雨渐小,傅明煦推开办公室的门。秋日雨水寒凉,再次受伤的肩膀疼痛加剧,从早上开始他就有点低烧。

他径直打开衣柜,脱下湿透的上衣,换上干净的衬衫。

二叔放下茶杯:“回来了?见着小陌那孩子没?”

傅明煦穿上外套,取出两片消炎药:“语陌吗?这个时间差不多到京市了。”

“你没碰见他?”二叔猛然站起,“他没走,半个小时前急匆匆找你去了!就往西边的树林去了!”

傅明煦动作一停,药还没送到嘴边又立刻放回原处。他眉头紧蹙,神色凝重迅速往外走。

“你身上有伤!拿把伞再走啊!”

二叔跟出去叫他,傅明煦身影匆忙消失在楼梯口。

*

林语陌出门后沿着众人回来的脚印一直往树林深处走,暴雨交加,狂风怒号,雨水打在身上透心凉。路上湿滑,林语陌走两步滑一下,又被大风吹得站都站不稳。雨伞骨架散了,坏得只剩一块破布,林语陌抓着这块破布继续往前,面对这样恶劣的环境,他惊惧同时,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果敢坚毅。

也可以叫,偏执。

他一边走一边喊,雨水灌进嘴里,喉咙灼热沙哑。山里没网,他只能用这种笨方法寻找傅明煦,他此刻心里只剩下焦急,比起担心自己安危,他更怕傅明煦在山里遇险。

林语陌强忍蔓延全身的寒意,摔倒了又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衣服上的淤泥,就这样漫无目的没有效率的找人。

雨小了一些,模糊的视线清明许多,他突然停下,捡起地上的手表。

他认得这块表,价值八位数,傅明煦的。

前方正是极陡的下坡,到坡底大约几米深,由于山坡倾斜,给人观感似乎不算陡峭。

林语陌把表戴在自己腕上,他想傅明煦这么会重的表掉在这了,说明自己没找错路,傅明煦可能遇险了,就在坡下。

山坡没有树木覆盖,只有一些短草,连个手抓的地方都没有,林语陌鼓足勇气往坡下迈步,突然身后响起制止声:“停下!”

熟悉的声音让林语陌身躯一震。

瞥见满身泥泞的林语陌,傅明煦心头一紧,声音多出几分从未有过的严厉斥责:“你怎么想的!都不知道我在哪儿就出来找我!”

青年面若冰霜,眼底微红,胸膛剧烈起伏。强烈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压得林语陌喘不过气。

见惯了傅明煦温柔、情绪稳定的一面,这样严肃锋利的傅明煦他才是第一次见。林语陌吓了一跳,同时忍不住想傅明煦冷脸也好看。

他举起手腕,笑着邀功:“你看我捡到了你的手表。”

林语陌苍白湿润的脸上露出狼狈带有一丝讨好,故作轻松的笑容,傅明煦只觉得无比刺眼。

林语陌抬脚往回走:“你去哪里了?手表在这儿,我还以为你人去下面了呢。”

他为傅明煦安然无恙松一口气,下一秒脚下一滑,整个人踩空。傅明煦毫不犹豫攥住他手臂将人搂入怀中,二人一同滚下山坡。

林语陌紧张的汗毛竖起,慌张将头埋进对方宽阔的胸膛。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趴在傅明煦身上,对方一只手护住他后脑,另一只手牢牢箍在他腰上。

傅明煦好似一把遮风挡雨的伞,将他包裹严实,不受一点伤害。

林语陌心口涌上一股暖流,傅明煦指腹擦去他脸上雨水,目光在他身上检查扫视:“你摔倒哪了没?”

林语陌摸摸他脑袋,又摸他肩膀:“倒是你,有没有受伤啊?”

“没事。”

傅明煦不准痕迹地蹙了一下眉,若无其事地坐起,按在地面上的右手一颤。他起身的动作明显比正常人慢,半个肩膀已然动弹不得。

“你真没事吗?”

林语陌不放心,踮起脚扒开傅明煦领口看他肩膀,傅明煦倒抽一口气。

林语陌眼眶一红:“你果然受伤了!”

雨渐渐大了,傅明煦拨开他的手,看向上坡:“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林语陌点点头,铆足劲试图爬到坡顶,试了几次都滑下来了。没想到看着不难攀登的山坡,在雨水的冲刷下甚至走不了两步。

林语陌还要再试时,被傅明煦叫住:“算了语陌,我知道前面有个山洞可以躲雨,等雨停了上去就容易了。”

“嗯。”

林语陌安静跟在傅明煦身边,难受傅明煦因为他受伤了。

进洞后,暴雨再次来袭,已经傍晚,洞里一片昏暗。

傅明煦单手脱下外套扔在地上,按住林语陌肩膀:“你坐下等我。”

林语陌现在真乖了,傅明煦说什么他听什么。原本对傅明煦推开他,不送他上飞机一肚子埋怨,现在一点气也没有了。

傅明煦为他至此,他哪里有资格生气。

傅明煦在洞里捡枯枝败叶时,林语陌注意到他右手右肩一下不曾动过。他如坐针毡,倏地站起来,风卷残云的把枯枝捡完堆起来。

掏出打火机,摔了出打火机里进的水,蹲在地上点燃柴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