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同样的嗓音,魔尊尚情总能说出让人牙痒的腔调。
卿良第一想法便是把这样的尚情扔地上去,念及师弟经脉有损,摁下粗暴的念头,用没出鞘的灵晔剑把人推出去。
“他叫我暂时接替一下,别紧张啊仙师。”魔尊尚情熟门熟路,两根手指抚过剑鞘,“您剑都没出,心软了?”
卿良发动重雷青莲印,魔尊尚情嘶了一声。
魔尊尚情缓了缓:“他都这般虚弱了,你还下得了手。”
“青莲印只伤害你,伤不到他。”卿良收回剑,瞥了眼尚情右耳的传音石,已经被关了,“他叫你出来作甚?”
“赶路啊。”魔尊尚情爬起来,掸掉衣服上的尘土,“他可不想成为仙师您的拖累,晕过去前还废话恁多,不听都不行。”
卿良迟疑片刻。
魔尊尚情道:“您也看到残魂的下场了,担心什么?”
晁宥魂飞魄散,景诗遥却有幸保留大半魂魄,得以重入地府。
魔尊尚情:“我比晁宥好一点,但比景诗遥差一点。没到魂飞魄散的程度,但也不够格转世投胎。”
他大半的魂魄被劫雷劈碎,剩余的魂魄带着劫雷劈出来的灼痛伤痕,此生修复不了。
卿良冷哼:“你还可以夺舍。”
魔尊尚情喜道:“仙师不舍得我死?”
重雷青莲印跳了跳。
魔尊尚情:“您是在给我指点明路,舍不得可以明说。”
重雷青莲印疯狂闪烁,魔尊尚情硬抗下青雷电他的一次又一次。
卿良:“走了。”
他心情不妙。他知道宋青雨和楚闻沨在村口等他,他得把景煜、景焕和景诗遥的事告诉他们,虽然他不是很愿意。
卿良提前通过通讯向宋青雨二人简单说明村里化神魔修的情况,他有提到景煜和景焕,但下意识回避了景氏兄弟的魔修身份。
宋青雨二人目前只知魔修难对付,留在外头不去当拖后腿的。
可卿良信誓旦旦,让景诗遥一人进来,并保证不会出事,他俩便照办了,眼睁睁看着景诗遥消失在一片空茫中。
——按照卿良的意思,这便是入村了。
眼下,晁宥魂散,千年前的迷踪阵失去作用,沉寂多年的荒村彻底暴露在村口两人的眼里。
楚闻沨不动声色往里面望:“其他人呢,卿公子?”
卿良抿着嘴站在荒村入口中央,退也不是,让也不是。
师尊在就好了,怎么没有拦住他。他心底默默道。
魔尊尚情开了传音石:【仙师不告诉他?】
卿良没回应,握紧灵晔,拇指不断摩挲过剑鞘的纹路:“我有事要和楚公子说。”
楚闻沨似有所觉,在嘴角即将垮下的前一刻,维持冷静的姿态,如果他的瞳孔不曾乱颤:“卿公子且讲。”
卿良垂下眼睑,回忆过这里的一切后,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包括景诗遥被村民四分五裂。
包括景煜和景焕一念成魔。
也包括三个人死在了今天。
太多信息一股脑灌进来,连消化都来不及。
楚闻沨楞怔怔的,也许想辩解他的师尊和师叔不是这样的人,也许想质问才走着进去的师姐怎么突然就死了,太多东西堵在嗓子里,便成了一言不发。
“他们就在里面,你可以把他们带出来。”
卿良如此结尾,下定决心让开路,给楚闻沨更多走进去的空间。
楚闻沨只觉目眩。
感情上讲,他质疑卿良说的一切。
可理智上,他听得出来,卿良陈述时毫无感情波澜,客观得令人不得不信。
宋青雨拍了拍他,他被仅剩的理智操控着,走向村落中央。
村子不大,没多久他就出来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双目里全是恍惚。
突然间见到亲长的尸体,他接受不了。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把师尊、师叔还有师姐放在了一处。过会儿我带他们回门派。”
卿良思考良久,道:“嗯。”
被宋青雨睨了一眼。
“师尊他……”楚闻沨没在意那对师兄弟的举动,他思绪混乱,开了个头不知如何说下去,停顿许久,“他对师姐很好,比师叔对师姐还要好。”
卿良对素衣门不熟,不做评价,静静地等楚闻沨说下去。
“师叔三十年前就闭关了,但就算不闭关,他也不擅长教徒弟,所以师姐拜入师尊门下,一直由师尊亲自教导。可以说,师尊比师叔更像师姐的父亲。”楚闻沨稍微流畅一些,“师姐被残害,师尊肯定是最难受的。师尊是个好人,虽然话不多。现在想想,可能是他也不清楚该跟谁去说。他一定是压抑太久了。”
哽咽声冲出他的喉咙,他赶紧压下:“我没想过师尊和师叔会成为魔修,就算卿公子说了,其实我也没办法马上相信。但我刚才抱起他们的时候,突然就信了。魔气原来这么冷啊,冷得我差点抱不住师尊。”
他兀自絮絮叨叨,无需任何人的回应。
清晨时,天地辽阔。
他背倚荒村,阳光落不到他的眼中。
在景诗遥面前任性的年轻人终究是镜花水月。
在今日之前,景煜无心门派,景焕假意闭关,景诗遥失踪多日。
不是首席弟子、也不是门主继承人的楚闻沨在短短时日内修成温柔大气的皮囊。
他俯身一揖:“多谢卿公子。”
卿良不明白这是在谢什么,但被宋青雨尖锐的目光盯着,他没吱声,抬手要把楚闻沨扶起来。
楚闻沨僵持一息,起身时,他收敛许许多多可能的表情,泛红却不曾流泪的双目间一抹郁色,似有素衣门门主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