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茶起源边销茶(1 / 2)

茶与健康 静清和 4146 字 2024-08-14

从数百年的历史经验来看,少数民族以之煮饮奶茶的方式,是经得起考验和充满智慧的。

黑茶的工艺启蒙,来源于边销茶,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茶的利用和发展,首先从荆、巴地区开始,然后影响到长江流域,继而开始向北方地区传播的。唐代的《封氏闻见记》,记载过一个饮茶的传播片段:“自邹、齐、沧、隶、渐至京邑,城市多开店铺,煎茶卖之,不问道俗,投钱取饮。”根据封演的记载,唐代的茶叶从江淮而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色额甚多,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同时饮茶的习俗,从江淮地区沿着茶叶的运输路线,从山东的邹县、曲阜,经过济南、沧州、德州等地区,弥散式地向当时的洛阳、长安等京邑地区传播。

饮茶习俗最早对少数民族地区的影响和传播,古今的很多历史资料,均指向唐初文成公主入藏时、带去的各色茶叶及饮茶习惯。唐代陈陶的《陇西行》诗写道:“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如诗中所言,文成公主利用她尊贵的地位和感染力,深刻地影响了西藏人的饮茶习俗,我认为有此可能,但缺乏翔实的史料证据。

私房茶暗香盈袖

植物的机遇,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文化传播的机遇,如茶。唐代的饮茶之风,在当时是作为先进、时尚的文化形态,北传影响到少数民族地区的。其性质和模式,与可口可乐、星巴克、麦当劳等强势消费文化的入侵雷同,都曾以时尚的标签,风靡中国市场。《新唐书》有记:“其后尚茶成风,时回纥入朝,始驱马市茶。”这是我国历史上关于茶马互市的最早记载。尽管当时少数民族的贵族,能有幸喝到唐朝政府赏赐的蒸青团茶,但茶叶在少数民族地区,还属于奢侈品。作为普通的百姓,是不可能轻易得到或拥有茶叶资源的。到了唐代的中后期,西藏地区的贵族,对茶有了一定的认知。据唐代李肇的《唐国史补》记载:“常鲁公使西蕃,烹茶帐中。赞普问曰:‘此为何物?’鲁公曰:‘涤烦疗渴,所谓茶也。’赞普曰:‘我此亦有!’遂命出之,以指曰:‘此寿州者,此舒州者,此顾渚者,此蕲门者,此昌明者,此灉湖者。”这近似唐代封演描述的,来自江淮的茶叶色额、品种甚多。赞普展示给鲁公的茶叶,应该多为朝廷赐予的等级较高的贡茶。

即使到了宋代,茶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够随便喝到的。辽国契丹皇帝过生日,在宋代皇帝馈赠的礼物中,据《契丹国志》记载:其中有“的乳茶十斤,岳麓茶五斤”。的乳茶,是福建建州的团茶,辽人非团茶不贵。《辽宫词》有:“解渴不需调奶酪,冰瓯刚进小团茶。”虽赠茶数量区区,却由此可见宋代茶叶的珍贵。当普通百姓千方百计,能喝到点粗放的边销茶之后,金国统治者又感觉贸易逆差太大,政府财政吃不消,于是,尚书省便上奏说:“茶饮食之余,非必用之物。比岁上下竞啜,农民尤甚,市井茶肆相属,商旅多以丝绢易茶,岁费不下百万,是以有用之物,而易无属之物也,若不禁,恐耕财弥甚。”辽金上层对国人消费的这种冷静反省的图强精神,短短数年,就使外强中干、号称高度文明的宋朝王室,集体沦为阶下之囚。靖康耻,何可雪?鉴于此,据《章宗本纪》记载,皇帝完颜璟正式下令:“命七品以上官其家方许食茶,仍不得卖及馈献;不应留者,以斤两立罪赏。”见微知著,一个政权,励精图治值得称赞,但这种只许州官品茗,不许百姓喝茶的等级歧视,将会成为芸芸众生永远的愤愤不平。

宋代为了控制茶马交易,在成都设置榷茶司,在秦州设置买马司,分别负责管理买卖四川茶叶与吐蕃马匹等事宜。不久,又把二者合并为茶马司,由政府统一管理川茶的征榷、运输、销售、买马事宜。以内地多余之茶,换战争必须的番人良马,取长补短,占尽先机。黄庭坚有诗:“蜀茶总入诸番市,胡马常从万里来。”

四川产茶量大,西北又与西藏为邻,故川茶在历史上有“边茶”之称。用于茶马交易的茶,所需量大,多采得粗老质劣。待茶从四川运到少数民族地区,至少耗费半载光阴。篾篓包装的茶叶,在人背马驮的一路风雨中,必然吸湿受潮,因湿热作用造成茶的发酵及叶绿素脱镁,茶的色泽便由绿变乌,故在当时的边销茶,又称“乌茶”。《明史·茶法》有载:明太祖朱元璋“诏天全六番司民,免其徭役,专令蒸乌茶易马”。关于乌茶的重量,《宋会要辑稿·食货》有记:“利州路夏税37028斤,秋税170斤;夔州路7907团,每团25斤,共197725斤。”从宋代的文献记载可知,宋代的边销茶,不是八饼或20饼一斤的龙团凤饼,是体积很大的蒸压成团的绿毛茶。把茶叶体积高度压缩,是为了运输方便;采用25斤的蒸压绿茶为一团,大概是盛茶的篾篓体积所限。

元代忽思慧《饮膳正要》指出:“西番茶,出本土,味苦涩,煎用酥油。”元代四川销往藏区的茶,统称西番茶。唐代毛文锡《茶谱》记载:“邛临数邑,茶有火前、火后、嫩绿、黄芽号。又有火番饼,每饼重四十两,入西番、党项重之。如中国名山者,其味甘苦。”名山,即是今天的四川蒙顶山。忽思慧所言的西番茶,即是四川临邛的火番饼,到了清代,仍是与普洱茶同等重要的贡茶。宋代梗粗叶大的“西蕃茶”,又叫马茶,就始于四川邛崃。

忽思慧作为元代著名的太医,记录了边销茶的喝法,或煎以酥油,或加奶煮饮。边销茶的作奶茶煮饮,自古至今,在边疆地区非常传统和普遍,上至唐宋,下至清代以降。

明朝嘉靖三年(1524),御史陈讲疏奏云:“以茶商低伪,悉征黑茶。地产有限,乃第茶为上中二品,印烙篾上,书商名而考之。每十斤蒸晒一篾,送至茶司,官商对分,官茶易马,商茶给卖。”这是历史上关于“黑茶”的最早记载。此时的“黑茶”,是以茶的外在色泽命名的。从茶的外观分析,这时的安化茶,已经初步掌握了黑茶的发酵、着色工艺。这意味着,自四川乌茶之后,真正意义上的黑茶类,终于开始崭露头角了。

湖南黑茶为什么会在明末开始崛起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明代的茶马交易,仍然沿用宋制,在川、陕设立专门的机构,以茶易马。由于川陕边茶的产能,已无法满足茶马交易的需求,关键还质差价高,而湖南茶多又价格便宜。巨大的利差诱惑,必然驱动部分商人敢于铤而走险,于是,湖南安化开始率先仿制四川乌茶。晋商们跋山涉水,从原四川的酉阳越境,翻山越岭到达湖南的安化贩运黑茶。山西的茶商,在明代林之兰辑录的《明禁碑录》中,称之为“川商”,由此可见一斑。因为在明代,晋商先走私安化黑茶到四川,然后再以川茶之名销往边疆地区。当时,根据茶的外观形态不同,分水路和陆路走私。陆路贩运的是紧压茶,从安化洞市的茶马古道出发,由马帮驮茶,经新化的苏溪关,到怀化的辰溪改为船运,最后经现重庆的酉阳入川。当时的黑毛茶,主要用船载走水路,沿安化资江而下,经洞庭湖、长江,进入湖北的荆州,在这里完成对黑毛茶的蒸压精制,然后再经陆路运至四川。

随着黑茶走私活动的愈演愈烈,黑茶的制作技术,便在仿制四川乌茶的过程中,应运而生了。仿制没有标准,只需施以手段,做出茶的乌色,唯求形似,便可达到获利的目的。只要存在巨大的利益,就会驱动人类的魔力。从这个意义上讲,湖南安化的资江两岸,应该是中国最早进行主动探索和有意识发明茶类发酵技术的地区。由此可以推论,黑茶制作技术的启蒙,来自于四川乌茶;而黑茶发酵技术的主动研发,则肇始于湖南安化。

安化千两茶的制作

据《明史·食货志》记载:“万历十三年(1585)中茶易马,惟汉中保宁。而湖南产茶值贱,商人率越境私贩。”当安化茶的越境走私行为,影响到明朝政府利益的时候,严厉打击和禁止湖南之茶的贩卖,就是势在必行的国家之举了。明代《神宗实录》记户部复李楠议云:“奸商利湖南之贱,逾境私贩,番族享私茶之利,无意纳马,而茶法,马政两弊矣。”万历二十五年(1597),御史徐侨上书请朝廷放开湖茶时说:“汉川茶少而值高,湖南多而值下,湖南之行,无妨汉中,汉茶味甘而薄,湖茶味苦,于酥酪为宜,亦利番也,但宜立法严,以遏假茶。”至此,湖南黑茶才正式以“官茶”的面目,主销中国的西北地区,而四川边茶只能销往西藏了。所谓官茶,并非是指特别了不起的好茶。它是特指交完税、政府允许贩运的茶,是相对“私茶”而言的。《甘青宁史略正编》称:“兰州及河西喜用砖茶者居多数,砖茶名曰福茶,又曰官茶。其叶采自湖南,其制造在陕西泾阳,叶粗而色黑。”福茶,又叫茯茶,是在陕西泾阳压制的黑砖茶。

“自古岭北不植茶,唯有泾阳出砖茶”。陕西泾阳过去并不产茶,为什么会成为茯砖的主产地呢?这是因为,泾阳位于泾河水域的下游,湖南茶叶由南向西北运输,泾阳是必经之地。茶叶沿水路到达泾阳后,就要改为陆路,由马匹、骆驼承载运输。北方天干物燥,之前由竹篾篓包装的茶叶,到了泾阳,在卸船、搬运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竹篾折断、茶叶撒漏现象。因此,为适应马匹、骆驼的长期旱路运输,茶叶就必须在泾阳完成压砖。黑茶必须就地压砖的原因:首先是进一步缩小茶叶的运输体积,增加运量;其次是秦人自古会打坯、做砖,秦砖汉瓦,人人皆知。会做砖就会压茶,泾阳人用盖房压砖的模具,对散茶进行简单的压制,自然是信手拈来、无师自通。

值得注意的是,过去在湖南安化的山区,家家住的是木房子,所以不会打坯、做砖,也不可能去主动压制砖茶。到了1939年,彭先泽先生在安化的江南德和茶号,压出了湖南第一片黑砖茶。江南德和老号,紧靠资江南岸,始建于乾隆年间,它不仅是白沙溪茶厂的前身,而且也是民国彭先泽撰写《安化黑茶》、《安化黑砖茶》的风水宝地。江南德和老号,是安化黑茶无法避开的半部历史,深刻左右着近代黑茶技术的进步与发展。江南德和老号的旧址,与良佐茶栈毗邻,是万里茶道湖南段、现存的最古老的木结构茶行。虽断壁残垣,风雨飘摇,却依稀可以透过历史的尘埃,看到江南德和当年的风采与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