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包朋宇,恰恰利用了他这个性格弱点,积极地给予周慕武高于预期的支持和奖励。本来处处碰壁,如今在一人面前获肯定,慕武在包朋宇身上尝到甜头,形成依赖,不可自拔,条件反射机制形成,更加热切地在包朋宇面前表现,直到包朋宇在放学后的办公室内,以身体的侵犯替代了物质和口头上的奖励,还美其名曰奖励升级。周慕武饮鸩止渴。
“当时周慕武在包老师的课堂上站起,满脸都是泪,浑身发抖,跟老师说自己控制不了,嘴里一直胡乱念叨,爸爸,对不起,爸爸,怎么办?整个课堂弥漫着一股臭味。”周慕武当时的同桌跟我回忆道,“我看到包老师脸色很差,过了一会儿对周慕武吼,滚,立刻从课堂上给我滚出去。我们都很诧异,平时包老师很照顾慕武,我认为老师的这个做法是导致他不来上课的原因之一。”
“爸爸”的称呼,并不是胡乱念叨,而是包朋宇与周慕武私底下的情欲暗语。但在那个时刻,包朋宇脸色铁青,害怕事情败露,露出了本来的魔鬼面目,终于使周慕武如坠万丈深渊。严格来说,摧毁周慕武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不是包朋宇在他身上实施的性虐待,而是他的伪善和利用。周慕武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只是包朋宇的一个玩物,遭用完即弃的命运。
大部分被揭露的性侵事件,受害者往往是孤僻、沉默的人,他们事后会使出浑身解数爆发。反而是那些前期过于热情、积极、爱表现的受害者,一旦被迷惑,甘愿把自己无保留地奉献给对方,隐忍甚至形成依赖,缄口不言。他们如同嗜糖蚂蚁,“自投罗网”。如果被坏人利用这个心理弱点,将支持和奖励当作触发反应的条件,极容易牵制受害者的心,进而掌控他。
世间万物符合守恒定律,人生也是。你在童年因为期待个个落空,成长过程中,就会贪婪地在别处寻求补偿,以此来维持自己人生的平衡。提及条件反射理论,我们自会联系巴甫洛夫的狗,但如果有意以人生守恒为根据,人有时会比一只小兽更易于掌控。越战后幸存的士兵会在梦中惊醒,911事件后美国民众对恐怖组织有了一个具象的认识,从而对相关群体带有偏见式的敌对情绪。这就是群体性的应激障碍,是一种群体性的条件反射。当犯罪披上邪教或恐怖主义外衣,在社会上接二连三地爆发,借以媒体吸睛的调性来辐射,极容易就能造成群体性创伤,产生稳固、深远和严重的后果——如果始作俑者一直逍遥法外,那恐怖感持续的时间和程度会再翻几倍。
这是红鬼犯罪的深层动机。
透过周慕武,我同时明白了大象对期待的恐惧,其实也来源于人生的不守恒。大象的父母都是高学历的文化人,对于儿子成长过程中的优异表现,他们习以为常。他们听从大象的意愿,并不干扰,给予了大象自由生长的空间,但由于大象身处在中国教育的环境中,周围同伴考一个好成绩,就从父母处获得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对于自己的优秀所应得的父母的回馈的心愿一直没有获得满足,转而在学校寻求补偿。
他低调,其实渴望大家自动来发觉他的厉害。他压抑自己的好胜心,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在每一次考试中“轻易”考出好成绩,不以为意地接受了老师和同学的赞赏,并不断发掘自己隐藏的潜能,刷新自己的优秀,来给予周围人惊喜,以此获取欣赏的眼光、掌声和闪光灯。
在高二暑假,他激活了自身的嗅觉能力,抓住了学校杀害猫的凶手,无数的赞誉让他的好胜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在大学期间,他积极表现,当选了侦探社社长,并大大提高了入社的门槛,并在一桩意外发现的命案中,身先士卒,以缜密的推理能力,亲自破获了疑案。名声大振,风光无两,他被负责案子的李队长看中,在一只脚已经踏入警队之际,面对光明的未来,大象突然恐慌了。
他恐慌自己一路走来,不自觉地被自身弱点操控,成为傀儡。因为在理智的聪明的父母面前遭受了太多的期待落空,他贪婪地去吸取别处的热量。他不断更新自己的极限,近乎表演地反哺人们对他更上一层的期待。直到他站在一个能容纳三千人的礼堂演讲,他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身体对此显露出来的不适,一个闪光灯的亮起,摁掉了他身体中的社会人格开关,他随即晕倒了。
医学上给不出合理的解释,大象对此也不明所以,只是从此将自己隐起。“红衣男孩”案简直就像是为大象量身定做的谜题,诱导他体内隐藏的神探人格再次出山,“破获我吧,这是你的使命。你会得到前所未有的精神满足。”
在大象身边越久,我越疑惑他追凶的纯粹:到底有几分是出于侦探的职责,有几分是来自战胜对手从而获得公众赞誉的渴望。越靠近红鬼,后者的成分越大,大象太迫于想要抓住这个凶手,为求快速,甚至不惜践踏中间灰色的人性地带。还好在这桩命案的最后,我跟周昊顺利将他扳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警方联系了纪灿的亲属,准备送他回家,临走时,大象跟纪灿说,如果实在不想回去,可以跟我们一起走。这个14岁少年没有多想,答应随我们同行。我们给纪灿办理了入学,先读了六年级,到初中之后,纪灿慢慢融入同学之中,终于从周慕武的惨剧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