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眼见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众人也就放下了提着的心,松开了吊着的胆,
至此,温明园这场盛宴,才算有了几分觥筹交错的靡靡之风。
百官心中不再压着大石,嘴里也就能尝出酒味,
酒是助兴良药,三杯两盏入喉,也就来了兴致,虽然都知道场合不对,但这嘴上的门,还是开了一道缝隙,漏出些许谈笑的风声。
“说是要商议大事,可如今这酒菜已经换了几遍,却还不见半点动静,”侍中伍琼端起酒樽,向着身旁高高举起,同时眼神向厅中示意,低声道:“那位口中的大事,该不会就是这般饮酒作乐吧?”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天下大事,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蝇营狗苟,两者一天一地,毫不相干。
所以这些天的风云变幻,惊涛骇浪,最为惶恐的,还是这些不大不小夹在中间的人们,他们身在局中,虽然知道有大事发生,却又云遮雾绕,往往是等到许久以后,才能窥得一鳞半爪,
参与进去,又没那个本事,把头埋进土里,又藏不严实,露出半个腚来,扎在旁人眼中,不知什么时候,便从天而降一个板子,打的皮开肉绽,
只能惶惶度日,祈求这风浪尽快平息。
只是,在危机感的驱使下,人们往往会选择抱团取暖。
同为侍中的伍琼和周毖二人,俱是处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恰好二人在袁府夜宴上,有了交集,若是往日,这点交集自然不算什么,一阵风吹过,也就忘了,
但在眼下的处境里,借着这个由头,一个有心结交,一个有意相识,二人便迅速熟络起来。
而此刻,面对伍琼的谈笑,周毖却并未接茬,反而有些不安,因为伍琼口中的那人,给周毖留下的阴影,如同那身躯一般庞大。
“你莫不是又喝多了?”周毖皱起了眉头,虽然接下了这杯敬酒,但语气颇重:“该吃吃,该喝喝,若是酒量不济,就少喝点!”
“周兄这是...”面对周毖突变的脸色,伍琼丈二摸不着头脑,只是一句话尚未说完,为何二字卡在喉中,便想起了......周毖上次同他这样说话的时候,也是一场盛宴,而那场盛宴,在......袁府。
想到这里,伍琼顿时清醒过来,酒酣兴浓之时,后背竟泛起阵阵凉意。
此时此刻,岂不正如彼时彼刻,
俱是一般的盛宴,虽然主人由袁家变成了前将军董卓,但这点变化,对他而言,属实没什么差别,
招了袁家,能断送他子孙后代的前程,
惹了董卓,怕是从此就没了子孙后代,
这两方......显然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侍中所能招惹得起。
想通了这一点,
伍琼卡在喉咙里的为何二字顿时烟消云散,化为浓浓的感激,
还好还好,我还有周兄!
一阵左顾右盼,确认没人注意到他,尤其是身后那些煞气四溢的兵卒们,没有听到他的胡言乱语后,
伍琼方才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眼眶里惶恐之中带着感激,为了压下内心不安,语如连珠:“周兄说的是,周兄说的是,”
“愚弟确实不胜酒力,让周兄见笑了,”
“区区薄酒聊表心意,还请周兄满饮此杯,”
“周兄吃...周兄喝...这吃吃喝喝,本就是人生头一等大事...”
周兄...周兄无奈的摇了摇头,只感觉牙根泛酸...自已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个憨货。
……
你问袁基袁家算什么东西?
袁基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伍琼不敢说的事袁家敢说,周毖不敢笑的人袁家敢笑,
一句话,
天下没有袁家惹不起的人,天下也没有敢惹袁家的人,
四世三公,士族领袖!辅政执朝,先帝托孤!
这就是他袁基的袁家,
够不够清楚?
瞥一眼主位上埋头吃喝的蛮子,袁基满饮一杯,
扫一眼角落里颦眉蹙额的庶子,袁基再干一盏,
袁基已经有些微醺,却并没有停下推杯换盏的动作,
因为这两道下酒菜,已是胜过世间万般珍馐。
正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
而眼下便是袁基有生以来,最为风光之时,
试问他又怎能停下这杯中之物?
更何况,
袁基虽然得意,却未忘形,
他仍记得此行的目的,也时刻留神着上首的武夫,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却无半点动静传来。
在袁基看来,眼下无非是两种情况。
要么,这个武夫并未发现他们的举动,
当然,袁基不会这般看轻董卓,
袁家频频受阻,已是不争事实,袁隗口中的大敌,不可能到了他袁基眼中,便成了傻子,
袁基并不痴傻,自然不会将董卓当成傻子。
但袁基也不认为,有人敢在这个世家天下中,站在所有世家的对立面。
而今的风平浪静,不正说明了那个无法无天的武夫,也怕与天下人为敌,
所以不得不吞下这颗苦果,偃旗息鼓,以息事宁人。
但波澜已生,岂是他想息便能息的?
宦海茫茫,可从不讲什么点到为止,向来是不进则退,
然而这退,又岂是那么容易?
退一步,可不止海阔天空,更有万丈悬崖!
他袁家上百年的经营,才有了现在的回转余地,数代人的积威,方能吓住那些魑魅魍魉,
可一个毫无根基的武夫,也想息事宁人?也配息事宁人?
董卓退这一步,落在旁人眼中,绝不是以和为贵的度量,
只有......外强中干!
袁绍在这个武夫面前,频频受挫,以至于在家族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而他袁基只是略微出手,便让大敌俯首,建得大功,
他与袁绍之间,孰优孰劣,岂不是一眼分明?
袁基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权势的醇香在心中绽放,宴未酣,人已酣,朦胧的双眼,蔑过一黑一红的身影,脸上泛起微醺的红晕,
不过是......两个小丑罢了。
俊朗的面容上,紧锁的眉头自进了温明园后,便从未解开,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难看。
风平浪静?偃旗息鼓?息事宁人?
狗屁!
几番交手下来,均未占得半点便宜,袁绍已不敢再对董卓有分毫的轻视,
那是一个带着三千人就敢出城血拼,身陷绝境依旧殊死一搏的蛮子,
认命?
袁绍甚至怀疑这个蛮子,到底会不会写这两个字,
让他相信董卓会认命,还不如告诉他袁基会继承袁家家主,
一个天方,一个夜谈!
俱是一般荒唐!
袁绍从未将袁基视为对手,他更不会认为董卓已经认命,
只是董卓到底在等什么?
这才是袁绍心中愁绪所在。
对于他们给出的下马威,董卓无非是杀或者避,
以袁绍的了解,自进洛阳以来,董卓从未退过半步,此番也只会选择杀出一条血路。
但这正中袁绍下怀,
董卓若是乱杀一气,袁家便顺势潜匿下来,
任他杀个天翻地覆,等这把刀越砍越钝,越磨越损后,袁家再携众望收拾残局便可。
若是想杀鸡儆猴,刀锋直冲袁家而来,
他们也早有准备,此番挑出的人选之中,袁家门生并没有几个,更多的,还是那如王子师一般的汉室忠臣,
给他杀,任他杀,
自有刘姓皇室出这个头,袁家也能坐山观虎斗。
但!
眼下太过平静了,
无风无浪必有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