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犯夜闯“天门”(2 / 2)

大兴密闻 忆里涂鸦 4486 字 2024-05-29

“聿直,听闻扬州烟柳,吴地画舫,惹人迷醉。”姬云诩饶有兴致地说道。

“陛下,确实如此。烟花三月雾朦月明,花繁柳绿,尤是那扬州女子,身柔善舞,声娇善曲。怎不叫人迷醉?陛下,南巡扬州定是趟不错的旅程。”师彧也赶忙将鼻青脸肿的脸上挤出笑容来回应道。

“当年,我们父辈在鄱阳激战,浪卷摧城,令人神追,只是一切匆忙,四处奔波,一直未有机会再去体味一番,实属可惜。”

“先帝神勇,陛下亦是非凡。想当年陛下还未加冠,就已是军中骁将……”

“往事如旧,难堪再忆——愁。”

“那段日子也确实忒不是人过的。只是那时是纷争战乱苦,眼下却是暗潮汹涌。”师彧低着头偷眼看着姬云诩,见其面色无动,继续说道,“我大兴初擒苍龙,得赤龙正位,然巨龙翔天,亦须南方以息之相吹也。”

姬云诩闻言,后槽牙明显咬紧,脸色不悦起来:“胡言乱语!真龙者操风纵雨,仰手遮天,何须借风起势!”

师彧神色慌张,赶忙起身不顾车撵颠簸,赶忙跪下奋力往自己本就摔肿的脸上抽去,噼啪作响,姬云诩冷眼看着,口中却说:“聿直,不必如此!”

师彧仍是继续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开口说道,只是抽得有些狠了,嗡嗡说道:

“圣上请息真龙天威,大兴已定即为真龙,此乃毋庸置疑之真理!圣上明察,臣切无任何不敬之心,只是王朝初定,比之真龙初化,且前朝之沉疴顽疾裹身,若不能革弊鼎新,何来操风纵雨之威能?”

姬云诩闻言不语,只是神色缓和了一些。他也很清楚,眼下的大兴确如师彧所言,虽然王朝姬姓,但从地方到朝堂,这惨绿殷红的衣袍下,除了跟着他姬姓打拼的一小撮人外,无一不是各地豪阀世家出生,甚至不少人从前朝走到今天,只是换了身衣袍绣补罢了。

姬云诩相信,如果放任下去,如果明天他姬家被推翻,这群人也不会有啥影响。所以师彧的化用庄子的这句“以南方之息之相吹也”,他很清楚是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他姬家本就是北方豪阀,起事时便将北方整合完毕了,只是南边,虽一直未有有逐鹿野心的世家出现,南方平定也是极其平稳,几乎未有武装冲突,但这也导致大兴基本是全盘接受南方体系,王朝更替,南边世家不但未损一毛,内里还更加凝聚了。这对于姬云诩的王朝统治来说,一直是根心头刺。

而师彧之言外意,无非是将南边世家也捆上姬家战车,这样的话,齿寒先唇亡。是以得南方之息也。心念纷繁交转,但也只是一息之间,姬云诩收拾神情,平静说道:

“聿直,有话就莫要藏着了。”

师彧闻言大喜:“陛下圣明,臣请愿南巡,愿在陛下泰山封禅前,送陛下一份大礼!”

“聿直,你还是如此跳脱性子,真很不错!快起来坐着。”姬云诩闻言,嘴角倒是勾起一抹笑意。他和师彧基本便是一起成长起来的玩伴,还一同经历过战火洗礼,所以他很清楚师彧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师彧对自己的忠诚,所以即使师彧没把话说清楚,姬云诩心下也猜了个大半。

“谢陛下,那陛下打算何时委我南巡重任呢?”

“这些我就不劳神费劲了,交由你了!武成伯最近在干啥?”

“盖房子。”师彧答道。

“嗯?武义侯呢?”

“盖房子。”师彧答道。

“嗯……”

“不用问了,这几个大老粗都在忙着掏空家财来盖房子。简贫久而骤富,富则欲显之。人之常情,毕竟打了一辈子仗了。如今,整个京城的商户都在忙着围着这几位转呢。”

姬云诩闻言笑了笑。

“太傅呢?”

“谭老爷子啊,这老家伙怎么就不像我爹那般傻去呢?看现在这情况,老爷子再捱个十来年一点问题都没!”师彧闻言,到豆子一般嘟嘟囔囔起来。

姬云诩听见师彧乱语,轻斥道:“聿直,不得无礼!”

“是……”师彧赶忙拱手,低眉颔首轻轻说道,“太傅他倒未见给自己添置什么,倒是听说在筹备什么‘立大学以教於国,设庠序以化於邑’,打算筹备广开官学事宜。”

“你怎么看?”姬云诩打断师彧的话问道。

师彧被打断得一滞,整理了下表情,严肃说道:“这老小子布局很大,但贱民愚夫,哪堪教化?”

姬云诩闻言不语,两人便这样一路无话到达公侯府。

双目无神的师甦,在下人的小心搀扶下立在门口,不言不语亦无喜无悲,一张饱经沧桑的老脸却目光涣散,口型微张。

姬云诩轻叹一声,率先在一众下跪人群中,步入大门。

此时,京城太傅谭府书房此时却传来一阵叹息:“荒唐啊!荒唐!礼法何在?师彧!妄蒙父荫,妄为至此!枉为公侯之后!治道无法则国乱,国乱而天下危!”

原是昨夜师彧一事,传到了当朝太傅谭章夏的耳中,而今日陛下的判决也下来了,判处昨夜“犯禁之人”流徙雁门,可这“犯禁之人”却不是师彧。这不是明摆着找了头替罪羊?胡作非为!而且更可气的是陛下竟然也跟着荒唐!

谭章夏从桌上夺来纸笔,写下:

“……执法而罔顾司法威仪,民则不畏法,民不畏法则天下乱矣!……此即为有法而行私,谓之不法!……”

谭章夏搁下笔,双手捏起刚写完的文章,吹了吹。

头戴白绸银绣云纹葛巾的次子谭池砚,在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估摸着老爷子已写完,便喊道:

“父亲!”

“池砚呀,进来吧。”谭章夏放下手中捏着的纸张说道。

“父亲,这奏章万不可呈达圣听!”谭池砚装急忙慌闯了进来,拱手着急地说道。

谭章夏按住手下的纸张,看了眼自己儿子说道:

“哦?你还没看,就知道为父写的内容了?”

谭池砚又连忙打拱说道:“小子不知,但如果是关于昨夜师彧犯禁之事的箴言之语,我认为万万不可呈。”

“哦?”谭章夏眉毛一挑。

“理由有三:一圣上尊师伯伯为亚父,聿直即为御弟;二大兴初定,这满朝公卿皆爵侯,更不乏受师伯伯提携之恩者,聿直对于他们,便是虽无血缘,更胜血缘的“亲侄儿”;三父亲即呈之奏表,当是为有心党争之人竖起了旗帜,这可是遗臭万年之罪过。”

说罢,谭池砚又对着自己父亲长揖一礼。

谭章夏神色宽慰,笑吟吟说道:“池砚,史家之言没有白看!但你过来看看。”

闻言,谭池砚凑近身,看了看文章内容,见只字未提师彧一事,只是通篇围绕法不可偏私在箴劝,与其说是奏表,不如说是一篇随笔小文。

谭章夏开口说道:“你的忧虑,也是我不愿见到的。但上位者偏私执法,必将使吏民法之,然则诉讼不公,民众苦矣!所以,圣上下次召我入宫时,我将会直谏规劝的。”

“诶!”谭池砚已知自己父亲心中所想,明白再劝无益,只得轻叹一声告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