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宫中花卉树木已有凋零之光景。

楚听凡正因前线战况急转而下而忧急，此时正与端亲王并几个重臣于御书房内商量对策。

忽然帘栊声响，皇帝目含倦色，只见进来的人满头满脑的汗，正是赵进忠。

他一张白胖的脸色此刻血色全无，泛着青色，哆嗦着道：

「万岁爷，出大事了，大军在紫荆关埋伏了。」

紫荆关一战极为艰难，将军苦战了十数日。

燕赤军却好似对我方的布阵兵防了如指掌，打的本朝军队措手不及。

情形变得很坏。

照如今这个势头，一旦越过重兵驻镇的边关，燕赤军队的三万轻骑便可绕道西川，直扑京城而来。

开朝三百余年，京城还不曾受过这样的威胁。

楚听凡尚且沉得住气，连发数道急诏，调遣抚州和晋州的驻军北上，于西川拦截燕赤军队。

但此二地的驻军仅有万余人，且时间上也很紧迫。

几位大臣闻言力劝皇帝南迁，被楚听凡一口回绝。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就算只剩一兵一卒，朕也定然不会将京城拱手相让，当一卖国求荣之君令世人唾骂！」

几位臣子老泪纵横，伏在地上只是磕头：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等无能，始有今日之大祸。」

「起来！」

楚听凡略有些不耐，仰面望着鎏金宝顶，语带轻蔑与狂热：

「朕还没死，你们哭什么？早着呢，朕就在这里等着，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踏进正德殿半步！」

两个多月后，中秋已至。

然则今年宫中并不似以往热闹喜庆，一派低沉肃穆，宫里的下人也是心有戚戚焉。

晚晴已经微微显怀。

她形单影只地伫立在明镜桥头，望着瑟瑟秋雨斜斜地洒落在飘着落叶的湖面上。

听见皇帝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晚晴并未回头，只轻声道：

「真安静。」

话毕似是被冷风呛在了喉咙里，不禁咳嗽了两声。

楚听凡替她拢了拢大氅:「你别站在这风口上。」

望着密密的雨帘，楚听凡淡淡道：

「安静不了几日了。」

雨仍在绵绵下着，听得见打在树叶间簌簌的声音。

而燕赤的三万轻骑已逼近百里之外的蓟州府，近的几乎可以隐约听见铁蹄铮铮。

那一日是甲子，后世称为「甲子之变。」

变故初起的时候，晚晴本已经睡着了，忽然隐约之中听见风中远远挟着几声呼喝。

她自从有身孕，睡得就浅了，一下子惊醒过来，坐起来抱膝静静听着。

远远的短促的叫喊声和兵器相交的声音无不预示着这注定到来的结局。

晚晴只觉肚子一阵抽痛，似是腹中孩子在无声抗议着什么。

晚晴抚摸着肚子的指尖微微发抖，仓促在婢女的侍候下穿戴好衣服后，她手里挑着一盏羊角灯，便缓缓往正德殿而去。

不知为何，进宫以来的画面一幅幅展现于眼前，短短的一段路似是回顾了自已的一生。

晚晴心里一片茫然，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着。

半道上远远看见火光。

如若乱军已经进了宫，此时也必然是先去代表皇权至高无上的正德殿，那里是百官上朝的地方。

鲜血飞溅的半夜过后。

当楚贻终于勒马立于天街中央，灰蒙蒙的细雨从天至地，将气势恢宏的皇城，皆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

三十余年，纵然生于斯长于斯，她却从未见过这样寂静的皇城。

仿佛所有人都一夕死去，只有点点灯光，依旧勾勒着宫殿楼宇的轮廓。

她忽地叹了一口气。

正德殿门外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殷红的血渗到殿外的青石板缝内，竟将其泡成了暗红色。

血腥气味直冲人的嗓子眼，令人作呕。

而楚贻目光灼灼地仰头看着顶上描金的门匾，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将这宏伟轩丽的皇城中最大的一处殿宇，踏于足下。

楚听凡见到楚贻一愣，继而哂笑道：

「竟然是你。」

楚贻站定直视着楚听凡道：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这次自然再不能错，而且，我要连承轩的那份一并讨回来！?

?讨？楚听凡嘲讽似的一笑，怎么，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六弟做得皇帝，我就做不得？?

?所以你篡位！?

因为用力，楚贻的额头上隐隐凸起青筋，但声音仍旧镇定：

?父皇本有遗诏，若有不测，令众臣拥立承轩为帝！?

?你不惜查抄黎家满门，诛富察全族，就是为了找这道遗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样东西早就被黎远山送去了关外，黎璟逃得一条性命取回了遗诏，坐实了你就是篡位的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