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楚听凡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燕赤战事以来,楚听凡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歇在这里。
近来,燕赤军队又有蠢蠢欲动之象。
小股小股的骑兵试探,让边关驻守的将不堪其扰。
无奈对方更加熟悉边陲地形,进可攻,退可守,难以一网打尽。
如今之计只有拖到深秋之际。
届时水草衰减,依赖草源的燕赤骑兵难以形成大规模的威胁,有机会一举将其歼灭。
正沉浸在繁杂的思绪之中,楚听凡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犹未起身,已听到帐外赵尽忠的声音,十分张皇:
「皇上!皇上……」
赵尽忠吃力地吞了口口水,至面前道:
「烟霞阁来报,锦妃娘娘突然不好了,太医院已去了人诊治,说是病情十分凶险……。」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待楚听凡进了烟霞阁,只看见宫人万分狼狈地躲在屋角,被褥、枕头凌乱扔了一地,而晚晴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毕竟曾经同榻而眠人,楚听凡如今见晚晴这副样子,一时也顾不得其他,只怒道:
「宫里的奴才呢,都是饭桶不成!怎么将锦妃伺候成这个样子!」
下人们仍旧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楚听凡见晚晴嘴唇乌紫,牙齿轻颤,似是觉得十分寒冷。
于是拾起被子替她围上,她仍浑身发抖,如小兽蜷缩成一团。
下首的太医已经诊完脉,奏道:
「锦妃娘娘高烧不止,看起来像是寒毒侵体的症状,下官已经抓了一副药煎下去,是否能扛过去,只看今这几日的造化了。」
楚听凡身形晃了一下,良久道:
「从此刻起,锦妃身边须时刻有人照应着,若锦妃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一同陪葬!」
晚晴自那日后,一直昏迷不醒,加之接连高热不退,如此一连五日,连药汁都灌不下去了。
眼睁睁看着无救,烟霞阁的下人脸色一日复一日的惨白,甚至已有奴才悄悄预备起自已的后事。
谁知又过了几日,晚晴竟奇迹般的退了烧,就连张太医都甚是意外,试着又开了几个方子,果然渐渐调养起来。
只是晚晴自昏迷苏醒后,竟似丧失了心智。
睁眼后只是重复:「这是何处?你们快快送我回家去。」
当值的宫人见她如此,小心翼翼道:
「娘娘,你是皇上的妃子…」
没敢提她被废为庶人的事情,怕更加刺激到她。
晚晴神色间十分惊异:
「娘娘?你为何这般称呼我?我又如何变成了皇帝的妃子!!」
如今颠三倒四,说是神智全失,却又知道自已的身世来历。
但对一年多以来的种种事故,抄家灭族、她自已入宫、册妃、废妃……尽皆忘的一干二净。
宫人不敢耽搁,只得又去请了太医。
张太医向晚晴问了半晌话,方才说道:
「娘娘这是高烧太久,导致颅内淤血凝结,怕是患了失魂症。」
听了赵进忠的回禀,楚听凡正在题字的手一顿,长长叹息一声:「忘了也罢,忘了也罢……」
烟霞阁自晚晴醒后解了禁足。
下人们进进出出,恢复些许热闹,无人再提起废黜一事。
雨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夜,到天明时分犹自点点滴滴,楚听凡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在榻上辗转了几瞬,楚听凡了无睡意,起身望了望窗外的雨势,对着门口伺候的赵进忠道:
「朕出去走走。」
赵进忠唤来小太监取了把青油打伞,自已撑了,亦步亦趋地跟在楚听凡后面。
皇帝似是随意而行,沿着殿外的漫石甬路一路向南,转过兴庆殿后的一带竹林,在两株槭树下停了下来。
他负手站在那里,凝睇这树梢上隐隐泛红的叶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伫立良久。
赵进忠也不敢动弹,只是撑伞的手又痛又酸,又不敢出声。
正无奈之际,忽见竹林那端转出个人来,不禁猛地吃了一惊。
皇帝似是也若有所觉,亦回头望来。
只见那人素衣乌鬟,挽着小小一只竹篮,提篮中盛满了芍药。
渐渐地行的近了,莲步姗姗,姿容竟比那芍药更见娇妍,皇帝忽然微有炫目之感。
她见皇帝站在那里,忽然笑生双靥,挽了一朵芍药障面,嫣然一顾,重又垂手向前。
皇帝既惊且疑,脱口道:「且慢。」
她不谙世事似的一双明眸望着他,满是疑惑。
皇帝终于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一梦。」
见她仍然眉峰微蹙,皇帝终于唤了一声:
「晚晴…」
她终于莞尔一笑,楚听凡心中一震。
而她笑颜温柔,素衣微湿,越发显得身形单薄,只是神色举止恬淡柔静,仿佛许久前在哪见过一般。
罢了,一梦也好,晚晴也好,楚听凡只觉得累了,亦不愿再多想。
深重的倦意从心底里泛起来,他淡淡地道:
「朕送你回宫吧,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朕都希望你待在朕身边。」
晚晴仍未说话,一双眸子如水一般。
果然,自已的身世只要楚听凡有心,必能查到。
她赌得就是他已经知道!
自已方才的表现,应该也让他卸下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