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个月后。
四月二十六,这日未时交芒种节。
尚古风俗:
凡芒种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
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谢,花神退位,须要践行。
先皇之母,文慧太后在世时,曾梦见一女子自称花神,带泪吟下诗句: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
文慧太后感其不易,于后宫中大兴此民间风俗,为百花作节,一直延续至今。
这日,宫中之人早早便起来了。
宫女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或用绫锦纱罗叠成莺鸟的,每棵树、每支花上都系满了这些物事。
一时间,只见宫内香烟缭绕,花彩缤纷。
到了酉时一刻,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的太平气象,富贵风流。
重头戏花神夜宴也要开始了。
晚晴以五品侍郎黎大成庶女的身份混在一群贵女之中,虽以纱帷覆面,周身的气派却不输。
历年来的花神夜宴是本朝女子一展才艺的大好时机,择其最优者封为‘花神仙子’。
前朝最受皇帝宠爱的嘉妃,便是当年艳惊四座的魁首,然其出身原是一七品官员之女。
因此在西陵朝,即便女子出身寒微,也有凭借花神夜宴一朝飞上枝头的际会。
又因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今晚的宴会注定也是一场政治的博弈。
不少心思活络的文武官员,早早便搜罗了诸如此类的女子养着,静待时机。
晚晴站在众女身边,静候在一旁。
敛目看向园内,只见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
鼎焚白茶之香,瓶插长春之蕊,整个园内静悄无人咳嗽,等候着主位的降临。
约莫一炷香后,内官赵进忠走进来唱到:
「皇上驾到!」,众人忙起身,跪立两旁。
晚晴也跟着身边的群芳盈盈跪下,低头瞧着脚上的绣花鞋面。
她微微抬起头来,主位上的人穿明黄锦袍、戴紫金玉冠,年纪似在三十上下。
晚晴狠狠眨了眨眼,无奈离的实在太远,无法将仇人的形容看的十分太清。
今日本是有备而来,然而当今皇帝并不沉迷女色,心下也就无甚把握。
楚贻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叮嘱晚晴:
「容貌一定要以面纱遮好,直至到了皇帝跟前方可使其掉落。」
晚晴不明白,楚贻为何一定要自已在习舞上精进。
自已在闺阁中时原以诗词文章见长,反倒是自已的六姐,曾以一身舞艺冠绝京城。
其所独创的‘临月舞’更是引得无数丽人效仿。
晚晴正走神之际,赵进忠已走下台阶面带笑意道:
「皇上口谕,花神夜宴向来不必过于拘礼,众位美人有绝技尽管献上!」
说着便招呼宫女捧盘上前,拈签为序。
第一位出场的是护国将军向宽的侄女向心柔。
只见出身武将门庭的她击了一段剑鼓,剑如蛟龙,人若惊鸿,鼓声震荡,刚柔并济,赢得满堂喝彩。
接下来的美人见她开了个好头,皆使了浑身解数,歌舞曲乐,无不费尽心思。
转眼已过了八位美人,轮到晚晴登场。
黎大成站起身,缓缓击掌,众人忽闻笛音幽幽轻起。
仿佛从月光深处慢慢地飞出一个人来,身形飘飘,恍至眼前,竟是个身轻如燕的女子。
她腰肢柔软,一袭广袖水纹裙随舞微荡,轻纱覆面,只露出明眸生辉。
眼波流转之处,尽皆神魂颠倒。
两月下来,倒是有所进益。
楚贻望着殿中的晚晴,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事实上这出场的顺序也是楚贻暗中策划。
此时正值戌时一刻,如银的月辉更为起舞之人渡上一层柔光。
眼见着离那明黄的身影越来越近,晚晴心中涌起恨意,面上却不显出,定了定心投入到声乐之中。
她随乐轻舞,柔弱无骨,左右飘忽,恍如仙子。
四周所有在座之人,仿佛瞬间黯然,唯有她,明媚娇艳,清丽无比。
舞至三刻,笛音忽弱,悠扬绵延,似是女子起伏不定的心事。
晚晴身形忽变,飘忽渺渺,纷飞沓然,令人心神俱醉,惊叹不已。
一曲舞毕,晚晴盈盈下拜,口中道:
「小女子黎一梦献丑了」。
黎氏一梦,从前种种,皆付黄粱一梦。
众皆抽气,倒不是惊叹于此女的舞技或容貌,只是……
黎家一度在当今天子面前是不可触及的话题。
整个宴会突然之间寂静下来,连表演丝竹的伶人也后知后觉感受到气氛的冷凝。
彼此相顾之间停下了手中的奏乐,唯恐被上位者迁怒。
晚晴此时心中亦是忐忑无比,计划能否顺利,在此一举。
世人皆知当今天子励精图治,不好女色。
在位两年,皇贵妃薨逝后,后宫内仅剩三妃二嫔一昭仪。
当初黎家大厦将倾之时,皇贵妃黎听雨已身怀六甲。
奏请去母留子的折子如雪花纷纷,堆积在天子寝殿的龙案上。
对此皇帝一律留中不发。
更微妙的是,上了奏折的臣子,几日内皆被找了由头贬谪出去,众人这才看清了这位皇贵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黎家又献出一女,众人此时凝神屏息,都在观望着天子的态度。
厅中静谧了半晌,晚晴只觉得自已腿已经麻的快失去了知觉,偏偏还不能动,以免殿前失仪。
突然间,耳边听到一粒小石子破风而来。
晚晴膝盖处被石子击中,身体不稳朝着地上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倒在了一个夹杂着青草香气的怀中……
晚晴晕眩了一瞬,这味道是如此熟悉……
脑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缓缓抬起头来,终于望见一双似曾相识的深邃眼眸。
与此同时,几乎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霎那,那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仿佛是错愕,又仿佛是惊诧。
那目光像是利刃一般刺痛了她,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已脉搏的跳动,突突如泉涌。
热血从胸际逆流而上,直冲头颅,他!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竟然就是他!
电光火石之间,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她几乎无法睁着双眸,而耳畔隐约只有母亲凄厉的尖叫:
「晴儿!」
满门的血仇,那样多的血,漫天漫地的涌来,视线中只有一片血海似的殷红。
父亲、母亲、兄弟、姊妹,黎家满门五百多条人命……
她猝然间拔下发间的簪子,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往他咽喉刺去。
满堂的皇亲贵胄以及官员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色骇然,有的女眷忍不住惊叫出声……
下首坐着的端亲王楚谦益反应极快,「护驾!」一个箭步已经抢上来挡在楚听凡的面前。
随即更多的侍卫纷纷涌上前来,将晚晴拖走。
晚晴手上的簪子也被劈夺开,磨的极尖利的簪尖划伤了她自已,她也不觉得痛。
楚贻站在阶下,也是愕然。
晚晴状若疯癫的样子令她十分疑惑,背后是否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只一瞬间,楚贻心里就有了计较,厉声道:
「此女犯上作乱,拖下去处以极刑!」楚贻在人前一向端庄温和,此时却面似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