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想到刚入府时听到奴仆私下议论的种种可怕传闻,只觉得头皮骤然发麻,舌头也不听使唤。
「元宝,快跑!」
晚晴拼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来。
元宝吓得一个哆嗦,刷的一下脸色煞白。
晚晴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乎不像她自已的声音:「快跑,快跑!」
管家见状上前来推搡着晚晴,呵斥道:「大胆,郡主面前也敢大呼小叫!」
元宝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拔腿就往身后廊桥跑去。
那廊桥下的渠是活渠,通向王府外头的西街。
若是运道好,尚有一线生机。
遂宁郡主坐在马背上,嘴角轻蔑一笑,像是笃定眼前的猎物在劫难逃。
只见遂宁吹了声哨,几乎顷刻之间,元宝就被突然出现的暗卫死死按在地上。
疯狂扭动的身体宛若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晚晴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由眼泪在脸上奔流肆虐。
遂宁缓缓下了马,脸上兴致盎然。
她指挥侍卫以扫雪用的铁锹,砸向元宝的四肢关节。
几乎是在左手折断的同时,元宝便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此时晚晴也被紧紧按在地上,左边的脸颊陷入积雪,滚烫的热泪将周围的积雪融化。
她想起行刑那个黑暗的早晨,自已紧紧拽着娘亲的手,死命不肯放开。
狱卒拿着皮鞭拼命抽打,火辣辣的鞭子落在身上疼的她一跳,她还是不肯放开。
只歇斯底里地喊着「娘!娘!」
手指被一根根掰开,更多的人上来将她拖开,拿稻草塞住她的嘴……
锥心刺骨的痛楚从心口迸发,晚晴从没有这样绝望过。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她被夺走了一切。
她的父母亲人,她的兄弟姐妹,她曾经全部拥有的幸福!
现在又是元宝,她身边的最后一个亲人,他们也不放过!
晚晴眼睁睁看着元宝被侍卫摆弄成一个怪异扭曲的姿势,遂宁随手拿起地上用来铲雪的工具。
一点点将雪覆在元宝身体上,贴合着她的身形拍打严实。
不一会儿,一个人形雪人出现在雪地里。
唯有露在外面垂着的头颅昭示着,里面人早已没了声息……
晚晴的身体剧烈抽搐着,胸中气血翻滚,整个人如同绝望的小兽在雪地里嘶吼:
「你不是人!你这个魔鬼!」
遂宁看着被侍卫死死摁住的女子,她的眼睛像两把淬了寒光的刀,带着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在她身上挖出两个窟窿。
「有点骨气,不像中原人,倒像是我们燕赤的人!」
遂宁冷哼一声接着道:
「且赏她个全尸。」
侍卫们正要拖了晚晴下去,突然远处传来一个温柔中透着威严的女声:
「何事如此吵闹?」
竟是长公主楚贻,带着两个侍女,从对面廊桥上走了过来。
楚贻的手搭在侍女的肩膀上缓步而行,她身着蜜合色天香云袄,玫瑰紫的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衬得她面色如玉,隐约可见年轻时的风姿。
遂宁自小顽劣,在燕赤时,皇帝乌尔齐也纵着她。
只不过,即使王相威严如乌尔齐,在高贵端庄的母亲面前也会收敛几分,自已亦不敢造次。
遂宁急中生智,跳下马脱了身上的斗篷往地上的雪人头上一盖。
待楚贻这走到近前,只见雪地里跪倒了一群奴婢。
楚贻心中暗叹,她这女儿身体里到底流着蛮子的血,太逞勇好斗了些,稍不如意便要喊打喊杀。
「母亲你怎么到这来了,几个奴才不懂事,女儿稍加管教一下。」
遂宁状似乖巧道。
看着没闹出大动静,楚贻摆了摆手:
「罢了,注意些分寸,你已到了议亲的年纪,没来由的落人口实。」
说罢,正待转身要走之际,楚贻余光中瞥到了一双眼睛,只觉得寒光逼人,不可直视,又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快步走上前去,一手抬起女子的脸。
女子头上和脸上全是肮脏的雪水,几缕碎发凌乱的粘在脸颊上。
因为极度的仇恨和愤怒,脸上氤氲着不健康的潮红。
事发突然,遂宁的侍卫自然不敢对长公主的动作有所阻拦。
遂宁不明所以地走上前:
「母亲,您这是…」
楚贻并未答话,她又仔细地端详了会女子的脸,温和地问道:
「你姓黎?」
晚晴此前在挣扎中咬破了自已的舌头,此时腥甜的气息充斥着口腔。
胸膛里无法抑制的血气翻涌着,面对楚贻的询问只回以冷冷的逼视。
楚贻并不动怒于她的无礼,缩在一旁的管事却十分不安:
「回禀殿下,她确实姓黎」,管事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楚贻没有再说话,只是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松针上簌簌落下的残雪。
「将人带下去仔细照看!」
说完,楚贻转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
下雪冷,雪化时更冷。
绿翘瑟缩着加快了步伐,一面端着刚煎好的药,一面掀开帘子进了解意园。
迎面看到晚晴一动不动地坐在窗户那里,身影瘦削如薄纸,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像。
自打她照顾这位黎姑娘开始,她便经常如此,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绿翘放下盘子,端了那碗药上前:
「姑娘,这药得趁热喝下去才不苦。」
苦?可笑,这世上所有的苦事她都尝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