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地牢。
火把照耀下能够清楚地看到,北面是一条宽宽的通道,南面一排粗粗的铁栏杆内便是一间间牢房,墙面地面全是一块块巨大的石头。
「十四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四岁以下流放三千里;十六岁以上女眷赐白绫,十六岁下女眷官卖为奴。」
前来传旨的内官背着日光,又尖又细的嗓音仿佛要凿穿人的耳膜。
牢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左侧的牢房中密密麻麻关押着黎家的男丁,右侧关押着女眷。
黎家是京都百年大族,如今一朝获罪,满府上下五百多人尽皆收押在此,几乎占满了整个监狱,这还不算黎家的其余旁支。
五族之外不予追究的口谕下,满朝皆称颂皇帝的仁德。
狭窄阴暗的牢房里有冷风「嗖嗖」的声音回旋,女眷中有人哭起来,压抑着,低声抽泣。
黎远山瞪着血红的眼睛:「哭什么哭,我黎家的女儿难道怕死吗?」
到底曾是名震四海的虎威将军,一声怒吼吓得那面皮白净的内官抖了三抖。
晚晴紧紧抓着粗粝的铁栅栏,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将眼中的热泪忍下去。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句:「爹,我不怕死。」
晚晴并不怕死,她只是害怕活着。
她是黎家最小的女儿,除了她,满门女眷几乎没有几个可以活下来。
从前的一切从此刻起轰然倒塌,十五年锦衣玉食的人生,十五年掌上明珠的疼爱。
晚晴一度觉得往后的人生会像这十五年一样,甚至更加美好。
黎家于先帝有从龙之功,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富贵已及。
然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多少豪门望族,又有几个能挨过百年?
管将王谢方盛之时,谁又能想到日后瓦解冰消?
四世三公也罢,出将拜相也罢,帝王权力之下,叫你一切顷刻间飞灰烟湮灭。
一朝天上月,一朝阶下囚!晚晴不知黎家究竟犯了何罪。
明明昨日午间,她还喝着内廷赏赐下来的雪山银芽,那清新的茶香一经冲开便满室生香,非皇家贡品不得此味。
如今细想下来,近日来宫中的种种恩赐,无非是消弭防备之心的诱饵。
待到时机一到,便将猎物一网打尽。
到底,是黎家掉以轻心了。
深夜里,晚晴圆睁着眼睛躺在干枯的稻草上,女眷们哭累了陷入昏睡。
她想起幼时爱缠着父亲教她识读兵书,此时此景,不禁让她想起勾践忍辱伐吴那篇。
「活下去!活下去手刃仇人!」
复仇的烈焰灼烧着晚晴的胸膛,几乎同时,她轻盈的跃起,就着地上的半碗脏水,咀嚼着已经发硬的馒头。
她要报仇!即使他是九五至尊,她也一定会为黎家满门报仇雪恨,她会活下去,一定!
四更时分,晚晴被冻醒。
窗外,雪簌簌地从枝桠上落下,一阵冷寂。
房间里没有炭火,又冷又硬的被子盖在身上似有千钧重。
脚上的冻疮又疼又痒,晚晴忍不住地轻轻在被子里摩擦。
另一头睡着的元宝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小姐」,小小的双手抱住了她的脚:
「我替你暖暖。」
她心里一酸,小时候奶娘也常常这样替自已暖脚。
如今她的白骨早就化成西林山下的一抔黄土,只余下一个元宝和自已相依为命。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隐约间能听见北风的呼号,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西林山下的几堆孤坟被这雪一掩,应该也丧失了最后的痕迹。
又有谁会记得曾经煊赫一时,名将辈出的黎家。
胃里像是被掏空般的难受,晚晴昨天整日里只吃了一个冷饭团,省下的一个素包子给了元宝。
元宝还是个孩子,挨不得饿。
想到包子,晚晴越发饿了,口中不由开始分泌唾液。
没想到饿的时候,一个包子可以让自已馋成这样。
从前在家中的日子真的像梦一样,若遇上这样的雪,母亲早早便会命几个伶俐的丫头收集梅花上的雪水用来泡茶。
屋里上好的银丝炭散发着阵阵檀香,新贡的雪山银芽用雪水一点,馥郁的茶香更添一抹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