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9岁这年,她遭受一场重创。
眼看线上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线下的实体店也正式开张,人手紧缺,于是,她将老家的亲弟弟和亲妹妹都喊来帮忙。
跟她同父同母的弟弟妹妹充分利用了这次机会,将她价值上百万的货,私吞之后再以三折的低价转手卖给他人了。
为此,她所有的辛苦努力一朝回到几年前,还倒欠小几十万外债。
天刚晴,又是雨雪风霜。她一个劲拨打弟弟妹妹的电话,请求他们把货送回来,开始他们还像模像样地允诺时间,后来果断把她拉了黑名单。
她回娘家找爹妈做主,被爹妈拿着扫把赶出大门。
其实这辈子,她跳的第一个火坑便是原生家庭。
小时候,爹妈不愿意供她上学,棍棒交加,饥寒交迫,几乎九死一生,勉强读到初中毕业,一毕业,立即出门打工。
打工后,除了一点生活费之外,所有钱必须按时往家寄。没准时寄或者寄少了,她爹会亲自赶在发工资这天守在厂门口,全部夺走,一毛钱都不给她留。
偶尔妈妈也会给她打电话,主题和中心思想永远只有一个:“你在外面,能别吃就别吃,能不穿就不穿,把钱省下来,拿回家!”
爹妈甚至时常在她面前懊恼:“你小时候要是笨一点,我们根本不想打你。你聪明,你考一百分,你把你弟弟妹妹的聪明都给占去了,我们要不打你,一碗水端不平哪!”
从前她不知道这样糟糕的原生家庭会对她的人生造成什么影响,反正傻乎乎地长大了,傻乎乎地成了一名厂妹,傻乎乎地把血汗钱交给父母,哪怕他们去赌去嫖,从不干正事。
她那时不知道,一个人需要原生家庭的温暖,就好比一株植物需要土壤那样重要。
而她,是没有土壤可以扎根的植物,灵魂营养不良,双眼懵懂,辨别是非的能力孱弱不堪,智慧被封印,表面浮着聪明,其实一肚子傻气,所以当年才会稀里糊涂看不透人性又跳进了第二个坑——婚姻。
事实上,她婚姻的失败跟爹妈也有着不可推脱的关系。这对爱财如命的老人,总觉得女儿从一出生便亏欠了他们的,小时候虐待,长大了盘剥,这些都不算,女儿嫁人了,他们还想继续盘剥,他们冲到男方家要财礼,男方不给,女儿也不为他们说话。他们的气没地方撒,索性不一做二不休,嘱咐亲家:“我家这女儿在娘家就不是个东西,我们管束不了她,以后在你们家,你们可得好好管教,别叫她给坏了门风。”
算起来,如果不是亲生爹娘编了这样的谎言埋汰她,公婆怕也不会有事没事闭着眼睛都能撞见她“不守妇道”。
自打她带着孩子净身出户后,娘家爹妈平时是不跟她联系的,逢年过节更是绝不接她的电话,生怕她拖着孩子回家连累他们。
这回弟弟妹妹将她价值上百万的货物拐跑了,娘家爹妈不仅不帮她,甚至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就当帮你弟弟妹妹一把呗,做姐姐的,送点货给自家人怎么了?你又不缺这一星半点的!”
她欲哭无泪,真想一头撞死在爹妈面前,然后灵魂在一旁看着,看看这二老会不会把她的尸身拉出去拆骨卖肉。
他知道她亏了钱,从此再出去买饭菜,果断越过猪耳朵,只敢吃花生米和海带丝。
某天他边啃馒头边安慰她:“妈妈,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用卡车拉!”
他在吹牛皮,她却听得腰杆一硬,天黑没灯,下雨没伞,那又怎样?黑夜会过去,暴雨会停,人生这条路,停止才是谷底,只要坚持向前,不论快慢,都是上坡。
受委屈几乎是一个人成长的最快途径,所有吃下去的委屈,都会变成智商或者格局。
他10岁的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脑袋都被打出包了,回家也不敢说。直到有同学妈妈隐晦提醒她,她才知道。
她心疼,包一拎,准备杀到学校去找班主任。他却拦住她,“我成绩没他好,你去找,老师也不一定会帮我们。不如等我成绩追上去了,我们再去找老师。”
她生气:“这是什么逻辑啊?成绩不好就活该被欺负吗?你这脑袋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
他泪珠直掉,就是不准她去。
后来,隔了好久她才知道,不是他打不过那小孩,而是那天现场那个孩子的爸爸也在,人家父子俩,他孤身一个小孩,当然打不过。
他不让她去找老师,怕事情闹大,怕她也被对方爸爸给打一顿。
不过,还别说,他还真挺守信用,果真花了更多心思去学习,成绩直线上升,从此走上学霸之路,势不可挡。
日后,她再跟他提,当年他被人打出满脑袋包的事,他憨憨地说:“不记得了。”
她偏要斤斤计较:“那个小孩一直跟你一个班,从没分开过,你怎么会不记得?”
他哪里晓得妈妈的心,欺负她自己,甩甩脑袋假以时日就不记得了,儿子被欺负,她是终身都不会原谅那对父子的。
也是这一年,某天,母子二人在街头偶遇前夫。前夫已经再婚,带着新生的孩子,携带着新娶的妻子,一家三口喜气洋洋。前夫可能有点炫耀的意思,特意凑近跟她打招呼。
她黑着脸,牵着儿子,与前夫擦肩而过,没说话。他急眼,甩掉妈妈的手,埋怨她:“从前有个卖苦瓜的,有好事者问他的瓜甜不甜,他还知道回个‘滚’字,你咋连个卖瓜的都不如?”
她想认怂,他赖着不走。于是,她只好又牵着他,特意绕回去找前夫。
前夫见到他们母子,颇有点惊讶,“你们回来找我的?”
她傲娇如女王,朝前夫脸上啐了一口:“滚!”
他在一旁哈哈大笑,还朝妈妈竖大拇指,赞她:“牛叉!”
母子俩在街头笑得像两个二傻子。前夫带着新妻新娃,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一年,她不仅摆平了前一年因弟弟妹妹携货潜逃带来的损失,甚至还认识了一个贵人,事业上了一个新台阶,但人也忙得更像一只陀螺。
原本不管前一晚睡得有多晚,她都会坚持起身给他做早餐。他还是个孩子,她舍不得他总是出去凑合几口。
但是无数次,他会提前将她备注为“起床为宝宝做早餐”的闹钟关掉,重新设置一个适合她的起床时间,备注为“好好睡一觉”。
◇04◇
他11岁的时候,她买了一套复式楼,母子俩正式有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
他却突然将她的称呼由“妈妈”改为“老妈”,并一脸坏坏地吟诗半首:“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她吓坏了,报班学习管理,一个萝卜一个坑,将许多从前需要她亲力亲为的工作统统分出去,从此尽量不熬夜,抽出时间护脸健身。
他12岁的时候养了一只狗,很有耐心训练狗狗坐马桶大小便。
然后,训好的狗狗,他送给她,理由是:“老妈现在是开百万豪车的富婆了,怎能没有保镖?”
她欣然接受,从此每天上下班,都是一人一狗相伴,亲密无间。
他13岁的时候,收到第一封女生写来的情书。他拿给她看。她只有初中学历,没读过太多书,即便搜肠刮肚,一时也想不出用什么言辞跟儿子讨论此等“人生大事”。
还是小暖男主动讲解给她听:“我上网查了,早恋也不一定就是件坏事。专家说,如果若干年后,你想到这个人,或者这件事,仍然觉得快乐无比,那就是正确的。”
她一阵忐忑:“所以呢?你是打算要开始交女朋友了吗?”
他说:“NO!我打算拒绝她,并把这段话告诉她。因为我没办法保证很多年以后,我仍旧是能让她开心的那个人。”
看来,这是个有主见的小伙子,她自叹不如。
他又说:“根据科学家研究,心中有爱是衡量一个人身心健康的重要部分。”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他怕她孤独,劝她找伴呢。
这一年,因为人才济济,且物资品种越来越丰富,电商这条路已经十分拥挤,但不管线上还是实体,她的营业额仍然坚挺,业内口碑越来越好。
一个历尽岁月打磨,曾经落魄如丧家之犬的女子,见多了世面、赚了许多桶金之后,不论谁劝她适可而止,她都停不下来。在她心里,男人这种生物,哪有捏在手心的钞票踏实?
他14岁这年,过得平安顺遂,没有值得记录的大事。他的学霸生涯,自那年被那对父子把脑袋打出包之后,就一直在持续,每逢大考小考,甚至平常的默写背书,但凡点名表扬,则一定有他一个。
所以即便她整日忙到飞起,微信群里也天天有老师和家长@她,前者为了表扬她,后者想向她取经,这样优秀的娃是怎么培养出来的啊?
怎么培养的呢?她从来不敢吐露给人家,这些年,她的小暖男,一直是野生散养的。
她从不曾给他找过补习班。他连兴趣班都不让她找,平常都是自己在网上翻教程学绘画学书法,甚至还学会了吹笛子。
派他出去买面包,给她买的,往往是她爱吃的那一款,他自己的,则哪种便宜来哪种,口味不计。
偶尔她也轰他出去搞搞交际,请要好的同学吃点东西,或者看个电影,他也会得意忘形,敞开了大吃大喝之后,回来会觉得不好意思,说自己乱花女人的钱,他将亲妈也归纳在不可吃软饭的“女人”范畴。
◇05◇
他15岁这年,一下子能量大爆发,在全校出名了。虽然他原本就是学霸,一直都很有名,但是提前半年通过笔试面试被重点高中录取这种事,足够羡煞无数家长。
班主任连夜将他被录取的消息告知她,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幸福就像一管开山炸药,燃完长达15年的苦辣酸甜,轰然巨响……她泣不成声,店里几个负责打包发货的员工吓坏了,连忙问老板怎么了。
她不说,裹紧驼色风衣,走出店门,捂着嘴一路飙泪,抽抽噎噎,动静不算小,丝毫不顾忌沿途各种目光。
虽是奔四的女人,但她皮肤不错,胶原蛋白依旧充沛,脸上没有化妆或者医美的痕迹。她五官娴雅,身材纤细,用一块钱一根的黑色橡皮圈绑着简单的马尾。她就那样旁若无人,一路哭着走进停车场,哭着打着发动机,哭着开出她的座驾——一辆高大挺拔的黑色大G。
七弯八拐,车子开上主路,因为眼泪影响视线,所以她车速很慢,不时还得伸手擦拭。中途有巡逻的警车发现异常,一直尾随她到小区地下停车场。
“对不起,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小激动!”她举着手机,将微信中她跟班主任的聊天记录展示给关心她的警官们看。
“恭喜!”
警察一走,她眼泪掉得更多,速度更快,以至于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上楼用指纹开锁,站在儿子面前的时候,两只眼肿得像红色的野生毛桃。
母子热烈拥抱。
她坦言:“儿子,请允许你老妈自诩为一个事业有成的富婆。本富婆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富婆,一半出自自身努力,一半由于你的陪伴和爱。那些有你陪伴的夜晚,有你早安吻的清晨,有你电话问候的黄昏,全是妈妈的力量……如果没有你给的幸福感,我打不下这片江山!只是,妈妈只有一双手,选择了搬砖就没办法抱你,选择抱你便没办法搬砖……”
小暖男也豪言万丈:“本学霸之所以能成为学霸,多亏跟老妈同一个战壕。”
喜悦如山泉叮咚,从曾经贫瘠的往日时空蜿蜒流出,渐渐蓄满途经的所有年华。
嫁错的后果
远瞻,不一定看得清未来是什么模样。回首,时间的藤蔓上,哪个人不是瓜果累累?
我有一朋友,最近突然被圈内封为“人生赢家”。
大致情况是这样。他前年结婚,娶了位温柔美丽的太太。去年生娃,一次生俩,龙凤胎。今年受疫情影响,各行业人人自危,他却接到老家某部门打来的电话,他有一幢长年空置的小楼因为修路要被拆除,他可以在3套房或者400万买断款中选择一样。
就像银行喜欢借钱给不差钱的人一样,好运气也喜欢降临在活得不错的人身上。
赢家的太太和娃暂不作评价,关于这幢即将拆迁的小楼,却有一个漫漫故事可讲。
◇01◇
首先必须交代下东哥(赢家名字)的出生背景。
他父母亲在特殊年代,因为一些那个年代无法解决的事,从北方老家逃出来,两人在他乡相遇时,都已经40多岁,婚后接连生了三个儿子,东哥是老大。
东哥兄弟三人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漫长的成长岁月中,他们家的物质生活非常贫瘠。
东哥爹妈虽然不识字,却有一双勘破世俗的眼睛。二老认为,他俩在远离故土的地方安家,浮萍无根,为防将来子孙单薄受人欺凌,一定要多生孩子,于是接连生了仨儿子。
接着,二老又敏锐地观察到,有人靠读书改变了命运,不仅活得体面,待遇也比种地强。所以东哥兄弟三人都被送去上学,虽然他们时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书一定要读。
只是后来东哥长到15岁的时候,爹妈已经将近60岁,因为年轻时吃过苦头,二老身体都不好,靠土里刨食养着三个半大小子十分吃力。
有一对会动脑筋的爹妈,东哥小时候自然也比一般人开窍早。他在15岁这年主动辍学,跟着同乡外出做装修小学徒。这年恰逢千禧年,房地产行业似朝阳初升。
15岁的东哥出外闯荡,睡了半年的公园石凳,开工时老板会供应盒饭,不开工时就躺在公园里吃大馒头配榨菜,艰辛自不必说。最初的理想是等哪天有钱了,带着爸妈和弟弟们,一起去街边的卤菜铺,猪头肉猪耳朵五香牛肉白斩鸡,想吃啥买啥。
第一年年底,他结到工钱3000块,上交老娘2500元,剩下500元悄悄塞给了一位叫小芳的姑娘,他自己分文未留。
小芳,就是东哥的初恋。
她虽出生自十八线小县城的旧农村,但天生肤白凤眼大长腿,妥妥村花一枚。
他俩曾是同学,家离得很近,中间隔着一汪大池塘。
夏天的时候,月光洒在池塘里,小芳趴在床头看窗外水面影影绰绰的荷叶荷花,偶尔抬头,会发现东哥正在另一侧看她。
冬天的时候,寒风呼啸,乌漆抹黑的夜里,东哥用手电筒朝小芳窗口发射信号,微光闪过,俩人会心一笑。
小芳家条件比东哥家略强。他俩悄悄牵了小手,悄悄约定,等东哥的弟弟们上了大学,他再赚到能在城里买一套房子的钱,就请人去提亲,他俩就结婚。
◇02◇
这个时代,只要不把理想定得变态高,一般都会实现的。
东哥是个踏实人,他外出闯荡的第一个5年,攒钱将两个弟弟送进了大学,还给爹娘买了几百只鸡鸭鹅搞创收。
进入第二个5年,东哥一边兴致勃勃为未来的婚房而卖力拼搏,一边和小芳爱得如胶似漆……他给自己买80块一件的棉袄,却舍得给她买8000元一套的护肤品。只为她一句不舒服,他能千里迢迢开着摩托连夜回家查看她是否安好,第二天再扛着疲惫返程。他在工地受伤,血染衣襟,却被甲方无中生有地指责操作有误,想到她,心头顿有清风拂过,举起的拳头痛快放下。
原本的打算是,东哥攒足钱将房子买好,手头宽裕,万事俱备,然后请个媒人不慌不忙去女方家提亲……反正,他俩青春刚好,不急一时。
可是,房子尚无一撇,小芳却意外怀孕了。
小生命的突然造访,原定计划被打乱。
东哥只得提前请了一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媒人陪自己去拜访小芳爹妈。
小芳高考落榜后没有继续深造,但在当年的农村,高中毕业的姑娘条件不算低,何况她还有颜值加持,所以她爹妈对未来女婿的要求也颇高……说到底,如果东哥有钱有钱再有钱,那什么问题都没有。
小芳爸妈开出条件:一套房子,必须是城里的商品房。10万块彩礼,必须现金。
当年他们村人均年收入不足2万块,而东哥不过是个刚将生活搞出点色彩的小草根,才23岁,他既买不起房,也掏不出10万块彩礼。
东哥爸妈找小芳爸妈商量:“我们买不起商品房,自己弄块宅基地给娃盖两间小楼怎么样?”
东哥的弟弟们闻讯也从学校赶回来恳求小芳父母:10万块彩礼肯定给,一分不少,他俩可以给嫂子家打欠条,同时可以请人做证列字据,日后父母的赡养都归他俩,不要哥哥嫂子再出一毛钱。
经人劝说,小芳爸妈勉强松口。
盖房子的事由父母操着心,东哥开始外出挣奶粉钱。
小芳在娘家养胎,偶尔给东哥写信,有时也打电话。
日子一天一天过,路一步一步地走,他每晚都躺在床上想象小芳的肚子有多大了。生命真是太奇妙,他是即将要做爸爸的人了,他特意将孩子3个月大时照的B超照拿到照相馆去塑封,然后认认真真塞进钱包,得空便拿出来看几眼。
在盖房子期间,东哥的老爸出了车祸,头部受伤,经治疗无生命危险。对方出手阔绰,赔了一笔钱。
两位老人拿到钱后,决定补贴在儿子的婚房上,原本打算盖两间的小楼增至四间。有人劝他们,得了钱悄悄藏起来呗,小芳家又不知道,你们还有两个儿子,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东哥爹娘不同意:“婚姻大事,我不糊弄人,将来人不糊弄我。”
我不糊弄人,将来人不糊弄我……有人说,你和父母的关系,决定了你和世界的关系。东哥后来的成功,以及他两个弟弟不俗的前途,跟这种踏实的父母一定有脱不开的干系。这是后话,暂且不讲。
要讲的是,在新房即将竣工的前一个月,小芳突然把孩子给打了。那是一个6个月大,已经成形的女婴。
她在电话里告诉东哥,她爸妈想来想去还是不同意这桩婚事,所以带她去把孩子给打了。
她解释得冰冷而流畅,带着几分解脱,也有几分怨气。
东哥却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面对眼前的世界,感觉眼前一切都是虚幻,连他自己都是虚幻的,可能世间并没有人类,也没有爱情,更没有绝情的私自割裂,一切都是他的想象,或者梦境……
最初的钝痛之后,便是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东哥不顾工友阻拦,去超市买了把最贵的菜刀,开辆破车,连夜往家赶。
深夜的高速,车迹寥寥,天幕昏暗,疾速行驶的车子劈开浓雾向前冲,像极在闯一条黄泉路。
东哥的打算是,谁杀他的孩子,他便杀谁全家为她陪葬。然后,他也下去陪她。
天色将明的时候,东哥到达村口,不待他停车,便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知子莫若母,东哥老娘站在村口等了儿子一夜,她知道儿子会干什么。
见到老娘的瞬间,东哥的灵魂与双脚一起重回人间。他将老娘请上车,老娘摸了摸儿子的脸:“你爸给你熬了粥,还烙了鸡蛋饼。”
到家,果然,老爸的粥和饼都刚好端上桌,还拌了青椒和茄柄(茄子拿到集市上去卖的时候,好多人会把茄柄掰掉,东哥爹妈就把茄柄拿回来,剥了皮,切碎青椒倒上黄豆酱凉拌。我没吃过,就听东哥口头说过,所以不知滋味如何)。
就是这样简单的小餐食,养大了东哥和他两个弟弟,且三人都长得身形高大,体格彪悍。
两碗小米粥下肚,再来两块鸡蛋饼,吃饱喝足,东哥伸手拦住老娘要收拾碗筷的手:“我来!”
◇03◇
好险,他差点踏上条不归路,差点永无机会再孝敬爹娘。
盖好的小楼用不上了,东哥锁了大门,钥匙朝他家和小芳家中间的大池塘里一扔。
那幢四间二层的小楼,材料加人工,共花费12万。一场因钱而终的爱情,一个没机会出生的小女孩,从此被封印在这幢价值12万的小楼里。
直到今年,有人愿用三套商品房或者400万人民币的价格来拆它,东哥才心平气和将它的故事,当成喜剧讲给朋友们听。
与之相关的另一个主角,这些年始终在婚姻里颠簸轮回,一嫁,二嫁,三嫁……也不知道她都嫁了些什么人,无数目击者说她憔悴得像根海带一样。
刻意去找的东西,往往找不到,天下万物的来和去,都有它的时间。
将小芳归还给人海之后,东哥在野人道路上狂奔不复返。往后10年,他凭着一股韧性,借着良好的经济形势,硬生生将自己从当年的小学徒,拉扯成一家专装豪宅的装修公司老板。
他再也不缺彩礼钱,也不缺房子,更不缺女人,只是再未产生一种吃糠咽菜也要跟谁一起天长地久的冲动。
直到某一天,他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从后台到前台,新娘子全程都在刁难一个看上去只有20岁出头的化妆师,嫌眉毛没修好,嫌眼瞳线没画好,嫌粉太浮,一会儿又发火诬陷化妆师开头没给她抹精华……
化妆师全程忍耐,脸嘟得像包子一样,仍将新娘当上帝伺候。
东哥全程看热闹,他纯粹好奇,就是想瞧瞧这一脸稚嫩的小包子,要脓包到什么时候?
果然,热闹被他瞧到了。新娘子龇着牙命令化妆师把她牙齿上的口红擦干净时,小包子恼了,两手迅速将化妆箱整理好,嘴上则一本正经地回复新娘子:“这一单的钱我不要了,你尽管投诉,我不怕!我技术有限,实在没有办法把神经病化成正常人。”
东哥一听,当场大笑。为了奖励小包子够猛,他伸手替她拦下了新娘子发飙的大巴掌。
这个小包子就是后来的东嫂。东嫂出身普通,大学毕业后没有按部就班找工作,而是将爱好玩成了职业,她签了好几家影楼,专门给新娘子化妆。
第一次跟她回家,家的旺财冲着东哥狂吠。准岳母冲出来呵斥:“咋了,姑爷的普通话说得不标准吗?要你出来纠正?”
东哥顿时觉得找对了组织。
这场恋爱没有鸡毛蒜皮,没有落日晚风,也没有醉后的疯言疯语,更没有怀揣菜刀的不眠夜。就是相识相知,两看不腻,他们就结婚了。
包子看似温柔,也有反骨,春节前,有甲方欠款开溜,东哥带着几个人追上高速,她知道后,开着小车抄近道也上了高速。
东哥他们在服务区将对方逼停,东嫂搬出她的大号化妆箱:“大哥,你不结款不要紧,我们带着兄弟们跟你回家过年就好了,你看,我换洗衣服都准备好了。”
有时候令人激情澎湃的,不一定是远方的高山,而是拥有一双舒适的鞋。
◇04◇
总觉得2020年的光阴掺了水,戴口罩戴到蒙圈儿。
我智齿发炎,楼下大姐义愤填膺:“都是戴口罩戴的,火气捂在嘴巴里出不去,所以牙会疼。”
隔壁大叔眼睛疼,我妈说:“口罩捂太紧汗不好蒸发,毒都被逼到眼睛里去啦。”
反正口罩不会说话,帽子怎么扣都可以。
晚饭后我会出门走走,香樟花在黑暗里怒放,幽香扑鼻。
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个公园,每到夜幕降临,会有几群男女老少,排着整齐的队伍,音乐一响,个个都像舞王。
心机婊东哥最近天天晚上出来遛娃,代嘻嘻说他是白莲中的战斗机:“嘴上说一个孩子就够啦,没必要生两个,尤其是一次性生两个,太累了……”
实际上,话音未落,他就将两只11个月大的龙凤胎小神兽搂在怀里,左嗅右吸,得空还要拍个父子仨咧嘴傻笑的视频甩在朋友圈,我们还得忍着愤慨给他点赞。
除了心口不一,这货还特别会搞事,遛娃不用小推车,而是用两根背带把俩娃都挂在他身上,小凤在前,小龙背后。父亲高大威猛,俩娃大眼懵懂,谁见谁敬佩,啊,岁月静好,父爱无疆!
尤其那群每晚都在大跳“十三寨”的老幺妹儿们,一见这三只,开头还装一装,“哎哟,我累了,歇一下再跳”,“我嘴巴干,停下喝口水”。后来,索性啥理由都不需要了,三只一来,立即关音乐,无须过渡,直接开启团宠,场面之隆重堪比动物园围观河马吃香蕉。
老幺妹儿问:“你们父子三人出来,老婆哪?”
东哥的星星眼泛滥着陈年桃花酿,江湖大哥般的嗓门光明开朗:“我们男人白天忙挣钱,晚上回家帮忙带孩子,老婆累了一天,让她休息下。”
呵呵,他绝对不会诚实相告,他是因为在家干啥啥不成,差点被东嫂嫌弃成猪蹄子,才每晚被派出来遛娃的。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啊,他不擅长做家务,有了娃后,东嫂一个人忙不过来,白天请钟点工,晚上只好他亲自上阵。洗碗次数多了,出现意外的概率当然会随之提高,隔三岔五一摔一大摞这种事,他也很遗憾,要是洗之前摔掉也就罢了,偏偏都是他洗刷干净准备往柜子里收拾的时候,来个“哐当”一声。
之前东嫂还信任无比地安排他给孩子们洗澡,卫生间架子上那么多瓶瓶罐罐,偶有眼花也很正常啊,他哪知道会把媳妇的洗发露当成沐浴露给娃用了呢,直到一瓶见底,事情才败露。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天,他们父子仨出浴后,一个比一个香。
除了洗碗洗澡,东嫂还曾经安排他给孩子做辅食,她详细讲解了炖蛋十要素,他也表示完全听进去了。然后她放心外出参加同学婚礼,她前脚刚走,后脚他的灵感排山倒海大爆发,挥刀下厨整了俩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凉拌茄子。担心孩子光吃素没营养,他又叫了两个外卖,一大盆羊肉汤,一大盆酸菜鱼……东嫂拿着喜糖乐滋滋到家的时候,刚长了两颗乳牙的闺女正在喝羊肉汤,长了四颗乳牙的儿子已经在学剔鱼刺。
……
没有一个人天生为你量身定做,摆不上台面的糗事一箩筐,好在谁都不懂读心术。
老幺妹儿们一致对东哥的体贴表示高度赞扬:“看看,现在这种好男人真正不多了哦。”
“是是是,我隔壁人家的女婿,一下班就知道打游戏,有时候直接在外面跟人吃老酒,反正小孩不睡觉他坚决不回来。”
“不要说隔壁人家女婿了,我儿子就是这种货色!”
“啊呀,你们仔细看看,这两个小孩子,像爸爸像得不得了!”
“爸爸好看,生出来的小孩子总归也好看!”
“爸爸脾气这样好,妈妈肯定也不会差的!”
“小孩子养得这样好,爸爸钞票估计多得不得了。”
……
良言三冬暖,尤其是听了整晚好话,东哥极力掩盖,春风还是过了玉门关。
唯一让这朵傲娇白莲略感糟心的是,11个月大的小凤,见到跟她爸年纪相仿的所有男性都喊爸……
所以每次相遇,我都会张开双臂:“闺女,来,抱抱。”小家伙一准回应:“爸爸,抱!”
晚风轻拂,花香弥漫。东嫂做完家务后,会贴着面膜出来寻找她的一只老公两只娃。
那个身型精致目光柔和的女子,从灯光氤氲处走到公园树荫下,伸手在两个娃脸颊上试了试冷暖。她只是嫣然一笑,东哥便自动与老幺妹儿们告别,然后背着娃跟她回家。
地球是个大型灵魂淬炼场,只有你自己,才能替你找出生命之路。
心有虎
◇01◇
小时候,我在乡下,家家都住那种白墙黛瓦的两层或三层小楼。小巷深深,或绿翠掩映,或临水人家,入夜星光点点如瑶池落花,炊烟冉冉飘起,山水如画。
到20世纪90年代,城市门庭开放,大批外企陆续进驻,大量人员涌入,平静被打破,机遇遍地开花。
所有跟“钱”有关的营生中,房屋租赁是最朴实的一种。
我们村里许多人家,尽可能把自家人口往楼上迁徙,将整个一楼二楼腾出来,划出一个个小间用来出租。有些人连原本宽敞的院子都不要了,东边的竹子西边的兰花统统发配到墙外去,自己拿卷尺横竖一量,不日黄沙水泥挑进来,师傅请进来,十天半月一过,门脸相对的双层简易小楼明晃晃立起来。
那时各种制度尚不成熟,好像也没人管这种违建,也有可能是我白天在上学,不知道他们办过合法手续。
这种小屋面积不大,一间大概只有10平方米的样子,价格便宜,很受欢迎。毕竟当年跨越千山万水出门讨生活的主力大军多是20世纪80年代前出生的人,为了尽可能将挣得的钱拿回去养活家中老小,有人可以连吃几个月白开水煮面条。
我们巷子里有户人家当时租住进一对姑侄。说是姑侄,其实姑姑就比侄女大两岁,她俩都只有20岁左右。
最开始,这对姑侄并不特别显山露水,像她们这样的外来年轻厂妹多如过江之鲫。邻家大婶偶尔聊到她们,最多说那个名叫阿美的小姑特别懒,穿脏的内衣乃至用过的女生物品直接往房门后面一扔,饭是侄女烧,衣也是侄女洗。
我有时路过,会看到阿美坐在小偏房里对镜描眉画嘴,或者抱着录音机,跟着张雨生一起嘶吼:你是不是像我一样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嗓音爆发力很强,有穿透性,也放得开,完胜原唱。人也长得不差,会化烟熏妆,天天把眼睛描得像两颗毛茸茸的野生板栗一样,时尚感至少能碾压当时的九成女生。
◇02◇
过了几个月,邻家大婶出来宣布说阿美在工厂里升职做组长了。
人往高处走,这位姑娘的生活也没有太大变化,就是突然开始外八,走路的时候两个脚尖拼命往外撇,虽然个儿不高,腿也短,但配上高高后仰的头颅,斜睨众生的眼神,一手抄兜,一手拈烟,时不时吐出一串烟圈儿,居然生生整出几分不可一世。
又过几个月,邻家大婶再次宣布,阿美再次升职,做了班长。
这回变化有点大。从此我们常有机会看到她站在院子里瞪着烟熏大眼,咧嘴咬牙,厉声训斥前来找她汇报工作或有事相求的手下员工:
“呀!”(第二声,拖长音调。)
“西巴!”(我不懂韩语,好像是这个谐音。)
她最常用的口头禅一共有三句,我只记住这两句,还有一句是四个字,完全想不起来了。面部表情请参考韩剧里怀疑灰姑娘诱拐自己儿子后愤怒的男主他妈。
阿美不是韩国人,因她就职的公司是一家韩资塑胶工厂,所以她用韩语骂人(据说他们公司有专门的翻译教她,先从骂人教起),这大概也是一种小人得势后的抒情方式。
受骂者有老有小,轻的低头,重的在她面前面红耳赤,有的年龄小没社会经验,被她骂得泪水涟涟六神无主。
(注:这事发生在千禧年到来之前。珠三角和长三角由低端代工做起,率全国之先积极参与全球化。亿万人背井离乡。他们当中很大一部分没啥文凭,也没有技术,在老家务农收入不足以使全家温饱,出来打工的盘缠甚至都是借的。工作的选择面极窄,只能被逼花费一笔钱经由中介进入工厂成为最底层的操作工。他们交给中介的钱,往往被中介和工厂的招聘人员对半私分。当年网络没有普及,很多法律法规尚未成熟到位,即便有不公发生,大多求助无门。在无数谋生者为了生存慌不择路的前提下,人们不得不珍惜工作机会,血汗苦累都会逼自己默默吞下,一般不会跟工厂的领导当面硬刚。所以阿美这样的人,得以在人前狗仗人势威风八面。)
邻家大婶与有荣焉。大概每个农村都会出几枚大婶这样的杰出人才,毕竟整条巷,租住进那么多打工仔打工妹,只有她家出了一尊大神。所以这位阿美姑娘有任何风吹草动,大婶都会第一时间卖力传播。
又过几个月,大婶又一次宣布,阿美又升职,官至“主事”,已达中层。
身份涨到这个地步,好处开始大幅度凸显。从前只是偶尔有人提着东西踏着夜色悄悄拜访,现在是光明正大踏破门槛,主事大人照单全收。
精明人多,脑袋不开化的人也不少。某次,一个夏天的傍晚,有个孕妇来找阿美。阿美躺在大婶家院子里乘凉,孕妇挺着大肚子站在她跟前,小心翼翼伸出双手,让阿美看她手心被模具反复烫伤后留下的瘢痕,低声说肚子月份大了,请求阿美给她调换一个轻松点的工位。
阿美先是举着左手轻揉太阳穴,闭目不搭理。孕妇杵在原地,嗫嚅着又说了几句。阿美仍是不开腔。时间在尴尬中滴滴答答。
突然,大概是愤怒于孕妇没有眼力见儿,阿美跳起来,一手掐腰,一手飞扬:“你以为公司是为你一个人开的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呀?你以为你谁啊,你金大中啊!”
发完火她起身进屋去了。
孕妇茫然无措,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趿着断了一根带子的旧凉鞋走了。
我和我妹隔着围栏看了场戏,阿二当时还小,她好奇地问:“金大中是谁?”
我虽然知道金先生是谁,但我当时阅历有限,还没见识过太多人间险恶,只是感觉奇怪,阿美作为领导照顾手下孕妇是天经地义的事,她为什么不同意呢?
直到听见大婶悄悄跟人说:“故意的啦,存心把老弱病残都放在累死累活的工种上,送点礼就换,不送就一直待着。刚才这个,两手空空找过来,会答应她才怪!”
如今想想,当年的阿美,也不过20岁出头的小小年纪,居然有此心计和手段,实在“厉害”。
邻家大婶常常端着大汤碗泡饭,边倚着洗衣台边嚼酸黄瓜边称赞:“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区区一年多就做了大领导,还学会韩国话,天天有人来送礼,这小姑娘不得了。”
的确是不得了,她租住大婶家的那几年,我们那条巷的人看了无数场戏。今天有人找她签字报工伤,明天有人想当领班,后天有人想请假回家奔丧,大后天有人想离职,求她签字(不签拿不到剩余工资)……反正有好处当场就给办,没好处穿一顿小鞋后请自行离开。
人生有尺,过则为灾。哪里有压迫哪里便有反抗。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逢着月黑风高的夜晚,阿美就会被人半道拦截,拖进深巷,揍成猪头。
不过,也真牛,一个女孩子时不时要挨打,居然矢志不渝,一条道走到黑。至少在我们拆迁之前,没见她悔改。
◇03◇
也许有人会问,一个工厂的中层管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限,一手遮天欺压工人?难道她的上司不管吗?
当年我也不懂。后来左邻右舍发现,跟阿美同住的那个侄女总在晚上跑出去溜达,非得听到房东大婶家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她才会回去,如果听不到,她可以在路边晃到凌晨,甚至天亮。
随着那一声“吱呀”走出的,是一个周身散发着浓郁硫磺味的中年男人,他是韩资公司的韩方高管,阿美的后台。
费这么多笔墨,从记忆深处拽出这样一个毁三观的故事,是因为我们这边发生了一起轰动全网的可耻事件。有个台企工作人员给新员工分发证件时,用他那双愚蠢的手,熟练地一张一张甩向地面,然后一群人弯腰低头费力捡拾。
都是这个地球上需要拥有体面的可贵生命,内心得有多卑劣,才会借由践踏别人的尊严,来展示他其实并没有多高的地位!
这个城市不是你的,这家公司也不是你的,唯有视频中对待弱势群体时的“道德”属于你!
初见这视频,火气噌噌往上冒,我第一时间想到阿美,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职场工于心计,会斗横耍威风欺负人的人。真想把她请过来,对着甩发证男大喝一声:西巴!
这个女人如今怎么样了?
想打探她的消息一点都不难,找到当年的邻居大婶问一声,她老人家仍是那般活泼可爱,热衷传播家长里短。
阿美在那家韩企风光了10多年,在一次体检中意外查出不治之症。跟她相好的那位高管,开始也对她不离不弃,后来发现阿美的病是个无底洞,于是挥剑断情丝,回国去了。
如今的阿美在一家小区门口租了一间车库,跟人合伙挂牌子收发快递。
我们这边政府对车库经营性行为是有管控的,因为前车之鉴,有人在车库做饭,或者私拉私接,屡有失火或者爆炸事件发生。所以阿美的铺子开得很不顺利,每有城管例行检查,她都要倒地打滚撒泼:“没有活路啦,不让开张,我每个月透析的钱你们出啊!”
她不曾结婚,没有孩子,经济拮据,据说现在穿的外套都是捡拾别人抛弃不要的厂服工装。
没有证据显示说干坏事就一定会遭这样的报应。但这个结局发生在阿美头上,不知如今她独自慢酌命运捉弄的时候,是否会后悔当年她亲手带给别人的那一件件人间疾苦?
人生如逆旅,你亦是行人。
哪有谁比谁高贵?你施恩于万物,万物必将施恩于你。
处于人上时,别忘了把别人当人,处于人下时,别忘了把自己当人。
◇04◇
一个家庭,是一个社会的缩影。一个人,也可以成为一家企业的缩影。
这话或许有些偏颇,但大致方向可以参考。
因为阿美,后来我毕业出来实习,直接排除韩企,进了一家日企。当年身处其中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日企有多惊艳,一个萝卜一个坑,办公室死气沉沉,能把人寂寞死。后来跳槽去别家,风风雨雨都历遍,回头再看,遍地生花的外企中,日企当属佼佼者。(注:也有可能是我一叶遮目,只去过一家日企,样本少,判断有误差。)
话轱辘赶到这了,咱们就多唠几句,万一有读者现在已经是大Boss或将来要成为大Boss呢,看看别家的做法,用不上也没坏处。
首先,日企一切按照严格的制度来,用制度办事,以制度管人,所以不会出现阿美那种豺狼虎豹式的奇葩管理人员。
其次,薪资福利完全按照《劳动法》执行。上班第一天,会要求员工把从家到公司之间的小地图画出来,要标明几个路口几个红绿灯。因为《劳动法》有一条规定,员工上下班途中若出现意外也算工伤。公司会不定期在上下班时间派人在相关路口巡查,看你有没有遵守交规。
记得当年最让我惊艳的是公司HR(人力资源管理),不论在公司哪个角落遇见谁,都能准确且亲切地叫出那个员工的名字,全公司1000多号人,他们居然个个都认识,工作的细致程度可见一斑。
另外,我们每天都会在餐厅遇见社长(日企管大老板叫社长),社长跟员工吃同样的工作餐,用餐完毕,餐盘空空,颗粒不剩。
还有一点最让人钦佩,一旦发生质量方面的投诉,公司上下如临大敌,可能只有搞卫生的大爷大妈有不知情豁免权,其他所有人,包括跟生产无关的部门,都被要求对客诉内容熟记于心。直接处于问题中心的责任部门更是夜以继日,从分析问题到提出临时解决方案,再到验证永久方案,几班人马轮流上,几时搞定几时休。
所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日货是质量靠谱的象征,不是没有原因的。
歪个楼,说到客诉和品质,前几天我在商场某专柜买了件黑T恤,回家手洗时发现掉色严重,就是洗十几次仍是一盆黑水的那种。
我照吊牌上的电话打过去。XX国际驻上海办事处的妹子理直气壮地回复:“中国人从来不投诉,我们这个牌子在中国大陆都没设客服部门!”
火气噌噌,我说那我买件次品怎么办?
她说:“不怎么办啊,反正我们不管!”
我又问:“那谁管?”
她说:“不知道,你以后可以别买我们这个牌子!”
无语至极。
当天中午,我忍着瞌睡,给商场打电话。客服妹子也有点奇葩,她问我:“你确定你会洗衣服吗?”
我说:“你要是怀疑我不会洗,现在你过来洗给我看!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柜台的衣服出了质量问题,不是我的手或者我洗衣方法有问题!我进商场买东西就是图方便,以为钱出到位了,品质也会到位,现在你们给我一件次品,你就说吧,有没有解决方案?没有的话我再打去消协问问。”
妹子被唬住了,说她去找柜台,稍后给我答复。后来,柜台那边加我微信,要求传照片,我照办。再然后,柜台说要请示上级,上级还要请示上海总部。半小时后,又回复,说可以退,也可以换。
整个事件,从头到尾,花掉我两小时。我一向讨厌烦琐,浪费这两小时去较真,就是想打破XX国际那位女职员“中国人从来不投诉”的邪。
言归正传,日企还有一点给人印象深刻:野心。
我进公司第一天,就被人事主管告知:我们公司的奋斗目标是,成为业界世界第一!
被分到部门后,这句话又被部门主管强调了一次。
后来每逢全公司重要会议,这句话都会被隆重请出。它是公司宝典。
目前这家公司的确已经是业界大哥。
有人的地方即江湖,任何一个集体都有灰色地带,但据我观察,日企从普通员工到管理层的个人工作素质明显高于平均水平。值得借鉴。
当然在此我们只探讨日本人做事的精神,不探讨其他,那场民族仇恨,又是一回事。
◇05◇
后来我从日企跳槽,去了一家管理紊乱,乱得像一锅粥一样的台企。
米缸待得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跳进糠箩了呢?问题出在有一回我陪朋友去逛人才市场,看到一家企业的招聘摊位前一男一女,男俊女靓,颜狗的老毛病当场复发,立即抽了他们一张空白简历,写了几行递上去。
这对俊男靓女把我的简历拿回去,他们管事的小老板(老板的儿子)一看,哇,同行,还是日企!赶紧打电话通知我去面试。面试时都没问几句,当场就说明天来上班吧。
因前面一家日企在业界比这家台企更有资历,而且台企天生对日企友好,所以我过去之后,小老板特别器重,薪资和职位都是半年往上蹿一次。我在职的那几年,虽然公司总是很热闹,有人忙争权,有人忙夺势,今天小老板说一,明天他爹非要说二,后天他爹的亲信再来说三……身处这样的环境,我也落不到清静,你不惦记人家,总有人要惦记你呀。但对我个人来说,那是一段花团锦簇的工作经历。
后来因为什么事离开这家台企呢?
我一个手下,妹子,某天去另一个部门取东西。那个部门的一个男生,张开双腿攀在仓库门上,让妹子从他胯下钻过去。
妹子是徐州人,相当彪悍,当场将该猥琐男掀翻了。猥琐男可能摔得有点晕,干脆躺在地上不起来。他主管来了,俩人一合计,决定告我们妹子打人,要求赔礼道歉,再赔医药费。
我作为妹子这边的老大,当然要为自己人做主,先是讲理,理讲不通,只能扯着脖子跟对方互怼,比谁嗓门大,比谁有气势。
因为我生气的时候表达能力总是特别好,所以对方几张嘴都吵不过我一个。那边的主管一着急,失控骂起脏话。
我尚未来得及做出回应,徐州妹子扬手便将一只五六斤重的样品朝骂人者砸了过去。
因为小老板及时赶到,形势被控制,最终我们并没有真正打起来。
在小老板的主持下,我和对方坐下来谈,他说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开除那个徐州妹子!
我说我的要求也只有一个:今天的胯下之辱我要报警,这是一个成年男人对女性的侮辱。至于要不要开除女员工,那要看公司有没有这条规章,你说了不算!
几个回合谈下来,最终的结果是:开除那个猥琐男,由妹子自己决定是否报警!
梁子从此就结下了,这个猥琐男的主管从此就跟我杠上了。斗了两三年,过程就不详写了,估计少于百万字根本表达不清楚。反正他先辞职而去。
而我,历经尔虞我诈职场沉浮之后,也觉心累,后来也离开了那家台企。
那晚在微博上看到扔证件的视频后,我想到的第二个人就是上面这位徐州妹子。如果她在场,有人敢那样扔她的证件,她大概会跳起来把对方的头毛薅光。而传出的视频中,那些低头捡证件的人,居然无一反抗。
我不是想劝大家遇事都寻求暴力方式解决,年纪越大越不喜欢纷纷扰扰,但当遭遇严重不公、有人恶意将你的人格按在地上摩擦时,不求你有屠龙的力量,至少你得有种态度,有股气势能为自己说上几句公道话。
不要说你菩萨心肠怕麻烦,你若软弱可欺,事事都愿卑微奉迎,哪怕躺平任人踩,也会有人嫌你硌脚。
上面这位徐州妹子,婚后10年,她已经从一朵小花长成一棵强壮的大树。我指的是身形。
大树不仅外观强悍,内心也比当年更虎。她凭一己之力在老家开了家货运公司,手下几十辆车,司机皆为男性。她成天在狼群里抢食,忙得不亦乐乎,丈夫去南京进修,她在电话里表示关心:“宿舍住得惯吗?那边限不限购,不行咱在学校边上买一套!”
别羡慕她有钱,得学她做老虎,至少心中有虎。
无招女人
◇01◇
有一次,我做司机,送我妈和她一位老姐妹去看一位民间中医。
为什么要叫民间中医?因为这位行医的老太太既没受过正规学府锻造,也不正式挂牌揽客,完全隐匿在人海,全凭医术高明积累口碑,老带新求医者络绎不绝,来访必须提前预约。所谓预约就是扯着喉咙给她打个电话,讲一声明天几个人几点到。
几位老太太凑一起,看个芝麻大的病,往往能聊出西瓜大的天。
所以二位女神上楼,我就把车泊在围墙边,掏出手机,摆好姿势,候驾。
江南的秋天比春天舒服,春天短,还爱下雨,就算百花齐放也弥补不了半透不透的湿气。秋天经常艳阳高照,一年里最好吃的东西都在这个季节成熟,人们的气色也比其他三季好。
我坐在车里愉快地刷手机,不知过了多久,不经意抬头……距我不足5米远的地方,有个穿粉色蕾丝裙的女人,用她黑白分明的眼,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么近的距离,我又是个大男人,按理说,我都发现她在看我了,她至少应该有所表示吧,比如假装不经意扭头看向别处,或者不慌不忙地走开。
她不,继续盯。
不是旧识,没理由这样男女无别。咱也不懂她这样做是为哪般,也不敢问,更不会傻到用眼神跟她纠缠,于是扭头继续玩手机。
在后面一个多小时里,不管我几时抬头,都能接收到她大义凛然的目光。
直到两位女神下楼,这位大姐才转身,走向一旁的晾衣架,收衣服去了。
因为我妈老姐妹的病需要连续针灸三天,所以第二天我又送她俩。
中医家的小区是个有些年头的旧小区,不太讲究,花坛里种着碧绿的小葱小蒜小青菜,偶尔开出一朵花,也是不知打哪儿跑来胡乱生根发芽的不知名品种。
花坛里还种了不少发育不太良好的小树,中间用绳拴着,一楼住户用来晾衣晒被。
我把车又停到昨天那个地方。
又看到昨天那位大姐。她仍旧穿着那身粉衣,站在一楼门口的水池前洗衣服。
洗好,她端着盆走过去晾。因为她昨天莫名其妙盯了我,所以这天我也莫名其妙地关注她。
据不仔细统计,她至少晾出来七八件女性小衣服。
晾完衣服,把盆放好,她又站到昨天那个地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无语,我又不是动物园的一只什么稀罕动物,值得她这样锲而不舍地看?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位大姐不是正常人。
这天我也花了点时间观察她。她身材有点臃肿,特别腹部,有5个月孕肚嫌疑。五官一般,但皮肤细腻,眼神澄澈,所以耐看。她留着齐耳短发,发丝黑亮,平时营养应该不错。
第三天,我照例又去。
这天,粉衣大姐又在洗衣服,她居然又挂出七八件女性小衣服,也不知她为什么每天要洗这么多。
我克制自己别乱看,但眼神还是会不经意飘过那一排老旧款的小衣服和它们的主人。
秋高气爽,桂子飘香。
大姐晾完衣服,这回跟前两天不一样,她直接走到我车边,表情庄重,语气严肃:“你猜我今年多少岁?”
难道这几天不正常的凝视就是想请我猜年龄?
“35岁?”
凭良心说话,她虽不算是个美人,但看起来确实不到40岁的样子。
“我今年53岁了!”
“……”
“看不出来吧?认识我的人都说我长相年轻!我单位领导跟你一样,说我长得像35岁!”
“哦,你在哪里上班?”
“我原来在街道搞卫生,前两年退休了,我不想闲在家,没事做,无聊,吃得多,人还老得快。现在在隔壁工厂打扫卫生,每天清早7点上班,中午吃过午饭下班……”
大姐滔滔不绝大概讲了1000字,她在单位搞卫生如何认真仔细,领导如何赏识她,她现在拿一份退休工资,还拿一份上班工资,每个月有两份收入,半个小区的老头老太都很羡慕她。
我问:“前两天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她说:“我就想问问你,我看起来像是多大。”
我说:“哦,你看起来确实年轻,不像50多岁。”
她有点激动:“是的是的,大家都这样讲。”
到这儿,我差不多已经明白了,这果然是个不太醒神的人。
鉴于我口头的实诚,大姐仿佛遇知音,这个下午,她搬个小凳,坐在我车门边,滔滔不绝讲了两个多小时。担心我听口渴,中途还回家给我拿了一瓶水。
我自从开始写稿子就变得不太正常,以前是不可能坐下跟这种大姐聊天的,现在笑容明朗,语气和蔼,简直品德与节操兼备。
◇02◇
如果以健康、美貌、才情、财富、地位等为考核依据,给人生设一场颁奖礼的话,这大姐最多能领个“谢谢参与”。
她出生于贫困之家。父母都是渔民,育有二女一子,她是长女。小时候父母为生计奔忙,每天凌晨两三点就要起床打鱼,白天在集市做买卖,根本没时间注意家里孩子有什么异常,等到发现大姐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长到两三岁了。
她天生跟正常人不一样,只要拿起筷子吃饭,撑到吐,还不知道要停下来。
别的小孩把她推进沟里,用泥巴砸,她既不躲避也不反抗,就躺在沟底号哭。
读幼儿园,小朋友们跳集体舞转圈圈,她转一圈摔个跟头,转十圈就摔十个,吓得老师赶忙把她请上观众席。
小学读完一年级,数学不会算1+1,语文只学会写一个字——大。
父母一开始会打她,逼她学。挨打她哭得嗷嗷叫,叫完仍旧什么都学不会。
后来学校老师也明白是怎么回事,睁只眼闭只眼,让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学不学、考不考都行,直升,不留级。
小学毕业后,再想读中学,人家老师不要她。
不读书,回家跟父母一起学习做渔民,但是大姐一上船就起一身荨麻疙瘩,起一次要挂几天消炎水,卖鱼的钱还不够她看医生。
于是爷爷奶奶就提议让孙女跟他们学习种田,做农民。挖地挑水大姐倒是干得欢。但她小学6年也没学会几个字,基本常识到她这儿行不通,有次感冒咳嗽,她居然打开一瓶杀虫剂准备喝,理由是“都是药啊”。幸亏爷爷那天回来早,一把夺了下来。事后,二老不敢再让孙女跟他们学种田了,防止种出人命来。
不能打鱼,不能种田,高大上的工作她根本胜任不了,需要心灵手巧的普通工作,她也干不来。十几岁的大姑娘整天闲着也不是个事儿。
令大姐的父母和祖父母焦虑的,不是家里养了个大闲人。他们只是担心这个大闲人的将来,没有一计谋生之长,要是哪天他们都不在了,弟弟妹妹万一能力有限不能帮衬,大姐就没活路了。
有人给他们家出个主意:出门要饭。
这在当时(20世纪80年代初),的确马马虎虎算条路。
全家一商量,觉得讨饭可以视为临时生存措施,出去走走,搞不好能寻到一条适合大姐走的人生路。
大姐的母亲翻出两身最旧的衣裳,母女俩换上,拎上马甲袋,在一个深秋的凌晨悄悄出发了。
大姐很不喜欢做叫花子,母亲不准她洗脸,不准她梳头,流了眼泪鼻涕不准擦,长期不洗澡不洗头,浑身都是噬血的小动物,实在痛苦。
那年代多数人都不富裕,有时候母女俩走上一天,勉强混个冷饱,三餐一顿吃不上也是常有的事。
被风吹雨淋,被人冷眼谩骂,还要被狗追。
讨饭的日子给大姐留下刻骨铭心的阴影。
不过母亲倒是观察出有一种职业可能适合大姐:保姆。
那时城里的职工家庭因为忙不过来,有不少人家喜欢从乡下招手脚麻利的女性做保姆,帮忙洗个衣服、做做饭、打扫卫生、抱抱孩子什么的。活计简单,不吝啬力气一般就出不了大问题。
主要是这活计,在当时的乡下人眼中,比打鱼种田轻松多了,收入还不低。
母亲观望出这条路之后,内心一阵激动,她可以往保姆方向培养女儿呀,洗衣做饭打扫卫生都不是什么疑难技术活,多用点心教她就是了。
于是,大姐又被带回家来。
母亲将在外面的见闻跟全家一说,全家都觉得这条路在大姐身上行得通。
就连大姐本人也觉得很开心,她也是个有“前途”的人了。
培养大姐做保姆的任务先是交给奶奶。奶奶心软,常常边教边觉得孙女可怜,以后出去供人使唤,主家善待也就罢了,万一……所以平常大姐做错点什么事,奶奶都能找到责任人,且责任人绝对不是大姐本人。
大姐扫个地,把满屋弄得“雾”气腾腾,跟战场似的。奶奶就批评在一旁看热闹的小孙子,怪他不及时提醒姐姐先洒水。
大姐煮个粥,为省事直接扛个大树桩塞在灶台下,自己跑外面陪人踢毽子去了。结果失火,厨房顶都烧通了。奶奶就怪爷爷不提前把烧灶柴火剁好,看把大孙女给吓得。
大姐骑车去接妹妹放学,连车带妹妹都摔进河里去了。她还不先捞妹妹,而是先捞车,因为她觉得车子是家里花大钱买来的,而妹妹是妈妈免费生的。这种事奶奶批评爸爸,晓得大姐这情况,还不先把小妹的游泳教会。
她老人家对大姐说得最重的话不过是:“你要动动脑筋哪!”
大姐16岁那年夏天,奶奶干农活中暑,回家先是吃了一种药,她老人家觉得不适,于是又吃了另一种药,然后人就不行了。
弥留之际,奶奶最后一次嘱咐大姐:“你多动动脑筋哪!”
大姐拼命点头:“我动我动,你不要死。”
奶奶走后,大姐果然开始动脑筋了。
做事之前,她先想。如何把地扫好,她先考虑半小时。如何把粥熬浓稠,她先考虑三天。
奶奶没了之后,大姐的妈妈接着往保姆方向培养大姐。妈妈以前觉得奶奶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太溺爱。轮到她自己,居然也控制不住。
大姐做错事,爸爸说了她几句,讲完话不知为啥打了个嗝,妈妈立即呛声:“她是你女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教她改就是了,你要哪天把张嘴就批评人的习惯改了,就不会动不动打嗝了。”
爸爸呆愣,他打嗝也有错?
简单的针线活、房屋打扫、一日三餐,为了鼓励大姐认真学,妈妈每天给她煮个鸡蛋,弟弟妹妹馋到流口水抗议,无效。
大姐学到20岁的时候,全套家务已经做得相当得心应手。这年,她时来运转,街道招清洁工,她以绝对的年龄优势以及专业优势,被聘为正式工。
◇03◇
聊天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2020年春天疫情封城时,我曾坐在家里帮我妈剥花生,当时有一粒坏籽,是那种在地底下就被虫咬掉半边身体的坏。我随手一扔,将它投进垃圾桶。
我妈看到,特意将它从垃圾桶捡出来,转身扔进一只养芦荟的大花盆。
每天杂七杂八的事那么多,谁会惦记这半粒花生。
国庆过后,我妈给我捎来16颗完整的两仓花生,说是春天那半粒籽结出的果。
被爱意照拂过的生命,能量巨大。
人生有问题,经常有问题,没有问题就不是人生。
工作解决了,眼看同龄人成双成对,大姐也想有个小家。奶奶和妈妈在她身上花费的心血没有白费,遇事,她真的开始动脑筋了。
比如找对象这事儿,大姐就想了,家境正常、人也正常的男人不可能看得上她。但家境不正常,人也不正常的男人,她也不想嫁。
那怎么办?
嫁人问题,大姐整整考虑了3年。最终她决定:找个家境普通的男人,穷一点也行,二婚也接受,但身体和脑袋必须正常。
那怎么才能找到这样一个男人呢?大姐又考虑了半年,发现经常来街道视察工作的乡妇女主任嘴巴特别能讲,还没架子,还曾冲她友好地笑过几次,于是请这人帮忙。
果然,妇女主任帮她物色到一个被特殊年代折磨得有点呆愣的未婚青年,跟大姐年仿,家贫,身体正常,脑袋原本也正常,后来被人当成“牛鬼蛇神”,受尽折磨,脑袋里化不开这份屈辱,变得沉默寡言,经常几个月不说一句话,便也成了婚姻困难户。
两个困难户,谁也不挑谁,谁也不为难谁,凑合成一个家。
我问大姐:“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找不到这种男人怎么办?”
她答:“没想过!”
我问:“那有没有想过妇女主任要是不同意帮你怎么办?”
她说:“我做事之前,只考虑要怎么做,不考虑做不成怎么办!现在想想,就是做不成,也不用怎么办,我忘掉就是了。”
◇04◇
心若简单,世间纷扰皆成空。
所谓人生,与心念一致。描绘美好蓝图的人,往往真能迎来美好人生。意念或许不会马上呈现结果,但如果站在时间的彼岸,用10年、20年,甚至30年或更长时间来看的话,大多数人的一生,就是他们自己曾经在意念中描绘过的样子。
结婚,生子,有正式工作,天黑有灯,下雨有伞,大姐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虽然这生活在许多人眼里没档次,但对她来说却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她本人非常满意。
晚一点的时候,我又见到大姐的老公,他开玩笑说:“哟,还有小年轻陪你聊天啊。”
他又对我说:“你经常过来陪她聊呀!”
大姐嘿嘿一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上楼去了。
她上楼干吗去了?
我妈那老姐妹在老中医那儿针灸3天,人家老中医念及大家年纪都不小了,且聊得那么投缘,连带几包中药在内,总价才开300块钱。这算是超低价。
我妈的老姐妹过意不去,赶紧放下600块转身就走。
老中医不同意:“我一向收这个数,你非要例外,传出去我名声不好听!”
俩老太,一个非要给,一个非要拒。
我妈夹在中间做墙头草,一会儿劝这个:“算了,收下吧,也没有多少。”一会儿又劝那个:“算了,她说不要就不要。”
三个老太太缠在一起难分难舍时,大姐闯了进去,拿起钱,往我妈包里塞:“这钱不要了,你收起来!”
三位老太临时“停战”,都望着大姐。
老中医慈眉善目,嗔怪道:“这就是我宝贝儿媳妇!”转又佯装指责大姐:“你这张嘴巴是租来的,不是我家的,胳膊往外拐!”
大姐眨巴着双眼,像是没想好要用什么话来回复婆婆,她老公在一旁怂恿:“嘴巴在哪里租的,不着急还的话,怼你婆婆几句!”
老中医当众嫌弃儿子:“你们看看这个人,这么多年一直教他老婆怎么跟他老妈妈吵架!”
“我教了这么多年,你们俩一次也没吵起来!”
“当年经常几个月不讲一句话,现在跟话痨似的!”
这样的家庭氛围,也不难理解53岁的大姐为啥看起来只有35岁了。
回程路上,我妈和她老姐妹又给我详细讲述了关于大姐夫妻俩的故事。
命运的推手有时很强硬。当年结婚的时候,大姐和她丈夫虽然都是20岁出头的同龄人。但以他当时的条件,绝没可能成为她这种女人的丈夫,要不是那场运动,他们一家三口被错误定性,历经生死,他们是没这个缘分的。
风吹雨打知生活,苦尽甘来懂人生。当年会选择大姐,完全是无助的溺水人随便抓根稻草,老中医夫妻俩想抱孙子,大姐老公精神状态极差,时常怀疑自己命不久矣,午夜梦回时也觉人生遗憾,想表达孝意成全老人。
他们的结合跟爱情无关。
还有一点,大姐智力虽有缺损,但她奶奶和妈妈把她教得很好,她不仅会收拾家,还会把自己倒饬得清洁又整齐。
算是将就吧。不是所有将就都有好结果,却总有一些人,愿意掏出爱心、耐心、责任心,从一片荒寂的土地里,浇灌出10万枝花朵。
大姐和她丈夫就像两张尺寸完全不匹配的拼图,历经柴米油盐,生儿育女,岁月匆忙,不知不觉,居然严丝合缝,一拼就是一辈子。
谁都不知道家家户户每日紧闭的大门里有怎样的故事在发生,但以大姐这张仿佛挂了倒挡的脸,谁敢说她这一趟人生只能得个“谢谢参与”?
去拜雷公和电母
◇01◇
给如玉取名那天,村里有户人家盖新房办乔迁酒,许二爷喝到舌头打结,散场时已经月升中天。
拒绝主家相送的提议,山野千里,薄霜微凉,他老人家吹着浪漫的小秋风,来到如玉家,先是从怀里摸出一本除他之外无人能看得懂的古籍,再让如玉的父母报上孩子的生辰八字,然后又仔细瞅了襁褓中的婴孩,掐指一通演算,张口就来:“女大十八变,就叫如玉吧,如玉如玉,如花似玉!”
乍听这名字,婴孩的所有亲人皆一脸错愕,谁都希望自家女娃有一天能出落得赛西施胜貂蝉,但如花似玉这个词,他们家实在有点无力笑纳,其中缘由,已经不算是隐情……旧时农村妇女很少把怀孕当个事儿,各种活儿一样不少干,所以如玉的娘在田里收割水稻的时候直接把孩子生在田坎上了。也不知是不是孕期农活干多了,或者其他原因,如玉一落地就被发现左边脑门不正常,像颗圆溜溜的石榴被人掰掉一块似的凹进去一片。
因为头型不对称,这个小孩子奇丑无比,不仅难看,出生好几天,她连哭腔都没发出一声,委实让人揪心,根本不敢奢望她能如花似玉,如果将来能长成一个平凡普通的正常人便谢天谢地。
许二爷完全无视这家人沉默中透出的心碎和窘迫,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一笔一画写下“如玉”两个字,然后起身,拍惊堂木似的用力将红纸往枣木长桌上一压:“就叫如玉!”
好吧,如玉就如玉,许二爷敢取,他们家敢用!
这事儿发生在1978年,距今40多年了。这晚,如玉的亲人们仿佛通过这个名字看到了未来的璀璨星光,毕竟这是本村最德高望重的许二爷赐的名啊。
许二爷是什么人物?他老人家(至今健在,90多岁了)打小便不凡,本是陪地主家儿子读书的小童子,没想到天赋异禀,几岁就能帮人写红白事以及年节用的对联,不拘人家赏几个小钱或者一点吃食,他拿回去交给老娘。长到十四五岁,初中毕业便去参加高考,结果全乡5个高中生没考上,就他一个初中生榜上有名。
虽然后来被人举报没读高中没有高考资格,录取文书又给收了回去,但此事足能证明人家二爷肚里有墨水!
再后来上面惜才,给他安排在村小学代课,因为算盘打得好,又让他兼本村会计。
做代课老师时,上面规定中午那顿饭由各个学生家轮流做好给先生送。当年那种年头,许多人家自己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常有先生因此摆脸色刁难学生,许二爷不,他经常只能靠弯腰收腹来抵抗饥饿,却从不拉下脸摆老资格主动找谁家讨点什么。
做会计时,每年村民应交的粮草,总有些困难户交不上,没关系,到他这儿,总有办法悄悄把账做平,就算上面来人查,他能一口气把算盘拨上三天三夜,噼里啪啦直听得来人两眼发花。谁都没他本事大。
当然,工作归工作,人品归人品,许二爷书读得多,博古通今,所以兼职也多。
他会看阴阳风水,有这方面的真才实学,我不懂,不乱写。
会给人测八字算命,这个真真假假主要看他当天喝了多少酒。六亲缘薄的,他的一般处方是墙角种两棵桂树。子嗣单薄的,屋东栽棵小枣。婆媳吵架总输的,卧室贴只下山虎。
其中,他老人家最热衷的就是给新生娃取名。
你家下胎想生儿子,他就给你闺女取个“连子”“婷婷”。你家要生了男娃,七一生的叫爱国,八一生的就叫爱军,十一生的叫爱华,还有一堆振东振华振兴……虽然这种量贩式起名很容易产生不良后果,谁在村里嚎一嗓子“小东子回家吃饭啦”,至少会有10个小东子东张西望以为在喊他。
不过,二爷取名也有特别靠谱的时候,曾经有个叫周铁蛋的孩子,五六岁了还没一只公鸡高,又瘦又小还,你问他一句话,他就吸溜一口鼻涕,你打他一顿,叫他别哭,他连眼睛都不敢眨。有次几个大孩子把周铁蛋弄到坟地,挖个坑说要把这个胆小鬼埋了,幸好遇到给爹妈上坟的许二爷。看着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周铁蛋,许二爷一通研究,直接给周铁蛋改了个大名:周将军。当时不少人当笑话看,可这个周将军后来居然真的越长越有气势,还考出去做了不小的官儿。
在社会环境极其敏感的那些年,到处都有被批斗得半死不活的人,只有本村,人人得以平安度日……这都得益于许二爷,他老人家发现苗头不对时,立即背着自家树上结的10只青皮大梨做干粮,步行找到省里,求见周将军,求他罩一方百姓平安,这个周将军也够义气,不仅许二爷所求皆如愿,他还派专人护送老人家回村。
所以,许二爷给如玉取了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可不就预示着如玉以后也能今非昔比吗?良言暖三冬,如玉的家人被二爷的实力给拯救了。
◇02◇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村里村外都知道许二爷给那个脑门少了一块的女娃取了个精致的名字叫“如玉”。
多数人都是带着善意行走江湖的,也有人整天专等着看人家笑话。
跟如玉同年出生的阿左和阿右都是女娃,且她们分别是如玉家的左右邻居,她俩都是正月出生,与如玉虽是同岁,但后者出生的时候,前面两位小姐姐已经长出乳牙,会发单音节了。
虽是邻居,但阿左的爹和阿右的娘对如玉家特别不友好。
“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缺德事才生出这样的闺女,还如花似玉!”阿左爸只要想起如玉家那全村第一个竖起来的两层小楼,就满腹不平。他是他父母的独子,下面还有五个妹妹,在爹妈的骄纵下,过惯了唯他独尊的生活,哪怕婚后,年龄比他鞋码还大时,他还会为一时口腹之欲跟自己的小孩抢东西吃。而且这男人时刻精虫上脑,吐口痰都能让野草怀孕。明明丑得像蛤蟆,却总幻想自己绝世倾城。
“我们三家今年都生了闺女,就她家那个长得人不人鬼不鬼!”阿右妈生了一副高颧骨,讲话时喜欢边语边笑,笑的时候两侧苹果肌会起球。她不仅是阿左爸的其中一棵野草,同时还是很多男人的野草,就连生的几个孩子都是完全不重样的版本。她只要想起如玉爸钢铁般魁梧的身姿以及看她时那双冷漠如冰的臭眼睛就一肚子怨气。
有人劝他们善良:泰山不可丈尺,如玉怎么了,谁能一眼看得清未来!
◇03◇
命运的齿轮一刻不停向前转。
如玉长到一岁多的时候,来自她身体方面的问题彻底暴露。她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对所有声音都没反应,甚至连短暂站立的能力都没有。
医生诊断:她是个虚弱的有心脏病的哑巴,目前的医疗条件几无治愈希望。
如玉的妈妈和奶奶成日抱着她奔波在求医路上。她的爷爷和爸爸都是木匠,手艺精湛,收入比那个年代的普通农民高很多,因为如玉的病,他俩早出晚归,有时能连着出工十天半月不归家,出发时清清爽爽,归来时须乱发长。
4岁的时候,阿左和阿右已经会背着小篮子跟在大孩子身后帮家里打猪草或者帮忙看顾弟弟妹妹了,而如玉因为做了心脏手术,体质很糟,只能勉强站起来晃几步,仍是不会开口讲话。于是人们最常见的,就是她家大人轮流抱着她在家前屋后晃来晃去。
这期间,当然少不得有人劝她家放弃,这样抱来抱去,又不会说话,脑袋还缺了一块,什么时候是个头?
如玉的妈妈和奶奶脾气好,最多回复一句:“来都来了,就是个阿猫阿狗也要好好养啊。”
如果遇上如玉的爸爸或者爷爷,这俩脾气暴,逮谁怼谁:“不就是家里多张嘴的事儿,又不是养不起!”
如玉5岁这年,发生一件血腥事儿。一个盛夏的深夜,如玉妈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雷声滚滚,她担心下雨,一骨碌起床,想去外面抱些烧灶点火用的干草。如玉爸也起身去帮忙。
夫妻俩一人拿着有五根钢爪的铁钗,一人提着柳条大筐,冲到草垛边便开始划拉。
如玉爸力气大,一铁钗下去,伴随着肉体“扑哧”声同时响起的,是两道惨绝人寰的尖叫,一道男声一道女声。
还好,这一钗没扎到要害,只是扎伤了四条腿。
这对野鸳鸯就是阿左的爸和阿右的妈。因为两家离得太近,白天人来人往不方便,便约好时间,夜里借上厕所的名义,跑到如玉家草垛里挖个小窝行苟且之事。
阿左爸和阿右妈从草垛里跳出来,俩人不顾腿上血流如注,赶紧逃之夭夭。
如玉爸妈也吓一跳,以为遇到了埋伏的小偷,结果定睛一看,居然是他俩!
三家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从前阿左爸和阿右妈就爱拿如玉的身体说风凉话,自打大腿被扎,他俩只要心情不爽就站在自家门口骂:“不知道做了多少辈子缺德事才生了这么个怪物!”
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如玉的妈妈和奶奶因为这句话,时不时要哭一场。
人也都有脾气难以抑制的时候,阿左爸和阿右妈为此都被刚巧外出归来的如玉爸逮住狠揍过。
随着时间滚动,三家关系跟一团麻绳似的。
◇04◇
在如玉被病痛折磨不堪忍受的时候,与她同龄的阿左和阿右悄悄长成了两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
因为大人之间有矛盾,她俩跟如玉并不是要好的小伙伴。
大胆一点的阿左,每天带着内向胆小的阿右上山割猪草时,如果如玉家刚好有人,她就会故意把讲话声音放大,甚至明明不好笑的事她也会无缘无故放声大笑,脆生生的童音山泉似的婉转叮咚。
几岁的阿左这时根本无力区分是非对错,只知道这样做,她爸会开心,她爸心情好,她妈就不会打她。
左妈本是家里的透明人,不管钱不管事,却要承担所有农活和公婆三不五时的无理刁难,闲时唯一消遣就是寻唯一女儿的麻烦,阿左被打得满屋子乱窜却找不到藏身处时,是这位老母亲满脸松弛最痛快的时刻。阿左还有一哥一弟,他俩没事,只要不跟左爸抢食吃就不会轻易挨打。
左爸每当看到女儿从如玉家门口大大咧咧精神抖擞地走过去,都似有一只熨斗,熨平了他内心深处所有深埋污垢的褶皱。
阿右和她的兄弟姐妹,光看脸就知道她妈在外面犯过什么样的错误。她爸是个表面懦弱唯老婆命是从,内心却极度变态的男人,在阿右小时候,他时常怂恿孩子们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儿,然后在一旁哈哈大笑看着老婆把小孩往死里打。生在这样的家庭,阿右从很小很小开始,便缩手缩脚,胆小如鼠,没有主见,任人摆布。
其实,不管多小多懵懂的孩子都会有自己的心智,阿左和阿右就时常不解,她俩长得好看,身体也好,如玉是个哑巴,好几岁了还不会走路,有次如玉外婆上门,只是喊了声“小哑巴”,如玉奶奶当场就黑着脸警告亲家下次注意。而她俩,全家上下谁都可以尽情打尽情骂,小孩和小孩之间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还有一回,如玉那位在县城读书的小姑姑回家过周末,特意摘了一篮子指甲花,捣碎加点白色的不知什么粉末,然后给如玉又是染指甲,又是染头发,妈妈和奶奶在旁边捧场夸好看。阿左眼红,悄悄拉着阿右,把如玉小姑扔掉的那点指甲花汁捡了回来,俩人欢天喜地一人涂了十只小爪爪,结果当晚一人挨了一顿来自亲妈的胖揍。
她俩这个时候还不懂,为人长辈者,也有人类和败类之分。
娑婆世界,一切都是不完美有缺憾的,有人就似污泥中的白莲,出水之前,你很难想象她来到俗世会是何等惊艳模样。
话说,如玉2岁前动的心脏手术,5岁才学会走路,8岁这年能跑能跳,而且奇迹般她缺掉的那块脑门居然不知不觉长圆了,就像无人留意种子如何发芽一样,谁都不曾刻意观察是几时恢复的,怎么恢复的,只能感慨亲人的心意和时间一样神奇。她眯眼微笑的样子,像朵不谙世事满心欢喜的棉花糖。
不过,仍有遗憾,因为某根脑神经的影响,如玉一生都没法像正常人那样侃侃而谈,能听到,说不出。
8岁这年,如玉被家人送到村小学读书去了。
阿左和阿右原本是没机会进校门的。因为左爸和右妈长期到处拿如玉的身体说风凉话,所以因果来了,这对狗男女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向他们打听:“咦,木匠家残疾闺女都送去读书了,你们两家正常的小丫头怎么还留在家里?不会是因为舍不得花钱吧?”
原本的确是舍不得给小丫头花钱。不过这事儿不能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于是,唯恐被人轻视说他们不如木匠家,同年,阿左和阿右也被送到村小去读书了。
◇05◇
读书和读书也是不一样的,比如下雨天,如玉家人会把饭菜送到学校来,省她来回蹚水辛苦。
哪怕天下塌了,阿左和阿右也没有此待遇。不送饭菜便罢,家人连把雨伞都拒绝送,甚至有同学家长路过她们家门口主动询问要不要给孩子带把伞,两家的渣爹妈都会一口回绝。
回绝也不要紧,关键阿左爸和阿右妈真是两只旷世奇葩,他俩一定会在女儿放学淋成落汤鸡后,亲口高高兴兴告诉女儿:“某某某来问要不要给你带伞呢?想得美,天下塌了我都不可能让你享福!”
亲情就像一只橡皮擦,随着一次又一次任性而无情的摩擦,慢慢碎成了渣。
村小学最高只有四年级,再想往上读就要去乡小学,如玉当然无忧无虑准时去了,为了照顾她,她爸妈甚至把家也搬到了乡里。
阿左和阿右也积极地去了,但她俩没钱交学费,从不承想过要对女儿人生负责的爹妈打心底也不愿意再在她们身上花钱。
阿左一心想读书,交不起学费(这是20世纪80年代),她就跟老师商量,别人坐着上课,她可以站在教室最后面听,她还可以扫地擦桌子刷厕所,还能在放学后为学校食堂捡柴火……总之,只要能让她留下来上学,她可以付出很多劳动。她也果真依言而行,后来有善良的老师设法为她减免了学费。
阿右内心不及阿左强大,总觉得自己没交钱,心虚脸皮薄,比死还难受,每天都眼泪汪汪的,没等好运降临她自己主动辍了学。
这一分开,就好比两部列车,阿左和阿右的人生完全驶向不同方向。
尽管亲情的渣渣越积越多,但阿左有目标,且小小年纪就肯为目标放下身段,连求带乞,以初中三年从未吃过午饭为背景(因成绩好,学费被校方免了,家里连餐费都不愿意提供,她也不好意思为吃口饭再麻烦老师,中午时间短又来不及赶回家,只好三年都在忍饿,别人吃午饭时候她就往厕所躲,晚上回家不用菜也能一口气吃掉三四碗大米饭),她居然一路读到初中毕业,然后考上公费师范,风风火火上中专去了。
她中专一年级这年,夏天买不起女生内衣,为了遮羞只好坚持把外套捂在身上。同期,阿右被她爸妈安排嫁人了。
阿左中专二年级时,仍旧买不起女生内衣,有时晚上洗,早上没干直接穿到身上用体温烘。同期,阿右做了一个孩子的妈妈。
阿左中专三年级时,仍是班里最土最菜的妹子,这年她亲弟弟乘六月天大晒的时候偷了小姨一件小内衣送给姐姐,解了燃眉之急。同期,阿右又生了第二个孩子。
阿左分配参加工作第一年,阿右被她爸妈卖给第二个男人。前一个男人不答应,组织了大批人马来阿右娘家闹,渣爹妈被前女婿打得半死不活。
阿左找到阿右,很是怒她不争:“他们叫你嫁谁你就嫁谁啊?你傻呀,至少要找对你好的知道吗?”
阿右就像动物园从小被用铁链圈养的小象,哪怕长成大象,她仍活在童年阴影里,不相信自己有挣脱铁链的力量。她在前一个男人家挨打挨骂,怀孕害口想吃个桃子,被男人全家羞辱好吃懒做。
跟了第二个男人,才没几个月,因为前一个男人总去她娘家闹,还扬言要杀人,于是她又回到了前夫家。
那么问题来了,第二家也是付过彩礼的,渣爹娘以阿右被他家睡过为由,概不退换。
所以阿右回去之后,第二家也组织了一堆人马去她娘家大闹了几场。
吃了回头草的阿右,日子更不好过,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被打跑了。
不知道阿右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几年后,阿左再联系上她,她已经是一名失足妇女。因为结婚早,生娃也早,所以,她失足的时候其实年龄也不大,仍是水灵灵的俏模样,但她从内而外都迸发着不自信,就连失足都不敢去高档点的地方,只敢辗转在各大工地周围。
多数人都没有勇气反抗自己的命运,出厂配置是什么样子就安于什么样子。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不甘心,想拼一把。其实,真要敢行动,拼一把的代价和回报都特别惊人。
阿左的人生跟阿右完全不同。尽管她也曾耗费很多时间去迷茫和怨恨,但她选择在黑暗里披荆斩棘。代价是饿了3年,她落下了胃病,而且童年没吃饱,她这一生永远都有饥饿感。甚至因为小时候在渣爹妈身上看到了太多人性的不堪和丑陋,导致她恐婚,直到35岁才终于收拾好情绪,找了个男人成家。
回报是通过不断进修和努力,她彻底摆脱了烂泥巴般的原生家庭,成了一名心态平和的人民教师。
◇06◇
这是在普陀山听来的一个故事。本文涉及的三位小姐姐:如玉、阿左、阿右,她们仨结伴同游。
从外貌分辨,如玉温和甜美,果真应了当年许二爷那句“如花似玉”。至少比实际年龄年轻10岁,据说当年她读到初中毕业就不读了,跟着她一个姑姑学了裁缝手艺,后来嫁给她爸爸的小徒弟。那个小徒弟是个健康的正常男人,相貌英俊,性格腼腆,俩人靠手艺活得不错,儿子目前在读警官学院,女儿在读师范大学。
阿左是个大块头,很有大姐大派头,她七八岁的儿子问我:“叔叔,您知道这岛上哪里供奉雷公和电母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有人想参拜雷公和电母。
小家伙又接着说:“我要去拜雷公和电母,请他们劈死欺负我阿姨的那些人!”
他说的阿姨,就是指阿右。阿右后来又嫁了第三个男人,是个无赖,吃软饭,阿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离了婚。这趟她们仨出行,主要是为了庆祝阿右重获新生。
故事讲完了,想起一句话:如果提前了解你所要面对的人生,你是否还有勇气前来?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无二无别,地球上有多少人,大概就会有多少种答案。
其实,人的一生,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有遗憾,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失去过什么,可以回头看,但不要往回走,逆行负全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