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生如逆旅(1 / 2)

男生宿舍的活宝们

这个夏天好事特别多。短短两个月,我居然喝了七场喜酒。有结婚的,有过高寿的,外加三场升学宴。

这里要写的几位活宝,是我在其中一场升学宴上再次重逢的老朋友。

当年,从学校毕业后,我回到家乡,进了一家台企。工作地点和家之间,单次通勤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开始我风雨无阻,每天骑着摩托车往返。后来在公司交到新朋友,就果断搬到与工作地点一条马路之隔的男生宿舍,跟他们“同居”。

这里就写当年和我“同居”的兄弟们。

因为涉及好几个人,我取化名费力,大伙儿看得也绕脑子,不如就用ABCD代替,简单明了,好区分。

◇01◇

A哥,安徽北部人,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黄金比例。五官不管是分开看还是集合看,眉清目朗,没几个男明星比得上。特别是那一张脸皮,没斑没点没痘,胶原蛋白满满不说,居然还白里透着粉。

这样一副不存在审美死角的皮囊,搁A哥身上,除了感觉有点英雄无用武之地外,还极易引人遐想,到底怎样优渥的家境,才养出此等谪仙一样的美男?

A哥从不避讳跟人谈他的家境。自小没娘,老爹独自将他养大。从小到大,喂猪放羊放牛吃面疙瘩汤喝红薯粥。17岁那年眼红人家当兵,偷偷跑去派出所求人将年龄改大一岁,得意扬扬成了一名兵哥哥。义务兵当完,又在部队留了两年,还是风餐露宿的野战军。

A哥没少受风吹雨打,更没少晒太阳,但老天就要赏他这样一副外貌,让人无话可说。

都说相由心生。对一个外表漂亮的人,人们很容易会误认为他其他方面也不错。A哥凭他一己之力告诉你,这话不靠谱。

我搬进公司宿舍第一天,傍晚时分,提了洗漱用品前往公用浴室洗澡。

这家台企规模很大,相应员工宿舍的规模也很大,每个房间都配有卫生间,但浴室是每层楼配一大间,公用。从房间往浴室,区区几十米走廊,眼睛差点辣瞎。

不可思议。所有从浴室洗好澡出来的男人,不论高矮胖瘦,不分黑白美丑,有的单枪匹马,有的成群结队。每人脖子上挂条毛巾,左手提着洗漱用品,右手拿只盆,浑身上下一丝不挂。那点儿宝贵的男性尊严,就靠右手那只盆随便遮一下。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神色自若,旁若无人。有的干脆盆也不遮了,溜光水滑,站在走廊上结伴抽烟。

初见此等与活色生香相反的雷人场面,这么多赤条条的同性,我觉得滑稽又有点不适。

虽然做学生时,我们也经常在公用大澡堂洗澡,至少大伙儿出来的时候,该穿的衣服是不含糊的。没想到这帮社会哥,会暴露到这个地步。

我洗好出来,A哥见我收拾得齐整,居然笑得像个初升的太阳,笑完他才颇有点自豪地说:“知道是谁带头第一个这样做的吗?我!”然后他解释理由:“这幢楼又没有女人,老子裸一下怎么了?开头我一个人裸,任他们评头论足,有人动手动脚,老子三两下就能撂倒他。我在这儿住两年,风气成了,大家全裸了。你看看,都是抠脚老爷们儿,有啥好害羞的?”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谁能相信此等英俊的皮囊下,竟藏着一枚怒放的灵魂。幸好当年还不流行捡肥皂。

周末回家,我在餐桌上将这件奇葩事当闲话说给家人听。我家那位以前个性很不委婉的妹子马上两眼冒光:“听说男人的那儿,大小跟他的身高成正比,是不是真的?”

我顿时连饭都不想吃了。这话题,没营养,还猥琐。从此再不跟人提。

不过,任何事存在即合理。说起来,A哥之所以能引领男生宿舍的裸奔潮流,全靠他不太高超的厨艺撑起来的个人魅力。

每天下班之后,无数同事涌向附近休闲场所的时候,A哥则骑着他那辆不知几手的破自行车,奔向一公里外的菜市场。

他会做饭,水平不论,反正能熟。他还特别会说话,未语先笑,总能买到价廉物美的菜。

可能是当过兵的缘故,A哥不管干什么活速度都奇快。比如洗菜,十个我也比不过他一个。关键他不仅快,洗出来的菜还挑不出毛病。

当年我们这间宿舍编号202。A哥将饭菜整得差不多的时候,其他宿舍的“饿狼”们便渐次鱼贯进入我们202。挤挤挨挨一屋子,坐的坐,站的站。有碗的端碗,没碗的就拿双筷子,用手在下面托着,东夹一口西夹一下,包括我在内,一个个吃得跟难民似的。

这群人基本都是单身,基本都是远离家乡的打工仔。有的坐办公室,有的奋斗在生产最前线。不同的工种,同样为了梦想呕心沥血颠沛流离。

公司有食堂,沿街一溜全是小吃摊,但大伙儿就爱A哥做的这一口,边吃边海阔天空天南地北地狂聊。

酒水各位自带。A哥只负责烧菜,偶尔他还能给大伙儿包顿饺子。

当然饭不是白吃的,吃完,大家三块五块、八块十块的,往A哥床头一只空饼干盒里扔钱。这是第二天的菜金。没约定,那会子还不流行手机支付,全凭自觉。

我跟A哥走得近,听他算账,大意是没赚钱,但他的伙食费不用自己掏了,主要落一热闹,这个多少钱都买不到。

逢年过节,A哥会给大家加餐。买上一袋洋葱或者一捆大葱,剥了皮,蘸上老干妈,生吃。一群兜比脸干净了不少的男人,双目哗哗流泪,嘴里咔吧咔吧嚼个不停。我虽然吃不下去,还被熏得两眼生疼,却把观赏他们吃洋葱和大葱视为一种享受,绝不离场,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不可思议的群体生活,一直持续到A哥结婚,给我们娶了嫂子,方才完结。

◇02◇

B哥,比我年长10岁,我忘了他是哪儿的人。

他也是我们202的室友。据说老婆很早没了,留下一双儿女在老家。他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忙碌的男人。据说长期同时打着两三份工,成年累月像个永动机,从不曾见他认真休息过一天。

B哥长得特别高大,比我这个180厘米的还高半个脑袋。容貌粗犷,一天不打理,两腮就会出现大胡子的那种……论外形,像只野外出没的熊。然而,只要他一开口,熊气马上烟消云散,兔子的灵魂蹦蹦跶跶。

不知是出厂设置出了问题,还是后天养成方法不当,B哥说话总是缓缓的、柔柔的,生怕声音太响落下来会把人砸死似的。总之,只要他一开口,整个人就毫无阳刚可言。

因为B哥在家里排行老二,我们202的人都戏称他“二姐”,他也不生气,谁叫他都乐呵呵地应。平时只要他来得及,A哥总会留他吃了饭再去赶下一个工,他往饼干盒扔钱,A哥当时不吭声,事后会找时机再扔给他。

二姐是从不跟任何人置气的,或者说他压根没时间跟谁闹别扭。就这么个好人缘、忙成狗的人,某天打完第二份工回宿舍,赫然看到一小偷。

二姐看到小偷抱着我的笔记本,大喝一声:“这是你的吗?”小偷被二姐高大强壮的体魄吓得不轻,倚墙立正,严肃回答:“不是!”

“不是你的,还不赶紧放下?”

小偷听了两句,觉得不对劲儿,立即恶人胆大:“你是男是女?”二姐再次用他战斗力微薄的嗓音大喝:“东西放下。”“不放。嘚嘚嘚,太监!嘚嘚嘚,林妹妹!再见,老子走了。妈的,刚才吓一跳!”小偷居然当着二姐的面唱了起来。

二姐怒了。上前三两下擒住小偷,将小偷的两条细胳膊扭至背后,他声音没威力,但身体有啊。

小偷被扭得号哭不止。很快惊动了隔壁,又惊动了宿管。

小偷被警察带走了。晚上二姐破例没出去打工,在宿舍后面的公园里,坐在石凳上默默流泪。

我坐到他身边。树影婆娑,二姐很伤心,“都是几千里几百里出来打工的,谁想把他交给警察。他要不骂我,他要向我保证一句从此改邪归正,哪怕是临时瞎编骗我的,我也不会把他交出去。这一去,他几年都出不来,家里老子亲娘咋办?万一再有老婆孩子……”

我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今天你不抓住他,他迟早也会犯在别人手里,警察说他是惯犯。

二姐仍是自责:“我这人没立场,也没出息。就希望大伙儿都能顺顺利利出来,平平安安回家。”

◇03◇

C,本地人,是我们部门小主管。

他曾经为了省自家的水(没有实锤,这个原因是我们编的,但可信度很高),总在下班后跑宿舍洗澡,洗完后就跟大家一样,用A哥开创的姿势拿盆一遮在走廊里裸奔。

然后大家就发现他身上许多部位,比如腿和胸,长了比一般人浓密N倍的黑毛。久而久之,大家就叫他毛哥。

毛哥不仅跑宿舍蹭水,他还爱跑我们202蹭饭,而且他光吃不给钱。幸好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A哥从不顾忌他是我们上司,总是趁人多的时候问他要钱。

面对下属讨债,毛哥淡淡定定地捧着碗吃。可能忍得住情绪是当头头的基本功,他不吭声,不说给,也不说不给,吃完面不改色地走人。

为了支援A哥讨债,后来我们想出办法。只要毛哥一来,只要A哥又张嘴要钱了,我们就瞬间鸦雀无声,集体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盯着毛哥看。

果然,毛哥受不了这一招。吃完,慢条斯理地掏出50块,状似潇洒地往A哥饼干盒里一扔。从此,每过十天半月,他就主动扔一次,没人跟他细算,差不多就行。

就是这个抠抠搜搜的男人,他的儿子今年金榜题名,以超出一本线30分的好成绩,被一所知名大学录取。

这个抠男乐坏了,请了全村吃饭不算,还几乎把他生命中所有认识的、目前仍能联系上的人都给邀请了。

当年202的几个人,不论远近,相隔三公里的和相隔几千里的,全部到场。我们万分真诚地向毛哥全家献上红包和祝福。当然临走的时候,毛哥家为客人准备的礼包我们也没少拿。守规矩的客人是一家拿一份,我们这种被毛哥传染了某些恶习的,一人拿三份。

还是返回去说当年。

当年二姐抓个小偷,肠子差点悔断。毛哥作为领导,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居然将此事层层上报,最终二姐被政府评为“见义勇为”,得奖金500元。

二姐拿到证书和奖金那天,又一个人悄悄坐到小公园难过了一晚上。

这次二姐去参加毛哥儿子的升学宴时,喝大了,卷着舌头吐槽毛哥:“算了算了,看在你养了个出息儿子的份儿上,老子原谅你了。”

◇04◇

D哥,北方人。据说他父亲是个老中医,原本指望他继承衣钵,但他不愿意,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到了苏州。

D哥170厘米的个儿,略微偏胖,小眼睛,有点其貌不扬。但他特别注重外表,衣着总是得体,发型总是清爽,从头到脚,总是干干净净。

干净归干净,但这人有点痞。曾经有位非常喜欢呼风唤雨耍威风的领导,跑部门去摔大伙儿的水杯。其他人不敢吭声,只有D哥,袖子一撸,从饮水机上把水桶拔下来,连桶砸在这位领导身上。砸完了还扯着领导要打,几方劝阻他才作罢。

有次他走夜路,眼看三个中年男人尾随他不放,他直行,他们也直行,他拐弯,他们也拐弯。D哥暗中做好准备,瞅准个机会,提前出手,三个男人也果断还击,四个人在马路边打得难分难舍。

第二天,D哥没来上班。人事传来消息,说他深夜在马路上跟便衣干架,被叔叔们请去喝茶了。

D哥是我们宿舍第一个找到女朋友恋爱的。D哥的女朋友是个小导游,这里的“小”,是指年龄小、长得小。湖南妹子,外表非常清纯稚嫩的一个丫头。

说起来,D哥这段恋情来得还挺玄幻。

那年公司出资供我们集体出游,有一站是象山附近的一个岛屿。(我现在忘了那个岛叫什么,我在那儿买过三只巨大的青蟹,当年是20块一斤,三只加起来将近5斤。)

去那个岛有一段水路。我们坐在大巴上,大巴开上船,由船将人和车一起载到岛上。

到达的时候,大巴要下船。渡口一辆当地牌照的轿车挡在那儿,坚决不让。大巴司机下车商量,无果。小导游下去商量,仍然无果。

D哥第一个站出来,组织全体同人,下去推车……既然对方不肯挪,我们把他的车推一边儿去不就得了。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去罗马,不一定要步行啊,还可以海陆空。于是我们浩浩荡荡一帮人,下去推车了。

然后,在我们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D哥和小导游就互换了联系方式。等我们知情的时候,D哥已经宣布,他将从202搬出去,跟小导游双宿双飞。

D哥请我们去他和小导游的爱巢吃饭。小导游站在水池前安安静静地洗菜,我们一群狼,既想吃菜,也很羡慕D哥的艳福。

偶尔在公园相遇,我们一群屌丝,一人一辆破车,蹬得两腿发麻。人家D哥,鲜艳无比的山地赛车,前杠上坐着可爱的小导游,两人还穿着情侣装。

海有潮涨潮落,岁有四季轮替。人生,也不可能永远平湖一汪。尤其是年少时的感情,就跟枝头没成熟的果子一般,承受不住太多风吹雨打。

一如当初悄声无息地开始,某一天D哥突然一脸失魂落魄,冲进202。

小导游不见了。她留下字条,走了。

我们不明所以,但仍旧说:“赶紧追呀!”

D哥说,按照留下的车票信息来看,这个点,早就发车了。A哥脑洞大开:“万一火车晚点呢。”

对呀,万一火车晚点呢。我们根本来不及问D哥小导游为啥要走,就陪着他冲向火车站。

居然被A哥的喜鹊嘴说中了,那一趟火车真的晚点。整整晚了一个小时,如果D哥回家见到她留下的字条第一时间追过来,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去宿舍找我们,浪费了时间。以至我们赶到站台的时候,车门已关,火车已经在缓缓启动。

不是高铁,那会儿高铁还没修,就是绿皮火车。

D哥眼尖,居然一眼看到了坐在绿皮车厢里的小导游。

她也看到他。

两个人,隔着玻璃,手心贴着手心。

一个在外面吼:“下来啊,不能生就不能生,你给我下来……”一个在里面哭得面红耳赤,肝肠寸断。

火车加速,D哥跟着车厢跑。车站的工作人员在后面追,太危险了,快松手,松手……

就算不想松手,D哥也没本事跑赢火车。渐渐地,手心和手心贴不上了。他追赶着火车,她在车厢朝他的方向狂奔。两条腿,怎么跑得过钢铁怪兽?

她被火车带走了。D哥的嘶吼,声震苍穹碧落。他摔在铁轨上,又鼓足劲站起来往前追。

我伸手摸了摸锃亮的轨道,好烫。D哥的眼泪,更烫。

D哥上面还有四个姐姐,老父亲异常重男轻女,曾经放话给小导游,做了他家儿媳妇,婚后啥工作都不用干,专心在家多生几个孩子就行。

小导游情系D哥,老人的话就算过分,她也甘之如饴。她跟D哥在一起一年多,从未避孕,也从未怀过孕。

女人的敏感有时候堪比雷达。她背着D哥辗转数家医院检查,医生诊断的结果出奇一致:她的卵巢有问题,不能生。

小导游给D哥留下一摞医生的诊断单据和一封信,从此杳无音信。

离别的感觉,最是寥落凄凉。失恋后的D哥,搬回202又住了半年。小导游再未出现,可她的影子仍在D哥心头漂泊。

在盼望里失望一遍又一遍,D哥黯然辞职回老家。

从此音讯寥寥,偶尔会在朋友圈告知大家,相亲了,结婚了,生娃了。

人生一步一步,山远水长。

……

这次毛哥儿子金榜题名,D哥千里迢迢来了。

他说:“开头我压抑得发疯,总想来看看你们,来看看曾经有她的地方,或者回来看看我的青春,一草一木都在梦里转。”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来?”

他说:“白天想她,夜里想她。要不是家里突然来了个穿尿不湿的,我差点就戒不掉她。日子慢慢过下来,发现老婆人也很好,很不容易。后来,家里又添了个穿尿不湿的,供房供车买奶粉,我忙得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哪还有杂念想其他的。”

◇05◇

我们几个,从毛哥那儿参加完酒席出来,找了个地方喝茶。

A哥和二姐一直跟我居于同一个城市,平时常有见面,我们仨熟得就像一根树枝上的桃,相看没一点新鲜感。

D哥远道而来,空间上的距离,仿佛他仍是那个岁月深处的昔日少年。

我们将茶杯碰在一起,一切心照不宣。

A哥仍似当年般一笑满脸阳光:“我结婚这么多年,从不敢跟老婆说一句重话。她那个脾气,发起火我受不住。去年她考了个驾照,今年我给她买辆车。嘿,爽死了,她不敢上路。一到周末就求我坐在副驾上,陪她练车。现在我说啥难听话,她都不还嘴,回家还抢着干家务。”

D哥总结:“等她练熟,你就歇菜了。”

二姐说:“我不打算再结婚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挣钱,养两个小孩,用尽全力了。家里要多一个女人出来,我担心养不活人家。”

D哥总结:“听说你当年入手的公司股票,现在涨了十倍?还听说,上一个楼市拐点,你买进的两套房子,总价翻了三番?”

二姐:“你耳朵倒是很灵。那你有没有听说,我上完8小时班,还要背着家伙出去送外卖。这些年,我把儿子放在我小舅子家托养,女儿带在身边。有时深更半夜还在外面奔跑,想起独自在家的女儿,我的心碎过成千上万遍。好在,我女儿明年就要高考了。”

D哥:“不管考到哪儿,明年我陪你送她去报名。”

二姐:“现在想想,真后怕。这么多年我居然熬过来了。感觉还不赖。”

……

我从前话少,现在更少。努力一番,勉强能磨矶一篇稿子出来,如果谁站我面前,硬要我陪他聊这么一大篇话,我不拍死他,就请他拍死我吧。

ABCD四位哥哥都比我年长,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静静旁听,顺便不动声色将他们几个打量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发际线后退,或者脱发、鱼尾纹等的衰老迹象。

茶舍的灯光有点暗,前面宴席上的酒精在身体里流淌,让人眼前恍惚,心思旖旎,仿佛看见一群人,站在青春的屋檐下恋恋不舍,然而,时光的主人拒绝他们向后退。

如果曾有过无力承受的过往,放下吧。如果曾经历绮丽的时光,继续努力吧。

人到中年,宜不畏过往,不惧未来,愈战愈勇。

隔壁老王

◇01◇

新中国成立前,老王的祖上家大业大,富甲一方。据说过年的时候,不管谁去给王家老太爷磕头,都有红包拿。

老王出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呱呱坠地那一年,父母年过不惑,恰逢满门王氏风光不再,人丁凋零,财产尽失,所有土地服从政策重新分配。

童年期,听兄长们满眼留恋地谈起从前王家辉煌时,过年给各等人物派送压岁钱的盛大场景,当年还是小王的老王一脸蒙圈儿,感到极度不可思议,“岁”还要用钱压?

老王没吃过四喜丸子、海参、云腿、莲子羹、八宝鸭,偶听家人说起从前的一日三餐,他云里雾里,龇着没长齐的乳牙拼命往嘴里灌野菜汤。

命运这把大剪刀肆意裁剪着老王。随后几年,父母过世,兄长分家,无人扶幼,一只豁了口的破碗就把老王给打发了。老王揣着破碗到处游荡,有人赏块糠饼子都会欣喜若狂。好不容易长到十五六岁,有点力气,勉强能混点工分换粮食的时候,某场浩劫又来了。

据传老王家历代都是美男子,盘像盘,条像条。老王的几个哥哥长相也不差。到老王这儿,变异了。大概是生活过于困顿的缘故,他个子不高,身板瘦削,一张营养不良的面孔,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很像星爷电影里的包租公。

等社会终于稳定,一切往美好发展的时候,老王掐指一算,自己30岁了,该成个家了。

找谁好呢?哪个好端端的姑娘会眼瞎,嫁他这样一个其貌不扬、一无所有的光棍?

有人给老王指了条明路,去一户人家做入赘女婿。老王跑去看了人家姑娘一眼,立即答应。

姑娘是个好姑娘,就是对老王不冷不热,从无笑意。据岳父母说,他们的女儿在某场“革命”中,有天掐了大队一把空心菜,叫人抓住,以小偷罪名关了几天。回来后就变成这样子,见谁都冷若冰霜。

老王不疑有他。风里雨里,使出吃钢咬铁的劲儿,每天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兢兢业业操持着全家的小日子。

直到儿子出生。姑娘不待月子坐完就跟人跑了,他才知道事情原委。掐空心菜是真,被游行关禁闭也是真。但因为这把空心菜,姑娘和未婚夫遭遇准公婆强势棒打鸳鸯的事,岳父母却没有如实告知老王。

被打散的鸳鸯矢志不渝,不顾一切,抛下所有人,逮个机会私奔了。

老王抱着儿子,跟岳父母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一个月黑风高夜,他带着孩子,也跑了。父子俩逃回几十里外的家乡。旧时老屋早被兄长们瓜分一空,他们甚至连牛棚都不肯借老王父子一住。

不等老王有所行动,某位兄长便瞧他不爽,带着几个儿子把他捉住狠揍一顿。

老王被打断几根肋骨,瓢泼大雨,他抱着娃忍痛爬到乡政府门前告状。后来在政府主持下,他得到一块宅基地,自己动手,用泥巴和稻草搭了两间茅草屋。

陋室虽简,足以挡风遮雨,老王内心是安慰的。然而,凝视不远处兄长们的高房大屋,“房子”二字,在老王心头狠狠生根。

这个生不逢时、爱不逢人、半世人生风雨凋零的老王,就是前面“男生宿舍”里写到的A哥的老子。

◇02◇

虽然我很早认识A哥,但认识他老子,并不是通过A哥介绍,而是一次意外。

婚前,阿二装修房子买家具。工人送货时她没仔细检查,等人走了,她拆完所有绑在家具上的塑料膜,发现有只实木椅子断腿。

商家答应更换,派了老王来。老王跟阿二通电话,声如洪钟:“我送到你楼底下,你把坏椅子搬下来,交换。”

阿二回:“我一屋子乱七八糟,实在下不去,麻烦你送上来。”

老王吼:“你下不去?你怎么就下不去了?”

阿二一听,态度这么差,坚决不下去。老王只好扛着椅子上楼了。六楼,不带电梯那种。

他把门拍得震天响。阿二开门。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老牛盯着小山羊,凶神恶煞:“你什么事这么忙?我补这一趟,老板是不算工钱的,你还非要我搬到楼上!有这个时间,够我多送一单了!”

阿二一瞅,这老头儿真可怜啊,大夏天,前襟被汗浸透了,头发湿漉漉粘在头皮上。因为发火,本来黝黑的脸居然冒着红光。她赶紧从冰箱拿出一瓶酸奶,塞给老王:“拿着,冰过的。”

老王怒气冲冲的脸,在刹那发生很滑稽的变化。他居然笑了,怒和喜,无缝对接,直接过渡。前后判若两人。

他一手接了酸奶,一边脱了鞋,小心翼翼将椅子搬进屋内,“这张椅子我帮你检查过了,好的。”

临走还和颜悦色嘱咐阿二:“你把门锁好,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不要像刚才那样,我一敲,你门把一扭。猫眼里要看清楚。”

人跟人,一旦认识,就会有奇妙的发现。

阿二自打跟老王有过一面之缘后,她发现,不管走到哪儿,她总能不断再见到他。

有时他蹬着三轮车在给人送货。有时他在菜场边摆摊卖自己从野河里抓到的小鱼小虾河蚌螺蛳。冬天还能看到他骑着三轮车卖炒栗子和烤红薯。最神奇的是,有回深夜,快到12点,我们从上海开车回来的路上,居然遇见了正骑着自行车埋头赶路的老王。

我放缓车速,阿二摇下车窗:“大叔,你这么晚去哪儿呀?”

老王一看熟人脸,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神采奕奕:“装修队缺人,我去帮忙贴瓷砖,弄得有点晚了。”

阿二吃惊:“你住在苏州,跑上海来贴瓷砖啊?”

“嗯啊!”

“那骑自行车要多长时间来回?”

“去两个半小时,回两个半小时。”

“晚饭吃了吗?”

“雇主家一人给买了两块烧饼,没吃饱,回家还得煮碗面。”

“大叔,那您子女呢,不心疼啊?”

“怎么能不心疼?我儿子不叫我做重活,我瞒着他出来。没钱就买不起房,不买房,人谁家姑娘肯上我门上做儿媳妇?再说,我还干得动。”

阿二把老王哄到我们车上,他的自行车半翘着塞进后备厢。借着车内的光,我发现,老王满头满脸都是灰尘,连眼睫毛都灰扑扑的……我一阵心疼,我的车呀,又要送去干洗啊。

直到A哥买房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俩居然是亲父子。

◇03◇

A哥算是长三角打工潮里面较早买房的一族。他入手的时候,房价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

乔迁那天,动静闹很大。整栋楼的人都往他家冲,有的动嘴,有的动手,大家吵吵嚷嚷你推我搡,想弄死那个在楼道里放鞭炮的人。

A哥一个劲儿地解释,道歉,哪怕眼眶都红了,不顶用。一群男女不依不饶,撸着袖子要干架。

作为事情的始作俑者,老王被A嫂藏在屋里,不准他出去。换作别人吩咐他不准出去,老王才不会买账。当时A嫂跟A哥正在恋爱,证还没扯,一只脚还踏在老王家门外,所以他对未来儿媳言听计从。

说来也真是奇葩。老王不知从哪儿认识一个跑江湖算命的,这人教他,在乔迁这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在家门口点燃鞭炮,爆竹有多响,王家就有多吉祥,不出三代,准能恢复昔日风光。

老王明知不可为,可又怕丢了自家的“吉祥”和昔日风光。想起当年自己满世界讨饭被狗撵被人欺被人打断肋骨不能走只能爬着前进的日子,又看看“如花似玉”的儿子儿媳,他牙一咬,照做。

他在自家门口,商品房的门口,大家都晓得位置,点燃了据说一万响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彻楼道,声震寰宇,作孽不浅。不明所以的人们不顾一切逃命。有的拎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还有的光脚裹着被子毛毯,睡得正香,没来得及穿衣。晨曦中,许多人瑟瑟发抖惊魂未定,发生什么事了?

就连A哥和A嫂,也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糊涂老王放鞭炮前,居然没知会他俩。

后来来了大批警察,人群没发生真正意义上的械斗。可是被一群人这个踹一脚那个掐一把,我们几个被A哥请来紧急支援的人,莫名其妙出了一身大汗。

鞭炮事件让老王名垂小区青史。他不管走到哪个角落,都有人拿白眼翻他。

搬进新家第三天,老王火烧屁股般搬了出来。问他原因,开始他坚决不说。我们请他去大排档喝酒,酒酣耳热之际,他交代了:“两条膀子,两条腿,白花花的肉,在我眼前晃。”他说的是A嫂在家穿夏装的情形。

我们笑他:“你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看她啊。”

“吃饭总要出来吧!就那一百多平方米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不方便。”

我们又说:“那夏天大街上衣着清凉的女孩子不计其数啊,你难道走路都闭着眼?”老王眼前顿时一亮:“那些都不是我儿媳妇,看看有什么要紧?”

呸,居然是个假清纯的破老头!

老王在这边跟我们耍嘴皮子,A哥在另一帮朋友当中排遣心中忧郁。

“为了赚钱,哪怕大年初一有活,他也去干。”

“为了省钱,我正月给他十斤花生油,年底还剩一半。煮挂面炒菜,连个油星都舍不得倒。”

“一年到头不见他闲过一天。晴天有晴天的活,下雨有下雨的活。白天有白天的活,有时白天干了一天,夜里还偷偷骑自行车跑乡下去抓野鱼卖。”

“我给他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轻松,他嫌工资低。”

“我威胁他再不好好休息,把身体折腾坏,老了瘫在床上没人管,你说什么他答应什么,转身就当耳边风。”

“公司发的月饼券超市卡,我拿给他,他转身就拿去折价套现。”

“我们起步低。从家乡出来时,条件全村最差。为了能在苏州给我买房,他就差把老命都搭上了。”

“我说钱不够我们可以晚点买,不着急。他不同意,一喝酒就念叨要比他们(指老王的兄弟们)强。当年肋骨断了没条件休养,现在一下雨胸就疼,越疼他越要干活,说是坚决不能让儿子孙子再为房子被人打断骨头。”

老父亲无边无际的爱让A哥倍感揪心。

◇04◇

老王执意从儿子家搬出来。他租房的地方,在我隔壁小区。

我有时候把车停得远一点,步行一段路走回家,喜欢从他门口穿行而过。

他找了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老李,合租了一间十多平方米的一楼车库。相比较老王对生活的态度彪悍,老李有点憨厚寡言。不过俩人同为单身。

有次中午,我偶然路过。老王正在跟居委会杨阿姨吵架。

杨阿姨说:“这棵桂花树在小区种五年了。长得好好的,年年开花,按规定来说,谁撞断了谁赔。”

老王回:“赔树可以。你们先把老李的医药费报销了,把三轮车也修好。按道理来说,要不是这棵桂花树拦着,老李的三轮车也不会翻。”

杨阿姨:“这个你就不讲理了。树是定在那里的,人是活的。怎么别人不撞树,偏偏他老李要撞?”

老王:“这个你就不懂了。树虽然没长脚,但要不是它挡人视线,哪个骑车的不要命想撞它?”

当事人老李站在一旁默默围观老王替他吵架。

杨阿姨理个小平头,穿一身黑色红边的蓬蓬裙,粗壮高大的身形看起来不太好惹。身形比杨阿姨小了一圈的老王一脸电影中包租公看到阿珍时的别有心计、老谋深算。

桂花树纠纷高潮迭起,两人争执数回合,输赢未定,看客们来来去去,捧场不断。杨阿姨吵得口干舌燥,眼看接孙子放学的时间快到了,一着急不小心失了分寸,指着老王大骂:“这件事跟你有啥关系啦?我找的是老李。他本人一句没讲,你从头到尾骚里骚气,多管闲事,你这个骚货!”

老王吃了一惊,但几乎立即就恢复了正常,他捉住杨阿姨的手,大嗓门凶了吧唧:“来,宝贝!你好好讲讲,我哪天骚你了?今天不把话讲清楚你不许走!”

吃瓜群众哈哈大笑。杨阿姨像碰到烫手山芋一样挣脱老王的钳制,逃了。从此这两人再见面,像看见恶鬼一样,互相嫌弃,嗤之以鼻。

◇05◇

说到底,杨阿姨骨子里仍是个有素质的人。她大概觉得骂老王“骚货”有点对不住他,在几年前,突然帮老王介绍了个对象。

对方是个丧偶老太太,跟老王同龄。原本在儿子家帮忙照看孙子,媳妇彪悍,时常打她。今天菜切长了,甩手一巴掌;明天地板没拖干净,反手一耳光;后天小孩调皮脑袋上磕出一个包,全武行。

老太太想离开苏州回老家,媳妇威胁:“只要你走,我就拿刀杀了你儿子和孙子。我一条命换你家两条,值!”

别问这老太太儿子干吗去了,货不少见的。

话说老王和丧偶老太太在杨阿姨的安排下见面了。老太太很犹豫,年过六旬半截入土的人,婚姻大事,谨小慎微,观念陈旧,生怕有人说三道四。

老王倒是落落大方,自当年A哥的亲娘跟人一走了之以后,他再未婚娶,成年累月忙着挣钱攒钱。初见老太太,与杨阿姨三人共进午餐后,他就带着两位女士走进附近商场,给老太太买了只两千块钱的黄金小戒指。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老太太,立即被老王的诚意征服。

自打交了女朋友,老王开始注重穿衣打扮了。只要不出门做工,他一律白衬衫黑西裤,配黑皮鞋,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外表在提升,精神世界他也积极改造。主要形式是带着老太太,两人一起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去跳广场舞。

在那种“每天多吃一粒米都要说声对不起”的欢快曲子里,两人扭腰摆臂,跳得酣畅淋漓。

爱情是味神丹妙药。老王以我们肉眼可见的速度年轻了起来。他皱纹舒展,垮塌的脸部肌肉重新充满张力,表情悠闲松弛,就连眼神都比从前更像包租公。

相处一年,对这个他人生中第一次自主选择、清醒认定的妻子,老王打算认真对待,跟女方领证。

他不提这个要求还好。一提,女方的儿子媳妇知道了,这一对年轻人,用看狗屎的眼神打量老王。

老太太的儿媳先开口:“你有独立房产吗?你有稳定收入吗?”

这两点,老王无一能满足。他只是漂泊在城市靠打零工维持生活的老头子,没有身世背景,岁月已被屠刀千磨万砍。懦弱的老太太火速被儿子媳妇降伏了,不敢再出来见老王。

确定恋情流产这天,我跟随A哥来到老王的出租屋。我们俩是抱着观望的心态来看看他是否需要精神安慰的。

哪知老王这天烧了一大锅他自己从乡下抓来的杂鱼杂虾,还在铁锅边贴了面饼子。鱼虾熬熟后,他在上面撒了满满一层切碎的野葱香菜青辣椒红辣椒。

没办法,味道太香了。我和A哥满腹壮烈的情绪,都被这锅鱼搞砸了。

我俩跟“二师兄”吃饲料一般,吃得兴高采烈,满面红光,差点忘了做菜的老头这年63岁了,刚失恋。

◇06◇

老王今年68岁,于年初全款买了个30平方米的车库,位于一楼。他买到手一番改造装修,变成一室一厅的小小户。

A哥严格监视着他,不准他再去送货抓鱼。他只得在菜场旁边承包了个早餐摊,卖豆腐脑,活儿不重,一个月能赚三四千块。他终于成了一个有独立房产和稳定收入的男人。

前几天我路过。傍晚时分,晚霞余光灿烂,他躺在家门口一棵香樟下的榻榻米上,上身穿一件中国风的黑底黄色铜钱纹对襟上衣,下面一条绛紫色裤子,大黑超遮面。身边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京剧《沙家浜》。

回去后,我跟阿二讨论,像老王这样的人,要如何评价?

阿二答:“他不仅仅是个生不逢时、爱不逢人的不走运男人,还是个爱子如命的父亲。不过,他这一生最出彩的角色,不是男人也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历经山河,仍然挚爱俗世的凡人。”

解梦人阿虾

◇01◇

前几天,代嘻嘻夜里睡觉做噩梦。

她梦见滔天洪水奔腾而至,她站在自家阳台上,眼睁睁看着前后几栋楼,一栋接一栋倒在洪水中,最后只剩下她家那一栋傲立风雨中。她撕心裂肺,前面楼住着帮她全家织毛线拖鞋的张阿姨李阿姨,后面楼住着时常自愿降低个人素质抱着孩子帮她占车位的张大姐李大姐。楼一倒,这些人……因为哭得太大声,加上眼泪和口水灌进了妹夫耳朵,代嘻嘻是被乱掌拍醒的。

醒了之后她就睡不着了。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半。立即起床穿衣,出发,回乡下老家。

我曾多次提到过我们老村常年热衷传播村内大小新闻的老主播,一般都是几笔带过,从未详写过其中任何一位。

这次要写的,就是这群老主播当中的骨干分子、精神领袖,阿虾。

阿虾跟我祖父母辈同龄,是个长相清爽的老太太。没人搞得清她为啥要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也不晓得当年她父母是怎么想的,好端端一个利利落落的女子,阿鱼阿花阿桂阿香,叫点啥不可以,非要叫这种可怜巴巴的小水产。

阿虾在老主播们的心目中地位重要到什么地步呢?今天她要说一声大西北的小米粥好喝,那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全村至少一半老头老太能把脸喝得黄澄澄的。她要再说一声南瓜秧能降血压,那很快村里老头老太的脸又能吃绿了。她要说葡萄皮消肿利肺,那老头老太们吃葡萄就改为囫囵吞了。

阿虾为何能在一群老主播当中脱颖而出呢?

我总结了一下,大概有三个原因:第一,她从很久以前还是个小虾的时候就很会持家、很会赚钱,十个男人也顶不上她这一个女人。第二,她育有五个才貌双全的女儿,这在农村是很招人稀罕的,好比悬崖上盛开五朵鲜花,高攀不上,看看养养眼也很自豪啊。第三,她还有一样旁人无法企及的本事:解梦。

代嘻嘻到达乡下老家的时候,刚好四点半。薄雾弥漫,离日出还早,阿虾的小茶馆刚开门。

灶房的开水已经烧上了,煤球炉上一口大铁锅,里面煨着卤了一宿香气扑鼻的五香鹌鹑蛋和豆腐干。

伙计在忙碌,阿虾一身白衣,古墓派大侠似的杵在门前的桂花树下,一腿着地,另一条腿笔直竖上天。

代嘻嘻将令她不安的梦境和盘托出。

◇02◇

“这当然是个好梦!水代表财,洪水代表大财,能做到这个梦的人可不容易,证明你时运进入最佳,做啥都有贵人相帮,财源滚滚!”

“不过呢,福祸相依。既然要行大运,那肯定有人要妒忌呀。梦见前后楼倒了,是菩萨想要点化你,好运将至,做事要认真,做人要低调,不然遭人嫉妒,是会坏事的。”

代嘻嘻听得心满意足。

梦境这东西,抓不住摸不着。有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有说梦是潜意识欲望的满足,还有说人类能够借助噩梦为自己进行安全训练。

阿虾解梦,不见得有多高明。有个人梦见自己穿越回古代被砍了脑壳,她也能掰扯得头头是道:“身首分离,那显然是要高升一步,不然若真有血光之灾,天机不可泄露,老天还能对你例外,提前告诉你不成?菩萨这是在点化你多多积德行善,机会到了子孙后代自然升官发财。”

这人说:“我迟迟讨不到老婆,没有子孙后代。”

阿虾:“那就对啦!脑壳被砍,红通通一片,喜庆呀,可不就是姻缘线在发光。好好找个工作做做吧,老婆讨回来总要花点钞票养活人家的。”

有人梦见跟婆婆爬上楼顶打架,打着打着双双滚了下去。阿虾就说:“这是提醒梦。意思是你们如果能做到举家和睦,日子就能过得跟打滚似的顺顺当当无灾无难。”

总之不管什么梦,她都能往好处想象,往好处拆解。所以时常有人当她面边听边点评:“瞎说八道!”

阿虾从来不恼。她卖的是茶水点心,解梦免费。有人夸赞的时候,她把眼睛眯成月牙,表示感谢。有人贬损,她也不在意,还是那弯月牙,弯成同样幅度,一脸喜乐太平。

“这叫口封,你们晓得吧,老祖宗古书上有记载的:古代精怪修行,成仙之前都会找凡人讨个口封,它说‘你看我像不像仙’,你说‘像’,它就真的成了仙。你万一说‘不像’,那它就白修了。凡人做梦也一样,你夸一声好,十成就会成好事。你要成天往坏处想,好事也要想坏的。人生一世,有时候活的就是个想象,你想什么,什么就是你!”

阿虾从不避讳自己在解梦方面的“天赋”纯属天方夜谭,但所有熟悉她的人,凡遇噩梦,还是非常乐意来她的茶馆小坐,品一壶香铭,尝一碟茶叶蛋豆腐干。所谓解梦,大概不过为了讨个心理安慰。

那么问题又来了,常有好事者会拆台:“老祖宗古书上记没记载这个我们不晓得,但我们晓得你大字不识一个!”

哈哈,阿虾的月牙笑出皎洁光辉。她是不识字,所谓古书也纯属瞎掰。

但她与这个四季冷暖交替的世界交手八九十年,除了房子和银行存折上的数字,还积累了满腔经验和智慧,随便拎出一条,可比古书实用多了。

◇03◇

阿虾年轻时被骗婚的事在老村家喻户晓。

她现在已经是奔九的老太太了,出生于新中国成立前,日子一数,又有些久远。

阿虾的母亲曹氏,是个刻薄寡恩的恶毒妇人,生了两儿两女。阿虾的姐姐小草长到18岁的时候,曹氏暗地里收了一个外乡聋子两块银圆的好处,将小草骗到河边,外乡人拿绳子一绑,捆了小草扔上船就走。为了掩人耳目,曹氏站在原地大放悲声,可怜被蒙在鼓里的小草还以为母亲被吓着了,一边喊“救命”一边哀求母亲快跑。

没两年,二女儿,也就是阿虾,眼看到了袅袅婷婷的锦瑟年华。曹氏故伎重演,收了某户人家一包白面和10斤带壳花生(据说在70年前的普通百姓当中,这点东西在婚恋市场已经算高价),将阿虾给卖了。

但阿虾不比小草。小草柔弱,好拿捏好控制。阿虾虽然跟姐姐一样,打小一天学堂没进过,但她不好骗。要她嫁人,可以,她要亲自去男方家看人品看门户,看上了才嫁,看不上谁说话都不好使!

这有啥难的,曹氏给男方传了个口信,男方家立即安排上了。

阿虾到那儿一看,嗷嗷,兵荒马乱的年头,大家都朝不保夕,多数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家居然有半仓粮食,家境够殷实啊。男方虽然矮她半个脑袋还小她两岁,但长相还算凑合,她眼一花,点了头。

哪知新婚宴尔第一夜,还没到天亮,男方家那半仓粮食居然神奇地消失了。原来,竟然全部都是借来充门面的。新媳妇成功进门,村里各家各户便连夜将粮食悉数讨了回去。

阿虾望着婆家空空如也的粮仓,一愣神的工夫,她和丈夫新婚用的竹板床也被人抬跑了。居然连床都是借的。

这还没完,这家连公公婆婆居然也是假的。男方父母早逝,请了同族叔叔婶婶帮他演了一出戏。

阿虾气到无语,她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突然,新婚的丈夫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吓了阿虾一跳。

“我不想骗你的。我没父没母,在城里帮人家饭馆跑堂,这些年攒下的钱都给你妈买白面和花生了。剩下一点钱买了白糖,谁家肯把粮食借给我用一用,我给他一两白糖,都是你妈教我的!”

都说母女连心,但这世间不论哪个年代都有母女相克的残酷事件发生。阿虾的母亲曹氏生得玲珑小巧,见人先笑,讲话谦虚恭谨,几乎从不得罪街坊邻居,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要夸她一声好。只有阿虾最清楚,如果娘家是一袭华美的袍子,母亲就是上面一只巨大的跳蚤。她纵容两个儿子淫和赌,却视女儿如草芥。她嘴甜,还会扮弱,可算是人面兽心。

踏着黎明前的黑暗,阿虾提了把菜刀,当即决定回娘家。

“呜呜,你不要跑!哇哇,你走了我怎么办?”丈夫跟在她身后号啕大哭。

他伸手拉阿虾,阿虾瞪他一眼,他吓得抽抽噎噎,音量转小,其情更悲。跟雄赳赳气昂昂的阿虾比,这男人像个软脚虾。

到了家门口,娘家一伙人尚未起床。看着夜色中的茅草屋,阿虾面色如水,无悲无哀。

她抓过小丈夫的衣领,命他蹲下,她则踩着他的肩,一跃跳上墙头。

不过眨眼工夫,阿虾又翻墙出来了,手里提着曹氏卖她得来的那包白面和花生,还顺手牵了一罐盐。

“走吧!”阿虾将东西往自己脖子上一挂,牵起小丈夫回家。

◇04◇

阿虾被骗婚这一段是我奶奶讲给我听的,虽然我家老太太目前记性不太好,但讲起这些家长里短还是精彩绝伦,以至于我老是感觉下笔写不出她言谈间的那种回甘。

我问奶奶:“既然知道上当受骗了,阿虾为啥不跑?”

奶奶答:“觉都睡过了,跑什么跑?”

老人家说这话当然不是为了耍流氓。有人说我们身处在一个生米做成爆米花,姻缘也不一定能修成正果的年代。但在几十年前,生米煮成熟饭,一般人都会认命。

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心灵日益沧桑的缘故,不先把坏人的结局交代清楚,我无法安心继续往下写阿虾。曹氏这个卖女儿的毒妇后来也没被雷劈,只不过两个儿子不太成器,娶了两房斤斤计较的媳妇,给曹氏吃口饭都要比较下哪只碗更小,婆媳关系天雷地火,很是热闹。后来她死于妇科癌症。

终身大事被十里八乡当笑柄传谈的阿虾留在丈夫家继续过日子。招人非议是难免的,难堪过后,该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既不觉得难为情,也绝不跟自己较劲。

她脑子转得快,那天黎明从娘家将白面和花生以及盐巴偷到手之后,立即奔赴集市,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脱手了。

她用换来的钱,买了稻谷种子和鸡鸭鹅等小家禽。

丈夫家经常穷到吃上顿没下顿怎么办?也好办。别人家吃饭人手一碗,她将一碗饭分作五份,加水,熬成粥,人家一顿的量,她分做五顿。

于是,阿虾那个性有点软弱的小丈夫,时常被饿得眼冒金星,走去干农活,刚到田边就饿哭了……若干年后,生活条件优渥,阿虾的先生病逝之后,阿虾每每想起当年那幕,都会红了眼圈。但在当时,她只能这样硬着心肠操持,一粒米都要俭省。贫家瘠户的农妇不好当。

借用现在流行的一句话说:你不拼尽全力让自己过上想要的生活,那么总有一天,你会用大把时间去应付自己不想过的生活。

正是由于阿虾这份自虐式的贤惠,日后她和小丈夫的五个女儿,都有机会上学读书,且都考进不错的大学。在农村,儿女的学业和事业往往是父母脸上最大的光彩。

◇05◇

我上中学的时候,村口有一家小面馆,专卖浇头面。老板就是阿虾。

她每天站在灶前,紧下快捞,两根细长的筷子在锅和碗之间飞舞一个来回,一筷头面半隐半现在半碗酱红汤中。接下来再根据客户要求,夹一块或者两块浇头往面上一放,撒上几丝碎葱花,爽爽快快,谁的碗谁端走。

那时正值青春期长个子,不管学习成绩好不好,反正我们胃口都很好。我通常点两个浇头:大排和爆鱼。吃完给钱。在外跑堂、负责搞卫生加收钱的就是阿虾的丈夫,一个微矮微胖色很好的老头子。

我们这边的人,不知为啥几乎个个爱吃这种红油汤龙须面。所以阿虾的生意非常火爆。

祖父辈的人进来吃面,会称呼老板“阿虾”。

父辈的人进来吃面,会称呼老板“娘娘”。

跟我差不多大的小辈进来,就乱套了,有叫“阿婆”的,有叫“娘”的,还有直接叫“阿虾”的。

不管叫啥,阿虾都不会不理人。她开门做生意,又不是开门认亲。我这样的小猢狲叫她“阿虾”,她甚至会特别开心,好像一个称呼就能使她返老还童似的。

阿虾卖面,分量很足,一碗不够可以免费加面,但是吃不掉浪费不行,她会弯着眼睛教训:

“粮食是老天赏来的,不能这样一碗一碗往泔水桶倒!”

“丰年的时候想想荒年!现在日子好过,不大可能会荒年了,但还是要想想,荷包有饱有瘪的时候,饱的时候省一点,瘪的时候日子就好撑了。”

不知为啥,这话分明朴实无华,却使我记忆至今,不管身上钱多钱少,我从不挥霍。甚至我们家煮米饭,从来都是算好人头下米,剩饭没人吃,那就不剩。有的东西,不是你花了钱买回来属于你,你就能随意糟蹋。对待天地万物,都应心怀敬畏。

除了节俭,阿虾身上简直360度无死角的人缘好。

虽然我明里暗里一直在美化自己,但我上中学那几年,却是个混账玩意儿。

有一回,我化学作业回家忘了做。作业本其实就在书包里,但我偏偏要说谎,说我忘记带了。当年的化学老师是个年龄跟老徐差不多的中年女性。如果说我们是一群上山唱聊斋的小狐狸,那她就是蒲松龄本人了。

她说:“你真忘记带了吗?我可以陪你回家拿!”

我说:“我爸妈在上班,我没带家里钥匙。”

她说:“我可以先陪你去你爸妈单位拿钥匙,然后再陪你回家拿作业。”

我说:“我爸妈很忙,不太方便。”

她说:“没事,电话号码多少,我先打个电话跟他们预约一下。”

不管我如何推却,化学老师都不依不饶要陪我回家拿作业。

我想了想,干脆豁出去了:“我爸妈出国了!”

她油盐不进:“哦!那你在前面带路,我喊人帮你撬个锁,顺便再买个新的替你家装上。”

我:“……那走吧。”

化学老师果然开着她的二轮小宝马,把我载到我们村口。

她问:“你家往哪个方向啊?”

我站在阿虾的面店门口状似淡定,其实心急如焚,感觉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刻。

这时,阿虾出来了。她走到我面前,眯着月牙眼,灿烂一笑,问:“是不是在学校调皮捣蛋被老师赶出来了?”

我脑中灵光一闪:“阿婆,我作业没带,碰巧屋里钥匙也没带。我爸妈出国去了,现在门开不了……”

我仿佛看到阿虾眼底闪着“原来如此”的精光。好像有救。

阿虾果真领悟到精髓。她对我的化学老师点头微笑,先是一脸殷勤:“老师好,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化学老师连忙客气地表示拒绝。

阿虾走到化学老师跟前,一本正经地聊开了:“这个小囝的爸妈去日本了,他爸爸技术工,那边开了比我们这里高三倍的工资才请动他。”

化学老师很给阿虾面子,频频点头,面色和蔼。

阿虾把我爸妈给狠狠吹了一通。她吹牛水平挺高的,连我听了都觉得精彩。在最后她来了句画龙点睛:“他爸妈年前回来过一趟,抓了好几只老母鸡带过去!”

化学老师眼前明显一亮:“哦?老母鸡带到哪里去?”“当然是带到日本去,过年吃的呀!”阿虾自豪得一塌糊涂。

我双手掩面,暴露在空气中的耳朵听到化学老师笑得咯咯咯。

一场完美的、拉锯式的表演,就这样穿帮了。我被罚将那天的化学作业抄了三百遍。

◇06◇

我仔细观察了所有我认识的80岁以上的老人,发现无论是精气神还是长相,阿虾都是里面最显年轻、最有活力的一个。

她会打太极,会劈一字马,会拉着吊环360度翻跟头。她的头发甚至才白了一小部分,不可思议吧。

隔壁画漫画的小林老师有句话特别有深义:现在的人们,青春期越来越短,更年期越来越长。

寥寥几千字加上我的表达能力有限,当然无法写尽阿虾的一生。但我仔细推敲,发现阿虾身上有个特大的闪光点:她至今没退休,终生都在操心忙碌。年轻和中年时的忙碌可能是生活所逼迫,不得已。但随着她的五个女儿长大成人,她自己这些年经营有方,物质方面,肯定什么都不缺。她却仍旧在忙,面馆忙不动了,改开轻闲一点的茶馆。

一个80多岁的老人,整天烹茶煮物还嫌不够,还一门心思替人解梦。每天忙得起早贪黑,堪比劳模。

大概正是因为这份被人所需的忙碌令她时刻跟社会相融,永远不会跟世界脱节。即便到了耄耋之年,她仍旧行走在不断将自己变可爱变美好的路上,每日神采奕奕。

写这样一个老人,与大家共勉。时光不可怕,只要别闲着。

日月岁深,愿我们永远勤心不退。

装疯卖傻的女人

◇01◇

李姐的女儿第一次出事的时候,她正在睡觉,睡到半夜胸胀难耐,于是伸手一捞,想把孩子搂过来喂奶。

可是,她闭着眼在床上连捞好几把,也没摸着她才3个月大又香又软的小宝贝。

孩子呢?女人的敏感,让李姐迅速清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跳起来开灯,同时唤醒了鼾声如雷的丈夫。

李姐把床上的大被小被,甚至连枕头都拎起来左抖右抖。她丈夫则光着脚跳到地上,哧溜往床底一钻。

然而,夫妻俩把卧室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旧抽屉旧柜子旧包裹都打开瞄几眼,就是不见他们的女儿。

“孩子呢?”丈夫瞪着眼问李姐。“晚上还搂在怀里好好的,这不刚想给她再喂次奶,就发现人不见了!”李姐急得浑身颤抖。

夜色朦胧,星星在天空闪烁。猪圈方向依稀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时强时弱。李姐夫妻俩疯了般冲出家门。谢天谢地,他们的女儿,好端端躺在猪圈里的一小堆干草垛上,小襁褓围得周整,孩子那小脸哭得皱巴巴,委屈得跟只小核桃似的。

李姐的丈夫王哥唉声叹气:“半夜三更,才3个月大的小孩子,不明不白从床上消失,又出现在猪圈,这事儿发生得有点蹊跷。”李姐抱着孩子安心喂奶:“能有什么蹊跷?怕是今晚来了小贼,嫌咱家穷,没偷到啥值钱的东西,就干脆把孩子给藏到猪圈去吓唬咱一下。明天你记得把门窗给加层固。”

◇02◇

原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可是,女儿长到6个月的时候,又出事了。

这回仍是三更半夜,李姐想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又捞了个空。随即夫妻俩屋里屋外、猪圈羊圈鸭圈鸡圈都找遍了,也没能找到孩子,急得双双眼泪直掉。

就在他俩挨家发动左邻右舍帮忙找人的时候,李姐的娘家妈来了,手里抱着6个月大的小外孙女。

“作孽呀,我们睡到半夜,突然听到外面孩子哭,本来不想起来的,又怕一条人命叫狗给糟蹋了。结果掀开一看,这可不是我外孙女吗,这小被子上还是我给绣的名字呢。”

回到屋里,王哥一脸郁闷:“我说这是个蹊跷事你非不信!咱家门窗都好好的,根本不可能遭贼。再说,这小孩才6个月大,总不可能半夜三更自己爬几十里路去她外祖家的吧?”

李姐虽然不太同意王哥的说法,但也百思不得其解。她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妹子,几岁的时候打猪草就敢往坟头上跳,那里的草比平坦地区的肥嫩,也没见有什么“蹊跷”来找过她。她闺女才6个月大,怎会就被“蹊跷”给盯上了呢?

李姐的娘家妈听完女儿女婿的讨论,当场拍板:请刘神婆!

刘神婆来了。先是净手焚香,香燃着的时候,她闭着双眼摇头晃脑嘴里叨咕个不停。

仪式结束后,刘神婆告诉李姐:“你的前世冤家找你报仇来了。但你命硬,他对付不了,只好从你生的这女娃娃下手。”

“所以,我女儿出现在猪圈,又出现在我妈家门口,都是他的报仇行为?”李姐眼圈泛红,女儿失踪两次,她心有余悸。

“正是!”刘神婆正儿八经地点头,“破解方法只有一个!孝顺你婆婆,帮你丈夫的四个弟弟成家娶媳妇!如此你的福报才能跟上辈子做的冤孽互相抵消。王家兄弟们的日子都过好了,你女儿才能平安,不然……”

“我呸!”李姐抱着孩子果断扭头就走。什么玩意儿,她丈夫一共兄弟五个,王哥是老大,公公早逝,婆婆那脑袋活络得跟只小算盘似的,每天都在盘算着如何能让所有儿子顺利娶上媳妇……李姐认为,这刘神婆八成是被婆婆给买通了,存心吓唬她呢。以后她再看孩子,得多留一个心眼儿,别叫人给利用了。

这之后,李姐照顾孩子果然比过去精心几十倍,她夜里几乎不睡觉,白天干脆抱着孩子回娘家,请娘家妈照应下,好换她补个眠。

可是,尽管她严防死守,女儿长到9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睡到半夜,又不见了。

这回,屋前屋后,所有牲畜圈都找遍了,外祖家也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挖老鼠洞了,仍不见孩子踪影。

王哥火冒三丈:“看看,我说有蹊跷你不信,当初你把刘神婆骂走,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婆婆也出来哭哭啼啼:“我跟刘神婆年轻时候抢你公公一个男人,打过架,骂过对方祖宗几十代,我跟她几十年没讲过一句话,你不信她,莫不是怀疑她跟我穿一条裤子……”

娘家妈也哭:“让我这把老骨头去死吧,换我小孙女回来呀……”

孩子是她生的,朝朝暮暮看着一丁一点变大、变可爱,9个月了,已经会弯着眼睛朝她笑……想起女儿,李姐的心脏就像被人拿刀凌迟一般。

发动了十里八乡的村民,连派出所都惊动了,连续寻找两天两夜,未果。

第三天,半疯半癫的李姐披头散发跑进刘神婆家,直挺挺朝香案前一跪,用提前准备的小刀,刺啦划过左手中指指腹:“苍天在上,我李某某今天用我的血发誓,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安归来,往后我孝顺孩子奶奶,帮孩子四个叔叔成家立业,一辈子为他们做牛做马,绝不反悔!”

当天,孩子就在山上一座平常人迹罕至的土地庙被找到了,安然无恙。

◇03◇

这以后,李姐开始遵守誓言,以长嫂的身份和王哥一起用了5年时间,为王哥的四个弟弟出钱出力操办终身大事。

这期间,说来确实蹊跷,只要李姐一旦产生怠慢情绪,她的女儿一准出点啥问题,不是睡着了自动被挪到哪个地方让她一通好找,就是好端端突然不见害她心惊胆战。

这5年,因为太辛苦,才20多岁的李姐头发熬白一小片。

这5年,因为要为四个小叔子娶妻,李姐花光了她和王哥的所有收入不算,还举债八方。

这5年,她待婆婆犹如伺奉皇宫太后。她身体不舒服,娘家妈心疼送来炖好的蹄髈,婆婆说了句“真香”,李姐赶忙推说年轻人吃大油的东西上火,请婆婆代为笑纳。

这5年,李姐为了还愿,连条内裤都没舍得给自己添过。

如果不是那一天,原本没打算逛集市的她被平日最爱拿她当用人使唤的小妯娌打发去买洗衣粉,如果没有刚巧在街头撞见丈夫王哥和婆婆,没有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李姐可能会一辈子将当年女儿几次三番的失踪事件当成被特殊力量操控的“蹊跷”事。

老天大概不忍心看她被骗太久,刚好在四个小叔子都成家之后,立马让真相撞破了谎言。

那天,远远的,她看见丈夫王哥和婆婆站在猪肉摊附近认真地聊着什么。

她不声不响地走近了。

婆婆说:“每年一个大猪头,吃死那刘家老太婆!我看今年就甭买了,反正你四个弟弟媳妇都进门了。咱不怕得罪她!”

王哥说:“妈,当初我就不同意您跟刘神婆串通给小李下套,她这几年太不容易了,哪个女人能像她这样对咱家掏心掏肺?”

婆婆又说:“如果当年不是我想出那方法,让你们里应外合把小丫头偷着藏起来,吓唬她几下,她能点头答应?什么长嫂如母,我呸,我看她就是不经吓!”

王哥又说:“不管咋样,小李对咱家的贡献功不可没……”

婆婆:“贡献个屁!当年你几个弟弟轮流抱着你闺女在山里躲了两三天,浑身被山蚊子咬得不像样,你们老王家男丁能不打光棍,全靠我这把老骨头会筹谋!”

王哥:“是是是,全靠您筹谋!但当初答应刘神婆一年一个大猪头不能不给呀,妈,您大人大量。”

李姐如梦初醒……5年,将近2千个含辛茹苦的日夜,化成硝烟滚滚,她脑袋里至少有1万架战斗机同时起飞。

李姐提起旁边案子上的大猪头朝婆婆砸了过去,猪脸与婆婆的老脸亲密接触的时候,老太太叫得撕心裂肺。

王哥以身作盾想保护老母亲,李姐抄起贩子的切肉刀,手起刀飞,扶弟魔避让不及,右边腮帮子被削掉一片肉,够炒个小份青椒肉丝。

一般女人遇上这种婆婆联手丈夫欺骗她当牛做马的恶性事件之后,会怎样?

“当初嫁他时,娘家无一人同意,父亲气得差点自杀,结婚那天,兄长拒不出面送亲,躲在里屋大哭。都嫌他家光棍多,没家底,婆婆不是善茬!我跪地向父母保证,今后一定会夹紧尾巴把日子过好,如果过不好绝不逃回来丢娘家脸!所以被他们欺负了,我第一反应不是回娘家搬救兵,也不是跟他离婚然后带着孩子回去拖累我爹妈!自己种花自己开,自己开错自己败,怨不得旁人!”

那你怎么办?

“他们敢装神弄鬼骗我,我不能装疯卖傻吓唬他们呀?看谁杀伤力大!”

这样做好吗?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魔鬼,我肯定做不到大度原谅,也不够胆杀人放火,装疯卖傻整整他们已经算是菩萨心肠。”

◇04◇

总之,李姐从那天在集市上削掉王哥一片肉之后,到家就疯了。

婆婆烧肉,她第一个抢过来吃,吃饱也不管盘子里还剩多少,手一扬,摔了。婆婆要敢呵斥一声,她就继续摔,中间还龇着牙朝老太太露出十齿微笑。

从前爱拿她当老妈子使唤的小妯娌洗澡,她在外面把门夺开,冲进去抱着裸体小妯娌就往外拖,小妯娌后来只要丈夫不在家,臭了馊了都坚决不敢洗澡。

有时候,婆婆或者妯娌或者小叔子忍不住开腔骂她,那行,他们骂一句,她能跳着脚回骂半天,特别是围观群众比较多的时候。她什么家丑都敢往外揭,比如某个妯娌晚上叫得像女鬼,比如婆婆暗恋村口屁股特别大的秦老头,走来走去总爱盯着人家秦老头屁股看。

她甚至不知打哪儿搞来泻药,哪个小叔子家吃顿好的改善伙食,她就乘人不备朝哪家锅里倒。

她甚至把其中一个小叔子预备送给丈母娘的奶粉给调了包,真奶粉倒出来她留着自己喝,原袋里装满鸭饲料给小叔子拿去表孝心。

偶尔她还会去问候一下那个假神婆,整得那老太太后来一见她就号啕大哭。假神婆一哭,李姐就拼命安慰,她越安慰,老太太哭得越狠。

李姐和王哥都是一个偏远省份的农村人,都是70后,装神弄鬼和装疯事件都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

有许多人晓得,也有许多人不晓得,我们国家在20世纪90年代,好多地方百姓生活条件远不及现在这样欣欣向荣。

我本人对20世纪90年代的生活没有特别深刻的记忆,那会儿我还小,就感觉我们这边老百姓生活得貌似都还不错。我常去蹭饭的几个同学家,每天中午菜都特别好,跟现在比,就是少点海鲜,因为那时物流运储不如现在发达,海鲜运过来估计得变质,所以内地百姓吃得少。

李姐和王哥家所在的地区,在那个年代,物质水准全中国垫底。

物质差了,人的精神境界一般不会太强。我有幸生在祖国经济大发展、流动人口大量涌入的地区,所以认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许多人。这些年我得出个结论:特别穷、兄弟又特别多的人家,一般很少能和睦,大到地基家产,小到一棵树苗,他们都能为此争得不亦乐乎,甚至大动干戈。

所以,李姐这样闹,加上婆婆和小叔子们都不是觉悟高的人,他们就经常忍不住想动手揍她,甚至有时闹急了,他们就密谋如何让李姐消失。

有说将她带到一个陌生地方,然后丢弃,就说她自己跑了。

有说干脆等她睡着,给她灌一杯老鼠药,反正人都疯了,活着也是个累赘,她娘家没钱没势翻不出多大风浪。

有说直接在梁上打个套,把她挂上去,一个疯子,自己做啥出格事对外也好解释。

越往下演,李姐越觉得,三伏天的太阳也不及人心万一之分那般令人不忍直视。她曾经为了他们将自己伏身至尘埃里,却没有人善待坠落至尘埃的她。

好在,在李姐作天作地的时候,王哥不知是出于哪种心思,爱她?愧疚?反正不管谁欺负李姐,他都两臂一伸护到底。

她摔盘子,她偷看小妯娌洗澡,她偷听小叔子墙角,她揭婆婆短……没关系,一切有他。哪怕她说天太热,他也会连哄带骗,说回家就做把弓箭,替她把太阳射下来。

清明的时候,王哥的其他兄弟都上坟给王老爹烧纸钱,王哥不去,说他要给李姐做鸡汤,没空。

端午的时候,婆婆命令王哥上山拔艾草,他不去,说李姐不爱吃艾草味的糕。

中秋月圆,王哥不愿意带着李姐参加家庭聚餐,他抱着李姐母女俩,哭唧唧:“老婆呀,都是我害了你。他们都好过了,我的家毁了。”

除夕的时候,婆婆过来找王哥要她的养老钱,她不找另四家要,死盯着王哥一人坑。王哥一毛不拔,还跟亲妈大吵,说李姐要是好不了,别说不会孝敬老太太养老,连送终都别指望他!

装疯卖傻也是个技术活,非常考验人的演技和耐心,还得经常忍住不让自己笑场,偶尔又担心自己入戏太深会真的疯了,而且王哥为了给她看病,穷得腰都弯了……李姐也挺难的。

她原本打算装满5年,不然心头怒意难消。可是眼看闺女越长越可爱,王哥哭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疯到第二年的时候,他几乎晚晚抱着她痛哭。王哥哭到伤心处,李姐也想跟着哭,可她在演戏呀,不方便共情陪哭,有时忍得心肝肺一起疼。

李姐坚持了1年零3个月,实在演不下去了,于是悄悄跑回娘家,请娘家哥哥以看病为由将她接回去。

然后她顺理成章恢复了正常。

◇05◇

李姐娘家左边的邻居是位老师。老师对李姐说:“一个家就好比一艘船,你不能抱怨风大浪急,也不能随时盯着水手让他别开小差,甚至无法阻拦船身乃朽木雕成。如果你还想要这个家,那你就得做船长,将来你的小家庭驶向哪条康庄大道,你不仅要敢想,还得敢指挥,甚至要有胆为之战斗!过去的事不要再回头计较了,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李姐娘家右边的邻居是位屠夫。屠夫妻子对李姐说:“他妈的!你现在好了,给老子回去弄死那一家!要刀吧,咱这管够!会剔肉吧,我教你!”

李姐选了前者。她从娘家借了点钱,带着王哥和女儿,远走高飞。

之前,我爸妈名下有一家不算很小,但也绝对称不上大的饭店。就是李姐带着丈夫女儿出来打工那一年开的。李姐是第一批服务员。因为我们走务实路线,所以就算当时李姐又黑又瘦,一点都不美,还不识字,普通话开头也说不好,完全没有揽客体质,我妈仍聘用了她。

饭店至今仍在,因为爸妈年纪大忙不过来,所以转给家里几个小辈开了。我弃权,代嘻嘻占了三分之一股。

我之前写稿子,从来不敢提我家曾经开过多年饭店,怕有人让我做菜,而我根本不喜欢摸灶台,也不爱洗碗,只爱吃饭。

李姐现在已成饭店的老员工,所有菜谱她都认识,但是把菜谱上的字搬到别的地方,她就又不认识了。

她手脚麻利。哪儿有活,不必指挥,她自动会去做掉,哪怕不是她分内,也做得不声不响。

我见过她跟想赖掉几瓶啤酒钱的顾客轻声慢语:“真的对不起啊,老板不在,我们打工的不敢做这个主。您还是买个单吧,不然这钱要我们自己赔。”

其实不管老板在不在,她都会这样说,目的就是把钱要回来。

王哥来苏州后,开头3年在一个家具城做搬运工,是个累活,好在收入比在老家强了无数倍。

3年后,他们夫妻俩花了2500块,入手一辆三手小货车,王哥自己做老板帮家具城送货。起早贪黑,非常辛苦,但收入可观,毕竟房地产行业那些年特别火爆,带动着家具业也蒸蒸日上。

6年后,李姐着手筹钱买房。她想在异乡有个属于自己的地盘,而且那时跨户籍不能读高中(后来政策改了),为了女儿她也得未雨绸缪,考虑买房入户。

规划来规划去,首付还差1万块,于是她让王哥打电话找老家的四个小叔子借。平常王哥没少接济几个兄弟和婆婆,所以接到兄长电话,几位小叔子一致表示,没问题!

可真到了交首付款那天,没问题成了最大的问题,几个小叔子家的电话不约而同一起打不通。王哥将电话打回邻居家,请邻居帮忙找人,邻居支支吾吾表示没法帮。

王哥和李姐坐在房产交易中心门前的马路旁,负责带领他们跑流程的中介两眼鄙视地站在旁边。

王哥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心头有团火,眼底却浸出一汪水。开头5年,为了帮兄弟成家,他把老婆逼疯了。后来他们夫妻出来打工,他当搬运工,赚的都是血汗钱,还三不五时给老家寄。他的兄弟们也从未跟他客气过,大人要东西要药,小孩要衣服要玩具。有时为了省钱满足他们,他时常来李姐打工的饭店蹭饭,不大好意思吃人家正儿八经的饭菜,只敢捡盘子里大伙儿都不吃的干辣椒或者大葱头囫囵一通,饱了就行。他曾掏心掏肺,轮到他需要他们了,却一个个躲得连影子都见不到。

李姐拿着手机,打给婆婆,骂他们全家忘恩负义大尾巴白眼狼。

婆婆在电话那端讥讽她:“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甭打肿脸充胖子。”

挂断电话,李姐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她跟这1万块钱杠上了!

但是她认识的人有限,而且许多人就算有钱也不一定会借给她。思来量去,她找当时刚成年的代嘻嘻借钱。据说代嘻嘻当时有4万块积蓄,是她多年省下来的压岁钱,还有从小到大我爸妈不在我们身边时给的生活费,以及她假期替爸妈打工时领的工资……总之她把能省的都省了下来。所以之前代嘻嘻有个外号,叫代抠抠。

代嘻嘻借给李姐1万块,把他们夫妻俩差点感动哭。

◇06◇

写到阿二,我就想多写一个笑话。说好听点,代嘻嘻从小就有一颗追求真善美的炙热小心脏。说难听点,她此前不太成熟的时候有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曾亲眼看过她为一个捡破烂的老头跟个大块头男人争吵,因为那个男人骂了可怜的老头,代嘻嘻不服:“你凭啥骂人?你不捡破烂你就了不起啊?他搞不好比你还有钱,你搞不好掏遍全家口袋也凑不出三个钢镚儿!”

要不是我及时出现,我怀疑她会被那个男人当场打死。

当然随着时间流逝,她现在嘴巴已经被时光贴上了胶带,跟人聊天最爱发单音节。但是热心助人的习惯仍是改不掉。最近她帮了一个女人,替那个女人找了个靠谱的眼科医生,然后女人的眼睛医好了,就频频约代嘻嘻见面。

代嘻嘻同学傻乎乎地去了,根本不记得古人云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种话。

结果有一次,代嘻嘻跟这女人见面时,中途有事离开了两分钟——人走了,手机没拿,且没退出微信界面。

在这奇妙的两分钟,该女子偷看了代嘻嘻手机,弄到了妹夫的微信二维码和手机号。

然后,妹夫的桃花运就来了!

所以最近,代嘻嘻被妹夫骂惨了,她大半夜还在朋友圈发长篇大论感慨人心难测。但我们全家都觉得骂得好。

李姐如愿以偿拿到了房子。

房子到手之后,再过3年,她和王哥又买了辆私家车。

有房有车之后,王哥老家的兄弟们又频繁跟他们联系上了。过年的时候,甚至有人给他们寄火腿,还有人催促他们回老家团聚。

有次李姐的婆婆来视察,参观过李姐和王哥的房子后,又试坐了儿子媳妇的私家车。然后,老太太当晚就不淡定了,隐晦地暗示儿子,你现在日子好过了,也得拿点钱出来帮几个弟弟家调理调理呀!

李姐当场怼她:“当年我年轻不懂事儿,您放什么屁,我都跟个裤衩子似的全兜着。现在不一样了,有意见您尽管提,反正您儿子的钱全在我手上,我爱咋地就咋地,坚决不松手!”

婆婆听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居然没动怒。

写这样一个小人物,实在不敢奢望能给大家带来什么启示。说到底,人情世故是个伪命题,俗世不知有多少情意是奔着你的实力来的。李姐虽然目前仍是个服务员,但她和王哥早有实力在本地安家落户,考研大军中,其中一员便是李姐的女儿。所以一贯刻薄的婆婆对她很是服气。

日子越来越顺的李姐,如今白白嫩嫩,眉清目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干净。

其实很多时候,我很愿意相信世间真有负责调解天地万物纠纷的神仙,这边一动,那边就应。世人选择种哪种因,便可得哪种果。果上再生因,因上又生果,好人永远得好报,恶人永远遭人嫌。

富婆和暖男

◇01◇

他6岁那年,她跟前夫缘分走到尽头,万事俱谈妥,唯独他的归宿成了劳燕分飞之前无法解决的大问题。

她不想要孩子,但前夫说他也不想要。

娘家爹妈怂恿她将孩子扔给公婆,她有点犹豫不决。先别说公婆家境贫寒没本事,光是三观扭曲程度就非常吓人。大姑姐偷汉,被姐夫捉奸在床后夫妻翻脸,公婆知晓后,特意登门扇了姐夫几个大耳刮子,理由是:肯定是你不好,你要是好,她会偷别人吗?你不知反省,还敢跟我闺女闹腾!

如果把孩子交给这样的爷爷奶奶抚育,什么模子塑什么样,他的将来简直可以料见。

可是,她一个年方30岁的女人,只有初中学历,没有固定工作,亦无稳定收入,身后更没有任何人可以依傍,几年纷繁复杂的婚姻生活几乎泯灭了她对生活所有的热情,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如果带上他,从物质到精神,拿什么养育他?

就因为无法妥善安置他,她和前夫的离婚协议迟迟无法达成一致。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她在无数个夜晚搂着他默默流泪,那有没有可能为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将就一下忍一忍不离婚呢?

在动念之前,她已经吹够冷风,积攒了堆积如山的失望。

公婆酷爱睁着眼睛说瞎话,今天说看见她跟某个男人进旅馆了,明天又看到她摸哪个男人的隐私部位了,后天甚至能编她对公公抛媚眼了。

她的公公长什么样子?胡子拉碴,马瘦毛长,开口讲话,咿咿呀呀。这样一个下作的男人,居然敢编排她朝他抛媚眼,恶心两字不足以形容!

还有个大姑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偷汉成瘾,甚至能把人带回娘家在她床上偷,公婆哪怕在家也能做到睁眼不见。

开头,她也努力过,忍气吞声,对他们好,妄想用自己的一腔赤诚感动他们,结果这条路没走通。

后来,她又积极张罗自家小三口搬出去单过,可正是从单过开始,她就成了公婆口中的恶人。前夫开头也会护着她,但护着护着,感情的天平就倾斜到他爸妈那边去了。开始是吵,后来是打,她打不过前夫,经常鼻青脸肿。

这日子,但凡还有一线生机,她也断不会狠心想抛弃亲生儿子。

◇02◇

当初为什么会瞎了眼嫁进这样一户人家呢?这个说来话长,后面再讲。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前夫家的一次家庭聚餐上。那天,全家围着圆桌吃得好好的,食物当前,众人自然先将恩怨情仇放一放。大姑姐的女儿,一个10岁的小姑娘,不知为什么突然站起来朝她身上吐了一口口水。

她一个活生生的成年人,无缘无故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喷口水,公婆、大姑姐、前夫,包括大姑姐那位头顶青藏高原的老公,这几位明明都看到了,却无一人肯伸张正义,训斥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几句。

尴尬,屈辱,悲哀,在她心头徘徊。

彼时,年方6岁的他瞪着一双不太大的小眼睛,两腮鼓鼓,清明的视线在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大概是没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突然跳起来,像一只小豹子,冲到往他妈妈身上吐口水的小表姐身边,奋力揪着头发将她从凳子上扯下来,摁到地上一通乱打乱踩。

等大人们七手八脚将两个孩子分开,小表姐脸上已经被挠了几道伤口,还被踩了一脚。

小小的黑脚印,Logo一样印在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脸上,大人们骂骂咧咧训他不懂事。他激动得晃着小脑袋,边哭边喊:“我就要打她,谁让她欺负我妈妈!”

后来,就是一场混战。

大姑姐夫妻俩为了给女儿报仇,想打他。她为了护儿子,以一敌二,三个成年人打得难分难舍,在地上滚成球。

许是知道自家人吃不了亏,公婆和前夫,看热闹看得淡定异常。

经此一役,她伤痕累累,却坚定不移地改了想法:“带上他,离婚!从此有老娘一口喝的,就不缺儿子一口吃的。”

他7岁那年,她终于正式跟前夫把离婚给办妥了。说来可笑,一开始大家都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当她明确表示愿意要他的时候,前夫居然也改口说想要。

最终,她以净身出户为条件,方才顺利夺得他的抚养权。领离婚证那天,她牵着他,母子俩形孤影单。前夫家能来的都来了,浩浩荡荡一大帮,准备跟人火拼似的。

前任婆婆拿出一包饼干冲她身边的孩子招招手:“过来,奶奶特意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他面无表情,冷冷地回复亲生奶奶:“你们已经跟我们离婚了,我不吃你的东西!”

前任婆婆笑:“傻孩子,你妈跟你爸离婚,你还是我亲孙子啊,这个关系跑到天边也改变不了!”

“你们跟我妈离婚,就是跟我离婚,我以后再也不是你孙子!”他目露凶光,嗷嗷直叫,像只凶狠的小狼。

现场有不明真相的人被他的童言无忌逗笑了,她却笑不出来,紧紧将儿子的手牵在她的大手之中。天大地大,从此,他们母子,四海无家。

他8岁那年。她带着他在外面租房,正逢电商鼎盛时期,经人介绍,她兼职好几家网店客服,收入不多不少,养活母子二人之后略有积余。就是时间较长,需要日夜颠倒,很是辛苦劳累。

她没时间照顾他,开头他饿了不敢说,渴了自己烧水,后来他敢拿点小钱到街上吃碗馄饨或者面条,再后来他学会先去菜市场买几个馒头,再去熟菜店称一点猪耳朵和豆腐干,回家陪妈妈一起吃。

许是有心理阴影,又或者小小年纪已经能体会妈妈谋生不易,偶尔需要找她要点小钱,他总是局促不安,在她身边徘徊许久,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妈妈,你今天心情好不好?”

她要是回一声好,他就眯着小眼,说出需要的数目和理由。

她要是正在忙碌,没搭理他,他便像一只小小的丧家犬,乖乖退到一旁,又是洗衣又是拖地,小小一只,能劳累出一头大汗。

后来,她终于发现他这一点异常,赶紧告诫他:“妈妈有时忙得昏天暗地顾不上你,需要啥你直说,不用拐弯抹角,也不需要故意做家务讨我喜欢,你本身的样子妈妈就超级喜欢的!”

◇03◇

这一年秋天,她辞去线上客服工作,投入所有积蓄,又在朋友帮助下借了一笔贷款,赶了电商这趟班车。

工作时间更长了,有时一两天不眠不休连轴转是常有的事,但收入可观,所谓不拼不搏人生白活,不苦不累人生无味,只要付出有回报,当牛作马她乐意。

这一年年尾,她去菜场买豆腐,他趴在人家水果摊前嗅榴梿。小孩子的心思总是那样单纯,要是大人,再想吃也做不来这个动作。

她当即走过去,花了200块,为他买下最大的一只,他在旁边看着她付款,小脸兴奋得粉嘟嘟,十分可爱。

回家路上,他左手费力地提榴梿,右手牵着妈妈。

他笑得两只小眼眯成小船:“妈妈,你今年赚到钱了吗?”

她说:“赚到了,我们越赚越多。”

他问:“有多少?”

她答:“就好比你以后想吃榴梿,对妈妈来说就跟买块豆腐那样简单。”

牵着他软软的小手,她仿佛正在看花听雨闻香,努力是会上瘾的,尤其是一个妈妈亲眼看到自己能为儿子带来幸福生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