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小馄饨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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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妈升级成奶奶和外婆之后,她一年四季都会在冰箱里储备几屉手工小馄饨。
时令蔬菜混合新鲜肉糜,滴上香油,拌上葱花和姜碎,辅以些微的黄酒生抽,每只里面再塞半截现剥的大虾肉。光是坐旁边看她包,食欲便已像脱缰野马,怎么拦都不回头。
然后我爸在厨房一通操作,热腾腾香喷喷的两只小砂锅端上来。
到这里为止,像我和阿二这种既不老也不小的人,可以散了,该干吗干吗去,这两只小砂锅可不是给我们吃的。
我爸我妈一人一个,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两个叽哩哇啦精力过剩的小孩子捉到餐桌边,哥哥乖,妹妹最棒,吃了长高高长漂漂……两个老的,用尽他们毕生的爱心和才华,使劲奉承两个不识相的小祖宗,好歹赏脸尝一尝。
这个时候,虽然我也很想来一碗,但我不开口。
阿二从小到大生性奇葩,她就会直接嚷嚷:“妈,我的呢?还剩这么多,给我也煮一碗。”
“没你的。剩下的要放冰箱里给两个小孩下趟过来吃。要么你吃几片饼干,肚皮不饿嘴巴就不馋了。”
听听,所以我不开口是明智的。
“你又不是没吃过。”我妈残忍拒绝阿二之后,我爸也往往会补上这么一小刀。
这种嫌大爱小不顾家庭成员感受的不合理作风,其实并不是我爸妈的原创。而是我外公的。
外公从阿二一出生,就简单收拾了一包东西住进我家。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阿二裹在襁褓里吃奶粉。我爸妈拼命在外面赚钱还债盖新房,有外公帮忙照看我们,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外公是新中国成立前出生的人,见过日本鬼子,也见过打家劫舍的土匪,挖过野菜,啃过树皮,摸过鱼虾。在战乱时,还曾跟着他的父亲把祖坟挖个大洞带着全家躲进去避难。
他在那个任人宰割的旧年代过了许多我们无法想象的日子,勉强活下来,又勉强识得几个字。所以他教阿二的时候会把“童叟无欺”教成“童叟无妻”。当时我爸在旁边听了,还笑话说,以后骂人,就祝他们全家童叟无妻,老人小孩都讨不到老婆。
他还曾把李清照那首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小情诗,拿来讲给阿二听,说是歌颂孩子和父母之间深厚感情的。
所以现在想想,阿二小时候在学习上的蠢头蠢脑,很可能跟外公对她的启蒙教育有关。
当然咯,外公搬到我家帮着照顾小孩,并不是因为他闲得没事做。其实那时,他在乡下承包了好几十亩大鱼塘,里面养鱼也养虾,河岸还种了不少菜。
外公个子高,打我记事起,他就挺拔得像棵大白杨,老到最后也没弯下去。
那时候他喜欢骑一辆二八的永久牌自行车,后面绑个篓子,像卖小猪那样,把阿二往篓子里一塞,我坐在前面大杠上。他一早骑车,先把我送到学校,然后继续往乡下骑,到家把阿二交给外婆,他自己去倒出网箱里的鱼虾,匆匆忙忙拿到镇上去卖。
等他卖完鱼虾,外婆已经把中饭烧好,他又火速包好现成的饭菜送到学校给我。
然后他下午继续回去干活,到我放学,他再拉着个篓子把阿二带回我家,给我们做晚饭,夜里不离开。
我妈并不是独生子女,她有姐有妹还有两个哥哥,外公为我家忙得跟陀螺似的,就算两个姨不说话,也难保两个舅妈没一点意见。
我爸妈一开始也特别担心会因为这事儿闹得几家不愉快。不过,别看外公识字不多,他还挺懂平衡术。他先是找机会对着所有子女发话:“你们谁家困难,我帮谁家,谁家需要,我都会去的。但是现在日子过得好的,就不要出来添乱了。”
然后他开始分钱,他把当年卖鱼虾赚来的钱,一分为三,他和外婆拿一份,两个舅舅一家一份,并且把话说在前头,不吵不闹年年有钱分,谁吵谁没份。
舅妈们每年凭空多了一大笔收入,傻子才会去找他吵。最好我妈再超生个小三小四,外公永远帮我家出力,这样她们就能长长远远地分钱,这话是我俩舅妈亲口说的。
重赏之下必有好媳妇。可见我外公这步棋走得有多正确。
按照我们这边的风俗人情,在有儿子的人家,父母的一切几乎都属于儿子家,所以两个姨和我妈没分到钱。但外公和外婆一商量,每年年底分三个女儿一家100斤鱼。由外公外婆雇人打捞出来后,舅舅开车挨个送到家门口。
我见过外公他们在腊月里清塘捞鱼的情景,也见过舅舅赶在送灶神之前开车送鱼的情景。那么一大堆大小胖瘦银鳞闪闪的鱼儿在地上使劲跳跃的样子,至今仍是我心中无法被取代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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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会做饭,他会用自己养的大草鱼剔出肉来做鱼丸,再用鱼丸给我们煮红油面,他也会用自己家养的大虾剁成馅混在精肉里包小馄饨给我们吃。
有回我大姨路过我家,我跟阿二正在吃小馄饨。大姨说她想吃一碗。外公眼睛翻翻,说不行,这点东西要留给两个小孩子吃的,你吃了,阿南和阿二就不够了。喏,锅里还有昨晚的剩米饭,你加点水煮煮,厨房间有榨菜,你随便吃两口就可以了。
阿二把小碗推过去,想跟大姨分享。外公一把就给挡了回去,“你快点吃,她这么大人,饿不死的。”可怜的大姨被他气得转身就走。
所以讲呀,嫌大爱小,在我们家是家风。
看到我爸妈现在对两个小的,恨不得掏心掏肺的那种爱,我眼前立即就能浮现外公朝大姨翻白眼的样子。
不过那时候,外公是真的忙,要照看我跟阿二,要照料塘里的鱼虾,市区乡下两头跑,风里来雨里去。他自己时常白开水泡饭划拉一大碗,或者干脆忘了吃饭,是真顾不过来其他人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外公的一个跟鱼虾有关的际遇。
在某个需要全民挣工分的年代,外公因为成分好,被生产队分去养鱼。这在当时是个肥缺,偶尔在裤管里塞条鱼带回家,一般人管不着。
别人种瓜得瓜,养鱼就是养鱼。而外公种豆能得大桃子,他负责的鱼塘里,不仅能产出大鱼,还产大虾,偶尔还能捕几只甲鱼。
村里的前几把手眼红这些额外的产出,外公也实在,大虾甲鱼,只要有,就随他们拿,就当没看到,也不出去乱说。
大家知道,那个年代粮食是公有的,每年年底村里按各家各户的人头往下分发。为了投桃报李,前几把手们每年年底集体分粮的时候,总爱把外公拉去当操盘手(我忘了从前家里人讲的时候这个工种叫什么,所以这个名称是瞎掰的)。
这个盘怎么操呢?
比如你家今年应该分粮十筐,那么这十筐粮食必须由村干部指定的人,一筐一筐从粮仓里扛出来倒给你,你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筐装得是浅是满,全凭人家心情,你无权干涉,也不能随便发声,敢反对一下肯定有好果子吃的。所以扛筐的人手中握有特权。
有人积极利用这种特权瞎显摆,顺便搜刮油水。也有人利用这种特权大大小小的仇人都不放过。
我外公意外得到这个机会,却并没有加以利用。他替人家装粮的时候,不分张三李四,就当自己眼瞎,装得又满又多,从不把力气当回事。
有户姓张的人家跟村里某个前几把手有过节。这家每年来领粮,筐最多给到七分满。我外公参与分粮之后,村前几把手也跟他打过招呼,让他对这种刁民特殊“关照”一下。
外公心领神会点头答应了。他加入后的第一年,张家刚好就经他手分粮。
外公果真按照旧例,每筐给装了七分满,前几把手很满意,看了几眼走开了,张家人眼睁睁看着,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吭声。
外公不声不响,面无表情,趁着会计去上厕所,赶紧多扛了两筐倒在张家的麻袋里。
再到第二年,张家人心里就清楚应该往哪条队上排了。外公照样如法炮制,这一回却被会计抓个正着。会计大喊大叫,说他多装了两筐给张家。
外公用他一贯不温不火的嗓音,抵死不承认:“我识字没你多,你不要欺负我,几只筐我总数得清的。”这个会计猴精,大声吵吵:“你别赖账,不信就倒出来重新装,肯定多两筐。”
“你真是瞧不起人!我这种人虽然没正经读过书,也上过几天扫盲班的呀,你这样空口说白话,存心想触我霉头,想害死我一家老小。”
我外公长着一张老实脸,他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丁点奸猾样,讲话语速也不快。反观那个会计,是个黑到冒油的猥琐男,平时在村里风评很不好。再加上村前几把手都从那些甲鱼大虾身上领教过我外公的忠厚老实。外公居然意外吵赢了这场仗。
张家人暗自松口气,多给的两筐粮,哪怕只有七分满,在那个年代也跟命似的宝贵非常。
所以前几年我外公去世的时候,跟我们已经多年没见过面的张家来了老少三代人。跟我同辈的一个男人,身高目测有185厘米,重量应该有200斤以上,活脱脱一只北极熊。阿二哭的时候,这只熊也坐在旁边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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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么多近亲血缘的兄弟姐妹当中,就阿二一个人是外公一手带大的,所以外公最喜欢她,顺带也喜欢跟阿二交好的小费。
小时候小费被阿二欺负,丈母娘跟我妈吵架,不管吵到哪种地步,我外公就算在场,也是一声不吭的。
我妈曾经抱怨过无数次,说丈母娘个头高、骂人凶、嗓门大,她根本吵不过她,总是吃亏,而外公宁愿看戏,也不帮着说一两句。
那么多年,外公也不解释。
我跟小费要结婚,两家人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坚决洗耳恭听,不参与。后来我们成功举行了婚礼,两家和好,外公特意关照我妈,说丈母娘从小没爹没妈,让着点她,她凶你就让她凶,她苦头吃得多,你福气好,就应该吃点亏。
这种话,当时听起来毫无逻辑,如今细想,却有着高深的意境。
果真吃亏是福!
假设外公从阿二小时候就帮着我妈痛骂丈母娘,小费和我这辈子估计只有擦肩而过了。
以丈母娘那高深莫测的聪明才智,绝对不会同意女儿嫁进一个老少三代集体欺负过她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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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在我脑海中印象深刻。
我读小学的前半截时,特别顽劣放肆,像个二百五似的做过许多坏事。像打同学这种事对我来说,几乎是家常便饭。
有一回,我又打了一个男同学。结果他回家告诉家长,他妈妈就在教室外面捉住我,拖到花园里不让走。这阿姨很凶,她严厉地警告我,而我抿着嘴,伺机一拳头砸向她。砸完我就跑,才跑到没几步,就被她捉住又拖回去了。
外公在校门外没接到我,找到学校里面,刚好看见我被一个成年女人拉来扯去的画面。
这个阿姨看到我外公,说话比吵架还难听,甚至摆出了要拼命的架势。
我以为外公肯定会护我的,结果他把我往对方手里一推。“给,使劲打。你手打痛了,叫你家孩子爸也来打!”这话是我外公说的。
那阿姨明显一愣。又听我外公接着说,“有本事打同学,你就要被人家爸爸妈妈打!我不会护着你的。”
我又气又怕,后来不知怎么回家的,反正没挨揍。那阿姨之后再见到我,从没横眉冷对过,路上遇见了还会跟外公打个招呼。
如今我自己做了家长,再回想当年那一幕,讲真,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人生经验,在没人传授之前,我可能想不到也做不到。
现在几乎人人都多多少少懂得原生家庭对一个人成年后的三观定位影响有多巨大。所以我最近也在想,阿二之所以会嫁给现在这个妹夫,而妹夫的爸爸又是搞水产养殖的,他们家也有吃不完的大鱼大虾,冥冥之中,似乎跟外公有着莫大的关系。
外公带大她,她视外公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所以对跟外公同类的人,会产生一种无形的磁场,这种磁场辐射出一种力量,吸引她找到如外公般疼她爱她令她舒服自在的人。
所以她会跟杭州那个土豪分手。后来亲戚介绍上海的富二代,明明对方条件不错,她却怎么都看不上——因为磁场不同,成不了一路人。
爱,不过是一场轮回。
一切都是人在为,然后才有天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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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讲话的时候,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喜欢拖长一点,慢吞吞的,不是那种娘声娘气的慢,而是好脾气的那种迟缓。
阿二长到十几岁的时候,还是不太聪明,我教她写作业,她脑瓜迟钝,我一生气抬手一个“毛栗子”就敲在她脑门上。
外公无可奈何地坐在旁边,只要我一动手,他就拖着腔调劝我。
“不要打了,妹妹脑门上的青春痘都要被你敲爆了。”
“不要打了,妹妹脑子被你打成一根筋了。”
“不要打了,妹妹被你打到不肯长个子了。”
他有多无奈,就把最后的那个“了”字拖多长。
据说,一个人真正地消失,是从所有人忘掉他的那天起。这辈子,我们兄妹的名字,永远不会跟随外公出现在他的姓氏族谱上。就算我妈,挂在他的分支之下,也只备注了一行“嫁至某地某氏”。
然而大树平等地爱着每一片叶子和果子,我们多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我妈如此宠溺阿二,重女轻男,跟她从小的家庭环境也有关系。被呵护疼爱的女儿,自然也会把这种爱传递给下一代。而女人被重视,往往是一个家族兴旺发达、和谐美好的原因。
甚至是一个国家和谐美好的原因。
百岁接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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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这位老闺蜜比外婆小两岁,姓宋,就是外婆生小舅时坐着木桶渡河差点喝饱水的妇产科医生。
宋阿婆跟外婆一样,都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
她的妈妈,还有妈妈的妈妈,反正她家若干代女人都是接生婆。所以宋阿婆还是个细嫩的懵懂小姑娘时,就开始跟着她的母亲实习。
第一次观摩女人生孩子,是在一户贫穷的小百姓家。
宋阿婆吐得死去活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亲眼看着新生命诞生,明明那么伟大的事,她却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宋阿婆一吐,产妇年轻的小丈夫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吐。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把产妇吓哭了。
宋阿婆的母亲力挽狂澜,安顿好产妇,一通乱棍把女儿吓得飞一般逃回家。
这种莫名其妙的呕吐,持续很久并且无法修正。反正只要母亲出诊,宋阿婆必吐无疑,挨打,罚跪,拿绷带绑嘴,统统解决不了问题。
直到有一回,有几个日本兵在伪军的带领下,找上门,嘴里说请,其实是拿枪硬逼,让宋阿婆母女去给一名日本军官的太太接生。
这位太太难产,军医搞不定了,狗腿子伪军想到了十里八乡名声在外的宋家母女。
临行前,收拾工具的时候,宋阿婆的母亲特意多拿了一把剪刀,悄悄嘱咐女儿,这一趟生死难测,可能没机会再回家了,如果一定要死,那也得拉上垫背的。
当年才十多岁的幼小宋阿婆问,万一情况顺利呢?
“万一顺利,那就把小鬼子的野种弄残了!”一向医者仁心的宋太婆民族情怀大于天,她教唆女儿,在婴儿哪个部位或者穴位动手脚,能将孩子变成哑巴,或者变得脑袋不正常。宋阿婆哆哆嗦嗦地记住了母亲的指示。
这回,在飘荡着异邦奇香的木屋里,面对着语言完全不通的产妇,她屏气凝神,忘了呕吐。
经过一番周折,孩子顺利出生。宋阿婆的母亲先将孩子抱给女儿,存心在她脚上踩了一下,示意女儿找机会下手,她老人家本人则故意在产妇身上磨叽着挨时间。
宋阿婆抱着孩子,从清洗到穿小衣服捆襁褓,都是她一手完成。好几次她的手指已经放在母亲教她的部位,只要按下去,孩子就悄悄地残了,婴儿又不会说话,没人会知道她做了什么。
可是,全世界不管谁生的小宝宝,都是小眼滴溜无辜可爱的粉嫩模样。迟疑又迟疑,宋阿婆把自己逼得浑身发抖,也下不去手伤害一个刚出生的小东西。
最终,她们母女捧着侵略者给的几颗糖平安回家。
自此,不知是不是受惊过度产生了物极必反的效应,宋阿婆面对产妇时再也不想吐了。
这本是一件风过了无痕的事,然而新时代来临之后,宋家母女却因此被人怀疑成反动派,老的被关押,小的年轻,送去劳动改造。
那时还没到“文革”,所谓改造也没那么严格,某位领导为了展示自己是多么的慧眼识珠,宋阿婆被送到一座农场。一群猪牛羊,喂食有专人伺候,宋阿婆主要负责动物们的配种、生产、坐月子。
可怜宋阿婆那时连男朋友都不曾交过一个,就要硬着头皮兼任媒婆接生婆月嫂三职于一身,每天安排一群雄性牲口临幸一群娇妻美妾,在香艳淋漓的场景中她还得咬紧牙关替它们纠正姿势,保证它们相看两不厌,子子孙孙瓜瓞绵绵。
有时人家夫妻失和,动起脚来,宋阿婆还得从中斡旋。所以她在农场改造那几年,脑袋被驴踢过,门牙被牛撞掉过。
这都不算事儿,最严重的是,她形成了严重的条件反射,好端端走路上,看到小猫小狗乃至小老鼠,或者男人女人,她都会第一时间在脑袋里迅速把人家配成对,怎么耍流氓、受孕,怎么生产,她都能一秒设想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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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折腾好几年,在宋阿婆对动物们的夫妻生活习以为常,并且已经和农场一位高大强壮、肌肉贲张的沈姓青年日久生情的时候,组织上发现新社会为人民服务的接生婆总是不够用,且宋氏母女并无反动派实质证据,于是将她们无罪释放。
还没来得及好好呼吸一口新时代的自由空气,宋阿婆就被安排到镇上的医院工作,经过考核通关,一举胜任正式的助产师。
我外婆原先跟宋阿婆并无交集,她生我小舅那次,恰逢百年难遇的大雨,乡亲们游泳过河到镇上请医生,宋阿婆自愿坐在桶里让人将她拉过河,中间浮浮沉沉,她喝得肚子滚圆,差点没被淹死。
小舅平安出生后,外公外婆始终为了宋阿婆那被喝撑的肚子感觉过意不去,趁年节时便送了些礼品上门,宋阿婆也是个客气人,有来有往,她跟我外婆慢慢就熬成了白金级别的老闺蜜。
宋阿婆最有名的一次接生,发生在80年代初期。
产妇不知道姓什么,她丈夫姓于,就是那个于会计的某个兄弟(此处用真实姓氏,教练对任何姓氏、任何职业都没有意见,更没有歧视,就事论事,不要对号入座)。
于氏第一胎生了女娃,二胎东躲西藏,临产阵痛了她丈夫才冒出来请接生婆。
宋阿婆提着药箱,坐着于氏丈夫的大自行车来到他们家。一进院门,于老太,就是跟我大姨吵架的那位,像个鲁莽的老火车头似的突然冲出来抓住宋阿婆的手,热乎话一堆一堆往外冒。
宋阿婆对老村人情是有一定了解的,于老太的风评一直不咋的,突然这么热情,易反易复小人心,她莫名警觉。
整个生产过程,于老太都守在一旁,宋阿婆赶都赶不走她。孩子呱呱落地那一刻,性别马上遭到鉴定,是个小姑娘。
宋阿婆低头认真忙着给孩子剪脐带清创。等她忙完,准备将孩子裹到襁褓中时,于老太抱着个木片箍制的旧马桶,嗖的一下蹿过来。“不要包了,扔这里,我倒厕所去!”于老太说话的同时,还给宋阿婆塞了个红包,“50块!够你吃半年大米。”
宋阿婆眼疾手快,迅速甩掉红包,将孩子包进小被褥中。
“女孩,我家不要!”于老太伸手解襁褓,同时小声警告宋阿婆,“小宋,你出去就说这小孩生下来就死了。”
“胡说八道!”宋阿婆助产多年,从未见过这种人,她被气得手脚颤抖,却还佯装镇定,“你敢草菅人命,我报警抓你!这小孩生下来好好的,什么毛病都没有,她要是死了,我就去派出所作证,你害人!”
于老太这个人心头没有众生,没有神明,更加无谓因果,她是个一旦激动起来能把自己当成天和地的无理刁民。而且,这个刁民特别有心机,横竖她自己不动手去拿那个婴儿,她就一个劲儿地捧着马桶,要求宋阿婆把孩子扔进来。
宋阿婆就不是做得来这种缺德事的人,于老太软的不行来硬的,要挟夹杂辱骂,她也坚决护着那个孩子不松手。
刚刚生完孩子的产妇被吓坏了。等完全弄明白状况后,嗷的一声不顾虚弱的身体从床上跳起来冲出去喊救命。
当时正值中午,左邻右舍几乎都在家。产妇在外面喊救命的时候,宋阿婆在屋内跟于老太打了起来。
于家门外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群众”包围的时候,于老太一屁股瘫倒在地,放声号啕,她先是骂宋阿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接着数落国家政策不公平,凭什么别人家有儿有女,她家光生丫头。
人群一阵哄笑,人们都搞不清这老太的脑回路咋就那么清奇,国家政策管分地管让穷人翻身吃饱饭,难道还得管你家必须生孙子?
宋阿婆的脸被于老太挠了好几把,提着药箱边走边哭离开于家。
那年代电和煤气尚未普及,农村人喜欢在屋旁屋后码柴火堆,方便做饭烧灶的时候使用,但明显有安全隐患。跟于老太打过架没几天,三更时分,宋阿婆家前门被人从外面浇了柴油还加了锁,屋后的柴火堆被点燃。
那天晚上,宋阿婆的丈夫老沈在单位值夜班,上半夜班上得好好的,夜宵也吃得很饱。下半夜车间发电机突然坏了,维修工努力好几次都没能修好,工人们只好提前下班回家。
远远的,老沈就看到自己家房子在冒烟。他赶紧呼啦啦喊人救火,慌乱中,一道影子从火灾现场一闪而过,根据轮廓判断,正是于老太的丈夫于老头。如果那晚老沈没有回来,熟睡中的宋阿婆和她的两个儿子,可能会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然而,青山无所争,福田用心耕,她们仨,吉人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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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家这件事,宋阿婆到底还是跑到派出所去报了警。
警察几番上门做思想工作,于老太虽然抵死不承认宋家那场火是她家放的,但至少也不敢随便要那可怜小孙女的命。
不过,那小孙女的亲妈,月子没坐完,就跟她亲爸离了婚。亲妈想把襁褓中的小女儿带走,于老太又出来作妖,坚决不同意,硬把已经好几岁的大孙女塞给她。
外婆和宋阿婆聊到这一段的时候,俩老太把小铁锹拍得砰砰响,像在指挥火星撞地球似的那么激动。
宋阿婆说:“那个死老太婆就不安好心!大的不好折磨,小的任她拿捏,要不小心捏死了,她刚好如愿再娶新媳妇圆她孙子梦!”
后来,于老太果然一肚子坏水。他们家大人吃饭喝粥,吃饱喝足后,舀点水,往空锅里一倒,高粱梢做成的洗碗把子随意往锅里一扫,也不烧开,盛起来直接喂那不懂事的新生小宝宝。
每当她被小孩哭闹烦得六神无主时,还会抱着孩子站在宋阿婆家门口缠缠绵绵唱戏般引颈高骂。
宋阿婆半生与人为善,缺乏实战经验,一开始被于老太整得有点胆怯。后来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白璧无瑕的脸被于老太挠出好几道欲说还休的紫色疤痕之后,她终于练得一身好功夫。于老太一来,她赶紧拿把菜刀往外冲,其它地方也不砍,专挑于老太脚后跟,手一扬,菜刀出鞘,经常把于老太的脚后跟砍出血。
明着,宋阿婆恨透了于家。背地里,她又舍不得小宝宝,经常悄悄买点奶粉,委托派出所的警察同志以警方的名义送到于家去。
可怜的小小于,日子虽然过得不堪,居然慢慢活了下来。
于家怨恨宋阿婆当年多事,人家要扔马桶倒进厕所跟她有什么关系?非要吵吵嚷嚷弄得全世界都知晓,特别是镇派出所和镇计生办的人,总像地下党盯叛徒似的对他们家格外关照。
多方压力下,小小于不仅活了下来,还跟同龄孩子一样,正常读书上学。就是长得有点小,小脸瘦巴巴,长到八岁的时候,还没人家五岁的块头大。
然而,日子并没有真正的太平。每当小小于需要用点小钱或者于老太和她的儿子哪根筋陡然搭错的时候,他们会对小小于非打即骂,然后顺理成章地又将脏水引到宋阿婆身上。
他们当着小小于的面,成千上万次对宋阿婆进行人身攻击。
生命中没尝到亲人点滴温暖的小小于,磕磕碰碰,可怜兮兮,居然无师自通,牢牢锁定宋阿婆是她的命定贵人,家里要不到小钱的时候,她能迈着小细腿,颤颤巍巍去找宋阿婆要。
所要不过几毛几块,宋阿婆不为难她,逢要必给,就连小小于初来大姨妈都是由宋阿婆引导处理的。
讲到这里的时候,俩老太停下来喝水,外婆说:“还好小小于现在日子好过了。”我问:“怎么个好过法?”
“人家现在在国外做医生!前几年,居委会吴主任的妈,心脏不好要动手术,跑到上海挂专家号,排队两个月都没轮到,我一通电话打过去,小小于马上一通跨洋电话转回来,跟她一起在国外留过学的师兄,立即安排,现在老吴妈妈的情况好得不得了。”宋阿婆有点奇怪我的孤陋寡闻,她特意翻出手机相册中小小于的相片给我看。巧笑倩兮的女子,留着栗色的齐颈卷发,小巧玲珑地裹在一袭白大褂中,眉目如画,淡然不可方物。
我的吃惊似决堤的排洪大坝,虽然早就听阿二讲过,老村出了个了不得的跨国医生,技术精湛,人脉大把,已定居国外,就是没想到,居然是她!
我见过小时候面黄肌瘦的小小于,身上总是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衣服,有时像麻袋,有时又像吊三刀,走起路来歪歪扭扭,耷拉着脑袋像只与人类世界格格不入的小鸵鸟。
世事如棋局局新,相片上清莲般不艳不俗不卑不亢的陌生女子,使我的想象力一下子损耗殆尽。原来小小于一直学习很好,后来考上了医学院,一直读书,读到博士出了国。
小小于是从高中毕业就再也不要家里钱的,宋阿婆家一直偷偷资助她。宋阿婆的两个儿子都是医科大学博士。他们的家庭环境传染了她。小小于也从乡邻口中听到了自己出生的故事,知道是宋阿婆当年力挽狂澜救了她。在她心里,医生就是白衣天使,可能学医的种子自从她出生的那刻就开始了吧。
真的无法推测,当年的小鸵鸟得熬过多少苟且,走过多少漫长孤独的路,才能到达这样光彩熠熠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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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两个女人也足够排练一出连续剧。尤其像外婆和宋阿婆这样的老搭档。
宋阿婆介绍完小小于的现状,外婆就开始唏嘘当年那位于老太太的现状。我说过于家人都离开老村了。这家人混得都很不好,穷困潦倒的多。
外婆说:“村里人在镇上都看过她,腰弯成弓一样,黄土没到头顶的人了,居然还在翻垃圾桶,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宋阿婆说:“有什么办法,儿子孙子吃喝嫖赌,要是还有家底,当年也不至于把老村宅基地卖掉搬走了。”
“作孽作孽!善恶到头终有报,远走高飞也难逃。”
“一个女人凶得狠了,心术不正,一大家子的气数都被她败光了。小小于拿好签证出国之前,老太婆撺掇儿子找小姑娘要钱,说是20年抚养费,至少要给18万。可怜小囡当年一个学生头,到哪里弄钱?在派出所门口,小姑娘哭得不像样。”
“难怪这十几年她一次都不回来,心是伤透了。”
外婆提起一把花生秧,用棍子敲了敲。宋阿婆赶紧接过来,把底部的果实一粒粒摘下来。两双年迈的手,在太阳底下忙碌,清风从指间拂过,无声无息,似在问候将近一个世纪通透识广的年轮。
沉默了好几秒,宋阿婆又感慨:“小姑娘人是没回来,18万还是赔给她爸了。上回她打电话的时候,说还记得小时候偷吃过你们家灶膛里煨熟喂猫的泥鳅。”
外婆心疼,“她还讲过啥?”
“我退休前接过上千个小囡,就她这一个最让人心疼的。”宋阿婆答非所问。
“不要难过,人的运势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此消彼长,缺了的部分,还会圆回来。她有本事走出去,就有本事越过越好。”
两个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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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十多年前,《红高粱》还没风靡的年代。
年届五十的老乔做梦都不敢想,他苦心栽培准备用来高攀梧桐枝的宝贝女儿大乔,居然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跟本村那个房子最破、家底最薄的穷小子江河,躲在秋后刚码成堆的稻草垛里干了见不得人的事。
两家人闹腾大半宿,村委派人押走江河,看热闹的人群打着哈欠渐渐散去。老乔斜眼瞅着衣冠不整的女儿,没忍住老泪纵横。再好的太平盛世,也载不动他老人家这一夜的悲伤,往事一幕幕潮水般涌上心头……
作为被解放枪声惊醒清梦的前地主家庶出的小儿子,老乔打从呱呱坠地那一秒起,就肩负砥砺前行为小妾娘亲增光长脸的重任。
什么3岁读书,5岁写字,对老乔来说都是毛毛雨。当年他要敢完不成先生布置的学习任务,他娘能生生从他身上剜块肉下来。
祖国解放那年,他9岁,早就是街坊四邻中著名的春联小写手。按理说,他的聪明努力应该足够得到地主老爹的欢心才对。可老乔偏偏生得杨柳纤腰、粉面如黛,他爹对这个类型的男子深恶痛绝。
进入新社会,地主老爹去世,旧时人对祖宗和祖坟有着极度的推崇。原配所生的几位嫡出兄弟联手,想取消老乔的墓碑冠名权。老乔单枪匹马,两眼一眨计上心来:他把蜜枣绞成泥,把枣泥捏成狗狗排泄物的形状,往坟边野草上一放……
嫡兄弟们来了,老乔指着他的发明说:“今天谁把这个吃下去,老祖宗的墓以后归他一家来孝敬,旁人再也不沾边儿!”
结果自然是他赢。后来这事儿不知怎么被泄露出去,乔家顿时成了十里八村的笑柄,老乔手指头被闻讯而来的兄弟打断一根。
后来,十几岁的老乔顶着共产主义小分头读了几年新社会学堂,天资聪颖的他越级参加高考,居然金榜题名。
不过,录取通知书还没来得及拿,他就被人告了。理由是人家都是高中毕业参加高考的,他只有初中毕业。
地主家少爷做到一半,变了天。
抢祖坟坏了名声。考上大学也没读成。外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身无缚鸡之力。青春年少的老乔在一连串打击下几乎生无可恋。快要饿死的时候,他揣着几本诸如“麻衣神相”之类的古籍,开始走街串巷,给人算命测八字,给小孩取名字,混口饭吃。顺便摸索人生。
生活的美好转机,出现在老乔30岁那年。他给一户人家算命的时候,眼前一亮。这户人家的闺女生得浓眉大眼、敦实挺拔,嘴唇上围还有一圈茸茸小胡子。
老乔男生女相,此女女生男相!老乔从未遇见过跟他如此般配的女子!芳心大动,倾己所有,求婚成功。
第二年,被老乔宠得身材越发魁梧的乔夫人生下一对双胞女儿,取名大乔和二乔。
大乔二乔的长相都随爹,都是那种看左边连右边都令人怦然心动的天然美人。
时代不同,人们对宇宙常理有了新认识,算命先生这口饭不那么好混了。不仅时常被狗咬,还要被人当贼揍。
为了养活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老乔起早贪黑,跨市越省,见人说人话,见鬼开鬼价,招摇撞骗,唯利是图,苍蝇从他面前飞过,他都想伸手掰条腿下来。
当然,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老乔不仅给劫财的磕过头,还被劫色的吃过豆腐。有回挤公交,手指头被车门夹,人家赔20块,他面带微笑把掀起的肉又按回去,司机以为他神经病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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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如烟,不堪回首。
想他老人家浪里淘沙,千波百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辛苦养大的小白菜,居然被个穷得只剩条命的猪给糟蹋了。老乔觉得他死了以后,眼睛一定会瞪得比牛还大。
事不宜迟,他连夜出发,去镇上胡家。
胡海是大乔的未婚夫,是老乔亲自为大乔物色的乘龙快婿。
胡海爱慕大乔,然流水有情,鲜花无意。是老乔先用三寸不烂之舌鼓动胡家向他提亲,然后根本没经过大乔同意,私自收下胡家聘礼,自导自演,结了这门从未得到大乔认可的亲事。
胡海的爹娘叔伯为官为商,都有头有脸。胡海本人相貌堂堂,要人有人,要家底有家底,还有正式工作。
那个偷拱了老乔家白菜的江河不仅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就是当年欺负过老乔的那些同父异母兄弟们的后代,也都得抬着下巴仰望,没一个比得上人家。
老乔心里也有小九九。他没有儿子,半生风雨飘摇,这门亲事足够让他一雪前耻、扬眉吐气、扶摇直上,里子面子兼收!
所以,就算豁出老脸,他也要赶去跟胡海会面。如果胡海不嫌弃大乔,他同意他们明天就结婚。如果嫌弃,他也要设法补救!
老乔一走,从村委逃出来的江河在屋后叫了一嗓子约会暗号。大乔一听,连忙收拾了几件衣物,披星戴月,跟着江河私奔去了。
大乔未留一字,直接跑了。
老乔本想找胡家说道说道,结果话没讲完,就被辣乎乎的胡母一脸鄙夷赶了出来。
虽然冤有头债有主,但老乔不敢贸然去找江家算账。江家条件虽差,但兄弟多,且个个看起来体积庞大。老乔无父无母,平日跟异母兄弟们也没有往来,他担心独自前往会被江家群殴致死。
他昏昏沉沉地走在路上。有人告诉他,江河带着大乔远走高飞之前,曾找人借过钱。比如我们家,我爷爷借给他一千块。
老乔一听,心头的炸药包引信一拉,顿时找到了报复世界的理由和力量。他赶紧找了把乡下农民种田用的耙子,冲进我爷爷家,大喊大叫一通。喊着喊着,老乔发现,只有我奶奶一个人在家。
那还等啥?使劲砸。正儿八经的家具他有点砸不动,于是冲进厨房。锅碗瓢盆好对付,瓷器不锈钢什么的,还能给他的“英明神武”配点乐。
我奶奶急得直跳,边跳边叫:“你砸你砸,砸坏一个给我赔两个!”老乔才不会赔,奶奶找他要物,他就反过来向她要人。
这笔账至今没销。直到现在,奶奶要路遇老乔,还会给他甩白眼,老太太非常记仇。
老乔砸完厨房之后,没等我奶奶纠集人马去找他报仇,就病来如山倒。他曾经收过胡家不少钱和物,如今只能奄奄躺在床上,坐等胡母一脸傲娇上门讨债。
然而,72小时黄金算账时间过后,胡家不仅没来催债,胡母还特意提着营养品赶来对老乔嘘寒问暖,态度好得几乎要让老乔怀疑自己是不是时日无多,这女人给他送临终关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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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真相是:就在家中生变的这几天,老乔的另一颗掌上明珠二乔,通过一番奋斗,把原本的未来姐夫胡海,直接变成了自己的男人。作案地点就在胡海本人的卧室。
老话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二乔拿下胡海并不是为了给自己老爹解压,更不是想替姐姐赎罪。她只是比一般小姑娘多了点觉悟和理想,想给自己找个条件不错的对象。而胡家当时刚好有钱有地位,大乔又刚好给她腾出位置!
二乔挽着胡海的胳膊,紧随准婆婆之后,回家探望老乔。
老乔激动得老泪再次纵横。其实老乔的算盘里也有以小充大这个意思,但胡母没给他表演的机会。没想到二乔跟他父女同心。一个思想,一个实干。
老乔拉着二乔的手发誓,老子此生只有她一个女儿!只认她这一个女儿!大乔被他除名了。
胡家有钱,办事隆重。为了迎娶二乔过门,盖了新房不说,还将旧房修葺,连屋顶的旧瓦都给揭下来换成新的。
二乔结婚当天穿的所有行头,都是胡海带着她跑上海去定做的。光一件外套,就要一千多。这在三十多年前,绝对算得上奢侈。
婚礼当天,二乔挽着胡海,一对璧人,艳惊四座。
二乔成功觅得佳偶,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婆婆喜欢听他们小夫妻的墙角,听完还会当笑话讲给村里的女同胞听。
乔家两个女儿,连续引爆当年老村两大新闻热点。热完了,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人类世界,几乎没有时间解决不了的问题。
90年代,是老村许多人的命运转折点。在这个时间段,许多人或主动离开固定单位,或被动下岗。
随着改革开放以及外企的疯狂入驻,人们打破常规,紧抓机遇,干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工作,赚了些大钱小钱,个个活得人五人六像模像样。
二乔和胡海,不知是二乔旺夫,还是胡海会钻营。他们家从第一批外企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办外包厂。招批人马,给外企做代加工,或者直接生产外企需要的零部件。
不得不说,那真是个但凡肯花点力气动点脑筋,就容易翻越阶层的年头。从那之后,至今再没这样的机遇。
当时村里男人开家用轿车不稀奇,女人开的却很稀少。二乔是先锋,她开着车,冬天穿貂,夏天穿裙,涂着红嘴唇,甩着大波浪头,说话的时候就跟广寒宫的嫦娥喝醉酒似的,装疯卖傻,嗲声嗲气。
我爸妈为了生计,中间有好长一段时间缺席我和阿二的成长。我还好,毕竟年长几岁。阿二不行,她小,经常不会辨别善恶。
有回二乔拿了点鸡蛋糕坐在家门口陪着她的孩子吃。我带着阿二路过,她喊住我们,伸手捏只鸡蛋糕给我,我手一缩,没接。阿二眼巴巴看着她,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大红嘴巴。
作为一个成年人,二乔当然一眼就能看懂一个小孩子眼底的渴望。但她视而不见,一边翘着兰花指将鸡蛋糕往自己嘴里送,一边用眼角余光鄙视我们家阿二,还说了句:“这个小囡看起来像饿死鬼一样。”
阿二没等到二乔邀请她共食的信号,干脆就自己动手拿了一个。二乔马上一脸嫌弃,连说几句“快走开快走开”。
那一年,阿二5岁。我以为她不会记得这件事。但二乔的那几句“快走开”却成了她人生所有记忆中,排在第一的片段。再往前推,她什么都记不得。
这件事给我妹造成的严重后果就是,现在只要阿二出门买吃的,如果是步行,我们都别指望她能完完整整把东西提回来。
只要见到认识的或者盯着她手中吃食目露渴望的小孩子,她就把手里的东西分给人家。一路走,一路发。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别两手空空就谢天谢地。
有一次在路上零食分完了,还有一个小宝宝没拿到。她把买回家准备搭配苹果一起榨汁用的两根胡萝卜给送了出去,还哄人家“这是小兔子乖乖喜欢吃的爱心胡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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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唯一不能重演的,就是人生。
该怎么走,跟什么样的人一起,有时候就好比一场赌注。
以爱为名,大乔将注下在江河身上。她跟着他离开家乡这年,她刚成年,他也是。
二乔风光大嫁的时候,大乔陪着江河一起在工地上搬砖。他拿水的时候会先给她喝,毛巾洗干净之后,也会第一个替她擦脸。
二乔一身贵妇装手握方向盘开上家轿的时候,大乔坐在租来的几间破房子里整理堆积如山的废品。江河骑着三轮车,车头装个大喇叭,满世界收废品。骑到车少路宽的地段,他还喜欢将脚跷在车把上,耍一把酷。
二乔住高屋睡暖床,一套护肤品豪掷数千的时候,大乔刚烧好的饭菜里突然爬进蟑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江河还没回来。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吸了吸鼻子硬是憋了回去。
一个选择,背道而驰的命运。
几年之后,大乔夫妇带着女儿重回老村。彼时,二乔两口子家兴业旺。老乔是铁了心不让大乔家三口人进家门的,外孙女他也不认。
二乔跟姐姐久别重逢,暗戳戳地疯狂高兴了一番。虽说血缘上她们是亲姐妹,但如今姐姐跟她站一块儿,妆容衣品,分明是女佣和贵妇之别。
其次,姐夫没有正经工作,回村以后继续老本行,租了几间废弃厂房干起了收废品的行当。财富、地位,完全不能跟当老总的妹夫相提并论。
姐姐不如她,姐夫不如她丈夫,她处处比人强。二乔做梦都能笑出声。
人心如江河,窄处水花四溅,宽时水波不兴。
老村就那么大,二乔的嗓门又那么响。所以经常有人听到她在大乔面前眉开眼笑,语气却故作哀怨:
“姐夫真可爱,破三轮车开得跟飞机似的。”
“姐,你看看你女儿,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在批发市场给她买衣服?再穷不能穷孩子呀!”
“唉,我有时候真担心胡海有外心,虽然他再三向我保证说不会。可我们这份家业搁这儿摆着呢。谁不知道我们家连小狗防疫针都打进口的!他不找人家,难保外面的女人不眼红啊!”
“我昨天那件外套,要8万块。我说不买不买,胡海非要往家拿。我拦都拦不住!就算有点家底,也要会守啊,唉!”
大乔沉稳,二乔话里有话,明为姐妹套近乎,实则存心打压。大乔心知肚明,不声不响不反驳。
倒是老村不少年长的听了不太服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哪跟哪啊?人生哪是一眼能望到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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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阿二在公园里遛娃的时候,不小心遇见二乔。
二乔可能上辈子跟阿二有天大的仇恨。遇见我,她满嘴心肝宝贝,嘘寒问暖。对阿二,她从前舍不得一块鸡蛋糕,后来舍不得口下积一句德。
公园见面,二乔和阿二彼此心知肚明,连客套都省略。
二乔上来就逗我家小司机,边逗边放声高谈:“宝宝啊,你姑姑身上这件衣服不是正版的吧?上次我看到我们公司流水线上有个小妹也穿一件,说是高仿的,跟这个差不多。嘻嘻。”
阿二是11月出生的天蝎座,有仇必报,胡说八道信口就来:“高仿正版有什么区别?不过一件衣服,人家老公还有一模一样的呢。”
这话说过没多久,二乔的丈夫胡海,那个一向以模范丈夫著称,被二乔大肆宣扬的宠妻狂魔,居然真被阿二亲眼看到在外面包养小情人!
这件隐晦的事,老村没一丁点风声,外界无丝毫传闻。
地点在上海,阿二陪闺蜜逛外滩,胡海带着小情人,小情人的上半个身子连脑袋都包在一方宽边大羊毛围巾里,大概是为了保密,才裹这么紧。
这种情况,一般人看到了,假装不认识也算情商高。阿二脑残,当众大喊一声“胡叔叔”。
胡海一愣,很快就拿出他纵横商场的强大气魄来。
阿二兴奋不已,她打量胡海的小情人,色眯眯地盯着人家看,越看越开心。果真出现了“老公一模一样”的情况,被她说准了啊!
最终,胡海主动抛出拉拢阿二的诱饵:碰着啥不好解决的事,来找叔叔哦。自己侄女,叔叔总归会帮的。
阿二连连点头: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自此,阿二再遇二乔抬杠,她不奉陪了。不管二乔说什么,她都用关爱傻子般的眼神柔情似水地应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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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直到过了2000年,进入新世纪,在众人劝说下,老乔才将跟大乔一家楚河汉界老死不相往来的政策放宽。逢年过节,允许大乔回娘家“省亲”,平时还是无事勿扰,对大乔的女儿更是时时白眼相待。
老乔过生日,所有宾客都安排上桌推杯换盏,独缺大乔一家三口。
大乔绷着冷脸帮着传菜上菜。江河带着孩子,拿两只碗,装上大米饭,就坐在后灶间。席间有剩菜往下撤,父女俩就着人家的口水菜,扒拉扒拉几大碗,吃得高高兴兴。
完了,江河还能不卑不亢神采飞扬地走出去陪宴席上的宾客嘻嘻哈哈唠几句嗑。
江河不拘小节,是个粗人。
老乔家屋后有个院子,院子后面有个池塘,在池塘边缘,老乔种了几排桃树。每到春夏交替,他家桃树上红果累累,很勾小孩的馋虫。
这个老乔,他是个手伸进别人口袋掏钱时就眉开眼笑,轮到自己付出时就跟哭丧一样的人。为了保护他的桃,他动用了什么“易经”“八卦”,在桃树中间布了个什么阵。其实就是用几串麻绳弄了个陷阱。
大乔的女儿刚从外面回来,不懂她外公的玄机,看到果子熟了,冒冒失失跑过去摘。老乔的“阵法”立即起作用。她一脚踏进机关,麻绳收紧,整个人忽地被吊了起来。先是挂在树梢,接着树枝悠悠荡荡贴近池塘,小姑娘随时有掉下去淹死的危险。
大乔夫妻俩遍寻女儿,终于在桃林间找到人。妥善安排女儿之后,江河拿来斧子,抡起就砍。
老乔舍不得自家的树,站旁边泼夫骂街。江河斧子高扬,砍到一棵不剩。完了一斧子砸在老乔脚后跟附近。岳父可以慢待他全家,也可以当着他的面拼命夸赞二乔家有钱有势,顺便嫌弃他穷酸。
但他并不是软柿子。
因为他们私奔时,我爷爷曾经借钱给他,江河跟我们家一直走得很近。论辈份,我该称呼他“叔”。
阿二刚出校门时,在离他家几公里的地方上班。每到周末,他都会提前站在公司门口等,把阿二接回去吃顿饭。
他还会有事没事往阿二他们办公室打电话,用一口蹩脚普通话逮住人就聊。原因很可笑,说是必须要让人知道我们家有大人在附近,别随便欺负阿二。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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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2010年之后。
大乔家不再做普通的破烂王。江河不知哪里得来的灵感,带着全家改行。他买了大车雇了工人,花半年时间谈妥几家外企,合作收购他们的生产废料,就是工业方面的一些金属材料。属于环保再生资源的一种行业。
江河只有小学文化。从前阿二在QQ空间无病呻吟发心情,说什么“眼里有万千星辰,左眼三千,右眼七千”的时候,他满头雾水地去评论:“侄女,是不是眼睛不舒服?近视了吗?两个眼不一样了啊。”
所以创业对他来说,很辛苦。前期要跑很多证件,他做得吃力又认真,中午偶尔还把太太约出来一起吃个快餐。
这个时候,二乔家因为开的是跟制造业相关的外包厂,生意势头仍旧风光无二,财源广进。
不过,二乔家那位爱听墙角,听完喜欢出来嚼舌根的婆婆,时不时有劲爆话题抖露。
比如二乔找她告状了,说是晚上到床上,一切都随他,他想怎么样都可以,他却越来越不肯回家……
二乔婆婆边说边作害羞状,说她几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大胆的话。
老乔是个天才。两个女儿的家庭情况,他一直保持暗中观察。
大乔的一切,都是他们夫妻联手同心创造的。所谓山高不言,水深不语。他们夫妻就像一块土地上扎根的两株藤蔓,在风吹雨打中彼此缠绕,向阳而生,这辈子早长了密不可分的连体。
二乔的锦衣玉食都是胡家给的。后半辈过得是好是坏,全凭胡海心情。她是自我囚禁的金丝雀,对外叫得再动听,羽毛抖落得再美丽,一转身,背后全是啪啪打脸的苍凉。
老乔开始从精神方面支持大乔和江河创业,老爷子甚至写了个牌匾挂在江叔家,上书:人生不怕慢,就怕站!
目前为止,江河创业创得还是没有太成功,但已经进入小康。
大乔生了场病,不危及生命,但要动个小手术。江河放下一切在医院陪她六天,大乔不能动,上厕所都是他抱着去抱着回。
出院那天,既没文化人又粗鲁的江河,汗衫一扒,一甩,光着膀子,一把将大乔来了个公主抱。他对她还一如当初。他自己也笑:“当年我就是这样把她从老丈人家抱走的。”
二乔也生了场病,阿二在菜场碰着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她太老了,从前珠玉一样的美人,又黑又皱,眉毛耷拉着。
她大概是想开了,不再出口就喷人。跟阿二聊着聊着居然哭了起来:“这两年金融危机,大公司没订单,我们这种外包厂没办法熬只好关门……心字三个点,你胡叔叔没有一个点不想往外蹦啊!从检查到住院,他一眼都没去看过。住到第三天,我实在受不了,办出院回家……”
阿二回来唏嘘不已。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首歌唱:“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谁不是把悲喜在尝。大乔与二乔,都难说她们的选择谁对谁错。她们承受的都是当初选择的结果。如果时光倒流,重头来过,不知她们会如何选。命运暗中馈赠的礼物,价格都不低。
月下瓜田人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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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岁的小于(小小于同父同母的姐姐)跟着母亲来到新家,整整乖了3天。
大概小孩子进入新环境都需要一个初始化过程。72小时,她吃得少喝得少,不声不响。白天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敏感地捕捉着周围人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时刻竖着耳朵细听每个人说的话,特别是关于她和她妈妈的部分。
晚上她睡在新奶奶身边,尽管新奶奶家的床又软又香还很漂亮,可她小小的脑袋里,总觉得有点空,好像有什么东西像天上的星星那么遥不可及。
新爸爸在这3天里,天天带着她和妈妈去逛街。他又高又壮,往人群里一站,妥妥的一堵城墙。妈妈气色比之前好很多。街上很热闹,小孩子不会看风景,对很多东西也没品味欣赏。所以小于缩在新爸爸怀里一路走马观花,只记住了那些卖吃食的铺子。新爸爸的手很暖,他一直问,“这个要不要尝尝”或者“这个可以打包,我买两份带回家给你吃”。
小于在吃小笼包和枣泥糕的时候,突然无师自通,悟出了人生第一抹小确丧:她感觉脑袋空,是因为想妹妹了。
爸妈离婚的时候,妹妹还没满月。那天妈妈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牵着她,匆匆忙忙连行李都没拿。可奶奶命令姑姑和伯母们把妹妹抢走了。
舅舅在妈妈发昏的那一刻刚巧赶来,把她们母女接回外婆家。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妹妹。
小于还没上学,不会算日历。反正她感觉,如果妹妹也在新爸爸这边,现在搞不好能陪她吃小笼包和枣泥糕了。
看着女儿小脸失落,李氏忧心忡忡。谁说一生最重,不过饱餐与被爱?她现在有人可以依靠,不用再为衣食操劳,也得到了新婚丈夫全家的关心爱护。可幸福哪有那么容易降临到一个女人身上?
她既思念小女儿,又觉得愧对大女儿。她是二婚,丈夫一婚。刚新婚宴尔,婆婆就表示,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收入都归她管。对于普通百姓家的媳妇,这既是重任也是莫大殊荣。李氏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感激不已。走过黑暗的传统女人,怎么会不愿意往后余生在一粥一饭一梁一柱中鞠躬尽瘁地把属于自己的小家经营起来?
可要是从她身上掉下的两块肉过得不好,那么此生,她的幸福永远有折扣。
新家第四天。李氏的担忧开始缓缓拨云见日。小于好像熟悉了地形,开始跟着新奶奶在左邻右舍间溜达。虽然有点不爱搭理人,但起码的礼貌是有了,从人家手里接过糖果时会说谢谢。
新爸爸也暗自松了口气。他跟李氏商量,再过些日子,把孩子户口转到林家来吧。以后读书工作什么的,要用户口本的机会多着呢,不能用一次跑于家去烦一次。主要是那家人太不好讲话呀。他和李氏结婚那天,于老太怂恿她女儿潜进人群,悄悄教唆小于到了新家要见人就骂。小于光顾着玩一只刚断奶的小狗无暇分心听训,还被那女人在大腿上拧了一把。
这边,新爸爸和李氏关于转户口的问题尚未商量完毕。大门外,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就传进屋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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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的邻家大妈一脸杀气腾腾,嘴里巴拉巴拉:“我就上个厕所的功夫,厨房间养的一条鲫鱼,就被你们家这个小孩子拿给我孙子去啃了。我孙子刚刚8个月大呀,两颗小牙,啃一嘴鱼鳞。杀千刀的小姑娘,我就没见过比她更会戳人心的小孩子……”
右边的邻家大妈一脸腾腾杀气,嘴里巴拉巴拉:“我看她跟我孙子差不多大。好心好意盛碗粥让她坐旁边吃。我出去刷个马桶的功夫,她拿熟的咸鸭蛋在我孙子脑门上敲出这么大个肿包,你们看看,这种小姑娘是不是要死……”
小于背倚门角缩在一旁,像只逃难的刺猬。林奶奶挡在她前面,一个劲向两位愤怒的苦主赔不是。但两位大妈不买账,站在林家门口没完没了巴拉巴拉,吸引看客无数。
一婚娶二婚,男人有前科,女人带个小尾巴……林家的情况,在那个年代,足够登上十里八乡的热搜榜。
大家好不容易逮个机会看热闹,赶紧拿出一个看热闹人的基本素养,自动兵分两派,一派劝两位大妈消气息怒,一派安慰林奶奶。
那么多张嘴巴,真情假意难辨。反正一股脑儿唾沫横飞,把林家门口吵得跟鸭场似的。
新爸爸腿长,几步跨到大门外,把小于从角落掏出来,往自己怀里一摁。“别怕!告诉爸爸,她们为什么欺负你?”
小于眨了眨黑宝石一样好看的小眼睛说:“她们说我是油瓶。”年幼的她,不太明白油瓶是个什么比喻。但两位大妈往外吐这个词的时候,眼底分明散发着别有用意的嘲笑。小孩子也是人,也有直觉自己被人轻视了。
“油瓶?”众人面面相觑。成年人心里谁不明白小于是哪种油瓶,都意会,没人愿意说破。
真相败露。先前杀气汹涌的两位大妈,风一般拔腿就跑。逃亡路上还不忘给自己找台阶,“算了算了,大家散了吧!这点小事,过去就算了。我们是不会跟这种几岁的小姑娘计较的,赶紧要回家烧中饭了。”
李氏的意思是,以后再有人这样讲你,你就回家,不要再去串门就行了。不可以喂人家小宝宝吃活鱼,也不能拿咸鸭蛋敲人家脑门。
新爸爸则显得很高兴,在小于额前亲了又亲,“我小时候有一回被个泼妇骂,说我长大后会饿死在乞丐堆里。我骑了我们家的老黄牛,命令牛去撞她家大门,时速3公里,砰砰砰,撞三次,那家门上两个大洞。”
新爸爸用手比画了一下门洞的大小,小于发出脆脆的笑声。
缘分妙不可言。小于这孩子天性有点抽风,以前也干过同类坏事。要换成前夫,小丫头今天免不了一顿揍。
可是新爸爸不仅没有一字半句的责怪,他甚至很不地道地夸小于彪悍有理,今天的事做得好!有种,像他!他俩才是老天注定的亲父女。
李氏心田划过一道暖流。新婚丈夫不是个细腻温情的男人。初次见面时,她心底有点嫌弃他过于生猛的体格和气质以及前科。这样的男人,万一将来日子过不下去,她死在他手里都有可能。然后她听到他说:“你好,我叫林长安(小于继父姓林,思考给他取个什么化名的时候,刚巧一辆长安福特压线抢道冲到我前面。所以脑袋一热决定给他取名林长安)。”李氏抬头,恰好对上了一双堪比小鹿般纯净漆黑的眼眸。
李氏心底轰隆一声,一个走过人性幽暗千帆历尽的成年男人,却生了副纤尘不染的心灵窗口,他的品性能坏到哪里去?
他对自己的前科守口如瓶。没有任何解释,任人臆猜,也不作任何掩饰。
一面之后,直接通过媒人向她求婚。一向温顺寡言的她靠着女人的那点直觉,也因处境举步维艰,点头应允。成了他的林太太。
以前她觉得,不奢望他能把她闺女宠成掌上明珠,能当个人就行,孩子无辜。如今看来,她可以舒口气,先把心安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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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从不曾有过好运气的李氏终于行了回大运。
林长安仗义。这头善待李氏和小于,那头听说小小于在于家遭虐待之后,他还主动出钱出力支持李氏跟于家打官司力争抚养权。
20世纪80年代初,多数人都是刚解决温饱,多养一个孩子,还是别人家的,一般傻子都不愿意这样干。
可林长安愿意。
他们一家都是手脚勤快的麻利人。家里家外,无不井井有条。靠着祖传的种瓜手艺,日子比一般平头百姓富足一点。
他也跟许多男人一样,闲来无事时喜欢带些狐朋狗友回来推杯换盏。这个时候不用李氏动手,他亲自下厨,一桌菜手到擒来。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将我们老村一位村支书的儿子发展成了朋友。
这位支书儿子,生得品貌俱佳,是个人才。恢复高考之后,他原本榜上有名。后来政审时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被刷了下来,也算造化弄人。
虽然没做成大学生,但人家经过一番努力,成了一名人人尊敬的高中老师。
林长安一身与文明社会格格不入的野蛮气质。老师架着银框眼镜,浑身上下透着才子的清高不凡……这两人突然成了称兄道弟的至交,不止李氏觉得匪夷所思,认识他俩的人都认为不可思议。
清高不凡的老师不仅每次去林家都要提上一包猪头肉,他还对林长安言听计从。
林哥让他没事多去于老太家转转,他就三不五时拉上派出所或者妇联的女同志一起去于家里里外外走一遍,搜查汉奸走狗似的。目的是监督,也有恫吓的意味,希望他们善待小小于。
林哥说小小于得了肺炎,咳得夜里觉都没法睡,请他明天去打探下情况。结果他迫切想为林哥办事,当夜就晃着再来二钱便倒地不起的销魂步伐,趁着月黑风高,翻过于家围墙,径直走到小小于继母的房门前。轻叩门扉,大着舌头轻唤:“小翠,你在吗?”
里面的小翠一听,全身一哆嗦。她已经从良,哪个牛犊子色胆包天居然找到她婆家的房门外来了?
老师真喝多了,趴在房门上继续叩,“小翠,你在吗?”
今非昔比。就算丈夫不在家,小翠也不敢开门营业。倒是把西厢的于老太和于老头吵醒了。
俩老的披衣下床。原本可以来一出关门打狗的。但老支书那猛兽之王般的威名摆那儿呢。他俩先把死活赖在儿媳妇门前不走的老师拖开。然后好说歹说哄他喝杯醒酒茶,再命令两个儿子恭送皇帝似的把他护送回家。
第二天,德高望重的老支书儿子、才学八斗的某高中青年老师某某某,觊觎于家新媳妇美色,深夜翻墙夜探香闺的消息,还是被大风刮遍了全村每一个角落。
艳事往往是乡村新闻第一要素。传到李氏耳中,她小声抱怨丈夫不该这样利用人。小老师年轻不懂事,名声毁了,以后怕要影响他成家立业。
林长安大笑,他比你我有学问,分得清是非!当年他掉进吴淞江,没一个人敢下去救他。是我不顾生死跳下去,差点陪他一起去喝孟婆汤。
果然,没过几天,小老师又兢兢业业提着猪头肉来找林长安喝酒。
-4-
李氏婚后第三个月发现腹中又有新生命。
虽说都是亲骨肉。但怀孕和怀孕不一样。
李氏有点羞于启齿,她对这个新来的,好像有点喜爱异常。
林长安喜极贪杯,当晚把自己灌醉了。他躺在床上,黑亮的眼底闪烁着许多小星星。尽管舌头都捋不直了,他还是努力把那段本想深埋入土的前尘往事讲给李氏听……
那一年,他才20岁,有女孩子主动请媒人上门提亲。
女方生得娇小玲珑,人很勤快,是他一直暗恋的女神。从前他也曾托人去求过亲,女方家没答应。现在对方主动提,有里子有面子。彼时年少轻狂血气方刚,林长安一口允了。根本没仔细思考过何谓反常必为妖。
确定关系后,女方家要求林家付一笔可观的彩礼钱。这笔钱在当时属于巨款,足够农村娶两个媳妇,办两场酒席。
林家二老不愿意给未来儿媳妇难堪。连借带凑,痛快付账。尽管他们知道女方家要用这笔钱给自己两个儿子娶老婆,这钱只要给出去就不姓林了。他们还是双手奉上。
女孩子隔三岔五来林家帮忙洗洗补补,一副没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偶尔还会留在林家过夜。只是林长安看似粗鲁不讲究,却没侵犯过她。
然后,随着女方父母拿着林家的钱,给自己的两个儿子娶了媳妇大办婚宴之后,林长安和这个女孩子的婚事也被提上日程。
婚礼那天,新娘子笑颜如花,穿着崭新白衬衫胸戴大红花的林长安把一辆二八自行车当飞机踏。新娘子坐在后面,用手揽着他的腰。两家之间几里远的路程,林长安心头绽放的烟火,灿烂得令他头昏目眩。
原本以为结婚生子,这一生像无数平凡人一样,会一直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地生活,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是洞房花烛那晚,林长安倒下了。新娘子在他酒里放了点不知名药物。然后她跑了。
第二天林长安醒来。他提把菜刀找女方娘家要人。
娘家怕惹事,就把女儿的藏身地点给了他。
经人提点,林长安这才后知后觉地知晓,这场婚姻,彻头彻尾就是一场骗局。
女孩子早有私定终身的男朋友,但对方家境实在窘迫,付不起她家要的大笔彩礼,所以她设局摆了林家一道。
她要是在娘家跑了,按照旧时农村婚嫁风俗,娘家就得把彩礼钱还给男方。但如果她在男方家跑了,那么娘家便没有责任,人都交给你了,你没看好,怪谁?
林长安居然真的找到了女孩子逃跑之后的藏身地。他将她和她私定终身的男人堵在一座破败小楼上。
林长安那时从未想过要杀人,他只想当面看看拐走他新娘的男人姓甚名谁长个什么样。也想当面问问那女孩,一个骗局演那么逼真,她的良心会不会痛?
可是,置身事外的人,才能冷静讲道理。真正身处其中的,大多都会被情绪控制。
林长安挥拳打人。那男人不敌,逃跑,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摔下去,一命呜呼。
就这样,一场不甘心换来一场牢狱之灾。
光阴蹉跎,青春不再。
“如果没有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咱俩也遇不上!”李氏红着眼眶感慨造化的神奇和腐朽。
林长安心头一片潮湿,眼角却没有泪意。往事如风,坎坷走尽有人陪,男人嘛,悲喜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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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林长安的人,都赞他效率高。
许多人先他10年结婚,才生一个娃。最多不超过两个。
他跟李氏结婚整两年,有质有量,一年一个,龙凤呈祥。
加上小于在内,他用最快的速度,当了三个娃的爹。
说来也是怪事一桩。林长安亲生的儿女,性格长相都随李氏,见人眯眼一笑,脾性极稳极善极贤良。
小于这个油瓶,随着年龄长大,不管是个性还是五官气质,反倒越发出落得像林长安。
林长安对此简直万分满意。
小于在放学路上被个顽皮小男生点火烧了辫子尾巴,她当场发飙跟这小孩撕扯在一起。对方老爹护短,揪住小于耳朵拧了一把。小于在反抗过程中,踹掉了该老爹一只鞋子。鞋子顺着坡道滚进河道。
这个没品的成年男人,把小于推下河去给他摸鞋子。
秋水微凉。小小的丫头只露一个脑袋在上面,直直地立在水中一动不动。有点倔强,也有点胆怯。
然后,林长安来了。
他先把小于拉上来。
再把那家小男孩拎起来直接朝河里一丢。
再揪过那个成年男人,直接一拳也将他送到河神家。
整个过程动作连贯,生猛有力,没一句废话。
和众人一起围观了该对父子惊慌失措的自救过程后,林长安心安理得牵着小于往家还。他才不在乎路人指指点点。做个野蛮人怎么了?当个好脾气的好人,谁会给他颁奖章?
第二天,吃过亏的父子不敢上阵。派了他们家母老虎专门跑到学校找领导告状。
林长安被请到学校时,该母老虎正眉心紧锁慷慨陈词。
“老师你们说对不对?她一个拖油瓶能跟我们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孩子比吗?”
“她连亲爹都没有!她那个野爹杀过人的呀。这种学生留在学校,就跟定时炸弹一样。将来搞不好连你们老师都要动手打的!”
“这种小姑娘一脸穷酸相,不晓得哪种娘养出来的……”
林长安最讨厌巴拉巴拉的女人。当初他对李氏一见钟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李氏跟别的女人不一样。他从里面出来后相亲无数,几乎所有女人都恨不得把他家祖宗八十代都挖出来解析一遍。只有李氏,一句没问,就那样两眼一闭嫁了他。
她爽快一次,他发誓要对她爽快一辈子。
该母老虎眼角一扫,瞄到林长安。这个可以瞬间团灭她老公和儿子的恐怖男人,突然攥紧了拳头,想干吗?
“对、对不起!我说话就是这么直!没有坏心的!”该母老虎脑袋一转,当着校领导的面,做起表面工作。
林长安冷笑,他身形一闪,反手就给了母老虎一个大耳光。
“对不起!我打人就是这么疼!也没有坏心的!”
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很多时候,“杀人犯”三个字,既是屡屡被人道德绑架的桎梏,也可以成为为他自动平息许多是非的盾牌。
小于的身世,在学校里,人人皆知。但小丫头为人处事也十分硬核。背地里嚼舌根的,随便嚼,不收代言费。
敢当面嚼,那就要多借几颗胆了。她上二年级的时候,就敢挠四五年级的大孩子,身手矫捷勇猛,鲜少有吃败仗的。
反正实在打不过,还有家里不讲理的林老爹可以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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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安每每跟人聊起年轻时的梦想,人生唯一遗憾必定是后悔没在年轻时穿上一身军装,去当一回祖国的好男儿。
所以等小于长到18岁的时候,他到处求人,动用各种关系,希望把这个最得他心的女儿送进部队圆他的军人梦。
那年代想当女兵不容易,过关斩将,还得审核各种材料。所幸,经过林长安的操劳,小于一路过关斩将,只差临门一脚。这一脚,说起来很容易,就是军区领导下来考察,一般人品没有明显瑕疵的人,都不会被淘汰。
但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小于这种野惯了的孩子,突然被召进集体宿舍。一不留神,在一群江南佳丽当中,她大姐大的原型就露了出来。
有小男兵朝着小女兵吹口哨,小于一个过肩摔就把人家扔了出去。再来一个,再摔。
第三个男兵脸有点冷,长得有点成熟,手臂上的肌肉鼓得像一块块铁疙瘩。
也不管人家有没有要跟她单挑的意思,上了台就不好意思随便下的小于明知对手可能很强大,还是小手一招:“我敢肯定,不出五分钟,我一定会跪下来求你……求你不要死!”
这么狂妄的姑娘放在如今大概叫个性。放在当年就是目中无人。
得到小于被部队刷下来的消息后。林长安悔得一夜白了好几根头发。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小心翼翼向李氏忏悔,是我不好,行事常常鲁莽不经过脑子!从小到大,生怕她被人欺负,生怕你觉得我这个爸爸没做好。我没教闺女点儿识人做人的道理!当然,我自己也不太懂那些大道理!我这种野人,只适合到森林里去跟大猩猩过日子!
李氏平日温顺得近乎木讷,这会儿却笑得面如朝霞。
人生有喜有悲。哪有人可以伸手就能抓住所有机遇?
不过,林长安对自己的定位倒是挺准。
李氏想起,上次她去于家,给小小于送换季的衣服鞋袜。她埋头给小小于试鞋子的时候,一向很少开口的小丫头突然告诉她:那个大猩猩上回在放学路上给她买了三串糖葫芦。
李氏一愣:哪个大猩猩?动物园跑出去的吗?
小小于是个有点自闭的孩子,没有回答。
现在想来,这个大猩猩除了林长安,还能是谁?
算起来林长安这男人真是个坑货。当年没能通过法律手段从于家手里帮她把闺女夺过来。但这些年,他并没有闲着。
他先是摒弃一贯低调的作风。以救命恩人的身份主动找到老村村支书家里,接受人家全家对他的感恩戴德,顺便把支书儿子发展成至交。
尚方宝剑到手之后。他三不五时,得空了便开着卡车去老村附近溜达。从村口的新闻老主播,到村里的妇女主任,再到各层各级的干部和警察。有支书儿子作陪衬,他先是混了个脸儿熟,然后再想方设法跟人家攀交情。需要他付出的那部分,不管钱力,从不吝啬。
这个男人用最笨的方法织了一张人际关系网。笼络各种基层权威人士来镇压喜欢在村民当中充大头当恶霸的于老太全家。目的就是要保护小小于。
大伙乐得跟这么仗义的继父打交道。加上林长安本身遵纪守法对人并无所求,日久见人心。李氏偶尔会给一直照拂小小于的宋阿婆送点家里种的瓜果蔬菜。每次见面,宋阿婆都对林长安赞不绝口。
林长安大概以为李氏身边带着三个孩子,平日操持家务,还要管理家里的经济账,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不会知道他在外面干的那些事儿。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李氏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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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李氏懂。小小于也懂。
她对妈妈改嫁的那只大猩猩不陌生。那个人,要是路上遇见她,准能从包里掏出好吃的。偶尔也会见到他胡子邋遢风尘仆仆的样子,要拿不出好吃的,他也会塞几个小零钱给她。
她在特殊的环境里长大,没享受过多少来自血缘至亲的温热亲情。尽管妈妈会准时送来四季衣物鞋袜。妈妈的新公婆甚至每年会准时往于家送可爱的小西瓜。宋阿婆全家都疼她爱她,好多人也都对她不错……
然而,万千人的善心,也无法弥补冷酷无情的父系原生家人,从出生开始对她幼小心灵造成的创伤。
一开始她很抗拒从大猩猩手里接东西。可是他长得真高真壮啊。她很害怕,如果拒绝,他是不是随便一个指头,就能把她脖子扭断。
小小于不喜欢跟人讲话,不到惹急了,她可以长时间保持沉默。所以那些年当中,她从未跟大猩猩讲过话。
她在许多好心人的关爱中慢慢长大。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开心极了。第一个电话打给宋阿婆。第二个打给妈妈,妈妈不在家,就是大猩猩接的。
“叔叔,我考上大学了!”小小于说。
林长安在那端一脸蒙,“你哪位?”
“我……”
“哦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哈哈哈哈......”林长安乐坏了,大笑不止。
小小于被吵得两耳嗡嗡响,只得将话筒向前递出半米远。
林长安表示要支持她所有的大学费用。小小于只拿走了妈妈给她买的两套新衣服……她懂他们爱她,她也感激他们在她的生命中一直尽心尽力地付出。
可她自幼不被身边朝夕相伴的亲人宠爱,已经不习惯去靠近这种如胶似漆的亲情。
所以出发去大学报到之前,小小于对李氏说:我可能不会打电话给你。但我会好好学习,认真做人,也会经常想你……
20岁那年小小于准备出国。后来出了亲爹和继母追着她讨要18万抚养费的事。
这事也惊动了林长安和李氏。彼时,区区18万,对于林长安来说已经没什么压力。
他要给,想给孩子买清净。
小小于不让。她分明已经哭红眼,却还伸出右手给林长安看,“叔叔,算命的说我手心有两个钱袋子。一个大一个小,我以后会赚很多钱。这笔账等我赚了再还。你不用替我垫付。”
宋阿婆后来告诉李氏,小小于应该很喜欢你那只大猩猩。小丫头手心的钱袋子都没给我看过,却给他看了。
小小于出国之前,又拿走了李氏给她买的新衣服,并且郑重承诺,“以后,我也给你们买好看的衣服穿。”
她在异国他乡学业和工作如鱼得水之后。果然踏踏实实地实践着这个承诺。每到一个季节,都会给李氏和林长安买几身具有异域风情的衣服寄回来。
只有亲人才会懂。除了语言,这也是一种报平安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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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很小的我帮林爷爷和林奶奶推车时,他们送我一只小西瓜。当时只记得瓜很好吃,又沙又甜。
多年以后,我的脑海里时时会浮起当年两位老人,七八十里地,汗水就着白米粥,一程又一程徒步拉车的身影。
每每想起,心头一片感动。
大概10年前,我曾跟着一群发小去过林长安经营的农庄摘草莓。
发展N年,他们家不仅种西瓜,还种许多市场上流行的瓜果。
步入中老年的林长安,谈吐爽朗得像个大侠。
我们跟他说,我们是来自哪里,姓甚名谁,家里长辈叫什么,当年的村支书叫什么。
他一听,激动了。我们摘的“波罗蜜”草莓不要钱。我买的20斤他自酿的红酒不要钱。所有东西都免单。
我们不肯占便宜。
“这么点东西,根本不值钱!你们要肯给我面子,以后多来跑跑。”他快手快脚将东西塞进我们车里,生怕我们会反悔不要。
然后他搓着手,站在车边邀请,“留下来吃个饭吧!现在的小年轻一天到晚不晓得在忙啥?机会难得的。下趟再见你们,不晓得是几时?”
我们站在车边跟他闲聊。突然从屋内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军官。
林长安拍了拍小军官的肩膀,故作低调地向我们介绍,这是他儿子,某某空军学院的高才生。
其实我们都能看得出,笑容那么大,眼神那么亮,他明明很得意。
不过,这份得意并不扎眼,反而有种寒冬里扑面而来的春天味道,令人喜悦。
那天,尽管我们一帮馋鬼非常想留下来吃他们家的绿色食品,但听说林长安要送他儿子回军校,我们不好意思打扰,最终还是走了。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特意又去趟他们农场。林长安夫妇不在。当年没当成女兵的小于姐当家。
她穿着短帮靴子、利落的工装长裤和夹克。身材修长,莫名有点电视剧里国军女军官的风采。穿过田坎,她跟我擦肩而过,没认出我。
她跟现场工作人员吩咐了几句,转身上了一辆JEEP,握着方向盘绝尘而去。
每个人每件事,都逃不过时间的考验。
时间藏不住美人,也藏不住好人。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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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得追溯到七十多年前,新社会还没开始的时候。
某月某天。苏州城外。某船埠头。
落日熔金,碧波之上,一艘驳船刚靠岸,就有一群靠苦力为生的赤臂汉子涌上前。百来斤重的麻袋,要靠他们用人力一包一包往下扛。
清一色的阳刚男人中,却有一位甩着长辫的年轻姑娘。
她身着不起眼的灰色布衣,面色无波,双手抓着跟她体重不相上下的麻袋,借着巧劲朝肩上一甩,干脆利落,扛起就走。
纤细高挑看似弱柳迎风的身板儿,爆发力惊人。
离码头不远、依水路而建的江南传统式样的小楼里,有几双眼睛,时远时近,暗中观察着这个姑娘。
“她就是船老大老李的女儿!我观察一年多了,她每天忙完家务活就会出来帮忙扛麻袋。父亲,母亲,如果你们没意见,我就找媒人提亲去了!”楼里的翩翩少年小张,看着码头上那一抹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眼底装着整个光彩冉冉的银河系。
老张严重瞧不起儿子的叛逆和开放,口吻严肃:“我们好歹有田有房,眼下虽世运不济战祸连连,但以我们家的实力,还不至于降格迎娶一个贩夫走卒的女儿!”
“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人生在世,谁都别瞧不起谁。你也知道眼下世道不稳,假设有一天我们被逼逃难,一个扛得动麻袋的女人,和一个缠小脚的闺阁小姐,你选哪一个?”小张反驳完父亲,又将希望的目光转到母亲身上。
张太太面露难色:“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刚才我看见他们家船楼上晒的床单,那上面绣的是——一对黄鼠狼吗?”
“不不不,母亲,不要太在意细节!那是李姑娘绣的鸳鸯!”其实小张也觉得母亲的眼神没问题。但因那诡异的绣工出自心爱姑娘之手,他愿意自动无条件将它定论成好东西。
张太太深呼吸:“你父亲和你,两代单传——如果能娶个门当户对的,比如你王叔叔的女儿小甜,样貌好,脾气温柔……”
小张示意母亲不要再往下说,听他讲:“就因为我们家两代单传,人少脾气好——去年过年,族里分鱼,别人家一抬上百斤,你就提了两条回来!还有大前年,我们家田界被二伯母当你面占了一丈!还有大大前年,三伯母跟你吵架,一脸胭脂花粉被你哭成染料缸……母亲,门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未来的儿媳妇,她往你身边一站,以往那些欺负过你的人连喘个大气都得重新掂量掂量!”
那年头婚姻市场还不太流行自作主张。小张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泡软双亲,勉强答应择日请媒人陪他一起去李家晃一圈。
李姑娘的父亲做了几十年船老大,走南闯北半生清贫,对张家这种有田有房,在本地有一定影响力的高配亲家特别满意。
他劝女儿说:“差不多就答应了吧?”
“差不多?你没看到他今天跟在媒人后面,人又细又长,跟个麻秆儿似的。叽叽歪歪没走几步,风一吹,船帮子一晃,扑通一声就要掉河里去了。要不是我手快一把拖住他,估计这会儿咱全家得跪他灵前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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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对眼的爱情就好比你是一座山,但我爱游泳。李姑娘明确表示拒绝。
“闺女,挑别人的时候先看看你自己!你今年18岁,除了跟船跑码头,你还有啥正经本事?要不给你支笔,你大字不识一个就算了,写几个小字来看看——他家境殷实,有文化有家教。走不好船帮子,不代表他就没力气跟你比翼双飞过一辈子!”船老大是个粗人,拼了老命好不容易凑出几句大道理。
结果鸡蛋不服老母鸡,女儿怼他:“你才要跟他比翼双飞过一辈子!”
李姑娘打死不答应这门亲事。
船老大早年丧偶,多年来风雨兼程全靠女儿帮衬持家,打心底舍不得强她所难。只得请媒人转告张家:小女福薄,高攀不上。
月老将幺蛾子一放,小张一秒丧到人生巅峰。有些人你说不清她到底哪里好,反正这感情疯长得像野草。
天黑,小张辗转反侧,借酒入眠。
半夜,管家拼命敲门。
小张出来见客。昏黄灯光下,船老大满脸颓唐,李姑娘双手绞着衣襟无处安放。他们不是来赔礼道歉的,他们是来求小张办事儿的。
李姑娘有两个弟弟。这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孩,这天突然抽风,躲在不知哪支队伍的草堆旁生火取暖。结果一把火把人家储备的过冬干草烧掉一半。
两个烦人的闯祸精被拿枪的给扣了。李家凑不出对方要的赔偿数额,也搬不动什么实权人物出来当救兵。乱世混沌,命如草芥,眼看走投无路,船老大心一横带着女儿来求小张。
“你要能帮我救出两个儿子,我就把她嫁给你!”
山重水复。
旧时父母之命堪比法定婚约。中间省去诸多繁文缛节。
结婚当晚。小张发飘,自愿喝到神魂颠倒才被送回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