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娶汤胖的排场,场面仅次于当日迎娶正妃。
朝中武人勋贵,哪怕是已经告老回乡走路都需要搀扶的开国功臣,都穿着簇新的莽服,进宫中道贺。
皇太孙娶了汤家的孙女,这是朱家再一次和武人集团联姻。它所带来的政治意味,远大于婚礼的喜庆。
甚至许多人在暗中想,当初老皇爷为何不直接在勋贵之中,给皇太孙挑一个正妃,干嘛非要在民间找?
皇太孙自己就是皇族和武将世家的结合,下一代也这样,不是更好吗?
场面虽然不差,但礼制不敢僭越。新人进门选在傍晚时分,坐软轿从宫城北门神武门进,过顺贞门,至东宫。
伴随着汤胖而来的,还有汤家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
随后在礼官的引导下,朱允熥在前,汤胖由宫人搀扶着,慢慢朝老爷子和众勋贵所在的大殿走去。 .26ks
从始至终,汤胖都盖着红盖头,走得很慢很稳。
夕阳下,宫灯旁,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朱允熥忽然发现,汤家这胖丫头,居然比他还要高出半头。接着,他又想起上次远远的看着对方进城时,对方骑在马上那两条大长腿。
“啧啧,女的比的男的高,不好呀!”
朱允熥心中暗道,“上下对不齐,姿势很怪异!”
奉天殿边的天安殿中,老爷子和众勋贵老臣笑看新人款款而来。老爷子坐在龙椅上,汤和因为身子不便利,在下手半靠在一张太师椅中。
老爷子见朱允熥和汤胖进殿,笑着对汤和道,“佳儿佳妇,大嘴,你和咱兄弟一场。到老了,又做了孙辈的亲家。这辈子,咱和你也算有始有终了!”
“老臣!”汤和歪着半边嘴,“谢陛下隆恩!”
“别说这些客气话,你好好养病。日后咱想你了,还要多来京城,陪咱说说话!”老爷子继续柔声道,“咱也岁数大了,有些事想不起来,记性不大好!”
他虽是对汤和说,却也让周围的勋贵们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让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老皇爷的话有所指,他说记性不好,对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了。到底是和何用意,大家心中各有思量。
前些年,老皇爷大杀功臣的时候,人人自危。这几年,因为皇太孙的缘故,老皇爷对功臣们宽容许多。而这次联姻,就是最好的信号。
皇帝老了,未来是皇太孙的了!
“孙儿叩见皇爷爷!”
大殿上,朱允熥和汤胖俯身叩拜。
“起来吧!”老爷子笑道,“大孙,你上前来,跟汤和说说话!”
“是!”朱允熥起身,用红绸子牵着盖着盖头的汤胖,缓缓上前,在汤和面前停步。
“臣,身子不好,不能施礼!”汤和艰难的说道。
“老国公,都是一家人,莫说两家话,今日大喜,那些虚礼可以免了!”朱允熥笑道。
汤和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朱允熥上前拉住。
“蒙陛下殿下不弃,给老臣体面!”汤和虚弱的说道,“老臣将死之人,还请殿下给个恩典!”
朱允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难受,温和道,“你说!孤听着!”
“这孩子被宠了,若是有忤逆殿下的地方,您担待些!”
朱允熥笑道,“这是自然!”
“老臣的儿孙们,若是可用,殿下则用。若是不可用,殿下弃之!”汤和又道,“若是他们有什么过错,殿下不必顾及老臣,需国法处置!”
大家都知道,若是不出意外,这大概就是汤和最后一次来京了,也大概是最后一次和皇太孙和陛下说话了。
开国老臣,最后一次面见天颜,说的不是为儿孙祈求什么,而是一片公心,不免让人为之心折。
其实这才是大智慧,他明知汤胖嫁给朱允熥后,汤家人也必定再水涨船高。他是怕儿孙失了约束,骄横放纵。他有话在此,日后真闹出什么事,朱允熥也决计不会真的严惩。
“孤看老国公家的男丁都是出类拔萃的好男儿,上马能战,下马能治军!”朱允熥笑道,“以后,孤还要重用他们!”
汤和微微一笑,看着盖着盖头的孙女,“胖儿呀!嫁了皇太孙,以后就是宫里人了。要好好侍奉殿下,贤良淑德,听着没?”
盖头中的汤胖身子一抖,哽咽道,“孙女记住了!”
汤和唯一能动的手,在自己腰间摸索着,半晌小心的掏出一块玉佩,继续道,“你虽是个女孩,但从小祖父教你,人当如玉,温润暖心晶莹剔透。拿着,以后见到这块玉,就等于见到了祖父!”
朱允熥伸手接过,然后放进汤胖儿的手里,指尖碰触,他能感受到对方的难受。
一连说了许多话,汤和的脸色有些潮红,呼吸起伏不定。
老爷子在旁边道,“大嘴,少说几句,让孩子们给你敬酒吧!”
按理说,朱允熥为皇太孙,汤和不能受。但今日许多礼制已在老爷子的授意之下,僭越许多。
朱允熥和汤胖奉酒。
前者微微低头,后者跪地,对汤和敬酒。
“好,好!”汤和直接喝了大口,“咳,咳!”一口酒,吐了半口,人也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爷子直接站起身,“御医!”
“别,陛下!”汤和咳嗽着开口,“今儿大喜的日子,别叫那些扫兴的郎中来!”说着,笑笑,“臣能喝,等会和陛下,还有这些老兄弟们,一醉方休!”
老爷子似乎预感到什么,转头对朱允熥正色说道,“你先去,一会再来!”
朱允熥明白了,重重的点头,带着汤胖儿回转。
两人出了大殿,返回东宫。
路上,汤胖儿忽然开口,“殿下,臣妾的祖父,是不是”
“别瞎想!”朱允熥开口劝道,“先送你过去,孤再去大殿看看!”
此时,风吹过,带起阵阵对方身上的香粉味。
可朱允熥却没有其他的心思,好言好语安置好对方,又让宫人仔细照看之后,快步返回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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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殿中,汤和在椅子中,剧烈的咳嗽着。他咳出来的不是酒水,而是殷红的血。可他还是倔强的大口喝着,哪怕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医!”老爷子咆哮着。
“老汤!”
“汤大哥!”
许多开国勋贵,和汤和戎马一生的老臣,不顾规矩体面,喊了出来,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尤其是特意从滁州赶来的凤翔侯张龙,俯身在汤和身边,大声道,“汤大嘴,你老不死别吓唬俺!”
他们一个村出来的,从穿开裆裤到现在风烛残年的交情。一辈子并肩在死人堆里冲杀,彼此为对方挡刀子。
“太医呢!”老爷子继续咆哮。
“陛下,不用了!”汤和忽然攥住老爷子的手,苦笑道,“酒都喝不了,臣废了,估计是要他娘的吹灯拔蜡!”
“胡说!”老爷子急道。
老爷子一辈子杀了许多功臣,但对汤和却格外不一样。此时面对旧友,他心中是发自肺腑的焦急。
“陛下,臣这辈子,值了!”汤和说话断断续续,细若游丝,“跟着您,荣华富贵。他娘的,大户人家人家的小姐,日了。山珍海味,吃 了。大把的金银花着,起居八座,万人之上!”
“以后还有好日子呢,咱不许你死!你狗日的敢死,老子老子将来到了那边也要抽你!”老爷子双目泛红。
“不知阴曹地府有没有贪官污吏,有没有狗鞑子,俺先去,帮您探一番。”汤和歪着头,倔强的不让眼中的光辉褪去,对着周围大喊,“兄弟们,俺可能不中了。他娘的,要先走在你们这些杀才前面!”
说着,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举着手里的酒杯,“兄弟,喝呀!”一杯酒,灌入嘴中。
“陛下,下辈子,俺还跟着您!”
老爷子鼻子发酸,“大嘴,下辈子,咱可未必还是皇帝!”
“不怕,俺跟着您,杀!再他娘的 杀出一个皇帝宝座来,还给你做!”
说着,圆目一瞪,唱出声,“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虏放罢手,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子做马牛!”
当啷,手中金杯轰然落地。
伴随最后一个字,汤和笑着闭上眼睛。
“大嘴!”老爷子喊道。
“老汤!”
“汤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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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快步跑到殿外,突然愣住。
殿内,传出许多老人,嘶哑的哭声。
汤和,走了!第175章 殊荣殿中哭声一片,这些出身淮西,一辈子杀人放火眉头都不皱的老军侯们,泪洒满地。
哭声中,老爷子闷闷的坐在汤和身旁,微红的双眼始终落在汤和身上久久不肯离开。
迈步进殿的那一刻,朱允熥忽然有些懂了,汤和为什么执意要把孙女送进宫!
一进宫门深似海,谁家愿意把掌上明珠送进来当金丝雀?
再者,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是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把自己和皇家的联姻,变成皇家和整个开国勋贵集团的喜事。
他是老爷子的好兄弟,也是好臣子,他知道这些年老爷子杀人太过,却不敢劝。他知道这些年勋贵之中多少人在老爷子手里有把柄,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索命符。他知道看似一团和气的背后,是老爷子已老了,对这些老兄弟的防备日益加深。
他想用这场联姻,唤醒双方几十年生死与共的交情。 首发网址a href=&ot; tart=&ot;_bnk&ot;
大明开国之功臣,和历朝历代都不一样。老爷子当初带着二十四人在郭子兴那另立门户,回老家招募兵马。这些人,都是并肩子杀敌,共同进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好兄弟。
怪不得,老爷子在典礼开始前,在汤和的耳边说。咱老了,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朱允熥快步进殿,走到老爷子身边。
“皇爷爷,您节哀!”他拉着老爷子的手,“老国公七十有余,已是高寿,算喜丧了。您不能跟着大喜大悲的!”
老爷子慢慢回神,苦笑一声,“确实,他这辈子没死在战场上,没死在刀剑下。七十来岁,重病而死,也算是圆满!”
说着,老爷子慢慢站起身,轻轻合上汤和尚有一丝缝隙的眼帘。
“大嘴,走吧!别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有咱呢!”
老爷子话音落下,殿中哭声更大。满头银发的宋国公,以袖掩面,肩膀抖动。
老侯爷张龙不住捶打地面,泪水纵横。
平日里滚刀肉一样的曹震,咧开大嘴,任凭泪水珠子一样的落下。
汤和为人,没有徐达之功,没有常遇春之猛,但人缘却是开国六公之中最好的。也是永远,都站在武人这边的。
“嚎个鸟!”
突然,老爷子一声虎吼,大殿中渐渐沉寂。
老爷子端着金杯,环视一周,苦笑道,“你们这些杀才,以前多少兄弟被砍成了几段,也不见你们嚎啕大哭。今日是怎了,哭得好像月子里的娃!”
“咱知道,你们见得了兄弟被剁死,却见不得好兄弟病死!呵呵,当初,砸门在一块打仗的时候,大伙都说,他娘的有今儿没明儿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活一天算一天。”
“咱们也还说,大好男儿当死于疆场,不死于病榻!再不济,也要死在一个娘们怀里,那才是男子汉!”
说着,老爷子把手中的金杯倒满酒。
“其实,谁他娘的愿意战死,谁他娘的愿意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谁他娘的愿意今天不知明天事!不过是咱们这些人,自己骗自己!”
“人生七十古来稀,汤和是个有福气的人。他这辈子,坏事没少干,人没少杀,却能长寿,能在你们这些老兄弟的身边,能看着自家晚辈有着落之后闭眼,是个有福气的!”
“咱初投军那年,他在濠州已经是千户了。娘的,咱到濠州城一看,他汤大嘴阔气呀!住着以前县太爷的大宅子,被窝里放着县太爷的闺女和小妾,白白嫩嫩,比小葱都水灵!”
“呵呵!”殿中,哭泣的老臣们,哭着笑出声。
“再往后,他跟着咱南征北战,攻城掠地,抢了个盆满钵满,家财万贯!”
“这辈子,他值了!”
“刚才咱大孙跟咱说,七十岁死了,是喜丧!对,七十岁才死,还有啥好哭的呢!小的们,别嚎了。咱们打天下的时候,收敛兄弟们战死的尸首,都是笑着。现在,也他娘的别哭!”
“来,跟咱满饮这杯,送送大嘴!”
哗啦,殿中老臣全部起身,举起金杯。
“这杯酒,送大嘴!”老爷子金杯倾斜,清冽的酒水慢慢洒落地面,
随后再次倒满,大喝道,“安心上路!”
“安心上路!”众勋贵,跟着呐喊。
“干了!”老爷子一仰头,满满一大杯烈酒,一丝不落全部下肚。
“干了!”勋贵老臣们也全部饮下。
当啷,老侯爷张龙突然把手里的金杯狠狠砸落。
“你干啥?”老爷子瞪眼道。
“俺,臣刚才蒙了!”张龙赶紧开口道,“以为是陛下选敢死队哩!”
“哈哈哈哈!”殿中一阵爆笑。
“天下太平了,不用敢死队了!”老爷子再次开口,“今日富贵来之不易,尔等务必珍惜。以后都好好过日子,好好享福吧!”
说着,老爷子回身,再看看汤和,“大孙!”
“孙儿在!”朱允熥大声道。
“汤和,虽咱起兵于微末,数十年忠心耿耿,不曾懈怠。追封,汤和为东瓯王,谥号襄武!”
“汤家御赐铁卷,不必收回。非谋逆大罪,免其三代子孙死罪!”
“开内库,赏银三万布五千匹绸一千匹,用以治丧。
“他的后事,要办得风风光光!赏金丝楠木棺材一口,派遣朝廷大员护送棺椁回乡,安葬在皇陵之侧。以亲王规格下葬,设神道,诏武英殿大学士刘三吾,翰林学士方孝孺为其篆刻功德碑!”
“设神殿,明楼,陪葬品未必精美丰厚!”
“另,发守陵户五百,世代看守汤和陵墓!”
如此重赏,莫说是殿中老臣,就是朱允熥也有些意外吃惊。
这番赏赐,可是徐达常遇春等人都没有的待遇。
“皇爷爷放心,孙儿一定办得妥当!”
老爷子点点头,似乎有些无力的挥手,“咱累了,散了吧!”
殿中老臣们起身跪拜,不舍的再看一眼汤和的身体,掩面褪去。
而此时,朴不成指挥着一群宫人,轻轻的把汤和的身体,抬起来装殓好,送出殿去。
殿外,汤和的儿孙们,早就泣不成声,不能自己。
“皇爷爷!”朱允熥看老爷子神色有些不对,上前宽慰,“您”
“咱很好!”老爷子背着手,走到偏殿坐下,强笑道,“今儿本该是你的大喜日子,却出了这事!”
“生老病死乃是常事,孙儿怎会在意!”朱允熥俯身,轻轻捶打老爷子的双腿。
“哎,又死一个!”老爷子叹息一声,“要是没看着他死也就罢了,看着了,这心里就不好受!”
“本以为这辈子什么都看开了,临老才知道,咱也没那么刚强!”老爷子继续苦笑,“当年你爹活着的时候,说咱心狠。可他哪知道,咱心里的苦衷。若所有人都像汤和这样,咱也不想杀那么多人呀!”
说着,老爷子似乎真的累了,闭目道,“你也去吧,今日你大喜,快回去!汤和的丧事,明早你再办!”
“孙儿再陪陪您?”
“不用了,去吧!咱想一个人呆着!”
朱允熥起身,对边上伺候的朴不成给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点头之后,才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走出殿外,朱允熥随口吩咐,“去,叫李景隆过来!”
稍候片刻,李景隆赶到御花园中跪地参拜。
“信国公走了,孤打算让你作为治丧大使,回凤阳处理丧事!”朱允熥坐在凉亭里,开口道。
“臣一定办得妥当!”李景隆回道,“一定办得风光!”第176章 兄弟
老了,都老了。
从老爷子,到那些开国的勋贵,都老了。
今天汤和走了,可能明天,说不定哪个老臣也走了。
大明一众名将,都在慢慢凋零。一代人的风华,也即将远去。
朱允熥心情有些沉闷,慢慢回到披红挂彩的东宫。
挥手,让周围的宫人退下,缓缓进了新房。
汤胖儿似乎刚刚哭过,大红色秀金凤的嫁衣前襟,满是泪痕。听朱允熥进来,她赶紧擦了下泪水,白皙的手背上带着泪痕。
朱允熥拿起旁边的玉钩,手一抖露出对方梨花带雨,精致的脸庞。
若论美,她比其他女子都要美。难得的是,她眉宇之间的英气,让人百看不厌。
“殿下”汤胖低声道。
朱允熥微微俯身,握住对方的手,柔声道,“有件事,孤要和你说,方才方才你祖父,病故了!”
顿时,豆大的泪珠在汤胖的眼里出现,在眼眶中晃了几下,悠然落下。
“老国公,七十病故算是喜丧了。又是看着你终身有望之后病故,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你别太伤感,不然他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宁!”
汤胖儿掉着眼泪,“臣妾知道,生老病死天不可逆。”说着,看看朱允熥,开口道,“臣妾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记住网址26ks.
“你说吧!什么斗胆不斗胆的,孤都依你!”朱允熥握着对方的手说道。
“进了宫身份有别,但他毕竟是养育我的祖父!”汤胖儿说道,“不求别的,只求棺椁出城的那天,让臣妾去叩几个头,聊表孝心!”
“人伦之理,应当应份!”朱允熥开口道,“到时候,孤带你去,让你叩几个头,敬几杯水酒!”
“谢殿下!”汤胖儿哭出声,“祖父,走得可还安详!”
“临走时,还喝了一大口酒呢!”朱允熥柔声道。
红烛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在墙上,他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说话,但因为汤和的死。现在却变得无比亲密,好似没有任何隔膜一样。
“王八耻!”朱允熥开口。
“奴婢在!”
“去,把外面的彩灯喜绸都去了,再拿一件孝衣来!”
听了这话,王八耻顿时发愣,开口道,“殿下,大喜的日子”说着,顿时明白了什么,一溜烟的去了。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这皇太孙侧妃不能给臣子戴孝。但没人的地方,在你自己宫里,孤许你带孝。”
“殿下!”汤胖儿已经泣不成声。
大红的嫁衣褪下,换上了白色的孝衣,屋里的喜烛也撤下。
汤胖儿对着汤和逝世的方向,跪地三叩首,哭泣不止。
等她哭累了,朱允熥亲手把她扶起来,搀到床榻上。
“累一天了,歇吧!”说完,朱允熥吹灭蜡烛,想要走出门外。
这时候,他哪还有心思洞房花烛呢!
可是他身影刚动,就被汤胖拉住手腕。
“殿下!”黑暗中,汤胖儿柔声道,“别走,我怕!”
女子毕竟是女子,这时候的心,最少柔弱。
朱允熥想想,便脱了鞋,挨着汤胖躺下,然后直接把对方搂在怀里。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不怕,我在!”朱允熥小声道。
对方那颤抖的身体微显僵硬,随后胆怯的依偎,把头靠在朱允熥的肩膀。
两人静静的挨着,心中一片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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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您别喝了!”
老爷子寝殿之中,朴不成小声的劝阻着,“这都第二壶了!”
罗汉床的桌子上,没有任何酒菜,只有两个酒壶。
“滚一边去!”老爷子拉着脸,骂了一声。
朴不成知道对方的脾气,心中干着急,也无计可施,只能慢慢退下。
灯火在烛台上跳跃,映照老爷子悲伤的脸庞。
他低头,看着酒杯中,清冽透明的液体,脑中想起了无数前尘往事。
“这我好兄弟朱重八!”
那年,老爷子刚投军,在濠州城红巾军的军营里。已经是千户,穿着铁甲的汤和,搂着老爷子的肩膀,对所有军丁,瞪着眼嘶吼,“谁敢给俺兄弟眼色看,俺打折他三条腿!”
汤和是千户,手下管着千把人。可是濠州城里的红巾军们,总是惊奇的发现,汤和始终跟在那个叫朱重八的小兵屁股后头,而且言听计从。
“你们懂个球,告诉你们,别看俺兄弟现在只是大帅的亲兵,将来俺兄弟前途,肯定在俺之上。俺们村算命的算过,重八兄弟是大富大贵之人!”
渐渐的,老爷子在军中站住脚,声名鹊起。郭子兴大帅赏识他,要把养女马秀英嫁给他当老婆。
“重八!”
结婚那天,汤和是伴郎。那时的老爷子身边,还没有徐达,没有常遇春,没有李善长。
汤和带着红花,哭得稀里哗啦。
“兄弟,你成亲了,你有家啦。要是俺叔俺婶能看着,该有多高兴!”
那天,接新娘子之前,两个七尺高的汉子,抱着膀子先哭了一场。
后来,蒙元大臣贾鲁带十万大军,欲要剿灭红巾军。十万大军,兵临濠州城下。
孤城不可守,老爷子带着人坚守在濠州城外鸡鸣山。
他只有一千人,而官军上万人。连番猛攻之下,鸡鸣山的军寨死伤惨重,连老爷子也身受数创。小腿上挨了一枪,几乎站不起来。
好不容易守到了天黑,山下满是敌人的篝火。
“可能要交代在这了!”那天,老爷子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这条命要交代在这了。老天,你让我朱重八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就是为了让我籍籍无名的死在这山坡上吗?我还没儿子,我还没建功立业,我还没杀进天下贪官污吏,推翻这吃人的大元!”
面对老爷子的呐喊,老天装作听不见。
就在老爷子真的绝望的时候,跟兄弟们凄惨笑着告别的时候。
拂晓之际,天边忽然传来喊杀声,马蹄声。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近,老爷子拄着断刀,踉跄的站起。
“重八,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