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鬼物,没了阴气支撑,又没有灵智,也就仗着沾染的煞气怨气作祟,如今被钟鼓和头顶天光压制,已经虚弱至极,只能被这几个和尚当做功德超度了。
片刻后,院子外围的阵法散落的残片,既是失了胡八姑这个高人的主持,也是在那钟声波及中,彻底崩散于无形。
可怜一个原本破败的院子,如今倒像是被犁了一遍一般,坑坑洼洼,墙倒树断,屋垮梁塌,灰红白黄,佛经残卷飘舞,草木断枝横飞,黑土尘埃飘洒,又有腥土味道弥漫开来,呛人无比。
这模样,比那乡下地头的猪圈鸡窝也差不了几分了。
还有那枯井里头也阵阵腐臭味道传来,熏人欲吐,也不晓得那琴娘迷糊时候害了多少人命,想来附近几家人也有几个下人悄无声息被害了的。
无尘子看得一阵恶心,又是同情,却没有发话,只是眼神示意那几个还在念经的和尚赶紧将这手尾事情给收拾了。
胡八姑依旧虚弱,靠着无尘子,低声道:“姐姐今日伤损不小,官人还是速速归去。”
“好。”
看胡八姑周身那乙木灵气已经散去,无尘子又绘制了两道回春符,虽不能疗伤治病,倒是可以稍稍缓解一下干枯经脉,免得胡八姑伤势加重。
胡八姑对那几个和尚也有不满,狠狠瞪了几眼,不见那皮糙肉厚的和尚回应,只得叹息两声,继续叮嘱道:“不过那地脉虽被压制了,姐姐已经观得其来处,正是院子中那口井,额,应当唤作枯井,其下几乎能接通幽冥,你可使那婆子将那井封了,再让那和尚做法封印了,便可安然无忧了。”
“日后没人再去那寻死觅活的,便不会有这些乌糟事情了。”
“哎!”
“今日姐姐我亏大了,出力不少,过两日得寻这和尚赶紧将好处讨要回来……”
“还有这一家子的,早些将那小鬼请回去供奉着,说不得便没有这回事了,也是那啥,自作自受吧……”
正扶着国公夫人的婆子听了胡八姑言语,面上不悦,不过其摸不准胡八姑的手段,不敢贸然责怪。
这位娘子,说的虽然难听了些,但细细想来,也是这个理。
国公府这事情,属实是个糟心事情,来回折腾了七八次,每次都是半途而废,又害了府内还有附近的几十条人命,最后自家世子爷也因此死了。
若是从一开始开始,夫人能够不理会自家世子爷的阻挠,一意让大师将那妖邪收拾了,或者后边有上门的高人劝阻的时候,让那些高人也出手化解了,也不至于闹到今日,连累诸人奔波,伤害许多人命,搅得国公府上下不安。
事情已经成了这般模样,追悔已是无用,不过后边的烂摊子收拾起来,夫人也要头疼许久。
还有那老爷在族内也不好受,有那些个族老相逼,说不得就此要将世子之位交给二房了。
世子之位啊。
左右那些个贵人,也不晓得看到今日的事情没有,只是今日这动静这么大,那些人也不是瞎的,此时还没闹腾起来,应该是被那黑乎乎的东西给吓得驾车避祸去了,回来了又是一帮麻烦事情。
百般愁绪入心头,万种琐事放案头。
没有理会在一旁神色忧虑的婆子,无色大师几人已经将那瘫软倒地的鬼物超度完毕,神清气爽,一脸畅快,便是一身血迹看来也压不住祥和意思。
无我大师念动佛号,出声道:“道友,你可有手段能够护持一下夫人,贫僧还有事情叮嘱。”
言语时候,道安小和尚已经领了几个仆从进了院子,一眼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世子,其附近还有五六个仆从,也死了一会儿了。
世子方才贸然带人闯入这院子中,一身血气,便将院子中被困的鬼物吸引至身前。
其人虽有护身符一类的手段,也不过是比身旁的那几个仆从多撑了几个呼吸,未等得和尚救命,便被十几个煞气迷了心智的鬼物又是吸取阳气精血,又是抓挠身躯,两般折磨,本就是凡俗一个,如何扛得住这百鬼缠身的苦痛。
几个呼吸不到,已然一命呜呼。
此时入院的仆从,看了地上尸横遍野的模样,先是骇然,几乎要跳起来,待得看清了其中一个样貌凄惨的人有些眼熟,复急切上前便将其翻了过来,果然是自家世子爷,稍一试探,无有声息,确实是死了,脸色顿时煞白,惊惶模样看向呆呆愣愣的国公夫人。
——世子爷要闯进来,自家这些个仆人可是挡不住,也不敢挡,夫人可不能怪哉则个。
又有几人查探了旁的几个,也都是一身冰凉,摸着时候那凉气直冲手上蔓延过来,知晓有些问题,但碍于身份,一脸物伤其类的悲戚,不敢丢下。
无尘子细细留意到了世子与其仆从身上,都是伤痕累累,血水横流,衣服虽华贵,也早是血红一片,比还在凉亭内的国公夫人还要凄惨几分,细细分辨也难以分出其上细致花纹,细密蚕线。
模样凄惨,几乎不成人形了。
领头的壮硕汉子对着正满含期盼的贴身婆子轻轻摇头。
贴身婆子此前亲眼见了世子模糊的鬼魂,又见了其与那厉鬼一道被四个和尚超度了,早有准备,此时不过是尚余一二希冀,盼着还有些许生机而已。
此时被那护院一肯定,心中惊惧恐慌如何也压不住,又有方才被琴娘反复折磨的肉体伤痛,心神疲惫,三者齐齐涌上来,其面上顿时憔悴了三五岁不止,身子踉跄两步,又想起正扶着的夫人,忙勉强挺着,使唤了刚入院子的粗实婆子上前扶住。
无尘子也不得不勉强运转法力,在那国公夫人额头画了一道回春符,引着符咒法力缓缓恢复国公夫人生机,在一旁又补了一道凝神符,也引动法力,将那国公夫人魂魄心神护住,却是怕后者醒过来了听了这惨闻,一时撑不住又晕过去。
这两道符的法力,比不得朱砂符纸与罡步手印结合绘制的,但对于国公夫人这般四五十岁的妇人而言,已经足够了。
不过相较于胡八姑这些修行而言,这点微薄乙木灵气却是不足了。
那婆子也怕世子凄惨模样吓着了夫人,使唤几个家丁赶紧将世子和身亡的仆从一道带下去,让管家差人好生安置,至于后事,还是要等夫人醒来后与国公爷商议着办理。
一时间,这乌糟糟的院子,一阵热闹过了,又安静下来,只有那寒风吹过,将秽气尘土带起,又有呛人血腥味道依旧未散去,多少留下了几分方才驱魔的痕迹。
人生聚散等浮云,世事如潮日夜新。
莫道无情是冬雨,一番春风景纷纭。
等了半盏茶功夫,那国公夫人依旧不见清醒,倒是一旁无色大师几人面色惨白,眼神疑惑地看了看无尘子,但方才引动那乙木灵气可不是假的,复又压下,只以为这国公夫人毕竟五十余岁的人了,扛不住这噩耗,见不得自家亲子为了个鬼物倒比自己先走一步的下场。
如今,这国公夫人怕是在躲避这噩耗吧。
自欺欺人,也可得了片刻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