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这般繁华地方,要不便是胡八姑这些顺着因果来的大妖,一般的地仙高人不会随意出手阻拦,前者也大多不会波及无辜,悄无声息间便将仇人害了;要不便是后宅阴私,自然有坐镇的高人暗暗化解了,而家宅之主也不会将自家丑事告知旁人,故而旁人罕有听闻这些鬼魅事情。
偶有一两件流传开来的,三五人传出去后,那事情连当事人都得连猜带蒙才发觉是自己,旁人只会以为是传说话本,如何敢信。
朱德远看来是个皇子,远在庙堂之高,本来鬼神事情便鲜少在庙堂上提及,尤其是京城这些地方,内阁六部,每日勾心斗角,每每权势算计,人员变幻如走马观花,自家好处都算计不过来,自然会将那些鬼神事情压下去。
偶尔听了几个传言,这些贵人只是觉得离谱,如何会相信。
——或者相信,知晓其有,但为皇帝敕令,当做不知。
曾德善也插话解释道:“难怪,前几日那胡真人说道长可能要休养几日,不宜打搅。”
“贵人昨日便来了,未能见着道长,贵人还颇为遗憾呢。”
无尘子这次如何也不能将自己凝神符当做等闲了。
蒋县令,伊明诚,无我大师,曾家之人,还有这位皇子,都对自己的凝神符颇为感兴趣,自己前几日受伤了,打坐恢复时候失了凝神符的凄惨模样,也证明了,师门的凝神符,真的是个好宝贝。
果然是身在宝山不自知。
修行之人如自己无事一身轻的不多,大多也要蝇营狗苟各种算计,修为还低下的也不少,自然杂念丛生,难以入定,此时那凝神符凝神香凝神丹之物便派上用场了。
读书士人需要凝神符,也是读书之时不能专注,摇头晃脑,反倒将好容易背下的两句诗词给丢出了脑袋。
至于官府之人,内宅算计,往来应酬,上下周转,朝堂百姓,无一不耗费心神,事情太多,稍有不慎便是顾此失彼,轻则丢官去职,重则牵连九族,有了凝神符相助,所思所想也要多完备几分。
如此算来,这凝神符用途颇广。
无尘子又暗暗赞叹了一下自己此前一番神操作,却是将那凝神符给了蒋县令,而不是一直挂在碧霞观。
碧霞观的几个弟子自然知晓凝神符的好处,又因着许多顾忌,自然不会将这东西交给官府或是世俗之人,其本身又不是大悲寺这般往来万千修行的大寺庙,自己观内那几个挂单道士也使不了几道。
若非是神来之笔,无尘子此刻怕还是在那碧霞观中艰难求生。
与蒋县令一番交易,还算舒坦,彼此都有好处,若是就此维持下去,无尘子也乐得清闲。
无尘子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无言,而上头的朱德远稍稍打量无尘子,面上喜怒不显,又有斟酌,片刻应道:“既然道长受伤了,吾今日倒是带了不少上好的宝参来,或可对道长疗伤起些作用?”
言毕,其身后那一直一言不发的内侍已经出门去了。
无尘子立时委婉拒绝道:“如何使得,贫道这不过多打坐几日便可复原,如何受得居士的宝参呢?”
“不过居士所言的凝神符,贫道这伤有碍下笔,着实不能为居士绘制,实在惭愧。”
“无妨,道长的灵符还有些效果,想来还可以撑个几日。”
“既然道长还要疗伤,吾父子也不好多打搅。”
“待得道长恢复了,告知一声,吾到时定然再登门拜访。”
言毕,朱德远拒了曾德财二人挽留,又带了两个护卫一道离去。
曾家平日跟这些朱门贵人打交道颇多,晓得各人的脾气,若是往日自然会顺着多挽留一些,勾兑勾兑,也生出往来了,如今时日不对,也没有刻意将那皇子留下来,反倒是避嫌地只是让管家将人送了出去。
朱灵有心与无尘子言语两句,却被朱德远一个眼神止住了,只得悄悄跟着离去。
快要出门时候,其还回头,俏皮一笑。
无尘子也会心一笑,遥遥摆手,只目送其人离去。
朱德远一走,偏厅内无形气势便消散了几分,曾德财面上也挂了笑意,温和道:“真人在我曾家可住得习惯?”
“这几日老夫实在是忙碌,一直没能好生招待一下真人,倒是老夫失礼了。”
无尘子将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曾德财这当做没看到,继续道:“真人一定要多待几日,待得德善与老夫将内外事情忙过了,一定带着领着真人好生在京城地头转转,还有那太乙观什么的,到时候老夫派大供奉领着真人好生拜访一下。”
“听闻里头都是有神通在身的高人,我们大供奉都是百般推崇,真人也是道门修行,若是能习得其一二,受益无穷。”
看来曾家确实忙碌,却是不晓得自己已经跟太乙观和卧佛寺都勉强搭上关系了,已经用不着曾家出面勾搭了,便稽首应道:“居士客气了,贫道在此有吃有住,出入也方便,又去了太乙观、卧佛寺两处高人聚集之地拜会,与几位高人混了个面熟。”
“无论吃住,比贫道在百江郡那破陋宅院好了许多。”
“这些都是托了居士之福。”
“反倒是贫道二人叨扰了贵主家,有些歉意,尤其如今已然快要到年节了……”
曾德财目光扫过无尘子,又与曾德善对视片刻,出声道:“道长一路护送德善如今,颇为辛苦,如今这一段时日,着实忙不过来,疏忽招待了。”
“待得老夫这些日子忙过了,定然好生感谢一下道长。”
“这些日子道长再要去何处道观佛寺,可唤我管家代为送上拜帖。”
“我曾家虽不是什么权贵之家,但在京城这地界上,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与那道观佛寺都能说得上话。”
无尘子已经寻得了太乙观的门路,又与无色大师勉强熟识了,京城或者还有一些坐镇了高人的道观佛寺,无尘子却寻不出时间上门拜会了。
道门修行之人也要有些同道朋友,却不能太多,过犹不及,朋友应酬太多了,反而有碍自身清修,得不偿失。
故而道门修行叫做清修,是躲在道观中闭门修炼的,而佛门的清修,则是心中清净,不困于俗物百相。
既然不想与曾家走得太近,也不想被曾家拉扯残货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坏了自己这点清净心,安稳身,无尘子便委婉拒绝道:“谢过居士了,此事以后再说。这两日贫道那麻烦还未解决。”
“一时半会,贫道怕是分不出心思来寻访高人。”
“至于将这事情解决了,也到了过年时候了,诸道观佛寺有各种法事,诸位高人也各自忙碌,贫道更不好叨扰了。”
无尘子这话,已然明明白白告知曾家两位老爷:贫道还要安稳修行,无心寻访高人!
曾德财有些惋惜地看了无尘子。
无尘子被曾德财目光打量得有些发毛,方才那内侍已经恭敬入门来,又递了张单子给无尘子,道:“这是我们老爷感谢道长的谢礼。”
“也烦劳道长早些将那灵符备好。”
当着曾家两位主子在,无尘子只是将那单子收入袖口,复应道:“烦劳……公公代为谢过居士。”
“贫道伤势一恢复,立即便为贵人绘制。”
那内侍交托毕,又对着曾家两位主人遥遥拜别,便告辞而去。
无尘子也不欲跟曾德善二人磨蹭,稍与二人客气了片刻,随意糊弄了两句道经佛文,告知了对方自己独身自保的心思,让曾家老爷心中的哀叹和不满生了些,不等气氛彻底尴尬起来,便告辞回了客房,继续打坐疗伤。
无尘子离去后,曾德财颇为惋惜地叹息了片刻,又叮嘱了曾德善若是有机会,还是要将无尘子笼络下来。
曾家也有不少供奉。
且不说巴蜀曾家分支还有东南一带曾家分支,只说京城这曾家主脉的供奉,便有二三十位。
曾家的这些供奉,平日干的最多的,还是寻着主家索要各种灵丹妙药,或是朱砂裱纸,偶尔也有去寻那太乙观、卧佛寺的和尚的,但并不得后者如何看重,多是耗费银钱请一二开光法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