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子也不知如何表情,半晌才道:“八姑,这龙气非但是对你,便是我也受了镇压,方才那封印你气息的符咒也是以精血引动的。”
“待得几日便好了,不过平日小心谨慎为上,没事莫要去寻衅他人。”
至于后头那明显调侃曾老爷的话,无尘子只当做没听到。
胡八姑懒散盯了无尘子一眼,笑道:“姑奶奶又不是那些为非作歹的妖怪,况且这冬日雪景,姐姐好想安稳睡一觉。”
“要不,等这老家伙到了那什么什么地方,我们就赶回去?”
无尘子沉吟片刻,也动了心:“也好,就不知曾善人是否放行?”
“那老家伙在这地方定然比你我舒坦,就算我们回去了,也碍不着那老家伙。”
“也是。”
无尘子盘算片刻,两位大师都说此时的京城实在不像是个安稳地方,说不得哪日皇位交替的事情便发生了,若是安稳交接还好,但若是有那夺嫡之争,兄弟阋墙、权臣谋反一类事情,自己一个没有靠山的修行,那能否安稳熬过去就难说了。
自古皇家多争端,还是远远避开这地方比较好。
无尘子在这盘算时候,曾德善也在盘算,毕竟京城虽然传来风声,说皇城内事情恐有变化,但具体是哪一日还难以说定,老皇帝看样子又还有救的模样。如此时候,曾德善怕是要留下来,不说为曾家事情出力,能够多帮着斟酌一下也是好的。
可惜,曾德善是曾家巴蜀一脉的掌家,不能一直在京城一直耗着,最多一月时间,其便需要回去了。
不过京城一脉才是曾家的主脉,万万不能出岔子,不然曾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其定然要在这多呆些时日,或者上下走动,或者筹谋策划,至少要帮着主脉渡过这一场眼看便要到来的风波。
思及此,曾德善也默默叹了口气,还是希望老皇帝能够熬下去,曾家自然权势稳固,用不着担心太子上位后会不会清扫朝堂了。
又有那初次入京城的修行也各有心思,或好奇,或豪气,或戚戚。
又有那武人护卫也在盘算,到了京城,该去哪个花坊见识一下,或者去哪个地方弄点新奇玩意回去给老婆孩子?
马车晃晃悠悠,载了千种心思,万般算计,在或是繁华或是安静的街道之中左右转悠,让一群京城百姓好生羡慕了一番几十上百人的曾家,又看那压得地砖微微下沉的马车,各种好奇揣测,但马车分明没有管这些人,弯弯绕绕入了曾家坊。
前后左右都是曾家人的一处大坊。
有熟悉京城的主事,早下车跑着去京城主家汇报了,此前又有信函定了日子,此时主脉的一个白发老管家已经在牌坊外候着了,上头“曾家坊”三个字,与其身上那泛光的漆黑袍子相互映衬,看来比外头的百姓又富贵了好几倍。
这街道两侧,也有那沿街而建的民房铺子,也大多开了门,好奇盯着这位平日可不多见的大管家。
或是冬日寒冷缘故,这街道上见不得几个人,就是那些铺子中的掌柜小二,大多将手揣在怀中,或一口一口哈气,生怕这越来越冻手的寒风将手给伤着了。
看了慢悠悠驶来的一队人等,身旁好些个穿了厚重棉袄的小伙子齐齐兴奋地叫道:“到了,到了!”
有贴身管家也告知了曾德善,曾德善下了马车,隔了百步便对那老管家招呼道:“辛苦大管家在此等候了,大老爷近来可好?”
“好着呢,大老爷也惦记着老爷,说老爷这些日子应该到了。”
“路上不是如何太平,德善都是日行夜宿,不敢冒险,多耽搁了几日。”
“应该的,应该的,老爷这次来京城,定然要多住两月,跟大老爷好生聊聊。”
“定然,我这一队人,还要劳烦大管家安排一下。”
“都是自家人,哪有劳烦不劳烦的。”
二人闲聊问候中,耗了足足半个时辰之久,才自牌坊处慢慢到了真正的京城曾家坊。
东家一个招呼,西家一个恭候。
两边人都是曾家人,许多与曾老爷还有旧,这些人出声了,曾老爷自然不可能不理会,不得不停下来应付三五句,你说许久不见,我讲西南繁华,你说儿孙孝顺,我讲行善积德,都是话头,秉烛夜谈也未必能说得完的。
此是冬日时候,男女穿袄,老少围炕,墙外寒风,屋内暖和,巷子前后一眼不见几个人,灰黑墙角蹲不着三五声,左右通透寒风催付,上下捶摆枯枝哀嚎,倒是让这看来比百江郡曾家庄的宅院大了二十余倍的古旧老坊人烟气息淡薄了些许。
便是这般严寒,依旧有许多垂髫童子在沿街商铺边上,黑乎乎砖墙中一个巷子延伸进去,只能看得一个角落的黑墙院门外跑来跑去,不时看了远道而来的曾德善一行人,还要好奇打量几眼。
还有些消息灵通的,听得外头人声嘈杂,专门跑了出来,与曾老爷寻寻人情。
曾德善商队中一帮子人,也一路上慢慢添了衣裳,尤其是在城外时,寒风一扫而过,便是在那四壁透风的马车里边也难保得一点暖意,早将各自包裹箱子里边的御寒衣物一股脑都给裹身上了。
尤其是曾德善本人,身子还有些淡薄,整个人快要裹在那锦衣棉袍里面了。
如此打量曾家天南地北远道而来的商队,我猜中了便给我几个铜子,你猜中了便给你两个烙饼,也是那帮小孩子的欢乐所在了。
也是这些打打闹闹又偷偷留神商队的孩子,给这黝黑巷道内带来了为数不多的一点人气。
无尘子看来,这满是开门迎客铺子的街道,太过安静了些,比旁边那些热闹坊市差距太大了。
有那小孩看了绸布宫装莲步款款的胡八姑,愣了愣神。
“看什么看,也不怕生人把你们骗了去……”
身后丈宽的大门听得车马咯吱声音,开了个缝隙,立时便有只手伸出来,将那童子拉了进去。
胡八姑不以为意,倒是无尘子哭笑不得。
曾德善看了斑驳的巷道,几十年日月洗刷下黯淡了的招牌,还有那颇为熟悉的人样,叹道:“已经有七八年未曾未来了,颇为怀念,如今一个二个都老了,真怕再跑两趟,就没机会见面了。”
此街道依旧宽阔,可容得十余人并肩而行,那马车前后相接进出,也半点也不显得拥挤,不过毕竟年岁久了,往来马车牛车太多,中间低,两边高,灰色石头已经有了几个缝隙,露出一二土黑色来。
跟街道两旁的铺子院子一般,都比无尘子年岁还要大。
老管家跟着回忆道:“老爷上次回来,还是晋元三年左右吧?”
“对对,当时皇上还专程带了诸位皇子一起到太乙观去祈福祭天,大老爷也跟着去了,还得了皇上的赏赐,是一个御赐的玉佩,半个月后我来了,还跟大老爷求了半天,想请回西南去供着呢……”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二人又聊了片刻天南海北的事情,左右闲扯了两句曾家分出去的各房情况,兴致勃勃,无尘子实在百无聊赖,便留意起这曾家坊的布置来。
牌坊外的房屋明显要低矮许多,却多了不少烟火气。
牌坊内便是各种冷冷清清的铺子,铺子后面都是门户紧闭的院子,高门大院,比牌坊外头那些稍显破烂的人家阔气多了。
前后不过一步地方,便是贫穷富贵差距。
只有入了这坊中,才是曾家的居住地方,只是这一个主街,从头到尾走上一遍,便能数出立着的上百家院子。乍一看来,这些藏匿起来的院子,多是百多年的老房子了,偶尔有一两家新一些的,也是黑灰为主,看来足足有三十年多的岁数了。
隔几步便有那汁汤香味飘出来,引得一路艰苦简食的商队默默咽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