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子听得二人谈及法宝,忍不住将手串取出,问道:“二位大师,我这法宝如今点化得如何了?”
这回归了两月有余,无尘子依旧每日早课时候点化之,闲暇静心时候温养之,不曾间断,外间看来依旧与初得来时的模样相差无几,因着时间太短,无尘子法眼看上去,只有一点朦胧法力纠缠,也不知成功与否。
今次是个机会,正好麻烦两位大师鉴赏一二,免得费了许多心血,温养不成。
二位大师看过,各有思量,无声互看了片刻,无戒大师问道:“道友修的符咒之术,使这静心凝神的沉香手串也是不错,只是这温养时日短了些,灵性尚且不足?”
无我大师倒是知晓这手串事情,解释道:“这手串还是道友于我大悲寺法会之上得来的,道友入手至今不过数月,正在温养时候,如何能比的师弟温养数十年的宝贝?”
言罢,无我大师将沉香串交还给无尘子,又道:“和尚不擅器道,只能看出道友这宝珠材质不错,灵性欠缺。”
“若是篆刻我佛门降魔经文于其上,想来是个不错的宝贝。”
无戒大师取出串莹白菩提佛珠,介绍道:“和尚加持了数十年,也不过有这么一串宝贝,勉为其难驱邪使用,只是在前次嘉定县时候损了,实在是痛心不已。”
“这次回寺闭关许久,一则是修养身体,二也是修复这清净菩提子。”
无我大师晓得自家师弟性子,忙劝道:“不过事已至此,师弟这仇怨只能放下了,不过也暗合我佛门大慈大悲之心。”
“师弟能勘破执念,放下仇怨,佛法修为比师兄我还要高了。”
无戒大师掐动佛珠的手停了一停,疑惑问道:“师兄何出此言?”
无我大师指着无尘子解释道:“胡八姑之事有了转嫁之法,将来的胡八姑便不是那背负了许多罪孽的胡八姑了,且看来胡八姑与小道友还有姻缘红线在,即便是师弟你有了手段,看在小道友面上,也不能不放下这段因果。”
“有小道友引导,胡八姑重回正道,也是个好事。”
“师弟若真的能放下这段因果,无欲师兄也未必比的师弟了。”
无戒大师掐动佛珠手不停,心底已经在暗暗盘算了。
自嘉定县与胡八姑争斗受伤后,其便回返大悲寺闭关养伤,期间出来于自静都道人处探听一下情况,也未能得逞,今日无我大师言语,虽有含糊之处,却也直白,让自己将那点心结彻底放下了。只是,这段因果,着实不容易放下。
怨憎会,佛家八苦之一,纵然无戒大师修为高深,也有放不下的执念。
无戒大师许多念头转动,手上佛珠时快时慢,面色时而舒缓,时而紧皱,半晌都未应话。
无尘子不知无我大师缘何不再劝上一劝,只能取了白瓷茶水一口一口小啜。
无我大师倒是真心悠闲,取了个霜打过的柑橘慢慢吃将起来,比起面色红白变化的无戒大师,多了不知多少悠闲姿态。
面上红白变化了数个来回的无戒大师终究一声长叹,似将数月以来的惭愧愤怒等诸般心思吐出,神色也委顿了三分,沉声道:“师兄,师弟也不是看不开,终究是心中有结,不甘心啊!”
“师弟我佛法修行还是差了几分,压不下那点忿怒。”
自己辛苦温养的宝贝被伤了,自己也身受重伤,好友托付带着见识人情风土的三个师侄更是丧命当场,事后自己还不能对那妖孽出手,任是如何佛法精深,也压不下心中烦闷郁结的感觉。
蒋安听了半日,只当几个高人都在说趣事,忍不住问道:“道长,我听了半日,却不明白两位大师说的是哪般事情,道长能否解惑?”
无我大师没有让无尘子代为解答,几口吞下橘子,直接解释道:“事情也简单。我这师弟带了三个至交好友的子侄辈出行见识,不想只出门数日,便使得三个子侄都丧命妖魔之手,亏得师弟逃命得快,不然自己怕也会折进去。”
“想来施主是个官府人家,常年在太平城中安居,少闻鬼事。”
“不过施主既然已是道友侍从,想来以后听闻这些修行秘事,也少不了。”
诚如无我大师所言,蒋安毕竟是官府之人,世居百江郡,虽也听闻了不少神鬼逸事,任那人描绘得活灵活现,毕竟自身没有经历,终究还是不信的。
张三家的走夜路,见了个断头鬼,丢了半条性命。
李四妻子出门一趟,回家后像是变了个人,不是责骂丈夫,便是敲打邻舍,将个家宅折腾得鸡犬不宁。后有神婆查明,那李四家的是被隔壁虐待而死的王五小妾上了身。
……
如此种种,市井传言不少,但蒋安是不太相信的。
无尘子刚刚自三清观出来时,也不相信,但此时已经由不得其人不相信了,故出声解释道:“管家莫要不信,你以为郡城那个碧霞观是干什么的?”
“许多乡野地方也有神婆,又是干什么的?”
“那城门口有个镇邪镜,二尺余宽,不也是为了驱赶鬼魅之物?”
蒋安倒是不与无尘子强辩,毕竟前边县令的嘱咐话语还在,犯不着招惹无尘子这个“修为高深”的“真人”,只是勉强应付了一声。
三人都看出了蒋安的言不由心,各有想法。
无我大师也不担心自家师弟在心结中走不出来,反而对无尘子笑道:“道友,贵管家毕竟不是我辈修行之人,自然晓得其中的凶险。不过那胡八姑也算留手了,魂魄还在,三个师侄已经被我等超度去往轮回了。”
言罢,无我大师又指着管家道:“若那胡八姑手段阴狠一些,将三个师侄魂魄拘下,收为侍奉童子。”
“三个师侄,怕是千百年都不能解脱了。”
无戒大师一改沉闷声音,微带怒意,问道:“师兄,你这说法,可是要我感激胡八姑手下留情了?!”
“也罢,师兄既然定下了,胡八姑之事与师弟我不再相关,师弟我便不再掺和,师弟我便收手且息了报复心思,再回镇魔寺好生念诵经文,早早将那点执念化了。”
“只是,师弟日后还是要知晓一下那胡八姑的下场。”
“她确是个修行几百年的大妖,可也逃不过因果循环。”
说到最后一句时候,无戒大师脸上已然有压不住的愠怒了。
无我大师似不是第一次被人质疑,依旧弥勒微笑,也不理会面露好奇的无尘子,反问道:“你若知道了又待如何?”
无戒大师此前一直纠结于被人断了还手胡八姑之事,倒是没有想过旁的,此时竟然被无我大师问住了。
无我大师又带了几分劝诫道:“你本来便奈何不得那狐妖!”
“那胡八姑还有千福山作为依仗,我大悲寺都不敢胡乱找人,何况师弟。”
“而这曾家的法事以后,胡八姑与你无有因果,无有关联,只是寻常世人,若有交结,便是新的待度之人,若无交结,只是苦海众生!”
无我大师双掌合十,念动佛号:“师弟你又何必因着苦海挣扎之人磋磨自己修为?!”
“苦海难渡,唯有自渡。沉迷其中,辗转反侧,反而毁了自己!”
无尘子看得无戒大师口中喃喃“苦海之人”,实在是有些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