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法坛之上,三条阴气左冲右突,始终破不开扶风散人手段,最后挣扎两下,散做千百道,比那蚕丝还要细上几分,飘飘然落入院子中,被神明金光一照耀,滋滋作响,烟气腾起,几个呼吸后散做无形,留了一院子呛人气味。
扶风散人恰停了念咒掐诀,似收聚了足够的气势,低声吩咐道:“狐妖将临,诸位小心。”
无尘子法眼仍旧不能看出阴气扰动之外的怪异,稍稍分心,便见得曾德善其人已经酣睡如猪了,再看向旁的几个中年管事,却也各有困顿神色,只是强打精神,勉强睁眼,生怕一个不小心睡了过去,错过了这一场难得一见的争斗。
院子内变化悄悄生出。
有阴风阵阵,一点点增强,法坛上令旗迎风招展。
有阴气阵阵,一点点浓郁,诸位高人身上法力流转,也有些坐立不安。
有狐腥断续,一缕一抹,无尘子忍不住便皱了皱眉头。
院子显得阴暗了起来。
神明金光也开始摇曳了。
烛火,也摇摆不定。
“小弟弟,还真舍不得姐姐呀?”
忽有香甜入骨的喃嗫之声入耳,顿时将无尘子吓得汗毛直立,顿时便立身而起。
竟然是嘉定县的“姐姐”!
果然是嘉定县的“姐姐”!
扶风散人也大喝一声:“道友醒来!”
声如霹雳,将诸人本看向无尘子的目光又挽了回来。
那阵法法坛上三清神像也被扶风散人手上印诀引动,泛出阵阵愈发强烈的金光,还有拳头大小的模糊符文跟着跳跃,向着四面八方砸出去,奈何那狐妖阴气太过浓郁,于漫天阴气中有些力不从心,出了丈多位置便没了影子,堪堪将那扶风散人护住。
一旁的无我大师浑身一抖,身上佛光若隐若显,将那狐妖手段撇开,随后也是一声提醒道:“狐妖已至,小心。”
言罢,那和尚取了佛珠在手,暗下戒备。
身姿挺立如松,手上佛光似雾。
那匿在不知何处的狐仙似乎有些气了,娇恼道:“这曾家还挺大方的,竟然邀了这么多人来招呼奴,还有奴心心念念的小冤家也来了,若是都拿下了,怕吓着小冤家,若是放弃了,这么多气血又白白错过了。”
“真是让奴好生为难。”
“要不,你们几个自己选个法子。”
虽不可见人,但闻其声音便知晓其藏身于院内,幽幽飘荡,近在咫尺,又有几分飘渺,似乎从隔壁飞过来的,不知是借着皎洁明朗的月色遮了身形,还是用那弥漫整个院子的阴气掩了模样,抑或是真的只剩下了一点元神之力,已经不能为肉眼所见了。
至于在外面,无尘子可不相信。
肉眼不可见,法眼也微弱,无尘子有些睁眼瞎,小心摸了摸袖子中的符咒,躁动消退。
虽被调戏了,无尘子却也不是轻微的声色所能迷惑的,神色不动,恰法眼未闭,便四处张望,想确定那狐妖所在。
一旁椅子上坐着的闫姑婆,默默掐诀念咒。
一旁椅子上坐着的静都道人,已经将手摸在桌子上的法剑上了。
对面的风先生,双眼炯炯,四下打量。
扶风散人清修多年,更不会因狐妖言语而动了心神,反倒是声音杂了威严,试探问道:“妖友已经能以元神畅游四方了,虽驭使的鬼气,却有生机暗藏,这般手段,实在难的,不知能现身与否?你与我等几位道友取了此处安静,论论道,说说法,也是一般趣事。”
女声轻笑,道:“扶风散人是蜀中道门高人,声名远播,威震蜀地。”
“奴这些日子也听闻道友道行高深,通闻经卷,正有心拜访求道。”
“只是今日,奴形容不佳,又有熟识的年轻小冤家在场,不便现身,还请道友见谅。”
“熟识之人”,便是此前一惊一乍的无尘子了。
诸人虽颇为诧异于无尘子与那狐妖相识一事,还十分亲近的模样,但也不是深究时候,只是各自施展手段,以为已经将那狐妖藏身之所各自确定了,这才又各自准备下印咒法宝,却是想着若真个动手起来,便是雷霆一击,彻底将那狐妖解决了。
片刻沉默时候,无尘子也能感觉到院子中弥漫的杀气。
阴气中点点火星跳跃。
阴风中道道经文流淌。
无我大师不忍继续冷下去,左右撇了一眼,转动佛珠道:“我等都非世俗之人,岂会在乎容颜色相?”
“佛曰,无我无相,不着色相。”
“又曰: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佛祖都不着皮相,道友能够现身,方显诚意。”
女声娇笑片刻,还是轻声应道:“奴念念不忘的小冤家在,不能将这丑陋的一面展示给他看。”
“奴好歹与小冤家还有一段缘分在呢。”
“人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和尚不能将奴这段还没能结上的姻缘线断了吧。”
此时,众人便是如何压制,也都盖不住好奇心思了,均纷纷看向无尘子。
无我大师与扶风散人都是警告意思,静都道人乃是好奇看客心思兼而有之,风先生与那闫姑婆却是震惊了——后二者多是于乡间驱赶一些不成气候的小鬼精灵,倒是不曾见过会有被鬼狐盯上的修行者。
那些传奇小说中有妖物对个书生一见倾心,然后舍生忘死贴身而上的,只是些不得志的落魄士人幻想而已,与鬼物妖物争斗多年的风先生与闫姑婆,见到的可不是一两个被阴邪之物吸取阳气而失了人形的可怜人物了。
再精壮的汉子,被怨鬼吞了几日阳气,也要病体缠绵。
无尘子面皮再厚,也压不住忐忑心思了,只得应道:“晚辈福缘浅薄,当不得前辈的挂念,也担不下前辈的姻缘。”
“今日几位高人与我这小道士,只是受了主家邀请,前来帮着化解前辈与这主家的嫌隙,各自补偿,不再相互折磨了。”
无尘子家里那只不知深浅的小奶狗小黑,虽可能是只妖物,但长得可爱,近来又很是黏人,无尘子又有顾忌在,便也容下了。
至于“姐姐”这般存在,无尘子自忖自己不是那宁采臣和许仙一般的存在,还是不要招惹为妙。
这种福缘,要命的。
“姐姐”好气好笑,“咯咯咯”好几声,不经意间引动周遭气息,化作阴黑微风,于院内搅扰不休,左右院子内的那些绿植盆栽都被压得垂头丧气了,供桌上那些没有灵性的香烛等物,早已不知飞到哪处去了,只有那神像金光,愈发散乱微弱了,便是其身前的扶风散人,也大半在阴气之中。
诸位修行看了院子内肆虐的阴气,纷纷举了手中法器,戒备那狐仙偷偷摸摸下手。
狐仙看诸人紧张模样,笑声息了,不屑道:“相互折磨,这老东西也配?”
“分明是这老东西被姑奶奶折磨!”
“若非姑奶奶还有点事情没有清算,这会儿这老东西怕是骨灰都被姑奶奶扬了!”
扶风散人怒道:“你也知你是折磨人?!”
“如此谋害散人,真不怕恶果?!”
声音隆隆,呼呼风声也被压下了。
女声怒道:“莫说是折磨了,便是姑奶奶现在就宰了这老东西,你又待如何?!”
无我大师念动佛号,劝道:“贫僧也知你来历不凡,但这曾家也是有根底的,若是延请了京城的族内供奉高人前来,便是你狐族的隐世存在,也救你不得!”
这老和尚也有些鸡贼,没说将自家大悲寺的前辈请出来。
狐仙丝毫也没有被唬住,随口便接道:“莫说那些要死不活了才倚身曾家的老废物,便是伙同你大悲寺一起上,姑奶奶我也不怕!”
“哦,多来几个,阳气精血也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