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家伙与外头的人可不一样,穿的乃是绸缎的。
日光映进来,在这老家伙的绸缎上,闪出一线亮光。
那三清观着实有些偏远了,前身一年也见不着几个信民,最多也就是附近的几个村子,来来回回见得也就是那几个香客,实在是简单得很。
啥叫做贫富差距?
看来都差不多嘛。
依前身这宅男的性子来说,那三清观真是个好地方,凭借山林野果野菜,还有每月到这村长家拿的一袋的米粮便活下去,用不着应付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着实是个好地方。
这族长是个大善人啊。
老师在的时候,恭谨,殷勤。
老师一过世,这徒弟就险些被饿死了。
吴治辰也微微眯着眼,顾不得一身尚在淌水,又暗想道:前身到底太傻了些。
这里头肯定有隐情。
能够在这王法不及的村子当地主,穿绸缎,可见眼前这位族长是个精于算计的。
不过么,前身那些糊涂账,吴治辰也懒得追究了。
早早拿到那传说中的路引,换个地方,换个活路,才是关键。
再不济,找个大道观挂单,都能吃好喝好,用不着在三清观那儿吃果子吃得都要吐了。
族长江元看了看分明颇为壮实的江四,又看了看一身湿漉漉的吴治辰,摆手将江四赶回去,这才出声道:“道长常年在三清观清修,我这两月也在忙来忙去的,好几个月没有见着道长了。”
“三个孙儿读书也不行。”
“官府又在说今年的税赋了。”
“前日我还思及前来上香的,不想道长竟出来了。”
“失礼失礼,真是愧对三清祖师和道长庇护我们这小村的恩情。”
这厮睁着眼说瞎话,明明看吴治辰道破残破,身材瘦削,想来是在那破落道观受苦许久,却不点出,只自顾自说些乱糟糟的事情,前身根本不会关心的事情,也不让远处好奇的孙子帮忙找来两件衣衫换一换。
以前身的身子骨,在冰凉的河水里面过了一道,是要生病的。
还有,这老家伙有些高估自己了,居然还称呼为“道长”。
道牒是有的。
就是这年纪太小了点。
也没个糊弄人的本事。
当不得“道长”称呼的。
吴治辰暗自嘀咕了,抖了两下水,对面依旧视若无睹,这才问道:“江村长,贫道老师仙逝前吩咐贫道修为有进益之时,须得前往附近的大悲寺挂单修行些许时日,不知村长可能指明路途?”
吴治辰也不想与这老人精打机锋,也不想解释自己弃了道观的缘由,便随口胡诌,只是希望能得到那族长提点几分,放其自由。
这些老家伙,既是德高望重,又是村霸。
按说,他不会为难自己一个小道士的。
但是,哪晓得前身老师和这村长有什么算计?
那江元能考得秀才的位置,又积攒下三进三出俨然与村里其他土墙黑瓦房子完全不同的宅院,自然也是个心有盘算手有本事的,看了吴治辰,虽对于其不同于往日穷萎靡的模样有些惊异,也只是如往日一般温和笑道:“道长若要外出,自然是容易,只是这附近几个村子都是靠着三清观和道长来保平安,若是道长走了,那些食人妖魔出现,我等村民可没有手段能够与之争斗,岂不只能等死?”
吴治辰听了,将前身每月都来念咒加持村子中间那个巴掌大小土地庙的事情想了一遍,不以为然,笑笑道:“三清观尚在镇压山野的精怪,村内也有土地神威护持,那些邪魔自然不敢肆虐的。”
“再者,居士已经是秀才老爷了,有龙气庇佑,邪物见了,远远逃遁的。”
江元身为秀才,也是村长,见识自然比吴治辰这个宅男多得多,忙阻道:“三清观自然是能庇护我等乡民的,但是也需要道长施法方能起效。”
“道长不可就此离去的。”
吴治辰不太相信,颇为怀疑地看着江元族长。
江元面色变化,眼神避开,道:“我知道长在这山野艰难,但道长也应体谅我等乡人供养艰难,实在不行,我每月多供上二十斤米粮,只望道长能留在此地,庇护乡邻。”
还多供上?
前头好几个月了,前身一粒米都没收到!
吴治辰看了周围,其实也只有三个族老而已,还有几个幼童,都不太好打交道的,故低声道:“庇护乡邻于鬼物之下?我念经修行多年,做的最多的仅是祈福而已,神鬼之物不得一见,是否存在,”冷眼看了江元,道:“贫道可是不信的。只是不知可曾见过?”
“居士,你以为贫道能够做那红白法事?”
这下江元倒是真的惊异了,丝毫不曾想吴治辰这个他也见过多次的道士,一个弱不禁风但却侍奉于三清观多年的道士,此时竟然说不信鬼神,着实有些令人惊讶。
前两年,这小道士还做了几场法事的。
像模像样的。
如今才晓得,这小道士是个糊弄的!
可恼,可恨!
江元实在是忍不住了,气得脸上胀红,伸手指了指吴治辰,欲要责备,却寻不得言语,要靠近低声询问两句,但看了吴治辰身下一滩水,忙示意不远处的家人取了衣服过来,又道:“神鬼之事,我为士人,敬而远之;道长侍奉神明多年,竟然不信?”
“哪日神明责备下来,道长可受得住?”
吴治辰沉吟片刻,随手取了一张符箓,看那符文隐约有净身静心的模样,道:“此物大约可以糊弄糊弄世人,糊弄你我却是不成。”
看了手中黄纸红字血红印章,吴治辰微微迷了神,默默照着前身法子念诵了咒文,其后,有丝缕异样自下腹窜出,涌入那符箓。
一点清风吹进来,绕着吴治辰转了几圈,又出去了。
呼呼呼。
道袍垂落。
待得清醒过来,吴治辰周身已然干净了。
也干爽了。
微微迷糊之中,吴治辰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虽然心存疑惑,吴治辰还是先将那符箓记下,还有方才的一点流淌热气也几下,日后细细研习。
江元方才也察觉了异样,一道莫名而来的清风绕过门口的几个小儿,避开那几个老友,瞬间包裹了吴治辰一身,转悠了两圈,又是呼吸之间便消散了,只留的吴治辰手中一点灰烬。
再看看,吴治辰一身衣物已然干爽了,便是脚下的水渍也干净了。
这就是法术啊。
这小道士这般本事此前一直半点不显,也怪不得附近村人都忽略了,不过只是以道法而论,怕不比那郡城道观中的真人也不差了。
江元呆了呆,思绪转动,心有喜意,那拿了衣服的江氏族人也见了,此时也是瞠目结舌。
这个小道士,附近村人隔了两三月便要见一次的。
“资质不佳”,这话,小道士自己说过,老道士也说过。
在白事法事,这小道士也都是准备一下香烛纸钱啥的。
以至于,附近几个村子的人私底下说到三清观时候,都以为这小道士只是糊弄的。
那老道士倒是有一手本事,符纸在手里面燃起来啥的。
可惜,这小道士继承不了。
如今看来,这小道士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吴治辰一愣便过了,清醒过来便见得自己众人盯着自己,便看看自己,倒是手中一点灰烬有些惊讶,再看看,众人所盯着的却不是那灰烬,反而是自己,有些不可置信的样子。
有些好奇地摸了摸自身,吴治辰调侃道:“村长如何这般盯着我一个道人?”
旁边一个刚刚聊得颇为欢喜的族老,应道:“道长,刚刚你身上就这么一团风吹过去了,然后没了……”
再看余人,也是点点头。
吴治辰这才感受了一下身上,却是半点水汽也无,确实是干了。
忍住了欢喜,吴治辰低声自问道:“这便是符咒?这便是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