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张为强手上的药丸裂开了,跳出许多细小的寒光,如同远处有人用萤光棒照射着他的手。白色的光点是可以数得出数目的,一、二、三、四、五、六、七;郑兰眯起眼睛,悄悄嘀咕着。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张为强突然问道。
“不、不知道——”郑兰生气了,她特别讨厌人突然扭转话题,这冷风残雨的大半夜里,哪个有心情讨论这些。
不过张为强也没有追问,那些光点在月光里渐渐变大,好像呼吸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展翅而成虚幻透明的蝴蝶,焦急、好奇,而又生动地挥舞着自己的翅膀。
“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想要记住的事情,不一定能记住。”张为强手掌翻过来,伸出两只手指,那些蝴蝶听话地栖在上面,抖动出很多细碎的粉末。
“什么东西?你要干嘛?”
“但是,想要忘记的事情,却一定,忘不掉。”张为强语气轻蔑,多少带着点儿伤感。
“你要灭我的口么?”她听不太懂张为强的话;但是觉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的,表情凶残,不像要做好事的样子。她也是看过无数卡通漫画的,穿着得体的坏人,总是有很多美丽的杀人方法的。果然——
张为强抖了一下手指,七只不同颜色的蝴蝶在月光中游动着,朝郑兰飞了过来,极其友好地在她的眼前翩翩飞舞。
“山中有仙子,平湖浣绮罗。”张为强看着这些蝴蝶喃喃自语起来。
“没错,这一定是杀人咒语……完了,难道我明天真的就要成为街头女尸了么。”
这些蝴蝶来到郑兰面前,友好和善地环绕着她的头。说实话,郑兰只觉得它们有点儿谄媚。郑兰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这些透明的生物,触摸到的只是空气。她发现这些蝴蝶的翅膀上没有花纹,却不知道是谁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好像张为强念的就是这些字。
“百年云霭净,空谷笑松樵。”
郑兰呆呆地望着这些蝴蝶,她其实对古典诗词没有什么兴趣,她有的时候也觉得一个人可以凭风对月地背诵些五言七句地看起来很跩,但是无数次语文考试要你翻译或者解答这些东西的“深意”总让她很倒胃口。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虫子?你不是教天体物理学的么?”郑兰烦躁地想打断张为强的雅兴。
“桃花吹寒雨,一路染青绡。”
“古木挽青藤,嬉戏秋千架。”
张为强似乎在背诵一首自然主义描写湖光山色的诗歌,但是眼神看起来却很苦闷。郑兰不知深浅地仔细地看这眼前羽翼晶莹的飞虫,尽量努力地在听他说什么——万一他背完了诗歌,要她回答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什么的咋办?这首诗似乎是叙事性的,还有很多景物描写,哈哈哈,这种最简单了,一般回答:表达了作者对自然、生活和祖国大好河山的热爱,准没错!
张为强突然瞪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声音压了很低,看来他并不是念给郑兰听的,这首诗歌也没有咒语效果,后面似乎还有几句,但是除了他自己别人也听不见了。
郑兰只能继续凄惶地看着自己周围的蝴蝶,等待爆炸、吸血,或者喷雾之类。十几秒过去了,这些蝴蝶还就是在她眼前卖命地扑扇着,而不远处的张为强,也没有拿出什么恐怖的武器来;诗也念完了,他呆呆地自我陶醉,或者自我麻木着。
“……嗯?”郑兰扭曲着脸望着张为强,发出一种想嘲笑但是又不太敢的声音。
“这是我的使虫,从脱壳到生效需要几分钟时间……”张为强也觉得有点儿尴尬了。
“屎虫?这不是蝴蝶么?”郑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当然不是。这是古代山里的仙人们让人忘记自己住处和行踪的一种生物。他们很风雅,给这种生物起了一个名字,叫‘黯然’;不过你觉得是蝴蝶就蝴蝶好了。你很快就会忘记今天一天里所发生的事情,以后想起了,就是一个梦,这个梦很美,有七色的蝴蝶飞来飞去。”
“骗人……”郑兰很小声地说。
“其实我还有更直接的东西,钻进你的牙齿里,就可以要你不停胡说八道编造故事让周围所有人以为你是妄想狂的龋芽;还有可以寄生在你的气管里,你一提到今天的事情,周围的人只听见你在咳嗽的肺痨蛊。想想算了,你还是个小孩子——虽然黯然贵了一点儿,但不会害你。”张为强又拿出一只烟来,慢慢点上。
“真的假的啊?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啊,你是神仙么,还是妖怪?我才不相信呢,蝴蝶就可以让人忘记一整天的事情,这是什么理论啊?”
“我不知道,好像黯然是一种靠吸取人记忆营养的生物,它们不喜欢你的脑海里有比他们更鲜艳美丽的东西,所以他们会直接把印象里那些构图啊画面里的颜色都吞吃掉,然后可能这一段记忆就都被破坏了,可惜本身力量很弱小,只能吸收一天之内刚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又不是昆虫学家,我只是养着他们而已。”
“你身上常年都带着这些虫子啊……”郑兰突然感觉到很恐怖。
“算是吧。大多数都是蛹,或者卵。我的使虫都不能离开我的身体太远或者太久,所以,完成他们的功用之后就死了。”
“我觉得还是蛹好,风吹不着雨打不到,太漂亮的东西,容易短命——”郑兰真心实意地回答他,因为郑兰已经发现周围的蝴蝶明显蹦跶得不大欢了,有一两只已经摇摇欲坠。
“总之你今天晚上遇见的事情很快就会忘记的,你很快就会困倦,睡醒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很矛盾呢,你自己也看见这些蝴蝶了啊,你不是一样也会忘记今天的事情么?”郑兰抓住了张为强说话的漏洞。
“我懒得和你讲,反正你马上就要睡着了。我会把你送回网吧的,你不用担心。”
“张老师,你是僵尸么?还是吸血鬼?还是外星人?”郑兰还是咬住自己的话题不放。
张为强恼火起来,他知道自己的长相本身就容易被人揣测,加上为了要这个小姑娘忘记今天的遭遇还要使用点儿特殊手段,所以在她睡着之前看来还要费点儿口舌——他不耐烦地说:
“我不姓张。我十六年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睡过觉,我不会疲倦,永远保持清醒。每天太阳出来或者落下的时候,有一分钟的时间我都会很想死。我告诉你,世界上没有地狱,你在庙里画里看见的,都是吓人的,地狱就在你面前。”
郑兰愣愣地看这他,心想:“人要是长成你这样,那还不如下地狱呢……”嘴上却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我害死了一个人。”张为强淡淡地回答道。
这个回答要郑兰有点儿失望,说得这么煽情,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要是害死一个人就要变得这么丑,她开煤窑的几个表舅一辈子挣的钱是不是都要用来整容了。
“所以你毁容么,你是逃犯么?”
“我没有逃。当你真的做了你一辈子觉得最后悔的事情的时候,你能逃到哪里去呢?”张为强望着眼前的蝴蝶如同盛夏里被风吹落的树叶,看他们飘散到漆黑的楼宇中。
“那……那你生病了是么?你这是什么病啊?会死么?”郑兰说完之后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好像自己这么问不太礼貌。
“我没有病。我不会生病了。我知道,你觉得我的样子很丑陋,很可怕……呵呵,那又能怎么样,我就是长成这个样子的,这也就是我的所谓本来面目。长得吓人,犯法么?”张为强狰狞地说着这些话,但是郑兰突然明白,他是在笑着说的。
“可是,你的手机上——说……”郑兰指着张为强的手机含糊地问道。
“哦,这个手机?我们的手机如果想要使用,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你的寿命。我们这些特殊的人是为一个特殊的部门工作的,我们一般没有金钱作为工资,我们的报酬就是生命,只要我们工作,就会有永远的生命,你看见的那是一个充值提示而已。你问得太多了,你也不需要问了,时间到了。”
张为强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转眼间,剩余的几片蝴蝶全部在月光中掉落,碎成一地残灰。郑兰瞪大了眼睛,不再说话了,表情呆滞地望着张为强,傻了一般,突然就样子很假地朝后面倒了过去,撞在阳台的栏杆上,软软地滑落到地上。
张为强冷哼一声,慢慢地朝她走了过去,把她抱了起来,朝酒店的内庭里走去。来到电梯口,他拖来一排椅子,把郑兰放了上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就消失在走廊里。风吹动外面的竹子,洒落郑兰一身乌黑的残影。
大概过了两分钟,郑兰睁开一只眼睛,四面观望,确定张为强已经走远,一跃而起,喃喃地抱怨道:“骗人,还说送我回网吧!”
张为强永远想不到的是,郑兰看不见七种颜色的蝴蝶。他也没有仔细研究过,黯然对色盲和瞎子是不起作用的。
因为她是先天的色盲,只能微弱地区别一点儿土黄色和浅绿色;然后整个世界在她眼里就是一片整齐严肃的黑白;这也不能怪张为强百密一疏,谁能想到一个学建筑设计的女孩子是色盲呢?要怪就怪古代研究这些把戏的仙人吧,一点儿都不替劣势人群考虑。
“我爸的五万四千块钱没有白花——”郑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来,开始播放刚才的录音和录像。五万是用来打通学校关系,掩口招生办要她可以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四千块是用来购买她功能强大夜间拍摄效果极佳的手机。
手机里的张为强举着手,好像要跳舞一样,看起来很滑稽;但是里面没有任何蝴蝶的影子。但是在张为强身后,隐隐约约,有一个漆黑像是蜷缩的狗一样的生物,似乎匍匐在他脚下;这是郑兰刚才完全没有发现的,刚才的月光很强烈,他站的地方也很空旷,有这么大一个东西在张为强脚下,他们俩谁也不可能视若无睹。
“我的妈呀!”郑兰现在害怕了,她突然发觉,自己一个人在这空旷的酒店里呆着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她冒着冷汗一路小跑,来到电梯口,打着寒战猛按电钮,她有点儿后悔自己是色盲了,其实有的时候,忘记真的是一种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