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破茧而生七色蝶 平生好梦黯然来(1 / 2)

志怪采石录 卡布布啊 6151 字 2024-05-17

遥远的街道上,传来烦扰的人声车声;满地的残水,映照出微弱的月光,竟然有几片凋零的残叶被润泽出了少许绿意。郑兰蜷缩在阳台的护栏下,一只手颓唐地揉着自己的头,一边呆呆地望着天上云层里模糊的月亮。

她在阴冷潮湿的地上呆坐了很久,她不是在惊恐,也不是在彷徨,她没有陷入精神上的颠覆,也没有受到肉体的创伤。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张为强钟雪静一行人离开以后,她竟然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地开始总结她的人生。

她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孩子。这话说来似乎有点儿谦虚应付,但她的平凡普通不是浪漫小说里那种性质的,灰姑娘们外貌和气质一定有某个出众的地方,要么也有过人的学识和坎坷的遭遇铸就其能被王侯将相大英雄们欣赏的性格。小说或者电视剧里描述的“平凡普通”的女孩子,往往是要在人生里遭遇某种轰轰烈烈或者刻骨铭心再或者可歌可泣的奇迹的故事的;而且那也不是真的平凡普通,那是一种可恶的技术铺垫,那些女人都是名演员演的,只是妆化得很土而已。

但是,郑兰长得挺漂亮的。圆脸细眉,白皙大方;亲戚朋友当面会说她小家碧玉,背地里还会补充一句好生养。但是她知道自己如果站在超过十人的同龄女性队列里的时候,没有任何老师或者领导甚至好色的男生会多看自己一眼。

她的家境中上,没有大屋豪车,但是从来没有为任何生活资源烦恼过;妈妈是国有企业里中层领导,爸爸是一个医生;她是八零后的独生女,遭遇过她这一代人所有遭遇过的问题,也没有遭遇过她这一代人没有遭遇过的任何不幸和灾难。

她学习成绩中等,大学虽然考了个普通的所谓一类本科,但是还是额外花了很多钱和托了很多关系。她在任何文体活动中都没有特长,她也没有特别痴迷的爱好和兴趣。目前为止人生中唯一做过一件令周围的人都瞠目结舌大吃一惊的事情就是报名参加了一个花样游泳班,三周之后她觉得水池子里的水好像不怎么干净就自己悄悄地退堂不去了——其实周围的人也没有那么吃惊,她自己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那么耳根子软被宣传报名的老师一忽悠她就交了报名费了,事后想想只是觉得挺傻的。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地从地上爬起来,觉得有点儿委屈,她是相信这个世界上很多不可理解的,超自然神秘事物的存在的——但这些她没有太大兴趣,也不会主动去研究和接触。她也不是没见过点儿世面的,她妈妈有梦游症,常常夜里一个人起来在客厅里擦桌子摆花瓶,想想是挺吓人的。

其实她也凑热闹或者爱面子地参加过一些“灵异”活动;年轻的女大学生们一般不会像男生那样用打架或者赌博来表现自己“有种”,而是采用一些表面上看起来刺激有趣但本质上是闲极无聊的活动来宣泄自己漫无目的的青春。

例如:

她和宿舍的姐妹组织午夜对镜子削苹果,削了一个多星期。最后的确是发生了对她们来说很恐怖的事情,就是大家似乎都变胖了。

她和宿舍的姐妹们去据说“每年吃一个人”的旧化学试验楼探险,夜里在一个老仓库里露宿,每人准备一个鬼故事和蜡烛,每讲完一个故事就吹熄一个蜡烛。最后也发生了很恐怖的事情,烛火没有招来另外一个世界的幽灵,却引来了学校的保安,最后所有人都被班主任臭骂了一顿,还写了每人五千字的检讨。

她和宿舍的姐妹还去过郊区的公墓请碟仙,结果遭遇了一个忧郁的画家,说只能和她们二姐在天黑以后见面——全宿舍激动了很久,这个画家非常可能是鬼,二姐和他情未了。郑兰嫉妒地观望这一段凄美的恋情,直到二姐怀孕为止。画家是鬼不假,可惜是个懒鬼——也不是真的画家,是一个美院里学艺术史的研究生。

后来宿舍的姐妹们都对灵异活动的兴趣减淡了,主要原因是大多数人都有了男朋友;好不容易,十一假期,大家有了去洛阳当古墓丽影的建议,结果她拉肚子没有成行。假期第二天,她舅妈说要她来帮忙,虽然自己不是很喜欢这种喧闹低俗的地方,但是舅妈过年的时候送了她一台笔记本电脑,她当时还高姿态地装出自己对网络很懂及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外甥女的样子。

郑兰在脑海里机械地回顾着自己的短暂一生,她只是觉得自己很冤枉,她对龙不感兴趣,这个东西存在不存在都不影响她的生活。

她镇定地四处打量了一下游泳池的四周,除了满地残水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破坏,她有点儿心安了,刚想离开这里,却看到圆桌下面有个黑黑的东西闪着蓝光,还发出嗡嗡的声音。她走了过去,俯身拾起了这个一看就知道是手机的东西,“啧”了一声。

这是一个折叠翻盖的手机,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拿在手里非常的重,甚至感觉特别冰凉;外形有点儿土,和一般中年人用的品牌没什么不同。手机在微微震动,她负责地翻开盖,想看看是不是它的主人打过来,或者有什么短信之类,结果却吓了一跳。

这个手机是没有键盘也没有屏幕的,打开之后就是两片黑铁,她一只手指轻轻划过了下面一片,结果皮肉所触的地方,冒出淡淡闪光,出现一行字:非本机用户无法使用。这一行字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却很晃眼,好像黑夜中的瞬间消逝的流星。

“天啊,这是什么触摸屏么?”郑兰其实有点儿鄙视这些所谓奢侈品科技,心想至于么,好像谁爱看你的东西一样。她又点了一下应该是屏幕位置的黑铁,结果也是有反应的,如同镜子一样,出来好几排好像颜色深浅不同的字迹。

您有六个未接电话:

第一个不需要接。

第二个是来自“客户群”,已经使用模拟语音服务。

第三个是普通人类电话,转用中国移动通讯服务。

第四个不需要接。

第五个是来自“工作组”,已经储存留言。

第六个是普通人类电话,转用中国移动通讯服务失败。原因:信号不良。

您的下一个电话预计时间是在12分钟35秒后。

“这什么东西啊……”郑兰看着那屏幕上的淡淡消失的字,有点儿被愚弄的感觉——现在的科技已经发展出判断哪个电话不需要接了么?还有,什么叫“下一个电话预计时间”?。这手机看来很先进,不知道有没有其它更漂亮的款式,价格贵不贵……郑兰不屑地抖动着嘴唇。

不过最让她觉得诡异的这些似乎是来电显示结束前,屏幕上闪动的最后一行字:

您的生命将在225天11小时8分21秒之后到期。

“这是张为强的电话吧——怎么会丢在这里的?”

根据今天的经历和往日的回忆来判断,这个手机的主人是可以预料的。

张为强只不过是一个在一年前教过她一门课程的老师。而且还是一门纯粹为了积学分的选修课,她想去参加的那些简单有趣的营养学时装欣赏和现代歌曲研究都满了,最后只能选一个天体物理学概论了,寝室的四姐告诉她这个以后可以用来星座算命——四姐没到大二就挂了九门课,看来不学点儿神奇的技术人生的坎坷是应付不了的了——另外,选修过这门课程的学姐们都说很容易过。

说到教天体物理学的张为强,郑兰倒是永远忘不了她第一次看见他的那一刻。

不只是她,全班四十个人全都忘不了。

如果那不是一个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的下午,且外面的篮球场上因为新生比赛而略微吵闹的话,郑兰确信全班无论男女都会尖叫起来,不对,是惨叫起来。

活人能长到这个份上,先天需要一对极其有勇气的父母,后天需要一段极其悲惨的人生;张为强估计这两样都占全了。整节课她都有一种去法院告学校的冲动:“摧残青少年身心健康罪”,证据就是张为强的脸。后来的半个月,她和她的全班同学都在想,这个张为强在学术上一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所以可以让领导们可以尊重他的鬼样子,但实际授课中,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张为强在科学领域中有独到之处,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气质或者性格能让学生们爱戴。他和其它所有科目的老师一样,对难以理解的知识要么轻描淡写要么讳莫如深,并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教授的东西并不热爱,也并不太想让他的学生们热爱。不过没有人怨他,如果一个人不是真的丑成那样,谁会对“光变周期”和“中微子”这种东西感兴趣呢?同学们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给张为强起外号,什么“布鲁诺还没死”,“直立的霍金”,“生化危机”等等层出不穷,课程表上很多人都把那个课写成“我和僵尸有个约会”。

不过上他的课倒是有一个好处,女生宿舍夜间集体租恐怖片看的时候,不怎么害怕并能单独上厕所的,全是和她一起上过这门课程的同学。张为强的这门课在她大一的时候就结束了,然后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她在学校里都没有遇见过他;除了他骇人的相貌和极大的烟瘾之外,郑兰再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

郑兰回想着张为强的脸,浑身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她内心叹服地在想,以貌取人真的是这个世界上不变的真理——一个人能长成那样,自己不想当鬼,鬼也会默认他的吧。至于这个手机,自己明天给辅导员什么的打个电话,就说自己拾到了,然后送给学校的教务之类。

“你怎么还在这里?”

郑兰正在联想这个手机及其主人的时候,突然又听见了这个低沉却刺耳的声音。一个长长的,扭曲的身影遮盖了她面前的光线,要她的视线沉默在更加深刻的黑暗里;她浑身一哆嗦,猛然回头。

水池子里荡漾着寒冷的光波,似乎把她面前的世界也折出许多哀伤的皱纹来,张为强把手缩在衣服口袋里,默默盯着自己看,就好像乱葬岗上一棵阴森的老树。

“这是我舅舅家的酒店啊——张,张老师,你又回来了?”郑兰抓着那个手机,慌乱地说。

“嗯,我把手机落在这里了,看来被你捡到了。”张为强点点头。

郑兰其实也不是普通人。

她三岁的时候,她家里人发现她的生理上有点儿问题——这么说很难听,虽然她不是残疾,但的确是一个毛病。这个毛病并没有极大损害她的身心健康和学习成长,但也的确要她读书上大学的时候额外花费了家里近五万元活动关系。或许就是这个原因,要她的胆子比比人大一点儿,处理某些尴尬或者怪异的场面的时候,她的表现要比其它人更加淡定。郑兰拿着手机,乖乖地来到张为强面前,捧着手交给他。

“谢谢。我问你呢,你怎么还在这里?”张为强望着面前脸色虽然不好,但是情绪稳定的郑兰,感到有点儿意外。

“啊?”郑兰木讷地应了一声,她还在胡思乱想,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没事吧?”张为强翻了翻自己的手机,突然笑起来说。

郑兰吓得握紧了手,他最好还是不要笑,他一笑,感觉就像眼里的绿火要被风吹熄了一样,然后整张脸就如同干涸的木乃伊在咧开嘴蠕动。所有恐怖片里的坏人对牺牲品下手的时候,表情都是这样的。

“还……还好……我是在做梦么?是么?”郑兰慌张地问。

“嗯。”

张为强平淡地点了点头,把断掉的手腕藏在了大衣口袋里,另外一只手手心向上平摊在胸口,一个蜡黄色药丸一样的东西出现在他手心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郑兰害怕地朝后退去,他手上的东西看起来不善,搞不好要她吞下去的样子。郑兰不傻,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夺路狂奔的准备,怪物伤人有很多种手段,自己被灭口在逻辑上也正常。问题是,不会是强迫自己吃药这么逊吧?连变身都不会么?月黑风高,四顾无人,至少也要现出原形给老娘看看,死也死个瞑目的。

张为强根本没有在意郑兰的动作,他把手朝月光稍微强烈点儿的地方扭过去,冰冷的光芒穿过他干枯的手掌,手上的药丸动了动。他没有走过来,望着天空轻轻地说:“我?我不是人,我也不是鬼——你不用害怕,这就是个比喻。”

郑兰望着月光下,他银灰色的头发,还有僵硬无比的侧脸,心里想:我觉得你说的话完全都是在拖延我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