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丝前去寻亲,却无果而返。回来后,苔丝依旧下地干活儿,一转眼就过了好几天。寒风干燥,强劲凛冽,不过,迎风面竖起了草苫子,挡了凌厉的风,避风的一边,放了一台切萝卜机,机器新刷了蓝漆,鲜活艳丽,与周围的暗淡萧条一对照,显得有色有声,生机勃发。机器正前方,有个土窖,形似圆冢,里面储满了萝卜,一入冬就收了,存放在那里。苔丝站在土窖开口处,手持钩镰,削干净萝卜上的根须和泥土,然后把萝卜扔进机器;一个男人摇着把手转动机器,将萝卜切成片,机器槽口源源不断地吐出切好的萝卜片,新切的萝卜片色黄味鲜。此时,风声呜呜咽咽,切萝卜声咔咔嚓嚓,削萝卜声哧哧唰唰,气味与声音交相混合,一片忙碌。
萝卜拔完,漫漫田野空空荡荡,一片褐色;现在又拱起一条条田垄,凸显深褐,分外扎眼;放眼望去,田垄渐渐变成缎带般宽窄。田垄尽头,有个十条腿的东西,不紧不慢、不停不歇,顺着长垄爬行,从田地这头,一直爬到那头;走近一看,却原来是一个人,驾着两匹马,中间拉着一张犁,正在翻耕收获后的地,以备来年春季播种。
好几个钟头,这片田野都毫无变化,一片沉闷无趣、单调乏味。后来,耕作队之外,目之所及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儿;树篱的拐角有个缺口,黑点儿就是从那儿进入,朝着削萝卜的人走来。黑点儿越走越近,逐渐变得如保龄球般大小,后来才看出,那是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从燧石山方向,一路走来。摇机器的人,双眼本就闲来无事,不知看什么好,于是就一直盯着来人;苔丝手眼并用,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工夫看这个,后来还是同伴示意,她才注意到有人来了。
来者不是尖酸刻薄的监工——农场主格劳毕,而是一个牧师打扮的人,再一看,却是那个淫乱放荡的艾力克·德伯维尔。他现在没有火热亢奋地讲道,脸上也就失去了那份热烈激情,有摇机器切萝卜的工人在场,他看起来有些尴尬局促。见他来了,苔丝面色苍白,一脸悲伤,顺手拉低风帽的帽檐儿,遮了脸。
德伯维尔走上前,轻声说道——
“我想和你说句话,苔丝。”
“离我远点儿!上次我都告诉你了,不要再来烦我,可你就是不听!”她说。
“是,不过,我来这儿自有道理!”
“那好,有话快说。”
“我说的话严肃认真,你可能想不到。”
他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偷听。摇机器的工人离他俩还有段距离,而且机器声音嘈杂,艾力克的话工人们一定听不见。于是德伯维尔站在苔丝和摇机器的人之间,背对着摇机器的人,把苔丝挡住。
“事情是这样的,”他突然又面带愧疚之色,“我们上次见面时,我只顾着讲你我灵魂信仰的事了,竟忘了询问你的生活状况。看你衣帽整齐,穿着体面,也就忽略了。但现在看到你这样辛苦劳作,我全明白了,你生活得很苦——比当初我们刚认识时还苦,你不该受这般苦难,或许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苔丝低头不答,风帽遮了整个脸,继续清理萝卜。艾力克一脸探询的神情,站在一旁看着她。苔丝只顾低头干活儿,觉得唯有如此,才不会让艾力克影响自己的情绪。
“苔丝,”他不满地叹口气道,“与我有关系的人当中,再没有比你境遇更惨的了!你要不告诉我,我万万想不到后果竟是如此严重。我真是浑蛋!玷污了你的清白,毁坏了你的生活。这都怪我,我们在川特里奇的那些越轨行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才是德伯维尔家族真正的血脉,我只是个冒牌货。你当时年幼无知,不懂世间险恶。说实话,父母只管把女儿养大,却不教其防范人生险恶,提防世间陷阱,无论是出于好意,还是漠不关心,这都是父母的错,是他们的耻辱。”
苔丝只是静静地听,手里的活儿一刻也没停歇,扔下一个萝卜,接着又拿起一个,机械又规律,一副沉思哀怨的田间女工模样。
“不过我来这儿,并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德伯维尔继续说道,“我的情况是这样的,你离开川特里奇后,我母亲就过世了,我继承了那儿的全部产业。但我打算卖掉产业,一心一意去非洲传教。毫无疑问,对此我并不擅长,肯定会搞得一团糟。可是我想问问你,能否让我尽一份责任——权作我对过去的罪孽做些补偿。换句话说,你能嫁给我吗?然后跟我一起去非洲……我已经把那份珍贵的文件弄到手了,那是母亲临死时的遗愿。”
他显得有些窘迫羞涩,摸索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这是什么?”苔丝问。
“是结婚证。”
“哦,不,先生,不行!”她吓得倒退几步,慌忙说道。
“你不愿意?为什么?”
问话间,德伯维尔一脸失望,但那种失望,可不是完全因为想赎罪过而遭遇拒绝。显而易见,他还惦记着和苔丝旧情复燃,现在只不过是赎罪之情与淫欲之心携手同至、纠缠不休罢了。
“不错!”他又说道,语气越发暴躁,接着回头看向那个摇切萝卜机的工人。
苔丝也感觉到,这场争论不会就此作罢。她便告诉那个摇机器的人,说这位先生来看她,想和她单独聊聊。说完,就和德伯维尔一同穿过那块满是斑马条纹的田地。两人走到刚刚翻耕过的田地,德伯维尔伸手想扶她一把,可苔丝对此视而不见,自顾自在犁过的土垄上走。
“你不想嫁给我,苔丝,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刚走过垄沟,德伯维尔又问起那个问题。
“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你知道我根本不爱你。”
“但是,只要你能真正宽恕我,也许会日久生情。”
“绝对不会!”
“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在我心中,另有其人。”
闻听此言,他大吃一惊。
“果真如此?”他喊道,“另有其人?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顾及道德是非吗?”
“不,不,不——休要提这个!”
“无论如何,你对那个男人的爱可能只是一时冲动,这份感情,你迟早会摒弃——”
“不——不会。”
“会,会!为什么不会呢?”
“不能告诉你。”
“你必须如实回答!”
“那好,我告诉你,我已经嫁给他了。”
“啊!”他喊了一声,愣在那儿,盯着苔丝瞠目结舌。
“我本不想告诉你,也没打算说!”她解释道,“此事这儿无人知晓,即便有人知道,也只是略知皮毛。所以请你,请你不要再继续问了,好吗?请记住,现在你我已形同陌路。”
“形同陌路?你我?形同陌路!”
刹那间,他脸上闪现出惯有的讽刺鄙夷,但他又强忍屈辱,控而不发。
“那个人就是你丈夫吗?”他用手指着那个摇机器的工人,冷冷地问道。
“那个人!”她傲气十足,“我想不是吧!”
“那又是谁?”
“别再白费口舌了,问了我也不说!”她抬首低眉,恳求他道。
德伯维尔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我问这些,可完全是为你好!”他激动热烈地反驳道,“众位天使!请上帝饶恕我用这样的字眼。我发誓,我此番来这儿,都是为了你好。苔丝,别这样看我,我受不了!我敢肯定,从古至今,人世间从未有过你这般迷人的双眸!唉,我不能着迷,不能失去理智,千万不能。我原本以为,我对你的感情早已灰飞烟灭,可一见到你,旧日情愫油然再起。不过我还是觉得,要是能步入婚姻殿堂,我们两个的灵魂与感情会圣洁纯净、无可指摘。我始终认为,‘不信神的丈夫会因为妻子信神而变得圣洁;不信神的妻子同样会因为丈夫信神而变得圣洁’。不过,现在我的计划破灭了,我只能独自痛苦失望!”
他心情抑郁,低头看着地面,心里琢磨。“结婚了!结婚了!——既是这样,也就罢了。”他又开口说道,心情镇定,同时慢慢地将结婚证一撕两半,装进口袋,“既然不能娶你,不管你丈夫是谁,我还是愿意帮你和你丈夫做点儿事。我还想知道更多,当然了,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再过问。不过,要是我认识你丈夫,那我就能帮到你们。他也在这个农场吗?”
“不,”苔丝小声说道,“他离这儿远着呢。”
“很远?离你很远?他这个丈夫当的,真是莫名其妙!”
“哦,不要说他的坏话!还不是因为你!他都知道了……”
“啊,原来如此——真不幸,太惨了,苔丝!”
“是。”
“不过,他就这么狠心扔下你,让你独自在这儿吃苦受累!”
“他没扔下我,没让我在这里吃苦受累!”她义愤填膺,站出来替不在场的那个人辩护,“他不知道我在这儿干活儿!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那他给你写信吗?”
“我……我不告诉你。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也就是说,他没给你写信。我漂亮的苔丝,你已然是个弃妇了!”
由于一时冲动,他忽然转身,握住苔丝的手;但苔丝戴着褐色手套,他只抓了粗糙的皮手套,触不到手套里那有骨有肉的手指。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惊恐万状,一下将手从手套中抽出,仿佛从口袋里抽出一般,只留一只空手套在他手里,“哎呀,看在你信奉基督的分儿上,你快走吧——就当是为了我和我丈夫,快走吧!”
“好,好,我走!”他突然说。他将手套甩给苔丝,转身愤然离去。倏而,又回过头来说:“苔丝,上帝可以为我作证,刚才我握住你的手,并无半点儿虚情假意!”
田间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一骑飞来,停在他们身后,刚才谈话全神贯注,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来。紧接着,苔丝耳畔传来一阵喝骂:
“你不在地里干活儿,跑到这里干什么?”
农场主格劳毕,远远地瞥见两个身影,便骑马过来看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