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医修满头大汗。
“妖气无法清除吗?”韶俊策皱眉。
“费点劲,得慢慢来,宗主不要心急。”
“那就让他一直叫么?痛都痛死了。”池清芷忧心道。
“止疼药已经给少主服下,一会儿就有效果。”医修擦汗。
“这伤口蹊跷。”韶俊哲说,“不把妖气去除,没办法处理伤口。”
“得尽快了。”韶俊成说,“妖气越来越深,若再不加以控制,只怕要……”
“只怕什么?”
韶俊平把他没说出的半句话说出来:“只怕我大侄子这条腿保不住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几个医师也没有反驳。
池清芷很不能理解:“他仅仅是被一只狐狸咬了一口,怎么就要断腿?”
“那不是普通的狐狸,是妖。”
“妖?猎场里怎么会有妖?它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怎么恰好咬在景儿的腿上?”
“这绝不是普通的妖。”韶俊平皱眉,“嫂子你冷静一点。”
“咬谁不好,为什么偏偏咬了他?”
“什么妖物不好,为什么偏偏
是狐妖?”
“狐妖”二字,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想起不好的事来。
韶俊策想起那段困扰他的回忆,报复,这是昔日那狐妖对韶氏出尔反尔卸磨杀驴的报复。而池清芷想到她怀孕时做的梦,那时她正怀着韶言,梦里,一只尾巴很多的白狐狸追着她的景儿跑,她喊那只狐狸,让它不要追着景儿咬。那狐狸听到她的呼唤,果然放弃了景儿,而是转过身向她扑过来,直接钻进了她的怀里。
然后,她的梦醒了。
当时的韶华才多大,才两岁,含含糊糊地说,梦见娘亲生了个尾巴很多的弟弟,全身都是白的,像小狗。
韶言……
池清芷想,难道冥冥之中一切天注定,这就是报应?
我早该生下来就把他掐死,池清芷想,哪能留到今天?
韶言并不知道她的想法。
池清芷的动作很快,当众人反应过来时,她的指甲已经划破韶言的脸。从她身体里流出的血最终挂在她尖锐的指甲上,那皮肉里有她的一部分,如今物归原主。
“大嫂,你干什么?”
韶俊成反应最快,他拉开池清芷,而韶俊平挡住韶俊策,韶俊哲把韶言往后拽了几步。
“母亲?”
疯了,全都疯了。
“事情还没到绝境呢,怎么大嫂突然发疯了?”韶俊平活跃着气氛,“会有办法的。就算真到了那地步,性命攸关,一条腿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候,里面惨叫的韶景忽然捶墙:
“我告诉你们
!你们谁也别想动我的腿!我不可能做残废,绝不!绝不!你们让我做残废,还不如让我死!”
“别听他的。”韶俊策在这时还保持冷静,“至多还有几时,要走到那一地步?”
“现在还能拖着……以我们的能力,最多三天。”
“好,三天之内,我要韶氏所有的医修给我一个结果。”
第三天,韶氏的医修还没有拿出一个让韶景和韶俊策都满意的办法。韶俊策肯定是要以保住韶景的命为先,而韶景态度坚决:若是下半生做残废,倒不如一死了之。
父子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敢胡来。
危急关头,韶清乐出场了。
“我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可以保住他的腿。”韶清乐说,“就看你们敢不敢试。”
“失败了会如何?”韶俊策问。
“一个字:死。”韶清乐也很直接,“但若成功,他既能活命,腿也能保住。”
“你要如何?”
“我有一个办法处理他的伤口。妖气没办法清除,那就尽可能无视掉,只处理伤口。若成功了,这样虽然恢复得慢,但起码妖气不会继续扩散下去。”
韶俊策沉吟片刻,问:“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韶清乐笑了,“我对我自己一向很自信。”
“不过。”他说,“他的腿能保住,但,我不敢保证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比如?”
“他可能变成个瘸子。”韶清乐颇为遗憾地说。
韶俊策没有告诉池清芷,自
己同意了韶清乐的提议。
现在的韶景,那样子实在是难看。人是很脆弱的,瞧,五天前韶景还趾高气扬骄傲非凡,可现在,他却只能躺在炕上□□着,身上散发着濒死之人的腐臭。
云泥之别,一刻在云间,一刻在尘埃。
没救了,韶清乐想,真没救了。
韶景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相当糟糕,太差劲了,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这一家子到底得罪了什么?
伤口溃烂,生蛆,长出腐肉,气味难闻。韶清乐没给韶景喝止痛药,他拿刀子,仿效华佗刮骨疗伤,活生生地刮下韶景的腿上的烂肉。可惜,他的技艺不如华佗高超,而韶景也不是关二爷。韶景一直惨叫,不停地咒骂。嘴真脏,韶清乐想,但他大人有大量,不和韶景计较。
活人若和死人计较,岂不是显得太小肚鸡肠?
韶清乐睚眦必报,一向记仇,他并没有什么好心。韶景死了最好,看他因为失去一条腿而发疯则更有意思。但,那都不如连带韶俊策和池清芷一起折磨好。
听着韶景的惨叫,韶清乐觉得相当解气,仿佛十九年里所有的愤怒和怨气都有了去处。他太记仇了,即使是韶言在这里,估计也会说一声:“不至于。”
不管,韶清乐不管,他这人其实也很自我主义,气氛情绪到了,他不会管谁的死活。
结束了,韶清乐给韶景敷上药,面上带着嘲讽和怜悯的笑,扬长而
去。
门外,他看到那新妇,那可怜的新妇,那即将成为寡妇的新妇。韶清乐想,如果韶景运气好,他或许还能留下一个遗腹子……但那就是她的不幸了。
韶清乐毫无愧疚之心,他假装看不到,几乎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韶言一直在避嫌。
他知道父母对他的态度,韶景重伤这几天,他几乎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像一只缩头乌龟。
韶清乐说:“我按照你说的方法做,你哥现在暂且性命无虞。”
“怎么样?”韶言问。
“怎么样?难说,我觉得他难逃此劫。”
“不至于……”韶言叹气,“你,我没想到,你居然肯救他?”
“怎么?不行吗,难道在你眼里我是睚眦必报的一个人?”
“那倒也不是。”
“你有好好看过你哥现在的样子吗?没有吧?你真应该去看一看。你若看了,就知道我所言非虚。”
韶清乐问:“你们一家到底得罪了什么东西?它本来可以对你们赶尽杀绝,却只对韶景一个动手。只一个韶景,就把你们家搅得天翻地覆。”
韶言苦笑:“我也说不清楚。”
“你哥,不出意外,怕是活不过今年。”他说,“杀人还要诛心,你们得罪的这玩意儿就是要折磨韶俊策和池清芷,再连带一个你。”
“好恶毒。”韶言叹气。
“那你,你又为什么要救他?”他问韶清乐
“为什么?”韶清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说:“你不懂。
”
“我在养蛊呢。”
他笑得也很恶毒,好像和韶景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真的不懂,你和他这些年到底是有什么恩怨,能让你对他恨之入骨。”
韶清乐想了想,道:“快二十年了,桩桩件件小事合在一起,我讨厌他,恨他,不应该吗?”
“那也不必……”
“你不懂。”韶清乐打断他,“我这半辈子过得太顺遂了,所以那么一丁点的不愉快在我心里都是个疙瘩。韶景是我眼中钉肉中刺,他死了,我的那一丁点不愉快也没有了。”
“韶景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今天躺在那里发烂发臭的是我,他也会兴高采烈地盼我早些死。”
“但其实——”韶清乐话锋一转,“你更应该希望他死。”
“……我从没有想过。”韶言很镇静,“亲兄弟,不该那样。”
“你真的甘心?”韶清乐步步紧逼,“你哪里不如他?就因为比他从娘胎里晚爬出来一年,你让那——”
“我甘心。”韶言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韶景要是死了,他得到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要那些有什么用?”韶言双手合十,“你们放过我行吗?我就想找个干净地方过清净日子,我得罪谁了?”
“你承了这个姓,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那我就出家做和尚去。”
“嘿!”韶清乐被他噎个半死。
“我还有两个兄弟呢,就算我兄长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也轮不到……”
“要是他们
都死了呢?”
“什么?”韶言大吃一惊。
“还有韶俊策和池清芷,要是他们都死了呢?”
“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韶清乐冷笑,“元英,还有你祖父,他们哪个不是如此?”
“没有这个必要吧。”韶言揉了揉额角,叹气:“这话你只能私下和我说,就这一次,可不能再提起。至于今日……你什么也没说过,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韶清乐直摇头:“你是真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