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过, 各大世家都渐渐退出辽东。黎孤似乎接到新活,说完干票大的, 没多久之后也跑了。
韶言开始混日子。
八月了, 秋风飒爽,辽东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满地金黄,今年估计又是丰收的一年。韶言来这人间十九年, 今年是他最悠闲的一年, 不用费尽心思经营人际关系,也不用做事, 他有很多时间自由支配。
韶清乐说得很对, 韶言是个无趣的人。
他的话其实不多——按黎孤的表述, 韶言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废话, 全都在绕弯子, 只有那最后一句话还有点实际意义。韶言说的话, 一百句里能有九十九句半都是和别人相关的话,剩下那半句是他自己,还未必是实话。
韶言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他要是从小在韶氏长大, 没准又是另一副性情。那就真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了, 到了年纪再蓄须, 活脱脱一个翻版。
但那又怎么了?韶言话少, 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挡到谁的路了?碍到谁的事了?
他兄长, 如今新婚燕尔, 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韶景这辈子都如此,事事顺心,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得到, 想做什么事情都能做成。婚姻大事上, 他还是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好像老天都特别眷顾他。
天之骄子,莫过如此。
与之相比,韶言的确稍显逊色,有点平庸了。
韶氏试图将韶言隐去,韶言自己也
在努力将自己隐去。池清芷请他过去,隐晦地问他的身体情况,还找医师为他号脉。韶言没有说实话,谁问都说一切都好。医师号脉他也不怕,他身体的情况,看脉象并不能看出什么。事实上,立秋一过,他就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走下坡路。
他应该去一趟不咸山,但他没有。
他太懒了,也太累了。真要到那天回不咸山也没有用,死在师兄眼前,师兄该伤心了,不好。韶言想他这种人就应该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一个角落。
瀛洲神君保佑,辽东四月降生的婴孩从没有哪个是能活过二十岁的。他们是死胎,是难产,是一尸两命。他们会夭折,会被溺死,会被活埋……总之活甚至活不到成年。韶言今年已经有十九岁,这很不容易,即使死了也算够本。
肉身,他的肉身,就算舍给那狐妖,又能如何呢,也算成全!
韶言平静地接受他的既定命运。
但隐隐约约的,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命不该绝。
*
不咸山。
“我能感觉到。”那妖物说,“命定的时间要到了。”
“恭喜首领!贺喜首领!”
妖物看向四周,一眼就被一个人形修成一半的,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吸引去。
太扎眼了,丑的扎眼。他的同伴要么能熟练化为人形,要么老老实实维持兽形,只有它,一半一半的杵在那里,像是自取其辱。
“首领。”那丑东西很拘谨。
妖
物挥了挥手,其他的便都退下。
“你这副尊容,未免太过好笑。”妖物问它,“你修炼多久了?”
“打从我开灵智起,已有二百一十九年。”
“二百一十九年。”妖物重复一遍,沉默了。
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盅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
但眼前这只,修炼二百多年,连个像样的人形都修不出来,实在是……
丢人现眼。
“你说说你。”妖物的脸上浮现出怜悯之色,“你出身极低,不说是四大狐族,就算在普通的狐妖里,也是排不上号的。天赋呢,又极差,修炼二百年,连个人形都修不出。这实在是……唉。”
“我,我会继续努力修炼,不让首领失望。”
“天赋如此,你再努力也没用。”妖物的声音很冷,让那可怜东西仿佛坠入冰窟。“靠你自己,这辈子都别想修成人形。”
“首领……请首领为我指条路。”
“修炼是你自己的事情,我要怎么帮你?”
那半成品的耳朵耷拉下来。
“不过,你倒可以依靠外力。我听说有一种神元草,吃了会修为大增,修成人形,很容易的。”
它的又耳朵竖起来,止不住地抖动:“那要如何能得到这神草?我……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
“凭你的能力,拿不到的。不过——”
“不过什么?”它急切地问,
忍不住搓爪子。
“本座手里有。”妖物笑起来,“你想要吗?”
那笑容很危险,丑狐狸的耳朵尾巴抖个不停,它知道自己最好应该摇头,像首领这样的大妖,恐怕只是想愚弄它。
可,可它实在太想变成人了,哪怕这个机会只是一个陷阱……
“想!我需要用什么来交换吗?”它小心翼翼地问。
“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
“您直说!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倒不用,简单。”他说,“我要你……”
一个邪恶的计划。
*
半夜惊醒,韶言又开始止不住的心悸。
有些事情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其实不应该待在韶氏。因为一些性格缺陷,韶景这个少主并不能像元珠,程宜君,君淮那样服众。韶景的性格缺陷太明显,而相比较之下韶言更稳定,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们的年龄差距太小了,才一岁,约等于没有。
而且,他和韶景的关系也不似卫臹卫臻那样亲密,是很淡薄脆弱的,根本经不起任何挑拨。
以前他在南方,还没有那么多事情。但他现在在韶氏,处在漩涡中心,不是能躲得掉的,无论如何都会被卷入。
韶言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包括几个叔叔。
八月韶氏秋猎,他不得不出现在大众视野。这时候他拉弓已经很费力了,只跟着韶耀韶容在后面混,甚至冲劲都没两个弟弟大。
韶清乐找了机会,和他说话。
“知道吗?阿玉有身
孕了。”
“恭喜呀。”韶言吃惊了一下,“这可真是大喜事,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韶清乐说,“估计等到来年二月,清柠就当爹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猎场突然骚乱起来,不知道出了何事。韶言一打听,才知道他大哥韶景不幸坠马。
“我大哥可有伤到?”韶言忙问。
“少主仅仅是受了惊吓,只是……”
“只是什么?”
“他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杂毛狐狸咬了一口。”
“被畜生咬了一口而已,听上去并不严重。”韶清乐皱眉,“怎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那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少主的伤口还冒着黑气。”
韶言和韶清乐都倒吸一口凉气,而韶言心里还“咯噔”一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只狐狸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妖物?”韶清乐皱眉,“怎么混进来的?”
韶言维持住镇定:问:“那狐狸可有抓住?”
“宗主已派人去抓了。”
韶言微微叹口气,但随即,他的心又提起来:“阿耀阿容哪里去了?”
“和少主在一块儿。”
“那小年呢!?”
“二小姐她……”那人迟疑了,“应当也是……”
七岁大的韶年不喜欢打猎,她甩开侍女,一个人在猎场附近玩儿。
今日她穿了漂亮了小裙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像天上的小仙女。
她蹦蹦跳跳的,突然在一块石头边发现了一只秃毛狐狸。
“咦?”韶年胆子大,竟然敢
伸手,“这哪里来的丑狐狸啊,怎么还受伤了?”
她用手戳弄狐狸,狐狸的尾巴团成一团,向她呲牙。可等它看清眼前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牙又缩回去了。
“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的,你也不能咬我哦。”
她看到狐狸背后插着半根断箭,“你别动哦,我帮你把它拔出去。”
“三、二、一……成功啦。”她跳起来,然后又垂头丧气:“也失败了,我的裙子脏了。”
血能不能洗掉啊?
有人过来了,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东西。
“二小姐有没有看到一只受伤的狐狸?”
韶年下意识把丑狐狸藏进裙子里。
“没有。”她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我在这里什么也没看见,你去别处找吧。”
修士走了,又过了一会儿,韶年才敢把狐狸拿出来。
“你真听话,就是丑了点,不过也没关系。但可惜,我不能养你。”韶年说,“刚刚那个修士好凶,你要是在韶氏,肯定会被人偷走,抓住了扒了皮吃掉。”她推了推狐狸:“快走呀,别在这里待着了,你还能走吗?”
“年儿?年儿?”
熟悉的声音响起,韶年也有点慌乱,她催促狐狸:“你快走呀,我二哥哥来了,他要是发现你,一定会扒了你的皮做帽子!”
狐狸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逃走了。
它走得太快,以至于没有看到这小小姐二哥哥的模样。
“二哥哥!”韶年乖巧的模样让韶言松了一口气。
他要把韶年抱起来,但是,他发现了韶年裙角上的鲜血。
韶年明显没有受伤,这血明显是后来沾染上的,会是谁的呢?
韶言不动声色,他对韶年说:“哥哥带你换件新衣裳好不好?”
等韶言安顿好弟弟妹妹们,就去看望长兄。
他还没走近,就听到韶景的惨叫声。
那妖物咬在韶景的左腿上,下口极重,伤口极深,还感染了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