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琏略微松一口气,点点头,再问:“那四公子呢?”
“四公子……应该是和三公子一起。”
元琏闭上眼,疲惫地点点头。
元氏的事务楚若插不上手,也不能帮忙,他只能陪在元琏身边尽可能安抚他。元琏的精神很差,非常差。他会在半夜起来尖叫着砸东西,会发疯往云螭台去嚷着要见元英,求父亲给他一个痛快。元琏发作起来几乎不能近人,他意识不清,一会儿唤沈舒航,一会儿叫他大哥元珠,一会儿又喊起两个弟弟。
那声音实在哀婉,楚若听了于心不忍。元琏的癔症愈发严重,他又不许医师过来,只干耗着。有时他清醒一点,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的事。
“我有预感,长宁和长宥都回不来了。”他闭着眼,冷不丁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楚若汗流浃背:“二……少主莫要这么说,两位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必定平安无事。”
元琏这时骤然睁眼:“你喊我什么
?”
他对“少主”这个称呼充满了厌恶,一直都是。
但他也没有对楚若发难。
外面多少还带着点凉意,元琏赤脚,不顾楚若劝阻往院里走。
天上下起小雨,门口有个女人撑着伞。
“你来啦。”他朝她微笑。
“来看你们这对贱人死了没有。”陆昭说。
元氏少主笑起来,他挽过楚若:“那叫你失望了,我们还活得好好的。”
这两个人看起来尤为登对,陆昭却觉得恶心。
正如她恶心腐烂生蛆的水果。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呕出来,但她忍住了。在这两个人面前,她还是要维持体面。
一肚子的重话要说,陆昭不知道要先说哪句,那便不说了吧。
她最后留了这么一句话给这两个烂人:“我并没有失望,不如说看你现在这样我解气多了。你瞧瞧你自己,烂了大半,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颓废的,糜烂的,如附骨之疽,正如元氏,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非得一把火烧干净了才算利落。
即使陆昭撑着伞,还是免不得让雨水污了衣裙,她只能小心地扯着碎步走。疯了,真是疯了,她想,这样坏的天气,我走这么远,就是要看他是死是活?他是死是活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她更应当关心自己,元氏要如何,她要如何,还尚未可知。可陆昭并没有惴惴不安。她近些日子同楼晴丝待在一起,楼晴丝失去了一个儿子,或许是几个儿子。她的眼泪一
开始就流干了,现在,她显得平静而又稳重。这影响了陆昭,让她也从容不迫地面对自己未知的命运。
陆昭正专心致志地躲避一个水坑,忽然听见有人和她搭话,惊得她差点没一只脚踩进水里。
“你要到哪儿去?”
她有些恼火,抬眼要蹬过去。那是个面生的,生得极为清俊的门生,长了一双猫眼睛。
“你……”
陆昭敢打赌自己没有见过他。
她第一个念头想的是,这男人会不会是外面进来的细作?
他盯着陆昭,陆昭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握紧了伞柄。
但他突然弯下了腰,话里是藏不住的轻佻:“你要到哪儿我背你过去,省着弄脏了这么漂亮的绣鞋。”
原来是个登徒子。
“穗城要乱了,你不给自己求个活路?”陆昭在他背上,听见这登徒子如此问:“你总不能还惦记那个兔儿爷,要守他守到死吧?”
陆昭心里一惊,立刻呵斥他:“那可是少主,你怎么敢……”
“他是天王老子也是个兔儿爷。”男人的语气很是轻蔑,“问你话呢,你真要守他守到死?”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
陆昭在元氏从没遇见这样的人。元氏族人虽然大都高傲,可对高位者还是尊重的。但眼前这个,似乎眼里放不下任何人。别说元琏,就是元英怕是也在他口中讨不到什么便宜。
“元夫人对我有恩,我视她如亲生母亲,我不能丢下她。”
“哦。”男人了然
。“你不是要守着那兔儿爷,而是要守着那老太婆啦?”
“你胡说什么!”陆昭用力捶他,“元夫人保养得当,她才四十岁出头,怎么就是老太婆啦?”
“年岁摆在那里,长得再年轻又如何?那也是老太婆。”男人“啧”了一声,“要我说你们女人就在乎这些没用的。老妈妈,老太婆,老嫲嫲……又能怎么样?一个称呼而已。”
“你敢喊宗主老头子吗?”陆昭凉凉地问他。
“元英啊……叫他老头子都抬举他了,还是喊老登吧。”
陆昭沉默了。
“有能耐你当面这么叫。”她挤出这么一句。
“放心,有机会一定。”男人笑出声。
到了地方,他把陆昭放下,没头没脑地说:“你可以和她一起走。”
雨下得小了,陆昭攥紧伞柄,低头问道:“可往哪里走?”
男人伸手夺过她手里的伞。
“眼下倒有一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