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养成第二百三十三式(2 / 2)

“那些人牲就该死喽?”

“他们是元氏的人,受元氏保护,那么就应该为了元氏死掉啊。”

江百草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发凉。

一个痴儿说出这种天真又残忍的话,着实可怕。

也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才对,他毕竟是元英的儿子,是元氏的四公

子。

“倘若你父亲要拿韶言做人牲呢?”

江百草心想,或许是元竹与那些做人牲的元氏族人没有接触,所以显得冷酷无情。但他拿韶言当做亲兄弟,那么总该……

“韶言又不姓元,阿爹拿他做人牲有什么用?”

“卫臹也不姓元,之前元氏献祭的一千人牲也不是个个都姓元。我只问你,若你父亲非要杀韶言做人牲不可呢?”

元竹沉默了,像突然蔫下去的小鸡崽。

江百草一下子就明白了。

也是,他毕竟是元英教养的孩子,江百草释然。

“如你所言,你是元氏的公子,你的兄弟都在为家族流血牺牲,那你呢,你在做什么?”

他这话正好戳中了元竹。

“我!我也可以!”元四公子攥紧拳头。

“是吗……”

江百草嘲弄地说。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忽地心生一计。

“如今元氏战事吃紧,那么四公子你……”

*

韶言在云螭台周围看见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孩。

他认识这几个孩子,先前涨大水,韶言从水里救了他们。

都是些孤儿,虽然他们的父亲母亲皆是为元氏而死,但元氏并未因此善待他们。那次天灾,若非韶言,他们几个小孩怕是已经往生了。

“言哥哥!”

韶言笑了。

他身上还带着些饴糖,这是来了元氏之后养成的习惯,主要是为了哄元竹。现在见不到元竹,他揣着的那些糖倒便宜了这几个小孩。

小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一方面是救命之

恩,另一方面,韶言的确很招小孩喜欢。

韶言见他们身上穿着的衣裳并不单薄,连鞋子都是新做的,他有些吃惊,忍不住问了一嘴。那几个小孩说:“是夫人,夫人给我们做的!”

哦,元夫人。

他略略放下心来。之前他还担心这几个小孩在元氏让人欺负了,现在倒可以松口气,有元夫人照拂,这几个小孩必然不会受到刁难。

韶言陪他们几个玩了一会儿,又拿了糕点给孩子们分了。看着几个小孩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韶言的心情也变好了。

不知道元竹现在如何……好像也有一阵没看到他。

韶言现在不能擅离云螭台,可元竹也没来找来,这很不寻常,估计元竹是在元夫人那里。

元夫人……

想到她,韶言有些心情复杂。

元竹在她身边,应该是安全的。但——韶言又有些惴惴不安,毕竟元夫人她之前的所作所为……

今时不同往日,今时不同往日,韶言如此安慰自己,她既然有悔过之心,便不是无情之人。

韶言也没想到,他很快就见到了元夫人。

元夫人久久不来云螭台一次,这次来了也不见元英,指名道姓要见韶言。这不合规矩,难免会惹人口舌。

但元英又长久地把自己也关进凤凰台,谁也见不到他。

“我想了又想,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同你说。”

韶言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元夫人神色纠结,似乎是在做心理斗争。她最后也没把

她本来要说的说出来,话题转到了元竹身上。

“四公子啊……还得劳烦您好好教化。”韶言说,“不能说是痴儿,就让他随心所欲不经修剪地生长。”

他意有所指。

“他以后如何,还是要看日后所受教化。四公子是小孩心性,尚且为时不晚——只是劳烦您多加看顾。”

言尽于此,韶言再无话可说。

韶二自是细腻敏锐,对于元竹,他心情颇为复杂。

元竹和他的父兄还是不同,他心思单纯,从来没有过害人的念头,也从来不会拿恶意去揣测别人。他是个痴儿,是一个在道德上挑不出毛病的人。他十七岁,受尽宠爱,被打扮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像是元英书架上摆放的精致瓷娃娃一般,待在元氏里做他天真活泼的元四公子。

但善良的只有他,对于他的父兄,他的族人们所做的恶,他看不到。

可那又能怎么办呢?一个痴儿,能要求他做什么?他只要在他父兄的庇护下,安心做个架子上的漂亮瓷娃娃就好。但人性本恶,哪怕元竹与他父兄相比善良又无辜,耳濡目染之下,难免不会稍稍走偏。

所以要教化,要约束。

韶言只能是一时,长久还是得做母亲的来。

他也能猜到为何楼晴丝对元竹的感情如此复杂。他是最能感同身受的——合不过一副皮囊。便是划了一张脸,剥去一层皮,又能如何呢?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您看开一点。

话说完,怕元夫人不好受,他又及时换了个话题:“四公子近日如何?”

“啊……”元夫人惊讶地看向韶言:“他这段日子不是在云螭台?”

韶言一愣,一种难以言明的恐慌从他的心底蔓延。

他稳住心神,摇了摇头:“我上次见他,还是半个月之前。”

元夫人晃神:“离我上次见他也有十几日了。”

二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韶言飞速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宗主。”

元英不在云螭台,韶言去凤凰台还费了些气力,侍卫不许他进去,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同这些侍卫重复:“我有要事向宗主禀告,事关四公子,不可拖延!”

元英自然比韶言更早知道消息,但也没早多久。

“平时不见他喊,这时倒能听出来他嗓门大。”

韶俊平哈哈大笑:“随我。”

“话术回来,我还没见到他现在是什么模样。”韶俊平摸了摸下巴,然后比划起来:“他小时候就要比同龄孩子大一圈,不过才两三岁,那时候还没长开,小脸肉嘟嘟的,圆乎乎的,可招人喜欢了!就是天天苦着一张脸,不哭也不笑。他现在呢!是不是比我都高了?长得是不是特别英俊?”

元英冷冷地看向他:“和韶俊策年轻时一模一样。”

“哎呦。”韶俊平皱眉,作出一个不忍直视的表情:“那还能看?”

“长得比你强。”

“胡说八道!”韶俊平嚷嚷道:“我可以比不上我大侄

子,但不能比不过韶俊策。”

“没区别。”元英说,“那父子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那也是我侄子长得更胜一筹。”

他说完就沉默了,元英等他说下一句,但是韶俊平一句话都不了。

“怎么了?”

“放他走吧。”韶俊平淡淡道,“他再不走,就真的回不去了。”

“你说什么胡话。”元英平静地看着他,“外面那么乱,穗城离辽东那么远,他怎么回去?怕是在路上就死于非命。”

“不要小瞧他,把那把剑还给他,你放他走。”韶俊平一有动作,手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你的傻儿子也随着元氏一起北上,你担心韶言,就不担心他吗?”

“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十天了,你才派人去追!你知道他走的哪条路吗?找得到吗?追得回吗?就如你所说,仙门百家乱成一锅粥了,搞不好他踏出穗城的第一天就已经死了。”

话虽不中听,但说的是事实。

“你说你拘着他有什么意义呢?他姓韶,他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韶俊平看着像是要把铁链拆了,“他就是死,也得死在辽东,死在故乡。”

元英笑了:“那你呢?你能死在辽东吗?”

韶俊平定定看着他:“这得取决于你啊,元宗主。我若死在你前面,烦请你派人把我送回故乡啦。”

“至于韶言,他迟早要死,死在你面前反倒惹人伤心,你不如放他走,自此不论生死——你

就当他死了。”

元英不说话了。

打从他杀死父亲,坐上宗主之位后,他就已经和过去彻底剥离开。这本来是好的发展,因为少年时代对元宗主来讲是不可提起的耻辱。

但他不是很愿意,所以他娶了楼晴丝。然而世事变迁,楼晴丝也有变化,她和元英一样把过去剥离。元英想要回忆旧事,只能透过凤凰台里囚着的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错位了,他想,韶俊平这般,不过是因为他无妻无子了无牵挂。如此看来我不该娶妻的,她也不该嫁人。实非良缘,仅是勉强,倒落得如今这般境地,让我们都不痛快!

二十多年前就属韶俊平活得最明白,现在也是。当年韶俊平绝非现在的韶俊平,老韶二当初也算是光风霁月的风流人物。他冷静理智,却又感性的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他一向看得开,从来不钻牛角尖,所以活得轻松,活得惬意舒服。

其实,元英想,韶俊平是要比韶俊策适合做宗主的。或者说,韶俊平比他们这些人都适合做一族之长。

“我应该听你的吗?”沉默良久后,他问。

“看你自己。”韶二向他一笑。

于是他推开窗,去喊韶二,喊那更年轻的韶二。

“去!同我去拿剑!”他喊,“你拿着它,去把元竹带回来。”

“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