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言再次重新拿起碧游剑, 但他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碧游剑沉寂太久,韶言触碰到它的瞬间就感觉到震手的凉意。
元英催促家仆快些给韶言准备行李。韶言抱着碧游剑, 忽地把剑一扔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
韶言跪俯在地:“我向您求个恩典。”
“说。”
他起身, 一双黑色眼眸看向元英:“您高抬贵手,放君宗主一条活路。”
元氏截断官路好些时日,辽东的药材到不了杭州, 也不知道如今君懿如何。
元英冷笑一声:“君氏都保不住了, 给他活路有什么用?”
“求您开恩。”韶言道,“他不仅仅是君氏宗主, 更是两个少年的父亲。”
元英不理会他的恳求:“拿着你的剑, 你该走了。”
韶言听了他这话并不起身, 反而重新跪俯于地。
“……你这是要和我硬到底?”
“韶言不敢。”地上的少年淡淡道。
“你应当知道, 我大可以让其他人去找元竹, 不是非你不可。”
“元宗主, 此行凶险,我也是在赌命。”他道,“我这条命可以为了四公子鞠躬尽瘁。一命换一命, 请您施舍一些救命的药材, 给君宗主一条活路。”
但君懿本就已经是要油尽灯枯, 辽东的药, 已经断了有些时日。即使韶言能把药汁喂到他嘴边, 只怕他也咽不下去。
这韶言不可能不清楚。
白费力气, 只不过是求个心安理得
。
他也是虚伪, 元英想,薄情寡义随了韶俊策,冷心冷意随了池清芷。可他二人皆是表里如一, 这副虚伪的样子倒像极了他二叔。
“好啊。”元英扯出一抹笑, “你这肺腑之言着实感人,我也不是冷血无情之辈。既然如此,那便允了你。”
这番话说的是好听,但他接着又说:“我是仁至义尽,至于君懿有没有这个命,就看他自己了。”
韶言深深地叹气。
元英最后没有送韶言,只让元春将他带出元氏。
老爷子年纪大了,韶言不愿劳烦他,离了元氏就劝他回去。
元春叹气:“拜托韶二公子多费心了。”
老爷子把他交给江百草,让江百草把韶言送出穗城。
江百草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但今日是他先开口说话。
“今年冬天很冷,穗城也要冻死人了。”
“……是。”韶言附和道。
“越往北越冷,你衣裳带够了没?”
他就像个长辈一样很自然地向韶言表达他的关心。
韶言点了点头。
江百草停了一下,问:“好不容易可以离开,你怎么想的?”
“元宗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我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踏上穗城这片土地。”江百草竟然笑了一下。
“我答应了他……算了。”韶言喃喃道,“我也不一定找得到元竹。”
如今形势混乱,也不晓得元竹的那支队伍走的是哪条线路。北上,那应当是随着官路走,途径杭州君
氏、江陵卫氏和朝歌程氏,跨过冀州,然后踏过山海关。
山海关外,便是故乡。
但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仙门百家乱了,不仅仅是元氏的怒火在燃烧,那些素来有恩怨的庶族,和那些试图浑水摸鱼之辈,也趁此机会作乱。韶言带了剑,带了琵琶,一个人,一匹马,要单打独斗走出一条血路去。
如他所说,这是在赌命。
韶言自己对带回元竹这事并不抱有太大希望。他答应了元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想达成前者首先要满足三个条件:他活着,元竹活着,他找到元竹。再退一步,要达成后者也要满足两个条件:他活着,他能找到元竹。
这里面容易出意外的地方太多了,首先韶言就觉得自己没法顺顺利利走完这一路。
元英派出去找元竹的队伍不只一支,但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与元长公子元珠汇合,继续北上,找元竹不过是顺带的任务。元英明确下命令的对象,只有韶言一个。
唉……韶言叹气,他觉得元英这是将他流放了,从他离开元氏的那刻起,他在元英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
穗城如今的境况实在算不得好,可以说是一片死寂。他们骑着肥壮的马,在城中实在是显眼。暗处,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他们。
那目光太过明显直接,韶言很难注意不到。他一直分散出些注意力留心着,但江百草神色如常。
“这……”韶言欲言又止。
“你怕
什么?”江百草说,“你手里有剑,你怕什么?”
倒不是怕,只是若有选择的话,韶言不愿见血。
“他们不敢。”
但江百草这句话没说多久,便围上来一群衣衫褴褛面露凶光的难民,估计是看到他们就两个人,因此铤而走险。
那第一个上来的人,伸出细瘦的胳膊来夺江百草的马。江百草皱眉,一鞭子抽在他身上,但那人不动。下一鞭,他动了杀心,一鞭打在那难民的胳膊上,皮肉翻飞,几乎抽烂一条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