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抓那纸蜻蜓的时候稍稍用了些力气,以至于松开手时那纸蜻蜓有点不成样子,但元夫人还是一眼认出来上面的诗句。
“……是我放的。”
韶言便把那纸蜻蜓物归原主。
那小东西已然不成样子。元夫人身侧的桌子上还摆着好些纸蜻蜓,韶言本以
为她不稀罕这玩意儿,但元夫人接过那皱巴巴的纸蜻蜓,很小心地将它抻平。
韶言无意中瞥见,那桌上放着的纸蜻蜓上,写着的竟几乎都是同一句诗。
『地晴丝冉冉,江白草纤纤。』
韶言又瞥了一眼,看到剩下的那部分是『晴丝千尺挽韶光,百舌无声燕子忙。』
奇怪,他想,元夫人这般喜欢这两句诗吗?
——或许是因为这两句诗里含“晴丝”二字吧,那是她的名字。
“您做这么多纸蜻蜓做什么?”陆昭问。
笔墨纸砚摆在一旁,元夫人拾起笔,淡淡一笑:“左右哪里都去不了,随便找些事情解闷罢了。”
陆昭就说:“那我们也做一些玩吧。”
这事韶言没异议,只是觉得好笑:两个活腻了的人如今凑在元夫人身边做这无聊的小玩意儿玩。晴丝,晴丝……韶言捏着毛笔漫不经心地想,她这么喜欢自己的名字啊。
晴丝,是空中漂荡之意,这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好名字。
韶言对自己的名字倒没什么特殊想法。但二叔似乎说过他的名字是瀛洲神君选的……更多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一句。若世上真有灵有神,有这么个瀛洲神君,他应该是很喜欢韶言的名字。
神君或许喜欢他的名字,却不一定喜欢他这个人。若是真被神明偏爱,韶言又怎会倒霉至今!
但既然元夫人喜欢带“晴丝”二字的诗句,韶言自然是要投其所好。
陆昭倒没想那么
多。诗词,成语,吉利话……她想到什么写什么。
韶言其实也没必要带着那么点刻意讨好元夫人的意思,只是他把“谦卑”两个字刻在骨子里了。他谦卑却并不卑微,硬要说的话,他大多数时候都以一种温和的状态在包容别人。几句诗而已,能让元夫人心情略有愉悦,何乐而不为。
『飞絮撩人花照眼,天阔风微,燕外晴丝卷。』
『晴丝暖絮浮春光,牡丹醉里微风香。』
『晴丝罥蝶,暖蜜酣蜂,重檐卷春寂寂。』
……
写到第四句,元夫人才看了韶言一眼。
她这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陆昭也注意到了,问她为什么就只写这两句诗。
元夫人答:“只因我最喜欢这两句罢了。”
陆昭疑惑道:“为什么呢?”
元夫人微笑着,没有回答。她反而问起韶言:“你读过的诗书那么多,最喜欢的是哪一句?”
韶言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为何?”
“因为,因为……”
因为师兄。因为师父就是靠这句诗给师兄取的名字。他三岁刚到不咸山,师父就教他这句诗了。
见韶言迟迟没有下文,元夫人又问:“你是没有理由呢,还是不知如何说出口?”
“我不知如何说出口。”韶言老实答。
元夫人道:“而我是没有理由。”
真的没有理由吗?
韶言想,可你的神色,分明是要落下泪来。
即使再喜欢『林表明霁色,城中
增暮寒。』这句诗,韶言也不会将其抄写千八百遍。他不能理解楼晴丝所为,又没人非让她这么做,那她做这白白浪费光阴的事情是做什么?
外面微风阵阵,韶言和陆昭,元夫人三个人捧着那些写满各种字的纸蜻蜓来到院内,一只一只地将其放飞。
这些小玩意儿飞得好高好高,会飞到哪里呢?
会飞到辽东吗?会飞到她想要见的人手里吗?
『晴丝千尺挽韶光,百舌无声燕子忙。』
『地晴丝冉冉,江白草纤纤。』
……
韶言在心里不停地默念这两句诗。
阳光下,那些纸蜻蜓熠熠生光,几乎要点燃“晴丝”二字。
放飞了手里最后的一只纸蜻蜓,韶言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
他脸色煞白,像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