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第一百一十一回
赵是安的尸首是被?袁茵茵一步一步背下山的,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姑娘愣是咬着牙,走了走了许久,明明初冬的天,可她的衣衫却被?汗水打湿,碎发贴在额头上,连嘴唇都因干燥冒出了血丝。
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走的艰难,纪长宁就这么一言不发跟在身后,二人离了约有五步的距离,一路上都未有人出声,直到袁茵茵踩到石块摔倒,整个人往前扑去,身上的赵是安也倒在一旁。
她眼?睛一红,甚至都顾不上身上的伤痛,连滚带爬的将赵是安抱在怀中?,哽咽着出声,“师兄,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怀中?之人紧闭着双眼?,眉头一如?往昔的温柔,若不是毫无呼吸,瞧着和睡着无二,可他?们?皆心知肚明,这人永远无法?回答了。
纪长宁喉咙有异物堵塞,难受至极,舔了舔干燥的唇,走上前蹲下身想将人扶起来,手刚伸出去,便被?狠狠推开。
“用不着你假惺惺!”袁茵茵眼?睛通红恶狠狠道:“纪长宁,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将他?完好无损的带回来,你说你护着他?,死也会护着他?,那为何你还好生生站在这儿?”
“我师兄只?是个普通的大夫,他?心善,时?常替其他?人看病不收诊金,路过瞧见?有人受伤,都会带回阅微草堂,我说了他?无数次,他?只?说,医者仁心,”袁茵茵愣愣的诉说着赵是安的种种,“他?救了你,救了晏南舟,甚至还救了那个魔修,他?救了很多人,明明是在做好事啊,可为何好人不长命呢?明明你们?都没事,为何死的是我师兄呢?”
发生的种种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纪长宁也不知如?何解释,也不确定是谁之过,是穆明方?还是晏南舟,亦或其实是她自?己,只?是心中?懊悔不已,忙垂下眼?眸,哑着声道歉,“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闻言,袁茵茵眼?眶中?的泪终是忍不住掉落下来,她死死咬住唇不泄露一点哭声,因为她明白,她师兄没了,也没人会在乎她哭的难过,也不想哭哭啼啼,让她师兄黄泉路上走的不安心。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灰头土脸的爬起来,上半身弯的很低,将赵是安小心翼翼背在身后,起身时?有些?费力,纪长宁忙上前帮忙,被?袁茵茵瞪了一眼?,呆在了原地,那双眼?中?,满是恨意。
直到袁茵茵走出一段距离,纪长宁跪坐在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小道,长长叹了口气。
来时?是蒙蒙亮的天,回时?亦是蒙蒙亮的天。
不过短短一日,物是人非,生死相隔。
袁茵茵也不知走了多久,双脚都磨出了水泡,嘴唇干燥泛白,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气喘吁吁仰头看着阅微草堂的牌匾,微微侧头望着脑袋垂在颈窝处的赵是安,放轻了声音道:“师兄,我们?到家了。”
檐下未点烛火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好似在回应袁茵茵的话。
赵是安去世的消息没有两日的功夫便传遍了整个木夕镇,他?平日里为人良善,温和有礼,又医治了不少百姓,颇受大家伙喜爱,闻此恶讯,纷纷来到阅微草堂吊唁,一时?之间,哭声喊声响成一片,无人不为之动容。
这两日,袁茵茵听得最多的话便是节哀顺变,她没有哭,只?是平静的跪在棺材旁烧纸,也知道丧事的所有事宜都是纪长宁在张罗,可就是给不出一点回应。
其实袁茵茵心中?清楚,赵是安的死同纪长宁没有任何关系,可总是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她会想,若是纪长宁早些?离开,或是一开始就不救纪长宁,那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人极其奇怪,一旦有一个念头浮现,那所有思绪便会顺着这个念头展开。
她不想恨纪长宁,可又无法?控制自?己所思所想,理智于情感的快要将她分?成两部分?,以至于每时?每刻都头痛欲裂快要疯掉了。
夜色降临,闹哄哄的阅微草堂安静了下来,旁人会因赵是安的逝世而难过叹息,可总归不是至亲,还有各自?生活要过,转身又奔波在柴米油盐中?,空荡荡的院中?挂满了招魂幡,只?余下摇曳的树影,风一吹,盆中?的火星也随之变大,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四周。
屋檐下的白色灯笼在风中?摇晃,连带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也明明灭灭,一道人影遮住了所有的视野,袁茵茵没有回头,只?是往火盆中?丢了几张纸钱。
“我来吧,”纪长宁蹲下身,轻声道:“你去歇一会儿。”
“纪长宁,”袁茵茵的声音有些低,融在风中?,不仔细去听甚至听不清,“你走吧。”
纪长宁抬眸,神情凝重,并未接话,而是捡起一旁的纸钱往火盆中?扔。
袁茵茵停下动作,扭头看向纪长宁,瞧见她脸上未处理的伤痕和苍白的脸色,以及几日未休息而青黑一片的眼底,不由冒出火气,提高了声音大吼,“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
“你师兄让我照顾你,我不能走。”纪长宁面无表情淡然回答。
大口大口喘息的袁茵茵压抑不住暴戾,双眼?通红,嘴唇颤抖,一把抢过纪长宁手中?的纸钱丢在地上,嘶声大吼,“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你为什?么不滚,这里是我家,我恨你,你给我走,你给我走!”
她疯狂推搡着纪长宁,不停地大吼大叫,情绪看着极其不正常,纪长宁没有还手,任由袁茵茵拉扯着自?己,只?是脸色越发苍白,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鲜血渗透了衣衫,血腥味顿时?便扩散开来。
二人推搡拉扯间,袁茵茵不相信撞到了供奉香烛和灵位的桌子?,桌上的东西摇晃起来,白色香烛突然倒下,眼?看便要将要烧到灵位,纪长宁脸色骤变,忙伸手挡住了火焰。
“嘶——”掌心的剑伤被?就还未愈合,又被?烈焰灼烧了一下,疼得她出了一头冷汗,倒吸了口气。
皮肉被?灼烧的独特气味在风中?蔓延,袁茵茵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流着泪呆站在原地,看着纪长宁不顾危险护着赵是安的灵位,那只?手上粘了白色的蜡,混合着红色的软肉和黄色的脓水,看着极其恐怖,可纪长宁却不在意,只?是小心将灵位放好,甚至都没苛责自?己一句。
她眨了眨眼?,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喃喃自?语,“为什?么,你明明答应过我,你答应我会救我师兄的,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不想恨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想要我师兄回来。”
“茵茵,”纪长宁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藏在身后,缓缓走近,轻轻替哭的泣不成声的姑娘擦掉眼?泪,轻声安抚,“赵是安的死我难辞其咎,但你信我,我一定会替他?报仇,用尽我毕生所学,将凶手碎尸万段,我以我的剑起誓。”
袁茵茵看着纪长宁,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信你。”
说罢,转身离开。
纪长宁站在原地,任由自?己的身影在夜色中?被?拉的细长,直到手上的疼痛传来,才令她清醒,抿着唇回到灵堂,点了三炷香,插好后退后几步。
她看着赵是安的灵位,周遭昏暗漆黑,阴风阵阵,可她并不觉得恐怖,只?是感到无边的孤寂,哑着声唤了句,“赵是安……”
刚出声,她发现声音沙哑的难听,只?好垂眸蹲在一旁往火盆中?丢纸钱,火星一接触到纸张立刻便燃了起来,跳动的火光照射在纪长宁脸上,她愣愣的看着,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火焰熄灭,周遭橘黄色的火光再次消散,也无人知晓她要说什?么。
天彻底黑了下来,飘下了鹅毛大雪,转眼?便在青瓦树梢上铺了一层,家家户户亮起了烛火,饭菜的香味从窗棂中?飞出,炊烟缭缭,是这雪夜中?的一抹温暖。
雪越下越大,鞋底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人归家心切,脚步匆匆,被?黑夜中?一个人影绊了个踉跄,忙提高手中?的灯笼往前照明,瞧见?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人躺在路中?间,身上盖了薄薄一层雪,也不知是死是活,啐了口唾沫,不悦的咒骂起来,“哪儿来的乞丐,要死也别死在这儿啊,挡了老子?的路。”
他?怒气冲冲给了那身上满是脏污的人影一脚,听见?一声闷哼声,这才骂骂咧咧走远。
人一走,瘫在地上的乞丐十指动了动,露出杂乱头发后一双在黑夜中?也明亮的双眸,他?看着漫天纷飞的雪花,看着一个人影拿着剑缓缓走来,蹲下身担忧问,“莫要怕,我陪着你。”
“师姐……”他?哑着声轻唤了句。
发着光的人影对他?浅浅一笑,一如?当?年还在山间陵时?的那般。
心魔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模样,可晏南舟舍不得剔除心魔了,因为只?有这时?候,纪长宁看向他?的眼?中?,没有恨意和厌恶,只?有万千情意。
他?躺在冰凉的雪地中?,如?置一片暖阳中?。
第112章第一百一十二回
赵是安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没那么多繁琐的杂事,尸首停在?灵堂没多久便下了葬,下葬那天,袁茵茵险些哭晕过去,她死死抱住棺材,大声呼喊着师兄,无不令人为之动容,不少妇人没忍住用袖子?抹掉眼?尾的泪水,上?前搀扶着她。
纪长宁没有哭,只是在?一旁看着,面色淡然?,瞧不出悲喜,只是等所有人离开后一个人在?赵是安的坟前站了许久,久到头顶和肩膀都?积了雪,远远看着,像是一座冰雕。
冰雕动了动僵硬的脚,那些积雪唰唰落了下来,她有些缓慢的走了几步,随后拔出同悲剑,割断一小节长发,左右瞧了瞧,扯下挂在?树上?的幡布一角,手指灵活将头发编好。
随后又半蹲下身,用剑刃在?墓碑旁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将编好的碎发放在?坑里,再仔细填好土,用手拍了拍。
“这是驱魔结,这样蛇虫鼠蚁便不会靠近你?了,”纪长宁压实土壤轻声说着话,“底下有些黑,你?莫怕,我会陪着你?的。”
风声吹过,树影摇曳,发出沙沙作响的动静,好似有人在?回应她的话。
“赵是安,若是你?恨我就好了。”纪长宁的语气没有过多情绪,极其平静的说完这句话。
她心中当真是这般想的,若是赵是安像袁茵茵那般恨自己?,那她不会如此茫然?和无措,至少恨意可以弥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情意不行,情深义重,最难偿还,她不知该如何才能将这份情还给赵是安,更莫说这里面还有一条命。
懊悔,悲伤,自责,种种情绪充斥在?纪长宁的脑海中,可她无能为力,她清晰的明白同天道相比,同命运相争,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不能憾天,不能动地,甚至连身边之人都?护不住。
寂寥的山间起了风,树叶沙沙作响,被雪层压弯了腰的枝叶上?颤颤巍巍,随后堆积的积雪唰唰落了下来,在?她身侧堆积成了一个小山堆,连赵是安的墓碑上?都?盖了些许积雪。
纪长宁用指腹排干净了墓碑上?的积雪,积雪融化打湿了袖子?,她并未在?意,而是叹了口?气,“赵是安,我要走了,等下次我再来看你?。”
说罢,纪长宁起身最后垂眸看了眼?墓碑,转身离开。
回阅微草堂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巷子?,隔的远远的纪长宁便听见前方传来几道争吵的声音:
“你?这泼皮,腌臜玩意,居然?敢伤我儿?,我今天就要你?好看!把你?剁碎了拿去喂狗!”妇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歇斯底里的狂怒,声音能传遍整个巷道,混合着一道孩童尖锐的哭声,吵得人头疼欲裂。
“这乞丐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不吃不喝,怕是死了啊。”旁边的男子?有些担忧地问。
话音落下便有人回答了,“我昨日还瞧见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别是个傻的吧。”
“我管他傻的痴的,伤了我儿?,我定不会放过他!”一开始说话的妇人再次大吼大叫着。
人群中也看了前因后果的,闻言不由得出声反驳,“我瞧着明明是你?儿?子?拿石子?砸人家,说人家是狗,踢别人时自己?绊倒的,怎怨旁人。”
“赵家婶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儿?子?顽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伙都?知道,前几日还把我晒的辣子?豆子?打翻了。”
“放你?娘的狗屁!老娘撕烂你?的嘴!”
两人争吵起来,又混合着七嘴八舌的劝架声,还有各种各样的说话声,跟集市叫卖一样热闹,听不出到底说了些什么,也就无人注意到瘫倒在?角落中的人影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趁着局面混乱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动,直至走出人群。
他头发由于打结,结成一缕一缕的,披散在?脑后,遮住了面容,身上?满是血渍干涸留下的印记,混合着尘土杂草,瞧着极其狼狈,好在?是天冷,身上?并未传来什么奇怪的味道,可这副模样站在?人群中,依旧会让人避之不及。
许是伤势未愈的缘故,他需要扶着墙壁,走的极慢,一小段距离后身上?的伤口?裂开,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随后似有所感?缓缓抬头,和站在?前方的纪长宁对?上?视线,巷子?狭窄,声音吵杂,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织,最终,是晏南舟先移开目光。
纪长宁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衫,执剑站在?那儿?,未施粉黛的脸也是苍白,显得头发格外漆黑,以及眼尾留下的一抹红,整个人好看至极,令人不由得自惭形愧。
晏南舟不愿自己这副模样被纪长宁看着,他这几日哪儿?也没去,就守在?阅微草堂四周,一是为了等身上?的伤势自愈,二是为了送赵是安一程,剩下的便是那无法诉说的私心。
身上?的伤未及时处理,疼得他四肢酸疼,稍稍一动便感到五脏六肺都?疼痛难忍,强忍着痛意走到这儿已是不易,连着几日露天席地,自然?也无心收拾,才落得这般。
他知道纪长宁不想看见自己,所以刻意避开,小心翼翼,未曾想还是会撞上?,忙垂下眼眸侧身避开,半点不敢直视纪长宁,狼狈,羞愧,以及自卑,是他最不愿被纪长宁窥探到的一面。
纪长宁是听见吵闹过来的,未想到争吵的源头是因为一个乞丐,那人浑身脏兮兮的,弓着背低垂着脑袋,显得局促不安,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的看不出本?来模样,莫名让人觉得可怜。
众生?皆苦,无人能渡,纪长宁自身难保,管不了旁人的悲惨命运,她收回视线快步走过,可路过这乞丐身旁时,那人不知为何更加紧张身形一僵,头垂得越低。
晏南舟呼吸急促,生?怕纪长宁认出自己?,不由屏住了呼吸。
“轱辘轱辘——”
几枚铜钱落在?了晏南舟脚边,他伸手捡起,猛地抬头望去,只能瞧见纪长宁渐行渐远的背影,融入还在?争吵的人群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紧紧将那几枚铜钱握紧在?手中,晏南舟嘴角露出个苦笑,他的师姐就是这般,什么都?不说,瞧着冷漠至极,毫不关心,实际比谁都?心软,庇护弱者,关心他人,就连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都?能给予善意,从不奢求回报。
曾几何时,他也是拥有这份关心的,可造化弄人,世?事无常,将思绪收了回来,晏南舟站起身扶着墙壁缓缓走出巷子?,将那些声音抛在?身后,背影显得孤寂可怜,与这世?间所有热闹无关。
入了冬后,天越发的冷了,其中位于最北的封魔渊更是风雪漫天,狂风怒吼,那呼啸而过的风声发出极大的声响,令人感?叹大自然?的恐怖。
噬日楼处在?封魔渊的最深处的生?死道,一个终年不见阳光,阴暗至极的地方,除了一些因心魔引诱而入魔的修士凡人外,这里还有不少自幼生?于此,长于此的臣民,朱厌便是其中之一。
他自幼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长大,时刻要提高戒备,生?怕一个疏忽便会丢了性命,一路走来,皆是白骨和鲜血铺成的路,见识过太多手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为了魔力将亲女练成炉鼎的戏码,自是明白,想要活着,只有变强,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活下去。
等杀了无数人,手中染上?鲜血,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的位置,无视天地规则,随心所欲,意欲颠覆整个天地,开创一个魔修为尊的天地,将黑白打乱,让善恶重组,成为这古往今来第一人。
当年那战他败于仙门百家之下,不得不得退后封魔渊,也正?因为这个,朱厌才足以窥探到封魔渊真正?的秘密,那是一方魔眼?。
魔眼?是封魔渊中心一深不见底的漩涡,正?因为这个魔眼?,才能庇佑封魔渊百年来不被仙门百家轻易攻陷,那是封魔渊所有充沛魔力的来源,亦是所有魔修痛苦的根源。
翻遍了藏书,他才从一本?古籍中得知,这个魔眼?以魔修的怨念和欲望为食,欲念越多,它能释放的魔力也就越多,滋生?出杀戮,残暴,黑暗和冷血,成为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换言说,他们?不过是这个魔眼?的养料罢了,直至被魔眼?一点点吞噬掉,变成一抹灰尘。
朱厌心高气傲,怎会甘心受此物影响,可无论如何皆无法除掉这个魔眼?,相反,魔眼?还会释放一种诡异的黑雾,这黑雾似有生?命力一般,可随意吸食妖魔修士亦或是凡人的怨念,力量逐渐增大,无法控制。
平心而论,朱厌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人,那些凡人是死是活同他有何干系,可这魔眼?实在?古怪,若是放任不管,只怕噬日楼会第一个遭殃,多年辛苦毁于一旦,朱厌怎会甘心,他是想成为着天地主?宰,可不受控制的力量不一定是福报。也可能是祸患。
于是他一边用自身魔气滋养着这些黑雾,使得他们?出不了封魔渊,无法汲取旁人怨念来提升能力,一边寻找解决这魔眼?的办法,而晏南舟体内的神骨便是他最后的办法。
他站在?高台之上?,眺望着漆黑旋转的魔眼?,风雪迎面吹来,落在?了头顶和衣衫上?,他看的极其认真,似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雾气窥探这背后隐藏的真实。
“哒——”脚步声响起。
人未至,一股独特的檀香便顺着风钻进了朱厌鼻中,他未回头,只是阴阳怪气道:“佛子?今日不在?房中诵经,还有闲情逸致闲逛?”
了尘走近,同人并肩而立,任由狂风吹起白金色的袈裟,他身处魔窟,可面上?无悲无喜,似寺庙中的雕塑那般,看不出一点表情,也学?着朱厌的模样,盯着那漂浮在?空中的魔眼?瞧,两人都?未出声,好一会儿?后,才听了尘问:“听闻右护法受了重伤。”
“你?是想问何人伤的他?”朱厌用余光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然?后到这抹目光,了尘也扭过头,目光漆黑平静,也不接话,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朱厌。
“呵,”朱厌嗤笑一声,“你?放心吧,不是魏娇娇,魏娇娇可没这个能耐。”
闻言,了尘皱了皱眉,眉眼?间是被拆穿的不悦。
“当年你?宁愿死在?悟禅山都?不愿意来封魔渊,怎的魏娇娇同你?说了什么,你?就同意来封魔渊了?”
了尘眼?睑轻眨,思绪不由自主?飘散,恍惚间又看见那妖娆妩媚的女子?为他撑起一把伞,陪着他一路爬到了悟禅山的山门外。
那日下着暴雨,被落在?身上?犹如针扎般刺痛,生?变得毫无意义,他望着天发呆,对?周遭一切毫不关心,只觉得人生?之苦,令人疲惫,
这时,魏娇娇丢掉油伞面对?着自己?蹲下,被雨水冲刷掉的脂粉露出一张略显稚嫩的轮廓,她说:“大师,你?的佛不要你?了,不如我要你?,可好?”
没有那么多花言巧语,利益相诱,只是了尘贫瘠人生?中最为离经叛道的选择,他来到封魔渊并非堕落,而是去领略众生?百态,寻一条旁人从未走过的路罢了。
见人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朱厌眯着眼?刻意将未尽之语说完,“莫不是,你?对?魏娇娇动了情?”
心口?一沉,了尘瞳孔猛地收紧,抿着唇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冷着脸回答,“色欲皆是空欲,皮相皆是假像,我二人之间并未有私情。”
“是与否,怕是只有你?自己?清楚。”朱厌若有所思看向了尘。
后者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三分?,“同你?有何干系?”
“你?如今好歹是我噬日楼的佛子?,若是同一个叛徒纠缠不清,怕是难以服众,更何况,”朱厌停顿片刻,含笑直视了尘,戏谑道:“我怎么说,也是你?舅舅。”
话音落下,了尘愠怒,拂袖离开。
朱厌嗤笑了两声,又收回视线看向空中的魔眼?,喃喃自语,“又变多了啊。”
黑雾在?空中翻腾旋转,层层叠叠,连前方都?充满着未知,无人知晓命运的走向,该去往何方。
第113章第一百一十三回
自从赵是安入土为安后,袁茵茵便搬到赵是安的?那间房,她每日?都要去替镇里的?乡亲瞧病,刻意早出晚归同纪长宁错开时间,以至于两人连着?几日?都未碰见过。
原本?热闹的?阅微草堂如今只剩下纪长宁一人,周遭过于安静,连被积雪压弯的?枝头上雪层滑落下来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纪长宁现在屋檐下看着?院中飘雪,莫名觉得有些茫然?和寂寥,她知道袁茵茵因为赵是安的?死气恼,于公?无私,都不?应继续待在阅微草堂,许是离开还能让袁茵茵开心?。
可若是自己走了,袁茵茵孤身一人受人欺辱怎么办?她性子随心?,遇见事也没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岂不?孤单?外出采药遇见妖魔又该如何?
一桩桩,一件件,纪长宁想了无数个会发生的?可能,怕自己对不?起赵是安临终遗愿,死皮赖脸留了下来,可以后呢?以后也因一句请求困守于此?
对此,纪长宁自是不?愿意,她之所以没有回万象宗,便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困于阅微草堂同困于万象宗并无太多不?同,依旧无法掌控自我命运,她不?愿这般。
但眼前局势是一个死局,在她想到破局之法前,留在阅微草堂是最?合适的?选择。
起了风,雪飘落在了脚边,纪长宁伸出手,雪花落在手心?,眨眼被体温融化成?水,她仰头看了眼昏暗的?天,有些不?放心?,回屋拿了两把伞,撑起其中一把走出门,站在街口等袁茵茵。
周遭都是行?色匆匆顺着?风雪而归的?行?人,只有她逆着?风雪而去,撑着?伞站在雪地中,眺望着?前方,时间逐渐流逝,行?人越来越少,连路边的?小贩也收拾整理?好摊位,奔向来接自己的?妻子,整个天地突然?间就安静下来,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纪长宁自己。
袁茵茵背着?药箱走近,看见的?就是身着?蓝色素色衣衫的?女主撑伞站在雪中的?景色,夜色朦胧,她身后是白茫茫飘雪,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烛火,显得她一人站在那儿?的?消瘦身影有些孤单。
她不?由得思考,自己是真的?恨纪长宁吗?
可这个问题注定寻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即便自己再?如何气恼不?满,可等情绪冷却?后,她会发现,与其说恨纪长宁,不?如说是恨自己,在自己沉浸师兄于去世的?难过中时,亲眼看见赵是安死在自己眼前的?纪长宁,心?中不?见得比自己好受。
可这人什么也不?说,忍受着?自己的?无理?取闹,每个夜里,房中的?烛火都会亮至天明,将一个相识不?过一年的?人的?遗言牢记于心?。
袁茵茵不?懂,却?又似乎明白,为何师兄会心?悦这人,因为,纪长宁确实同这世间大多数不?同。
就如此刻,她看着?站在雪地中等待自己的?纪长宁,突然?不?知该用何语言表述心?中所想,只是愣愣站在原地。
私有所感,纪长宁转身,正对上袁茵茵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还以为她又要发怒,犹豫了会儿?走上前将伞递过去,张口解释,“雪有些大,我怕你湿了衣衫。”
袁茵茵目光落在那把伞上,突然?觉得这些日?子的?无理?取闹和剑拔弩张,都在这一刻,在这个雪夜得到缓和,她低着?头想了许多,想自己虽是不?幸,可纪长宁又何其无辜,于是伸手接过拿把伞,声音很低,“有劳。”
说罢,二人撑伞并肩而行?。
回了阅微草堂后,袁茵茵开了一坛酒,她看着?纪长宁一边斟酒一边语气平静道:“我记得这酒是初春时我师兄酿的?,我当时一直记着?,老?想偷摸挖出来尝个鲜,被他好生训了一顿,他说:等来年桃花开时就可以挖出来喝,若是被他知晓我挖了出来,怕是又要骂我一顿了。”
话音落下,袁茵茵没忍住笑出了声。
纪长宁未出声,只是默默的?听?着?,听?着?袁茵茵说少时打雷,赵是安会替她捂着?耳朵,说那是天上的?神仙在放爆竹;
说同其他医馆吵架时,旁人总说自己性子火爆不?好惹,赵是安会咬着?牙同人家大打出手,被打的?鼻青脸肿还不?忘安慰自己;
说她其实说过无数次让赵是安将自己赶走,毕竟来历不?明之人总归不?安全,莫说还废药材,可赵是安会叹了口气教导她,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
每一句话都围绕着?赵是安,在袁茵茵的?追忆里,赵是安老?实,纯朴,甚至还有些傻的?模样逐渐清晰起来,纪长宁眼神一暗,仰头饮尽了一杯酒。
这是自那日后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坐下聊天,没有嘲讽了怒吼,有的?只是对于对一个人逝世的?悲痛。
几杯酒下了肚,袁茵茵明显多了几分醉意,她双眼迷离,脸颊飞上一抹红霞,说话间还打了个酒嗝,“纪长宁,我其实不?讨厌你,我只是嫉妒你。”
同这人一脸醉意相比,纪长宁也是清明许多,她把玩着?酒杯,闻言抬眸望着?对面这人,眼中带着?点不?解和疑惑。
“嗝,”袁茵茵又打了个酒嗝,扳着?手指开始数,“你长的?好看,又不?会随便发脾气,有没有修为都这般厉害,没了修为也不会自怨自艾,而是努力变强,同你相比我半点没有优势,无怪乎我师兄心?悦你,我只会给他惹麻烦,他许是早就嫌我烦了,这才去了我寻不到的地方。”
越说到后面,袁茵茵情绪越低落,眼睛一红,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纪长宁用指腹轻点杯身,一直等袁茵茵说完才开口,“茵茵,你觉得桃花好看吗?”
袁茵茵虽不?明白纪长宁为何要这么问,还是点了点头,应答,“好看。”
“那院里前几日?才开的?梅花好看吗?”
“也好看。”袁茵茵想了想还是回答。
“既然?都好看,那又为何要执着?于桃花的?花瓣长于梅花这最?无关紧要的?一点呢?桃花喜光,梅花耐寒,桃花淡雅,梅花浓郁,她们各有特点,不?应混为一谈,而应独自绽放。”
闻言,袁茵茵眨了眨眼,好像明白纪长宁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心?头一股暖流涌过,趴在桌上,又没头没尾的?问了句,“我突然?觉着?,你与我师兄在一块儿?,也没那般难以接受,所以,你当真对我师兄无意?一刻也没有?”
纪长宁未说话,只是拎起酒壶往杯中倒了一杯酒,垂着?眼眸在想,对赵是安有赞赏,感激,钦佩,唯独没有爱慕,也许会有片刻的?悸动,但那并不?代表情爱,毕竟无论是谁将一颗真心?小心?翼翼捧到你面前,都难以做到无动于衷,是人便渴望被爱,她并非顽石,自然?也不?例外。
但好在,吃过一次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断然?不?敢再?轻易去接触情爱之事了。
无声已然?说明一切,二人皆心?知肚明,并未继续,袁茵茵只是将下巴枕在双手相叠的?手背上,说话时,下巴还会一动一动的?,“那晏南舟呢?”
手一歪,酒溅出去些许,滴落在桌子上,纪长宁抬眸看着?面前这人,又听?她继续道:“他心?悦你,那你呢?你心?悦他吗?”
将杯子放下,纪长宁犹豫了会儿?还是询问,“为何会觉得想?”
“那些人想杀他,明知有危险他还愿意自投罗网,总不?会是为了我师兄吧。”袁茵茵解释。
抿着?唇思索了会儿?,可能是因为袁茵茵不?知道她的?过去,也可能是太多困扰萦绕心?头,亦或是多饮了几杯酒,酒气上头,纪长宁当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曾经?。”
“啊?”
“我曾经?心?悦过他。”虽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心?动,但否认发生的?事实其实并无多大必要。
“那你们……”袁茵茵欲言又止,像是不?知该问不?该问。
纪长宁拿起酒杯垂眸看了眼倒影在酒液中模糊不?清的?画面,语气平静的?回答,“他有意中人。”
“可他看你的?眼神……”袁茵茵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的?杯子都抖了抖,她不?知想了些什么,怒不?可遏,咬牙切齿怒吼,“我明白了,用情不?专,负心?薄情,当真不?是个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正好听?见她对晏南舟的?这番评价,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极其认同的?点头,“说的?没错,确实不?是个东西。”
“这种人不?值得为他难过,来喝酒,咱们不?论其他,一醉方休!”
“铛。”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随着?烛火的?摇晃,影子也随之跳动起来。
酒过三巡,窗外肆虐的?风雪平静下来,袁茵茵醉的?分不?清今夕是何夕,趴在桌上一身的?酒气,眼神迷离,摇晃着?手中的?空酒杯嘟囔,“酒呢,喝啊,继续喝啊!”
清醒时不?消停,醉了也格外闹腾,纪长宁虽也有了点醉意,但意识尚且清醒,眼见袁茵茵要滚下桌去,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小心?翼翼放在自己床上。
“师兄,师兄……”
床上的?人发出梦呓,眼泪顺着?眼尾流下,在漆黑的?夜里泛着?光。
纪长宁用指腹抹掉,她替人盖好被子轻声道:“睡一觉吧,睡醒了就好了。”
哭泣声渐渐归于平静,纪长宁这才转身拎起桌上的?还剩一半的?酒坛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风雪虽停,可吹打在脸上的?冷意依然?刺骨冰冷,整个天地被白雪笼罩,入眼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在白色的?映衬下,整个夜色也变得明亮起来。
她站在屋檐下望着?院中的?那颗樟树,高举着?酒坛仰头喝了口酒,酒入喉肠,驱散一身的?寒气,带来了滚烫的?灼热感,她走出檐下脚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后轻轻一跃,飞上了屋顶,掌风一震,屋顶楼的?积雪便唰唰落了下去,空出了一小块儿?空地。
纪长宁一个人坐在屋顶眺望着?远方,背对着?被白雪覆盖的?木夕镇,披着?白色斗篷,仿佛与周遭的?雪景融为一体,明明天气严寒,冷风吹拂,可她喝着?酒却?搞不?到丝毫寒意,反倒是脑袋清晰明了,足以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理?清楚。
先是任泽发难,然?后被自己喝晏南舟联手击杀,再?是晏南舟眼睛复明,认出自己,接着?是穆明方以赵是安要挟,晏南舟受心?魔控制,再?到最?后,赵是安为救自己而死,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一场梦那般,充满着?不?真实感。
直到这一刻,纪长宁方才能够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
首先是晏南舟的?神骨,仙门的?人要神骨是为了飞升上界,不?老?不?死,增进修为,那噬日?楼呢?也是为了飞升?可仙魔的?力量相斥,神骨对魔修来说,不?见得有用,但他们依旧步步紧逼,意欲为何?
其次是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那个衣着?奇怪却?异常熟悉的?妇人,还有梦中那个同自己模样相同的?女子,以及出现在幼时自己口中的?系统,男主等奇怪的?话语。
最?后是崇吾,薛云阳死后自己丢失的?记忆,以及在封魔渊昏厥过去后发生的?一切,虽没有证据证明,但纪长宁隐约觉得,定是同崇吾有关系。
被万魔吞噬,意识消散时,纪长宁清楚的?听?到了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急迫和担忧,却?不?是崇吾,听?着?,有些像晏南舟。
可晏南舟那时,应在孟晚身边啊。
纪长宁感觉眼前满是迷雾,层层叠叠笼罩着?天地。她明明看见了,却?寻不?到入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迷雾包围,无计可施。
思绪翻涌,乱成?一团,却?没有一点头绪,只能皱着?眉饮酒,等纪长宁意识到自己醉了时,酒坛便见了底,她看着?四周的?景物出现重?影,天旋地转,连院中的?那颗樟树都便变成?了好几颗,忙闭着?眼摇了摇头。
凭心?而论,纪长宁酒量并不?算差,可也不?知赵是安这坛酒中加了什么药草,后劲极大,她感觉身上一股热气直往头顶涌,连眼睛和脸颊都变得通红,忙撑着?屋脊站起身来,身形摇摇晃晃的?,脚步有些踉跄
她意识混沌,脑子不?大清楚,只感觉心?跳动时牵扯着?太阳穴,发出嗡嗡的?声响,吐出的?呼吸都染上灼热的?温度。
起了风,吹在身上,冷的?纪长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着?离开,可初冬的?屋顶结了冰,才行?两步,整个人便失了重?心?往下倒去,连带着?脚边的?酒坛也顺着?石瓦,轱辘轱辘滚落下去。
衣衫下垂,发丝飞扬,重?心?下落的?感觉不?大好受,从屋顶到地面的?距离被无限拉长,纪长宁看了眼越来越远的?屋顶,不?由想:要是就这么摔死了,其实也挺好的?。
这么想着?,她闭上了眼,准备迎接落地的?痛。
“咻——”一个人影飞快跃来。
风势变大,随后,“砰——”一声,酒坛落地,应声而碎,碎片飞落在四周,里头还盛了些许酒液,在夜色中泛着?水光。
周遭归于平静,树枝沙沙作响,甚至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妻子的?训斥声。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发生,而是被人扶着?腰落下,等落地后,环在腰间的?那只手立刻收了回去。
纪长宁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沧桑的?容颜,下巴上长了胡须,双眸满是血丝,瞧着?没有一点人气,浑身充满着?颓废和悲丧的?气质。
酒纪长宁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人看了好一会儿?,冷着?脸,看不?出喜怒,直看得后者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晏南舟?”纪长宁出声了。
她的?声音有些飘,远没有平日?里清晰,可晏南舟慌乱不?已,自是没注意到细微的?不?同,而是大脑飞快旋转,想着?该如何解释自己突然?出现。
“你不?是应该在青霄峰陪着?小师叔吗?怎会来山间陵?”纪长宁语气充满着?不?解。
晏南舟皱了皱眉,又听?怀里的?人继续道:“她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在不?归之地若是没有她,你怕是凶多吉少了。”
直到听?到这儿?,晏南舟终于明白过来,纪长宁喝醉了,记忆出现了偏差,意识混沌间以为这是山间陵。
思绪翻涌,晏南舟想到了纪长宁所说是什么,是从不?归之地出来后,孟晚为了救自己挡下受了伤的?事,可他当时日?夜守在青霄峰,从未去过山间陵,明明困惑不?解,却?还是顺着?纪长宁的?话往下,“她没事,我来看看你。”
纪长宁醉意朦胧,闻言轻声道:“我的?伤势不?碍事的?,你莫要担心?。”
“你受伤了?”晏南舟讶异至极。
当时从不?归之地出来,孟晚气息微弱,他慌乱不?已,自是没有注意到纪长宁受了伤,直到听?见纪长宁提及此事,他才心?口一阵酸疼。
在师姐身受重?伤无人照拂时,他在担心?另一个女子,会不?会觉得药苦。
明明平时只要纪长宁任何一点动静,自己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可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为什么会被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占据全部心?神?为什么没有发现过异常?
从未注意,从未关心?,怪不?得自己说心?悦她时,她会觉得如此可笑,张口就来的?情意确实不?值得相信。
晏南舟眼睛变得通红,嘴唇颤抖,眉头微皱,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了,哑着?声道:“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纪长宁脑袋昏沉沉的?,感觉眼皮也很重?,头也很痛,连视线都变得模糊,可看见晏南舟这副神情,依旧觉得心?口不?大好受,似有异物堵塞其中,也不?知晏南舟为何道歉,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小师叔救了你,你照顾她也是应该,你呢?伤势可有好转?”
只是简单的?一句关心?,可晏南舟终究控制不?住情意,一把攥紧纪长宁的?手腕将人拉入怀中。
夜深寒风冷,可晏南舟的?温度却?有些烫,肢体相接时,那抹温度透过手腕传递到身上,烫的?纪长宁心?跳莫名加快,还未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压了下来,紧紧按住后腰将她揽入怀中,那一刻,躁动的?心?慌乱不?已。
二人相拥,身影倒映在地上,看着?亲密无间,纪长宁并未推开,只是浑身因酒气而显得有些酸软,脑袋中像盛满了水,晃的?她头晕眼花,可还是察觉到面前这人情绪不?对,放轻了声音询问,“怎么了?”
“师姐,”耳侧响起晏南舟沙哑低沉的?声音,“我好难受啊。”
“是不?是伤口裂开了?”纪长宁神情担忧,欲查看却?依旧被牢牢抱住,无奈道:“你不?放开我,我怎么帮你看伤?”
“我没事,”晏南舟的?声音极底,不?仔细听?什么听?不?清,“师姐,我以后哪儿?都不?去了,就陪着?你在山间陵赏月练剑,只有我和你,可好?”
“青霄峰也不?去了?”
“不?去了,”晏南舟埋在纪长宁肩头的?脑袋摇了摇,声音沉闷,“哪儿?都不?去了,我怕一转身你就不?见了。”
“怎么会呢,”酒气逼人,困意袭来,眼睛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连声音都低了下去,“我一直都在,哪儿?也不?去。”
声音消散,只余下风声。
晏南舟微微侧眸看着?睡着?的?纪长宁,没有厌恶和漠视,也没有针锋相对,有的?只是平静祥和,令人有些恍惚,似觉得如梦境一般不?敢呼吸,手臂环过肩胛骨轻轻将人抱了起来,踩着?细碎的?雪地走进了之前住的?那间屋里。
屋里没点灯,光线有些暗,因为好些日?子没人住的?原因,显得有些冷清,晏南舟放轻了动作将纪长宁放在床铺上,轻轻盖上被子。
他没动,就这么坐在床边垂眸望着?纪长宁的?睡颜,
各种画面从脑海中闪现,最?终停留在二人初次相见时的?那一刻。
也是一个满天飞雪的?季节,被困许久,呼吸微弱,意识消亡,本?以为快要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尸坑中,连祈求神佛都无动于衷,绝望和悲哀笼罩着?自己,以至于纪长宁出现那一刻,无疑神祇降临。
崇拜,敬仰,钦慕,依赖。
明明一开始,师姐在自己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却?变成?了这个局面,晏南舟能明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有一股神秘在引领所有事物前进,像是一条无法更改的?既定路线。
心?态改变,言不?由衷,可这并非他所愿,他越来越茫然?,不?知晓自己到底是谁,又是为何存在,未来还如何抉择,若是连自我意识都无法控制,言行?举止皆是早已安排,那还能算作一个人吗?
晏南舟眼神一暗,不?由伸出手替纪长宁撩去额前的?碎发,指尖从发丝中穿过,缠绵缱绻,依依不?舍,指腹划过耳垂,带来一丝暖意,又沿着?下颌落在唇边,带着?点试探和犹豫。
突然?间,睡梦中的?纪长宁转了头,微张的?唇不?偏不?倚将那只修长的?手指含住,虽只有一个指节,可指尖被温暖包裹着?,许是因为酒液的?缘故,有些灼热,犹如落入了暖玉之中,随后,一个柔软的?物体略过,带来些许湿润的?触感,酥麻感从指腹朝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突然?意识到是什么,晏南舟的?脸颊在黑夜中变红,瞳孔放大,猛地抽出手退后两步,他感觉整个人被热气蒸腾着?,眼眸泛着?光,若是亮些定能看出他像被煮熟的?虾那般红,有些局促不?安。
垂眸看了眼带着?水渍的?指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抿着?唇思索了许久,才逼着?自己去忘却?那个触感,握紧了拳,又再?次坐回原处。
看了许久,突然?闭眼低下头凑近,二人身影相叠,呼吸交织,形成?一个暧昧的?距离,睡着?的?人意识朦胧,醒着?的?人心?神不?宁,眼见将要落下一吻时,晏南舟突然?停了下来,缓缓睁眼,双眸倒映着?纪长宁的?脸,含情脉脉,情意万千。
最?终,那一吻并未落下来,他只是撩起纪长宁的?发丝,轻轻落下一吻,哑着?声道:“师姐,愿你所愿皆成?。”
人都渴望和心?悦之人有亲密接触,晏南舟也不?例外,虽会羞赫窘迫,却?更多是欣喜和激动,可他克己守礼,不?愿趁人之危,更不?愿唐突了纪长宁,那是对这份情意的?自贱,也是对心?悦之人的?轻视。
这般想着?,他只是在一旁守着?纪长宁,知道困意袭来,缓缓睡去。
屋中很暗,可并不?寒冷。
夜色散去,天色渐明,昏暗的?光透进屋里,晏南舟是被长剑破风的?声音吵醒的?,他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以至于动作有些迟缓,感知不?到周遭的?危险,沉重?的?眼皮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随后只觉得胸前一痛,同悲剑将他刺穿。
他捂着?伤跌到单膝着?地,煞白着?脸仰头,却?见眼前眉目阴鸷的?纪长宁冷声而言,“我说过,再?看见你,不?会留情。”
嘴唇颤抖,晏南舟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感叹昨日?的?梦醒的?太早。
纪长宁头疼欲裂,满是宿醉的?不?适,皱着?眉又欲出剑时,晏南舟沙哑着?出声了,“我有办法,复活赵是安。”
闻声,她动作一顿,神色讶异。
第114章第一百一十四回
寂寂无声,落针可闻,以至于因?疼痛而?加重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
二人一单膝跪地,一人执剑而?立,脸上神色皆有不同,却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纪长宁承认,她?确实因?为晏南舟这句话而?乱了心神,无疑一刻石子落进了水中,搅动了满池水花,抿着唇沉思。
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剑尖的?血液顺着垂下的?剑身滴落在地上,一直到面前这人受不住痛,低声咳嗽时才出了声,“你……说什么?”
晏南舟有些?想笑,不知是该笑自己的?可悲,还是笑纪长宁的?主动询问,唇角才刚勾起,伤口疼得倒吸了口气?,眉头一皱,胸腔快速起伏,沙哑着声将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有法子复活赵是安。”
这次听得更加清楚,但纪长宁的?眉头皱成川字,脸上神情并不算好看,犹豫了会?儿还是收了剑,将一身杀气?收敛,坐在床沿边,平视着半跪在面前的?晏南舟,语气?淡漠道:“你可知道,我最为讨厌别?人骗我。”
“我自是知道,”晏南舟苦笑了一声,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捂着伤口缓缓起身,起的?有些?快了,他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这模样有些?狼狈,他甚至不敢去?看纪长宁可有嘲笑,只能索性自暴自弃的?坐下,仰着头打量家好咯将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说了出来,“这事该从何说起呢?应该从……我以为你死在封魔渊后?说起。”
这是纪长宁第一次听他提及自己死在封魔渊后?发生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只能垂着眸不语。
纪长宁默不作声的?反应在晏南舟意料之中,他并未觉得难过,而?是自顾自道:“起初,我不相信你死了,知道晚……”
晏南舟停顿下来,抬眸小心翼翼瞥了眼?纪长宁的?反应,见?她?无动于衷,在心中叹了口气?,无奈继续,“直到孟晚说你铭牌上的?灵气?没了,我才确定你当真死了,你死后?,我被仙门百家围剿,他们都想要这块神骨,尤其是古圣,派了很多万象宗的?弟子来抓我,我当时中了计被他抓住,废了点时间才逃脱。”
说到这里,晏南舟突然止口,陷入过往,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并未有话中一笔带过那般轻松。
他虽未仔细说,可纪长宁却从穆明方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出些?许细节,知晓他被古圣豢养着,当成血人放血,其中艰辛痛苦,并未寥寥数语能够囊括的?。
二人都没出声,好一会?儿后?晏南舟才又继续道:“从无量山出来后?,我不知该去?哪儿,想着同悲剑还落在封魔渊,那是你的?佩剑,无论如何也不能丢在哪儿,于是我又去?了封魔渊。”
“你进到封魔渊深处了?”纪长宁忙出声问,试图从晏南舟的?话中找出自己能活下来的?真相。
“没有,”晏南舟却是摇了摇头,“正无计可施时,我遇见?了娇娘子,准确说,是被朱厌追杀的?娇娘子。”
听人这般说,纪长宁抿着唇思索了会?儿,接过话头,“我记得在不归之地时,任泽说她?是叛徒,既已叛出,不应该四处躲藏吗,那她?又为何要冒死回去??”
晏南舟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一个秘密,一个噬日楼鲜为人知的?秘密。”
被这情绪感染,纪长宁的?心跳也不由紧张起来,沉声问,“什么秘密?”
“咳咳咳,”失血过多,晏南舟掩唇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虚弱,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当时被噬日楼的?人追杀,遇见?了我时浑身的?伤口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我本不想多管闲事,谁料她?却突然说,有办法让你活过来,明知可能是假的?,可我仍抱有一丝希望,将她?带出了封魔渊。”
组织者说辞,晏南舟回想着那段记忆,“她?起初本不愿说,想哄骗我带她?离开,我……我用了点手?段,才逼得她?开口。”
晏南舟支吾着说,不愿意将自己阴狠的?一面展现在纪长宁面前,偷偷瞥了人一眼?,见?她?无动于衷,眼?神暗淡无光,声音不由低了下去?,“封魔渊中心有一处漩涡,被那些?魔修称为魔眼?,是整个封魔渊魔气?幻化而?成,以天地间万物怨气?为食,只要人有怨念,魔眼?便会?存在,而?噬日楼就?修建在这魔眼?之下。”
封魔渊对于仙门弟子来说,是个极其诡异危险之地,过于神秘险峻,毫无规则制度,如同一个还未驯化的?蛮荒之地,言行举止皆是随心所欲,踏入那儿的?修士几乎是有去?无回,也就?无人知晓其中究竟是何模样。
这百多年间来,唯一踏入封魔渊还毫发无损的人,是那位传说中的?玄翊真君,据说,他前前后后进出封魔渊约有五次,可最后?一次进去?时,再也没有出来过,无人知晓他去?了何处,又是否还活着,只当回了上界。
此事过后?,也在无人提及,直至百年前,朱厌在封魔渊创建了噬日楼,统管所有魔修,掀起仙门和魔修的?一场战争。
如今听晏南舟说起,那魔眼怕是没那般简单。
果不其然,晏南舟下一句话便坐实纪长宁的?猜测,“那魔眼?中,有玄翊真君留下的天地灵宝,能令人死而?复生。”
话音落下,纪长宁的?眉头紧锁,神情凝重,掀起眼?帘瞥了人一眼?,冷冷道:“娇娘子如何得知?”
“朱厌房中的?古籍被她?偷走了,里头就?记录了此事。”
“书呢?”
“在娇娘子那儿,”晏南舟看出纪长宁的?怀疑和犹豫,轻声道:“师姐,我没有必要编个故事来哄骗你,这些?事当真是娇娘子同我说的?,当时,她?命在我手?上也不敢说谎,更莫说朱厌一直没停止对她?的?追杀,也是坐实此事为真。”
“即是能令人死而?复生,那你当时为何没有去??”纪长宁皱着眉询问,“你口口声声说想复活我,难不成也只是随口一说。”
晏南舟垂下眸不语,想到之前那几次靠近封魔渊的?中心时,便会?失去?意识昏迷,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阻拦他一探究竟的?行动,仿佛将要发生什么可怕之事。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影响控制着自己,可此事说来过于诡异,且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沉默不做答。
“呵。”纪长宁冷笑了一声,像是再嘲讽晏南舟的?表里不一,“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师姐,”晏南舟知晓今日过了,纪长宁断然是不会?再和自己有任何瓜葛了,有些?急迫道:“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若是不信,我可同你一起去?找娇娘子问个明白,可好?”
他的?急迫、慌乱、不安和害怕,透过那双眼?眸清楚的?传递给纪长宁,令她?有些?心力交瘁,叹了口气?,不解道:“为什么?”
只有三个字,可晏南舟却听明白这话中更深的?含义,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苦,声音低沉轻柔,似情人间的?耳语,“师姐,无论你信我与否,我都从未想过要赵是安死,你怨我,恨我,是我咎由自取,我无话可说,只是莫要不理我,我知你对赵是安的?死心生内疚,这才甘心困于阅微草堂,那我便与你一道还了这份情,让你不受拘束,做你想做之事。”
晏南舟说得光面堂皇,实则有这自己所不能说的?小心思,他知道纪长宁重情念旧,一个薛云阳已是二人心中过不去?的?一道坎,曾经没少因?为这人闹得不愉快,自是不愿意再来一个赵是安。
二人相识近十载,比之大?多数人都要了解对方,莫名觉得喉间一紧,吐出口浊气?,“你走吧。”
“师姐……”晏南舟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紧张,欲再说什么时,被纪长宁抬手?制止。
“我是想救赵是安没错,可此事只是娇娘子片面之词,当不得真,况且……”纪长宁停顿了会?儿无奈道:“况且,我答应过赵是安,要替他照顾茵茵,短期内,我不会?离开。”
闻言,晏南舟低垂着头自语,“若是不让袁茵茵有危险,是不是就?好了。”
“什么?”纪长宁没听清,下意识问。
话音未落,却见?晏南舟五指成爪直直插入自己的?胸前,血肉飞溅,温热的?湿润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愣在原地,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感到震惊,直到痛呼声才令她?清醒过来,忙扶住人,厉声大?吼,“晏南舟!你疯了吗!”
躺在纪长宁臂弯,浑身是血的?晏南舟似不在乎那般,满头大?汗,气?息微弱,却还能露出笑意,眼?神含着情意,将沾满鲜血的?手?伸到纪长宁眼?前,露出掌心中那颗圆形的?珠子,断断续续开口,“这是我三分之一的?心头血……你让袁茵茵服下,即便没有武功和灵力,金丹以下的?修士和妖魔,皆奈何不了她?……”
那双手?还在滴血,将暗红的?心头血塞入纪长宁手?中,甚至指尖都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粘腻的?触感,纪长宁眼?神微动,心中有震惊和讶异,却没有其他悸动,只是哑着声道:“你不必如此的?,你我本可以两清的?。”
晏南舟眼?眶一红,轻轻摇了摇头,“可我不想和你两清。”
“你我走到今天的?地步,再去?纠结对错已然毫无意义,你伤了我,我亦险些?要了你的?命,我捡回来一条命,丢失了太多,亦明白了太多,人生百载,有太多事物可以追寻,至于情爱……晏南舟,”纪长宁以一种无奈平和的?语气?唤了这个名字,一如曾经每次在山间陵教导那般,“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何不放下?”
“若这般简单,世?上又怎会?有真的?多痴男怨女??”晏南舟仰头反呛。
纪长宁叹了口气?,终是明白何为鸡同鸭讲了,她?知道晏南舟偏执固执,敏感至极,应是幼时经历所致,未曾想有朝一日会?这般亲身感知,冷声道:“死不了就?自己疗伤。”
说罢出了屋子,任由晏南舟自生自灭,她?先回了自己屋子,站在门外往里看了眼?,袁茵茵并不在其中,连床褥都叠放整齐,思索了会?儿,纪长宁换下身上带血的?衣衫,随后?去?了赵是安的?屋子,果然在这里找到了袁茵茵。
她?在擦拭摆设和桌椅,每一处角落,每一个物件,屋里没有任何改变,一如赵是安还在时的?模样,连他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开的?页面都没有动过,一边擦拭一边自言自语絮叨着琐事,说不烦心事时,语气?还会?变得气?恼。
纪长宁就?这般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出声,直到袁茵茵起身伸了懒腰,一扭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个,我昨晚喝多了,没出糗吧。”
“没有。”纪长宁摇了摇头。
袁茵茵松了口气?,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我把你床给占了,你昨晚睡得可好,没熬粥包子你吃吗……”
“茵茵,”纪长宁出声打断了袁茵茵的?絮叨,犹豫了会?儿还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我要走了。”
闻言,袁茵茵脚步一顿,背对着纪长宁不知想些?什么,时间流逝变慢,慢到纪长宁有些?不安,正欲开口解释时,袁茵茵将手?背在身后?转身,长发在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扬了扬唇轻笑,“你走吧。”
“你不问?”预料中的?咒骂和怒吼并未出现,纪长宁歪了歪头,感到不解。
“问什么?”袁茵茵反问,“你本来就?要走的?,若不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师兄遗愿留下的?,怕我被欺负,怕我一人孤单,你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既然这时候要走,定是有极其重要之事要去?做,所以我不问。”
纪长宁咬了咬上唇,说不出是何心情,只是将那颗用晏南舟心头血幻化成的?红色药丸递了过去?,“此物可护你平安,待我办完事便会?回来。”
袁茵茵接过,闻到了一股极重的?血腥味,她?知晓是这个药丸中发出的?,并未多问,而?是说起了其他,“你要去?办的?这件事,很危险吗?”
明明可以用谎言掩盖过去?,可纪长宁并未这般,而?是点了点头,“嗯。”
于是,袁茵茵张开手?上前扑进纪长宁怀里,紧紧抱住她?,哑着声道:“纪长宁,我已经没了我师兄,,不想连你也出事,算命的?说我命好定会?长命百岁,我把我的?命数给分你,保佑你一路平安。”
纪长宁眨了眨眼?,思绪翻涌,不由想到:怀里这人,从认识到现在未给她?好脸色看过,冷嘲热讽,毫不掩饰对自己的?讨厌和敌意,她?总是害怕自己抢走赵是安,巴不得自己早些?离开,不够和善,有些?娇纵任性,并不讨人喜欢。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纪长宁去?的?讨厌不起来,眼?中浮现些?许笑意,抬手?回应了这个拥抱,声音极其温柔,“谢谢。”
风吹过,冬日的?冷被心中的?暖意驱散。
纪长宁和晏南舟离开木夕镇那日,漫天飞雪,她?没有灵力,故而?没法御剑,也不愿同晏南舟同乘,眼?见?雪越下越大?,便寻了一个客栈落脚。
他二人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等茶水时,却听一旁两个修士闲谈声传来。
“欸,听说了吗。”
“何事?”
“万象宗的?上任宗主死在自己徒弟剑下后?,这位置空了一年,如今选了一个新宗主。”
“谁啊?”
“好像是……元华峰的?易长老。”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看见?对方眼?中的?讶异。
第115章第一百一十五回
万象宗选出?新宗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可真论起来,却是数日前发生的事。
那日初雪落在山上,落进水中,落在青色的瓦片上,因为雪不?大?,转眼便融化成水,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外头各地已然一脚踏入寒冬,可无量山依旧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皆是茂盛的绿茵,吹来的风都如夏日的温暖,甚至还开了大?片大?片的花。
明明是人间美景,可却无人有心思观赏,纷纷行色匆匆赶到大?殿之外,神情凝重的盯着站在最?上方的古圣。
视线扫视一圈,古圣扶着发白胡须,厉声道?:“今日将各位弟子召集于此,是有一件大?事要交代。”
众人满眼疑惑,可也有聪明的,如江师兄之流,已经猜出?今日这架势是为何了,果不?其然,古圣下一秒便证实?了他的猜测。
“想必大?家也还记得,一年前,万象宗出?了一个弑师叛逃残害同门的叛徒,勾结噬日楼,哄骗我徒儿,接着道?侣大?典,伤我万象宗数百弟子,连上任宗主?,也是死在他的手上,实?乃我万象宗之耻,此人于万象宗有不?共戴天之仇,杀他百遍都不?足以告慰死去的同门。”
一番话说完,底下不?少?弟子群情激愤,眼中冒出?熊熊烈火,恨不?得立刻拔剑去将那叛徒诛杀,唯有一旁的孟晚,情绪有些低落,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任宗主?去后宗主?之位一直空着,经此一役,万象宗需得养精蓄悦无心再重选新宗主?,本尊只好代为管理宗门事务,可却有自知之明,年岁已高,难以胜任这宗主?之位。”丢出?了饵,古圣这才图穷匕见,将自己的真正用意展露出?来。
“如今万象宗也逐渐恢复生机,也新招进了一批弟子,万事万物皆向着新生,宗门也该迎来一次全新的改变,本尊夜不?能寐,唯恐有损万象宗仙门第一宗的名?头,思来想去,也是时候将这代宗主?之位让出?来,为万象宗挑选一位品行端正能够服众的宗主?。”
他说完停顿了片刻,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底下心不?在焉打着哈欠的易上鸢身上,眉头一皱,又移开视线,看向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陈康,二人视线在空中相交,含着只有对方方才知道?的含义。
“诸位!”古圣收回木目光,忽地提高了声音,“按理来说,这宗主?之位传承,当属上任宗主?门中天一峰的弟子最?为合适,可惜东川弟子缘薄,云阳早逝,养了个弑师叛逃的逆徒,本有一个女弟子,也死在那逆徒手中,实?在令人惋惜,故而,只能从其他峰挑选合适人选。”
“论修为能力,入门资历,以及品行为人,本尊门下弟子陈康,却是不?二人选,不?如推举他为新任宗主?,不?知大?家可有异议?”古圣眯着眼,语气严肃凝重的问?。
话音落下,众弟子议论纷纷,却并未觉得讶异,这些日子宗门事务大?多都是陈长老?接受,众人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明白下一任宗主?八成就是元华峰的陈长老?了,这会儿听见消息只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虽说如此,他们也有些惋惜,蓦然想起那位大?师姐,不?由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可惜。
议论声久久不?停,古圣也未出?声,任由万象宗的弟子发出?吵杂的讨论声,只待时机差不?多,才捻须道?:“大?家若是皆无异议,便这么定下,择日再广邀各大?仙门,举行接任大?典……”
“我反对!”
易上鸢垂头下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孟晚猛地抬眸,
其余几位长老?也是神色各异。
人群之外,一道?声音传来,清楚的落在众人耳中,打破了广场上的平静。
众弟子中再次爆发出?议论声,纷纷闻声望去,人群自觉让出?一条路来,连立于高处的古圣也眯了眯眼睛,望着那从人群中走出?来的人影,脸色一沉,语气不?悦的质问?,“宋允书?今日宗门大?会,你身为宗门长老?无故缺席,已是不?合规矩,现在还骚乱大?会,可还将我万象宗的宗规律法放在眼里?明知故犯,这知礼堂长老?一位,看来得另择他人了。”
宋允书越过人群走到人前,微微抬眸看着台阶之上的古圣,先颔首行了礼,不?急不?忙开口认错,“见过师叔,今日宗门大?会子兮来迟,确实?不?符合规矩,待过后也会自行去戒律堂领罚,只是,今日实?在是事出?有因,才姗姗来迟,并未有意为之。”
“哦,是何等大?事竟然能让宋师弟都顾不上参加宗门大会?”一旁的陈康顺着话多问?了句。
听见询问?,宋允书扭头看了眼一旁的陈康,随后轻声道?:“却是大?事,想必各位也听说了,这一年来,没?隔一个月山下便会有人失踪,都是些约十岁左右的幼童,宗内也派遣了不?少?弟子前去查看,未瞧见妖魔踪迹,均是无功而返。”
提及此事,不少弟子都感到气恼,可却无计可施,直到如今依旧没?有眉目,纷纷不解为何宋允书又旧事重提,目光都带了点好奇。
“本毫无头绪,可前几日,我整理存天阁时,却发现……”宋允书停顿下来,瞥了一眼陈康,又看向古圣,才又继续道?:“禁书古籍的禁制被人打开了。”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尤其到听完宋允书最后一句话时,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宗门里有人,看过了禁书!”
“如何肯定是我们宗门的人,说不?准,是外头的邪魔妖道?!”有人发出?了疑问?。
宋允书转过身负手而立扫视众人,无奈笑了笑,“那禁制是老?祖贱宗时所立,寻常人自是无法打开,若此人能这般轻松解开禁制,还将禁书留下做甚?再者说,我上次检查存天阁,是一年前小师妹和……道?侣大?典前,那时禁制并未松动,也就是说,这人是我检查后再去破的禁制,孩童也是在这一年间才陆续失踪的,当真会如此之巧?”
“宋师叔这话是说,破除禁制的是万象宗的弟子?”于尉聪慧,一下子就明白宋允书话中的意思。
“起初,我也不?过是猜测罢了,于是便下了趟山,谁料当真让我查出?了点蛛丝马迹,”宋允书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青色的碎片,高高举起,“此物乃于一失踪孩童屋内拾得,若未猜错,这应是某位内门弟子命牌的碎片,只需将命牌拿出?来对比一番,便可查明真相。”
弟子们人心惶惶,一时之间无人有出?声,最?终,于尉站了出?来,将命牌掏出?,只见完整无缺,便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见状,其他内门弟子也不?得不?将自己的命牌掏出?来,连各峰的亲传弟子也无例外,一一扫过没?有一块缺了一角。
宋允书皱了皱眉,神情也有些复杂。
“差不?多行了,”古圣冷着脸,隐约动了怒火,“还要再继续胡闹到什么时候,退下!”
“哈啊——”这时,一直没?出?声的易上鸢打了个哈欠,又扭着脖子伸了个懒腰,“谁说只有弟子有命牌,我们不?也有吗,这破除禁制万一是那位长老?呢,我可想平白无故背锅,喏。”
她说着,将命牌掏出?在指尖上转了几圈,“我的。”
这姑奶奶把?话说到这份上,楚桁他们又不?好装傻,只能纷纷掏出?命牌。
一旁的刘小年看着这些命牌,脸色骤变,每一代弟子的命牌皆不?一样,他同于尉他们的相同,易上鸢同宋允书他们的相同,也同他娘给他的那块相同,区别在于,他娘给的玉佩上面是叶子花纹,易上鸢则是一只鸟,那这是不?是说明,他爹,并不?是万象宗的普通弟子?
易上鸢并不?知道?自己无意的举动,让她那个傻徒弟乱了心神,只是看着一言不?发的陈康,装作不?经意问?,“陈师兄,你的命牌呢?莫不?是没?带在身上?”
她是刻意这般说的,若是平时没?带尚且说得过去,宗门大?会却有规定弟子需得亮代表身份的命牌带在身上,果不?其然,这话一出?,众弟子的神情都变得怀疑是起来,议论声久久不?停。
柳如棠自是不?乐意,忙催促道?:“师父你快将命牌拿出?来。”
陈康脸色阴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思索该如何化解危机时,却听上方传来古圣的声音,“陈康,原来是你,你身为修士,怎做出?这般糊涂事!你当真令为师失望!”
听见这话,陈康怎能不?知晓古圣的用意,摆明了是舍卒保车,他震惊的看了后者一眼,却见后者对他使了个眼神,他明白过来,知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此处,许是运转周身灵气,“砰——”一道?灵力爆开,顿时掀起大?片风沙。
众人没?想到陈康会突然发难,局面变得混乱,甚至来不?及反应,宋允书忙上前一步,在众弟子身前树立起一道?屏障。
眼见陈康便要趁乱逃脱时,钱xx不?由提高了声音大?吼,“拦住他,莫要让他逃走了!”
话音落下,众弟子齐刷刷右手下翻召出?佩剑,朝着陈康攻去,剑影交错,灵气翻涌,空气中满是肃杀之气。
古圣负手而立,看着眼前局面神情凝重严肃,不?明白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正思索该如何是好时,却听底下传来一阵惊呼声,“王师弟!”
原是陈康的剑气击中了一名?内门弟子,那弟子顿时重伤呕出?血来,也激起了其余人的怒火。
楚桁上前一步,着急大?喊,“陈师兄,你若有苦衷不?如说出?来,莫要一错再错了!”
陈康握紧长剑,眼中满是杀气,环视四?周,扭头瞥了眼古圣,见后者冲他摇了摇头,只能咬着牙辩驳,“我是冤枉的,此事并非我所谓。”
“即是冤枉,你将命牌拿出?来便是,何必伤人!”宋允书亦是怒火中烧。
“师兄!”孟晚也是焦急万分,“你放下剑,有话好好说。”
可陈康却是拿不?出?来,他的命牌好巧不?巧昨日不?见了,时至今日,再看不?出?这是有人故意设局,便当真是个傻子了。
此人有备而来,定是筹谋好一切,无论自己承认与否,皆有安排,可他在明,敌在暗,如今没?有一人值得信任,若是放下剑束手就擒,怕是正中那人下怀,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奋力一博还能寻到一丝生机。
这般想着,陈康身形一闪趁其不?备,一把?拉过一名?女弟子,将剑横在她的脖颈上,厉声大?吼,“退后!要不?然我杀了她!”
“莫小禾!”人群中爆发出?一道?吼声,“你放开她!”
“退后!”
剑刃往前分毫,莫小佳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众人不?敢贸然行动,钱奕君脸色难看至极,义正言辞的指责起来,“陈康,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偷学禁术,残害无辜,当真丢尽万象宗的脸,对得起叶师兄在天之灵吗!”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陈康怒极反笑,毫不?客气回怼,“别以为我不?知道?,叶东川死了最?开心的就是你,你处处被他压一头,做梦都想当这宗主?,连同你有婚约的道?侣都爱慕叶东川,你怕是恨死他了,如今在这儿假惺惺的,真叫人恶心!”
“你……”这些秘闻心思被陈康当众说出?,钱奕君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让开!”陈康脸色阴沉,提高了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见宋允书后退,也纷纷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控制着人离开,却听高台上传来一道?哽咽的喊声,“师兄!”
陈康回头,只见孟晚泪眼婆娑,满是不?舍,“只要你解释,我便相信你。”
闻言,陈康看向一旁的古圣,后者负手而立,一言不?发,已然说明了态度,不?由让陈康想到这近百年来的时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欠师父的,今日便还了吧。
于是,他朝着孟晚摇了摇头,扬起个苦笑,转身离开。
“师兄!”
话音未落,却见一道?剑影从烟尘弥漫中飞出?,在空中分化出?数十把?剑影,将人去路团团围住。
于是乎,在众人讶异震惊的目光中,易上鸢出?剑了!
她的剑法超群,动作极快,不?像其他人那般有所忌惮,一招一式皆是朝着陈康命门攻去,半点不?在意那名?女弟子,几个回合下来,本用来自保的人质却成为累赘。
一脚被踢中后退了几步,陈康面色阴沉,恶狠狠道?:“易上鸢!是你逼我的!”
说罢,握剑便要刺向莫小佳,见状易上鸢高喊一声,“宋五!”
语毕,宋允书一个闪现飞来,握剑横挡,拦下了这一击,随后手腕一翻,长剑上挑,剑刃相撞,极强的灵压扩散开来,不?少?弟子都受灵压波及,险些被击飞。
陈康知晓久战对自己不?利,并不?恋战,只想离开,一掌拍向宋允书后运气飞走,后者紧追不?放,古圣趁其不?备,一道?灵气攻去。
宋允书只感觉脚踝刺痛,整个人便从半空落了下来,幸得楚桁相救才未出?事,可转眼却见陈康突出?重围,将要飞走。
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易上鸢周身灵力四?溢,高举着手中的剑,剑身充斥着灵气,天地天变色,一道?道?闪电汇聚而来在,她头顶形成一条巨大?龙影。
轰的一声,龙影飞出?,以极快的速度,瞬间穿透虚无,仰天长啸,直接飞到陈康眼前,局势过于快速,陈康听风回身,忙握剑横劈回力。
两股力量以力打力间,搅起天地间萌生的飓风,飞沙走石,刺眼的光令人瞧不?清发生了什么,却听咻一声,易上鸢御剑运转灵力,猛地攻去。
“轰隆——”巨响传来,天摇地动,场上众人纷纷站不?稳,只能以灵力护体。
狂风平息,光芒散去,此战,胜负已分。
陈康跌跪在地上,捂着胸口仰头,恶狠狠道?:“易上鸢!未曾想,我会败你手上!”
易上鸢收了剑,掀起眼帘冷冷道?:“陈师兄,有什么话,去执法堂说吧。”
说罢,她负手转身,隔着人群同高台上的护身遥遥相望,露出?一抹笑,厉声而言,“师叔,以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理才妥当?”
古圣冷着一张脸,视线和易上鸢相交,带着只有各自才知晓的心思,沉声道?:“偷学禁术,残害无辜,伤及同门,按照宗门规矩,自当清理门户。”
“师父……”陈康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可古圣并未看他一眼,渐渐的,双眸黯淡无光,直至被执法堂的弟子压下去后,也再未说过一句话。
人一走,古圣握紧了拳头,暗自在心中给易上鸢和宋允书记了一笔,也没?心思同人周旋,声音极冷道?:“凶手已经抓住,宗门大?会便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语毕,他转身便要离开,身后传来声音阻拦了他,“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