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宁的初春,体感上还叫不得“暖”,只是这个泥瓦森林里最早绽放了两处明黄色的野花,落下两场充沛的春雨,夜猫在屋檐下厮混叫嚷两宿,春风就急急奔走,要把明媚的春光通通拖进浮云里。
幽静小巷的初春夜晚浸入了一片湿润暧昧的气息,平安里8号的卧室床上一片狼藉,被褥落了一半在地上,湿哒哒的床单卷成一团。卧室的卫浴间敞着半扇门,水汽飘成白雾一股一股涌了出来,还夹杂了喘息和另一个声音的低哄。
洗完澡时裴玉已经腿软的走不动路,秦天明把他抱了出来包在干燥的浴巾里,低头吻了吻红润微肿的唇,香香得让人忍不住多亲两口。裴玉气得躲他,秦天明反而发笑,知道自己把人折磨的够呛。
不过也不怪秦队今晚控制不住,裴玉白天在“一处”上班,晚上被林守岁摁在医院的ICU监控万曈曈的状况,两头跑了一个多月,两人实实在在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
裴玉已经困了,秦天明抱着他躺在卧室沙发上,轻轻用手指绕他脑后的头发,秦天明问:“明天还去医院吗?姓林的什么时候能放过你!”
裴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头埋在了秦天明肩窝里,含糊道:“万顾问明天就转普通病房了,姓林的,应该也能睡个好觉了。”
“我听说万顾问醒了,就是每天清醒的时间不长,能说话了吗?林守岁脸色好点没,最开始两天去看你们处长我总觉得本市要多几起杀人案…………裴玉?”
秦天明吻了吻他额角,低头看他时,裴玉已经呼吸安稳绵长,睡着了。
深夜,医院ICU外走廊坐着几个老熟客。
林守岁对面是一位妻子,丈夫车祸,受伤的是脑部,非常难治,也一直没醒。她几乎和林守岁坐了差不多时间的ICU冷板凳,对中年女性来说,确实非常不容易。
“听说您那位明天能转普通病房了?”那位妻子捧着一份亲人买来的炒饭,一口没吃,已经凉透了。
林守岁知道自己此刻点头对她也是一种残忍,他坐了过去,把手里乌啼月刚刚买来的两个热包子塞进她手里:“您先生也会好起来的,您现在是他的依靠,千万保重。”
林守岁头靠在墙壁上深深叹了口气,不过一个多月,那句“我陪你一起死”的豪言壮语他再也不敢说了。
世间冷暖,原来是这般样子。手术室是冰冷的,ICU是冰冷的,病房外的凳子是冰冷的,饭菜、衣物、器皿都没有温度,只要万曈曈不醒,血和空气都是冷的,他头一回感受到和那位平凡妻子一样的痛彻心扉,或者说,感受到痛,是因为凡人脆弱,太多的无能为力,所以于他而言,说“生”和“死”都不能太过草率,多得是来不及。
沅影为都娅挡那一剑之前打了万曈曈一掌,万曈曈的保护结界是都娅设下的,但对沅影不起作用,所以那一掌黑影击穿了万曈曈的身子,但是当时一片混乱没人发现,黑影掌速度过快,万曈曈的身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都娅神散,结界消失,万曈曈胸口就血崩了,虽然林守岁的保护结界立刻就接替都娅保住了万曈曈和薛孝诚,但心肺终究是在深水里遭到了重创。
薛孝城的伤轻一些,住了几周院就接着住看守所等着上庭了,万曈曈受的那一掌伤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林守岁趁着ICU晚间看护不严,把裴玉送进去用“非常规”手段治了一段时间,高低也拖了一个月才终于有起色,万曈曈前两天终于醒了。
于芝芝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案卷这一个月已经整理好移交完成,薛孝诚也已经羁押,剩下的都是后续的事,林守岁没花太多心思。于芝芝今天跑来,是来说赔偿和处罚的事。
“初步测绘和勘察结果已经出来了,萦回塔东南塔底地基塌陷,底层拱门开裂,塔身和倚柱共检测出26道裂缝,更严重的是萦回塔整个朝东南倾斜……”
林守岁本来捂着脸埋在掌心里边听边打盹,突然抬起头看着于芝芝。
于芝芝咽了咽口水:“塔顶中心点到中心垂直线偏离距离已经超过两米……市政、文物局和景区在进一步评估损失报告,近期景区都没法对外营业,反正……就是要赔挺多钱的。”
“莫老头儿心里有数,他搞得定,芝芝,我现在没心情管这些。”林守岁已经一个多月没睡过整觉了,大部分时间都在ICU外的长椅上,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疲惫到极限。
于芝芝明白这些,但他说:“我知道,莫局说赔偿的事他来处理,但……林处,你暂时被停职了,莫局让你尽快回去接受内部调查处理。”
“知道了。”林守岁利落说了三个字,丝毫不在意这些东西,他只是起身走到ICU的门口,鞋底敲着地面的声音将走廊显得格外宁静,他隔着玻璃朝里望去,眼神异常温柔。
于芝芝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处长终于有了憔悴、哀伤、忧思的疲态,是一种他从前从没见过的状态,细枝末节都有了烟火气,虽然看上去有些糟糕,但林守岁活得似乎没那么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