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想看一看越枝山的春天,可最终谁也没能守住,族人如星火散入大海,千万年无影无踪。
“都娅!”
林守岁还为来得及和故人忆苦思甜一番,映入眼帘的,是结界之中,都娅掐住了万曈曈的咽喉。
“放手!”林守岁散出碧婆萝藤蔓,挽成一把大弓,破蒙作箭架在了弓上,林守岁挽弓,对准了都娅。
万曈曈被掐住了咽喉,都娅指尖将他掐出了血,万曈曈拼命摇头,却出不来声。
“动手吧,炽仞,你早杀了我又何至于此!”都娅染血的手指越掐越紧,万曈曈痛苦的挣扎表情在林守岁眼里凝成一道痛彻心扉的伤疤。
万曈曈艰难地摇了摇头,泛红的眼角滴下眼泪,嘶哑的喉间挤出一丝声音,道:“不要……为我做你……做你会后悔的……事。”
林守岁渐渐放下藤蔓弓弩,目光里不带丝毫犹豫,他懒得装伪善,或是做伟大的什么神仙圣人,他做不到的就不会去做,林守岁望向万曈曈,说:“我不会再杀任何一个越枝山上的人,如果我保护不了你,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万曈曈闭上眼,点了点头。
都娅嘴角轻挑,冷笑一声,嘴唇凑在万曈曈耳边道:“万掌印,记住我说的话!”
她的姿势过于狠厉,很像是下一秒就要了万曈曈的命,老万冲了出来,掌心飞出竹叶,都娅脚踝被锁着,带着万曈曈左右闪避,林守岁飞身和碧婆萝一起冲了过来。
万曈曈脖颈间的万棱镜忽然飞了出来,在水底射出刺眼光芒,众人瞬间恍惚,都娅手一松,将万曈曈推了出去,林守岁接过扑来的万曈曈抱进怀里,竟发现怀里一空。
万曈曈压着眉心,眸色深邃,竟然一把夺过林守岁手里的藤蔓弓弩,转身对准都娅。
“不!”林守岁喊道。
破蒙架于弦上,被万曈曈用力射了出去,破蒙誓不见血不归,带着光冲了出去,都娅看到冲击而来的破蒙剑,轻轻闭上了眼睛。
沅影突然疯了一样地聚合起自己身体的黑影,飞奔而去挡在了都娅身前,可一切都无济于事了,破蒙一剑沉沉刺入了黑影,却穿过黑影如无物,插进了都娅的胸口。
最后一次,沅影转头看向都娅,时间仿佛从一瞬间拉长成了万年,直至永恒。
她还是那个跟着都娅,连模样都没有的影奴,她在山上唯一的希望,是让族人也能看到她的舞姿,让他们也给取一个好听又美妙的族文名字。后来到了海底,她想去看看海面的世界,可惜都娅动不了,她也就动不了。再后来她修出了自己的影身,跑去了外面的世界,每天都趁着白羽睡着的时候,偷偷溜回水底和都娅喋喋不休地描述着这个绚丽多姿,却也有黑有白的世界。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可她觉得自己一直都没变,她唯一想要的,不过是砸碎浴火锁,救都娅出去。
但她不知道,都娅永远都不可能出去,都娅不会走。
她身上被下了天神殿的风雪咒,出现人间,就是灭世的那一刻,她不可能离开水底。
她回头看向都娅的那一眼,终于又温柔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看见即将离世的白羽,哭的手足无措的小影奴。她破碎的黑色影身被破蒙刺开,却又不断粘连撕拉,将死未死。
都娅温柔俯身,轻轻抱住了这个小女孩,破蒙又更深地刺进了都娅的身体,是都娅赴死的决心,沅影惊恐痛苦的眼神凝固在水中,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都娅!”林守岁冲了过来,接住了都娅的身体,她的脚还被浴火锁锁着,经历了万年,腕骨早就变了形。
“殿下……”
林守岁的手腕被都娅狠狠扼着,雪白的头发逐渐干枯融化,渐渐和水融为一体,化成没有温度的水流。
“都娅,为什么……”
她从天神殿到越枝山,再从越枝山入亘海,终身履行着自己的使命,没有一样是她自己选的,可她都心甘情愿。
都娅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她说:“我可以还越枝山的春天,也可以还人间一个平静,沅影,就是个意外,我早就该消失了。”
万棱镜在水中铺开卷帛,万曈曈看向林守岁,林守岁抚了抚都娅冰冷的脸,那张脸逐渐模糊,林守岁闭上眼,朝万曈曈点了点头。
万曈曈在结界中手握晨昏笔,蘸着千鸦墨,将都娅的越枝族文写在了晨昏簿上。
“都娅“,在越枝山文里是“最美的花”的意思。
都娅的身体渐渐被收入晨昏簿中,她在林守岁耳边,断断续续道:“我听那小灵石说,越枝山第一个春天,开出的第一朵花,叫紫翎鸢,和,和紫翎仙子的……的尾羽长得很像,所以……所以……你们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对吗?”
林守岁看着都娅逐渐破碎的脸,他点了点头:“是,那花很美,和你一样。”
都娅眼角凝着最后一滴泪,说:“沅影有一日回来跟我说,她和徐雪楠要改名字,问我,问我……叫什么好。白羽鸢的名字,是……是我起的,我也觉得很美。”
“我也好想,看一看,那朵花的样子……”
落入亘海之前,她的愿望也不过如此。
都娅残破的身躯终于如镜花水月般从林守岁怀里消失,点点滴滴收进了晨昏簿,她眼角最后一滴泪凝结成了水滴大小的一尊冰峰,在林守岁掌心缓缓飘动。
“这是……”林守岁望着这微缩的冰峰喃喃自语。
老万在身旁的结界里走了过来,说:“是越枝山浮春雪峰的源头。”
就在都娅神形俱灭的那一刻,万曈曈和薛孝诚周身保护他们的结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深水之下的万曈曈突然浑身被鲜血浸染,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