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告诉程乾也无妨。这孩子的性别,从一开始迟余就知道了,除了他与孩子之间的感应之外,更多的,其实早在他的梦里,便已经有了预兆。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如今回想,竟都历历在目,像是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那些梦的碎片里,有一个人,像是他,却又不完全像他。
那人对站在自己身前,是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他感觉自己莞尔一笑,似乎和现在的笑容方式大不相同:“哥哥,若我是女子就好了,可以和你共赴巫山,也能与你诞育子嗣。”
“我才不要孩子,孩子有什么好的,叽叽喳喳吵死了。”
那男子语调上扬,明媚无双:“我只要有阿玉就够了。”
“我知道。”
迟余听见从自己嘴中说出的话,感受着心里澎湃的血脉涌动,他听见自己笑道:“我就是想想,若是有,我想,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哦?”那人走了过来,揽住了他,那男子的手臂格外有力,那一个拥抱,像是要从中间将他一折为二,他却格外喜欢,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听着那人心脏的跳动。
“为什么?你想让他接替你的职位吗?”他听见那男子问道。
“不是。”他摇了摇头:“不是家里的每一个男孩儿,生来都可以做大祭司的,总得要天神亲自选中才行……而且……罢了。”
“嗯?”那人将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气息喷洒在他的侧颈,他察觉到自己浑身起了一层颤栗,却并不想把人推开,只想要更多的血脉贲张。
他感觉自己微有躲闪,却又离不开那人的臂膀,于是继续道:“没事,只是我觉得,总要有人来继承你的家产吧。”
“那有什么的?女儿一样可以继承程家的……”
“不一样。”他打断道:“女儿,在这世间,活得太苦了,就算是有钱傍身,也总不如男儿松快。”
“大祭司,你又开始忧国忧民了……”那人的手缓缓上移,扣住了他的头,轻轻抚摸着:“有的事,不是你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的,既如此,又何必想那么多呢?”
他听见自己叹了口气:“有些晚了。”
“晚?什么晚了?”那人笑得有些痞气,凑近过来问道:“你真的有了?是女儿?”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一下从那人怀中飞出,掉头就跑:“哥哥又使坏,不理你了。”
“哎,你害羞什么?”他听见身后有人笑着快步追来,阳光碎钻一样洒在湖面,杨柳依依惜别,看似一派温和美好之景。
可他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沉郁顿挫,又有悠长之意,宛如清越编钟声响。
“可当你真的踏足这红尘,有了这凡心,便已经回不去了。你再也无法做没有偏私的大祭司,再也不能是神的代言人了……”
他想挣扎着呐喊。
难道做天神与人间沟通的使者,就一定要冷心冷情,毫无怜悯之心吗?
那声音却好似听到了他的心声:“纯澈之人,是不会为每一株花草树木动情的,因为他们的爱很大,兼容并包,含括万物。如今的你,是不会明白的,你的心,已经落入这人间温柔乡中了。”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
所谓天神,更应该爱每一株花草树木,每一个世间之人,而不是冷漠地,高高在上地看着沧海桑田,世俗变迁而可以置身事外。
无所谓,只是因为事不关己。
旁若无人,只是因为心中空荡。
不该是……
“迟余?你不舒服吗?怎么看着像是生气了?”
迟余慌忙回神,脑中的场景和声响还没散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是怒火满腔。
他连忙笑笑:“没事啊,哥哥,你的面做好了?”
程乾满手的水,咧咧嘴,笑得像个天真的傻子:“没呢,哪儿那么快,不需要煮的吗?”
迟余觉得小腹有些发凉,他心知孩子定然没事,最多是自己的身子有些受损,于是面色如常地问:“哦,是手擀面吗?”
程乾的眼珠转了转,扭头就走,继续去看着火:“怎么可能?大晚上的还要手擀面?天上掉下来吗?外卖又不健康……”
迟余见他掉转过身,这才轻轻皱了皱眉。
天上掉下来……
那他可真的不敢吃。
迟余对自己脑中出现的这一系列事物格外警醒,虽然刚才的一幕幕没有完全记住,但是他记得,梦中的他自己好像是什么……
大祭司……
只是不知道这所谓的大祭司究竟是做什么的,好像是通达神明,信天地弘意的吧。
迟余心里沉了沉。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差事,他梦境中的事情那么逼真,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这样看来,是他的前世也说不好。